《和死对头鱼死网破》 分卷(1) 《和死对头鱼死网破》作者:乌色鎏金 文案: 在星际皇家学院,如果说元燿是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裴云便是孜孜不倦的捡屎人。 学生1:会长!元燿带着小弟们把重甲1号撞毁了! 裴云(强笑):别慌,我来处理。 学生2:会长!元燿期末作弊,还殴打监考! 裴云(揉鼻梁):知道了。 学生3:会长!元燿纵容小弟在荣誉墙上辱骂你! 裴云(捏碎钢笔):别与他计较。 裴云觉得自己这学生会长,够敬业爱岗了。在校7年,心里再mmp,脸上还是笑嘻嘻。 可人家不仅不领情,还看不上他。 裴云(微笑关怀):元同学,最近情绪起伏有点大?是不是学习上遇到了困难,是否需要学生会派专人调节 元燿(冷笑):好狗不挡道,你是什么狗?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 终于有一天,裴云决定不伺候了。他毅然开着自己的机甲,冲着元燿的坐标撞了过去。 谁知鱼没有死,网也没有破。 他被元燿怼在了操控台上。那臭名昭著的校霸声音微哑,语气含笑,低声在他耳畔道:会长大人,来真的? 【食用指南】 1.作者科幻渣渣,私设很多!只想写星际间的爱情,设定欢迎讨论,请勿较真; 2.非传统校园文,想看现实向校园的宝宝慎入; 3.攻的疯和受的渣都是短暂的,仇也是暂时的,一定要给他俩点时间解开误会哦。 【以上!快来入坑吧~~】 内容标签:机甲 相爱相杀 星际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元燿,裴云┃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不鱼死网破,就水乳交融 立意:向着光明一起成长吧! 第1章 死对头扰我好梦 昨晚裴云梳理校庆流程到了凌晨三点,困得眼皮子都抬不起来,最后一头栽倒在了床上,瞬间睡着。 结果刚睡了两个小时,脑中忽然警报大作。 【一级警报!一级警报!】 裴云一秒惊醒,眼前立刻出现了警报弹窗【一级警报:重甲一号被非注册驾驶员入侵,违规起航!违规起航!】 裴云大骂一声,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边穿衣服边吼:追踪驾驶员身份! 【正在追踪反追踪系统侵入正在破解请稍后】 他眼前的信息弹窗跟疯了似的往外蹦,除了鲜红的警报外,还有提醒他睡眠指数过低的健康信息。裴云被烦得脑袋疼,果断屏蔽了除警报外的所有消息。 等他跑出宿舍大门登上自己的个人轻甲时,那边的追踪也有了消息:【追踪成功。违规驾驶员信息元燿,星际皇家学院,驾驶分院,三年级学生,学号02897733】 裴云脸黑得像锅底,泄愤似的手臂一挥扫开了轻甲的舱门,在他的脚踏入驾驶舱的瞬间,柔和的浅蓝色灯光缓缓亮起,一道慵懒沙哑的男声在机甲内响起: 会长大人,晚上好。 裴云冲向驾驶面板,厉声道:航线设置训练场! 收到,设置完毕。机甲的声音顿了顿,又玩笑般地道,我同时检测到你的睡眠严重缺乏,脑内供血不足,这种状态很容易触发你的过激反应。考虑到一会儿你要见元燿,需不需要我为你注射一针镇定剂? 裴云面无表情:尤毕,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把你的AI系统卸载。 轻甲的蓝光闪烁,如一只起飞的萤火虫般悄无声息地腾空而起,划过一道优美的流光,极速冲向了夜空深处。 轻甲内裴云也没闲着,在脑内急速命令自己的个人终端:【封锁训练场空域】 【检查命令权限】 【裴云,星际皇家学院学生会会长,二级权限】 【权限合格,正在执行,已封锁训练场空域】 裴云微微放了心,又厉声道:呼叫元燿的宿管! 轻甲内的环形屏上,出现了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酒糟鼻红彤彤的,一脸的络腮胡似长疯了的野草。 会、会长威尔逊揉了揉眼,怎么大半夜的 裴云皮笑肉不笑道:打扰宿管了。请问元燿在宿舍吗? 肯定在啊。威尔逊言之凿凿,最近不是宵禁吗,我们查寝严得很,不到十点就把这群泼猴都赶回去了,会长你就放心睡觉吧。 裴云二话不说,转手发给他了一张监控捕捉到的画面。 高清的监控拍到的是训练场内的停机坪,几个穿着制服的学生正穿过一排排沉睡的机甲,向重甲一号走去。 虽然只拍到了背影,但依然可见走在最前方的那个学生身材挺拔,肩宽腰细,一双腿长得没边儿,着实是个九头比例的好身段。画面中他单手插兜,步态随意,微微侧头似正在跟身后的人说话,恰露出了小半张白皙精致的侧脸,优美的唇角似正勾起。 威尔逊: 裴云怕他看不清,又把画面放大了二十倍。 那张漂亮的侧脸极具冲击性地铺满了整个屏幕,直把威尔逊弄得面红耳赤,结结巴巴道:这、这怎么回事,警报也没响,我、我真不知道 元燿闯入训练场,私自启动了重甲一号,严重违反了【机甲使用规章】和【宵禁】。宿管您最好快点过来在他闹出更多事情前。 说完,裴云果断地撂了电话。 机甲尤毕懒洋洋地道:我觉得宿管控制不住元燿。 聊胜于无。裴云皱眉,怎么还没到?你是在饭后消食吗? 性子这么急,是会高血压的哟。 随着尤毕的话音落下,轻甲忽然微微一颤,仿若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无波的湖面,荡出层层涟漪那是机甲进入空域屏蔽网的感觉。 下一秒,无边无际的广阔夜空瞬间在180度的环形屏幕上铺展开来,似感受到了裴云的机甲,整个训练场的灯光霎时通明。 耀眼的暖白色光照着夜空,照着天壁上缕缕的薄云,也随即照亮了那悬浮在空中的庞然大物。 那是重甲一号。 纵使在如此辽阔的空间之中,重甲一号也大得不可思议。它通身是如玄铁般的黑,在如此炙亮的光线中,机壁竟然也不反光,似乎它只要掉个头便能无声无息地融入在漆黑的宇宙之中。 似察觉了不速之客的到来,重甲一号不急不缓地调过头来,优雅地停在了裴云的轻甲之前。鸟羽型的机头下垂,似是万钧之重的巨象低头看向了脚下的小野兔。 裴云直挺挺地站在环形屏前,沉声道:发送通讯请求。 尤毕沉默了下:请求被驳回。 裴云咬牙:再发! 尤毕再次沉默了下来。他一次次发送通讯请求,又一次次被那边驳回。裴云脸色难看了起来,他正想让个人中枢接通训练场内的大喇叭,干脆冲重甲一号喊话得了。就在此时,他忽然敏锐地捕捉到重甲下方悄无声息地开了八个黝黑的孔 粒子炮! 闪避!裴云猛地扑倒操控屏前吼道。 随着他的大吼,一套三维的手势操控驾驶系统瞬间出现在他面前。裴云伸手把住左右舱的操作杆,瞬间向右一侧。 轻甲尤毕立刻在空中右移,以一个极限角度迅速荡开,惊险躲过了第一发粒子炮。裴云瞳孔紧缩,双手飞快操作,带着尤毕在空中翻飞旋转,如急速穿行在暴风骤雨中的白鸟,疯狂躲避着追在他身后的炮火。 尤毕,拉满防御网!裴云厉声道,在坐标(28,47,29)放置震荡弹。 震荡弹本身具有强磁场,在启动瞬间能迅速干扰机甲的动能和导航系统。但因为本身没有追踪巡航模式,所以只能被放置在固定坐标,当成陷阱使用。 尤毕慢吞吞地道:唔,这个坐标很刁钻,但我并不觉得元燿会上当 快放! 尤毕实在太小了,在空中翻滚腾挪,做了一整套花式体操还是躲不开身后的追踪弹。反观重甲一号,根本动都不用动,时而悠闲地调整一下机头的角度,实在气得人牙痒痒。 尤毕又一个360度的反转,再次回正时裴云猛地出了口气,脸色有些难看。他揉了揉额角,挥手按下了左上方的一个按钮。 却见轻甲尤毕通身浅蓝色的光带,瞬间变为了白色。 这是投降信号。 最后两组追踪弹消失,训练场上空再次恢复了平静。裴云踉跄了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儿,便忽见一个通讯请求强势地弹出在了环形屏上。不等裴云通过,下一瞬通讯请求便被自动切入了。 裴云沉默地盯着屏幕。 尤毕也沉默着,忽然在他耳畔道:你看到元燿这张脸,有没有消点气? 裴云: 出现在环形屏上的那张面孔,的确是有抚平人怒火的奇效,原因无他,太好看了。 略有些凌乱的深黑卷发被扒拉到了后面,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而那高挺的鼻梁、微微凹陷的眼窝和浓密的眉毛,让整张脸愈发显得深邃。浅棕色瞳孔流光璀璨,淡粉色的嘴唇更如春樱般柔软。 往文雅了说,就是面白唇红、貌美如花。 往粗俗了说,就是真他妈帅得人想流口水。 可下一秒当他开口时,这些美好的幻象便瞬间被毁了个稀碎。 裴云,你是面揉的怂货么?元燿懒洋洋地翘着唇角,才五分钟,就给我亮白光? 裴云额角抽搐,拼命抑制住想中断通讯的冲动,勉强笑着开口道:元燿,未经上报私自开动机甲是违反校规的。而且现在是在宵禁时间,你偷偷溜出来 谁说我是偷偷溜出来的?元燿嗤笑,我是光明正大的好吗? 裴云: 尤毕在他耳畔叹道:不怪你,现在连我都想打他。 但他们现在弱小得像一只蚂蚱,重甲一号动动手指就能把他们捏死。裴云强忍着怒火,继续道:违反这两项校规是很严重的,你现在立刻把重甲停回去,我可以不上报学校 校规校规元燿低笑了声,裴云,你还真是一直都没变过一直都是校方的走狗。 裴云没说话。 两人隔着夜空,在两艘机甲中默默对视着。 半晌后,裴云忽然笑了:不好意思了。不过现在还只是我这只走狗来警告你。但你要是再不守规矩,我就只好去叫主人了。元首长最近在首都星忙公务,你不想他又因为你专门跑回来一趟吧? 元燿的脸沉了下来。 威胁我?元燿英俊的面孔有些扭曲,裴云,我最他妈烦有人拿 裴云打断了他:不想让别人威胁你,就别给别人把柄。元燿,我是很忙的,如果你不主动撩闲的话,我也不会上赶着给你找事。 元燿的下颌绷紧了,似暗中咬紧了牙。 裴云看着屏幕上那张漂亮又熟悉的面孔,心中百般的情绪翻涌,末了低声道:我们各走各的路,不好么。 元燿微微眯眼看着他,如果有人看得仔细的话,便能看到那双褐色的眼眸中的情绪亦十分复杂。 裴云,元燿叫了他一声,我 他话音未落,裴云忽然双手一伸,尤毕轻甲如原地起跳的野兔半猛地弹射了出去,正对着重甲一号!元燿上一秒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来不及思考反应,下意识地操纵重甲向左侧回避。与此同时裴云果断启动震动弹,强力磁场凶悍地扩散出去,元燿的通讯弹窗蓦然从环形屏上消失了。 重甲一号像个僵死了的庞然大物,呆呆地漂浮在空中。 尤毕彬彬有礼道:干得漂亮。 裴云微勾唇角:谢谢。 恰在此时,训练场内的公放系统被启动了,威尔逊宿管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在训练场内响起:元、元同学,现在是宵禁,你不能擅自跑出来,快点把重甲一号停回停机坪 裴云呼叫了威尔逊宿管:重甲一号被震荡弹干扰了动力系统,现在飞不了了,你去打捞他一下吧。 什、什么?会长 裴云利索挂断了电话。下一瞬,轻甲尤毕再次亮起了浅蓝色的光芒,优雅而从容地绕过重甲一号,扬长而去离开了训练场。 当轻甲缓缓停靠在宿舍楼前时,尤毕含笑道:今天这事元燿恐怕不会善了。 裴云早困得脑壳疼,含混道:随便他吧。 其实我很奇怪,你们明明是青梅竹马,为什么关系现在闹得这么僵呢? 尤毕的机甲核是智能等级很高,它能敏锐地察觉出驾驶员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并予以调节。此时尤毕应该是检查到了他情绪波荡,才企图通过聊天来舒缓他的心绪。 可这机甲核根本没安装情绪辅导插件问的问题也总往人的伤口上撒盐。 裴云有些想笑,又有些无奈,随口道:许是他因爱生恨了吧。 什 裴云不给尤毕再啰嗦的机会,一挥手强制关闭了轻甲的电力系统。 第2章 会长大人很累 一晚上又是处理公务又是给元燿擦屁股,裴云统共就睡了四个小时,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眼发昏,像是在模拟器里转了三百圈儿。 他一年想逃课的时候不多,今儿个就是一天。 可课能逃得掉,学生会的工作却躲不掉。中午十二点多,裴云顶着两个熊猫似的黑眼圈,如行尸走肉般坐在了学生会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星际皇家学院的学生会活动室,曾经上过星际建筑杂志年度最恢弘设计的榜首。上千坪的活动室使用高磁力科技悬浮在了学院的上空,需要驾驶自己的个人轻甲才能进入。 分卷(2) 活动室的穹顶是个完全透明的半球型,整个星域的浩瀚星海都倾泻在了人的头顶,哪怕是见惯了宇宙奇观的人们置身于这般天人合一的美景中,依旧不禁被震撼到窒息。 此时,校庆的活动方案被3D投影在了回忆桌的中央。这套投影和机甲驾驶是用的是同一套手势操作系统,参会的人可以随时用手调整增减方案内容。 身后一群学生会的人讨论得热火朝天,还有两个部长吵了起来。吵架的声音跟把电锯似得,在裴云的神经上来回锯,锯得他的额角跳着疼。 他深吸了口气,故作沉思的模样,踱步到一旁的球型壁前偷偷喘了口气儿。他的个人终端从昨天开始就提醒他睡眠指数过低,不停往他眼前弹送各种健康补品和安神药的广告,裴云烦得不行,在脑内质问他的终端: 【我的睡眠质量从七八年前就很差,这些补品和药对我这老毛病能有用?】 个人终端沉默了下。 【这些药品已通过星际药物质监局的测验,属于合格产品。但营养师温馨提醒,补品并非药物,有严重问题请及时就医】 裴云冷道:【所以就是没屁用】 【这些药品已通过星际药物质监局的测验,属于合格产品】 裴云果断屏蔽了个人终端。 他也奇了怪了,按理说个人终端系统比机甲尤毕的人工智能等级高很多,很多个人终端公司还大肆宣传过,说这些个人终端会比你的老婆老公更了解你,有求必应还没有无止境的唠叨。 如果他老婆是像个人终端这样没有感情的废话机器,他宁愿从了尤毕。 起码尤毕还有些许稀薄的幽默感。 忽然有个冰凉的杯子碰了下裴云的脖子,把他激得一缩。 一个前凸后翘的性感尤物站在他后面,抿着红唇冲他微微一笑。她应该是刚上过机甲驾驶课,一身亲肤的驾驶服跟人的第二层皮一样,完美凸显了这美人的所有身材优势。那细腰,那翘臀,那丰胸,那长腿,再加上一头棕色的大波浪,她的随意一瞥能让大部分男人小鹿乱撞。 但裴云不是大部分男人。 美人儿身上传来的馨香近在咫尺,可裴云却只是客气地一笑,接过了她手中的冰水。 谢谢。 会长,美人儿笑道,大家都问你的意见呢,你没有听到吗? 嗯?裴云窘了下,回眸看去,却见所有人都看着他,会议桌上方投影着一张航路图。 裴云踱了回去,仔细看看:校庆上的空演航路图嘛,没问题啊,我们已经细化了很多遍了。 是刚出来的问题。一个部长道,会长请看这一段航路。 他二指一分又一点,航路图瞬间被放大了,一段航线被标了高亮。 这段航线虽然是开放航线,但距离首都星很近。之前我们设计航线的时候这片空域是完全开放的,但头疼的是校庆那天有其他星系的领导人来访,所以那天这片空域会被封闭了,我们不能从这里走了。 裴云很想揪着头发长叹口气。但理智和尊严阻止了他。 说到底也是星际皇家学院的执行理事太虚荣了。不过是一个两百年校庆,空演航路图硬是绕着星际皇家学院的武曲星弄出了个八心八箭,在空域禁行的边缘拼命试探,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学院这是要对周围星球发动侵略战争。 这位执行理事别的能力或许不行,但在面子工程上却拥有独家绝学。 所有部长都眼巴巴地看着裴云,等着他拿主意。 裴云短暂权衡了一下。这套空演方案是经过半年多的商讨敲定的,改过的次数不多,也就三万多遍吧,前些日子还刚上过校董会,如果这时候要再修改肯定要费老鼻子劲。他的精神本来就很脆弱了,实在经不起折腾。 如果方案不能改,就只能去磨一磨这个空域禁令了。 而这事儿,估计也只有他能办妥。 裴云沉吟了下后,对众人笑了笑:没关系,这不是什么难事,我来处理就好。你们按照现有方案,继续细化吧。 言罢,他对着投影一抓又一投,将有问题的这段航线图收入了自己的个人终端。 众人同时松了口气,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这些人对裴云几乎抱有无条件的信任和依赖,既然听裴云说了没问题,就再没人多质疑过一句。 会议又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结束了。众人纷纷起身离席,一边笑谈着一边向停放个人机甲的起飞坪上走去。 会长。棕色大波浪的美人追上了裴云的脚步,你要去哪儿? 哦,我回第三教学楼。下午还有课。 美人儿笑道:顺路。能不能载我一程?我的轻甲停在了宿舍,刚才也是蹭别人的顺风车来的。 虽然身心都很疲惫,但裴云向来不是个会拒绝女士的人。他笑了笑,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与美人儿比肩而行。他们二人均是身高腿长、气质出众、容貌俱佳,哪怕是随意地走着聊天,也引得周遭的人不住回眸相看。 踏入尤毕的时候,如海浪般柔和的蓝色光芒随之亮起,略带慵懒的男声回荡在整个机甲中:会长,还有辛普森小姐。这是何等的荣幸。 辛普森笑道:尤毕,好久不见。我打个顺风车,拜托了。 当然。尤毕彬彬有礼道,我盼辛普森小姐再次回到这艘机甲内,已经盼了很久了。 机甲表面上客客气气、绅士风十足,可却背地里在裴云脑内建立了秘密通讯,在他脑内偷偷道:【辛普森小姐的身材真辣,看得我浑身都有点儿烧得慌。】 裴云面无表情,顶了句:【你可千万别烧起来,这是违反机甲安全的。】 尤毕叹道:【毫无新意的冷笑话。辛普森小姐和元燿这样的辣妹辣崽,怎么会看上你?难道这就是禁欲系的魅力?】 裴云。辛普森恰时笑道,你的机甲,性格和你还真有些像。 裴云:你误会了。我俩绝不一样。 尤毕平稳地划出了停机坪,向着第三教学楼的方向飞去。 裴云和辛普森又聊了几句工作后,便再次提起了空域禁令的事。 这件事其实也没有那么好办吧?辛普森闪烁着眼眸,首都星附近的空域禁令,恐怕是星际常务会颁发的,如果想改,肯定要找人的。 裴云看着前方,嗯了声。 辛普森看着他:元叔叔最近还好吗?这件事,你恐怕要去求他吧? 裴云尚未回答,尤毕却忽然停了下来。却见远处的深空之中,如巨鲸遨游般慢吞吞地飘来了一个庞然大物,走近了看便能瞧出那交通工具很像地球年代的地铁,从透明的玻璃两侧可见里面有很多穿着校服的学生。 会长,辛普森小姐。尤毕道,校车通过,我们稍侯一下。 被这么一打岔,裴云便顺势沉默了下来。他不太想跟辛普森聊元叔叔,而怎么处理空域禁令的事情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但辛普森却没那么好打发:元叔叔最近在哪里?回首都星了吗? 裴云只好道:不知道。元首长公务繁忙,前些日子好像是去第三星系访问了。 哦?辛普森微微眯起了妩媚的猫眼,打量着他笑了起来,那你如果想找元叔叔的话,岂不是还要通过元燿? 裴云的脑袋又疼了起来。他现在特别想顶辛普森一句要是不通过元燿难道还通过你么,但他的涵养和绅士风度再次阻止了他。 这事还不知道呢。他提起嘴角,平静地笑道,反正现在离校庆还有很久,有的是时间处理,你不用替我操心。 辛普森微微靠近了他,一侧的身子靠在了驾驶台上,凹凸有致的身形距离裴云的手臂只有两拳之遥。 美人身上的馨香瞬间充斥了裴云的鼻端那是今年很火爆的一款香水味,其形容是如同仙女座星云般优雅浩瀚的香味,高贵中略带神秘,仿若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岭之花。 裴云是不知道一款香水怎么就闻出了仙女座星云的味道。他反正是觉得,当进入某个封闭空间时周遭十个女人身上八个都是这样的味道时,根本闻不出什么优雅高贵,整就是一个刺激性化学武器,能摧毁一打壮汉的那种。 他不着痕迹地往后避了避,然而辛普森却浑然不觉,看着裴云吐气如兰道:我怎么能不担心你呢?学生会的事情这么多,忙坏了吧?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随时为你 【会长!】尤毕忽然在他脑内道,【元燿正盯着你呢!】 什么?裴云脱口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元燿:盯!死盯!谁近我老婆的身子我盯死谁! 第3章 会长要求人 什么?裴云脱口而出。 辛普森愣了:怎么了? 【他在你正前方!】尤毕催促道,【校车里面!】 裴云一转眼,瞬间看见了不远处校车内的元燿,果然正目光烁烁地狠瞪着他! 此时校车和轻甲尤毕正在太空中擦肩而过,两边用的又都是全透明的舱壁,目力好的人的确是能看到彼此内部的情况。而元燿此时正僵硬地站在窗边,一只拳头用力抵着玻璃,用几乎要吃人的眼神看着尤毕这边温情脉脉的一对俊男靓女。 如果校车的舱壁用的不是防撞击、防高温、防碎裂的高级太空材料,可能被元燿这么一锤,都能裂出个缝来。 裴云: 辛普森的眼睛亮了起来,笑道:哎哟,刚说到元小少爷,竟然就遇到了。 裴云的嗓子有些干,哑声道:他不是有个人轻甲么?怎么坐起校车来了? 星际皇家学院占了武曲星一整个小星球,如果没有个人轻甲,出行实在是很不方便。所以学校规定,只要是三年级以上的学生,在通过了驾驶考核后,都可以购买自己的轻甲。 像元燿这种大少爷,竟然百年难得一见地坐了公共交通? 尤毕叹道:这不还得赖会长您嘛?前两天他偷了重甲一号被你逮住了,学校禁了他的个人轻甲权限,最近三个月都得坐这慢如老牛的校车出门了。 裴云:难怪呢,他那副要吃人的表情。 这校车的确是慢如老牛。龟速地爬了大半天了,竟然还没和尤毕错过身去。而元燿也就这么眼珠不错地瞪着裴云,像是看八百年没见的仇人一样。 裴云自恃没做错什么,但被元燿这么瞪着,也不禁有些恼羞成怒。他手一挥,尤毕透明的舱壁变为了深色,外面的人再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了。 辛普森在旁看着,抱肩笑道:这样激怒他好吗会长?空域禁令,你不是还要去求元小少爷吗? 裴云脸色有些难看:我哪里激怒他了? 辛普森玩笑道:咱俩这不是被他捉奸在船了吗? 尤毕在他脑内抚掌叹道:【妙啊。】 裴云大骂:【滚蛋!】 两边刚一错过去,裴云立刻驾驶着轻甲火速飞回了第三教学楼。轻甲停稳后,他第一时间屏蔽了尤毕的语音系统,继而对辛普森笑道: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了。下次开会再见。 辛普森的美目婉转生情:会长,确定不要我的帮助吗? 裴云轻咳了声:不用,我 我知道,你还是愿意去找元燿的。美人靠近,轻柔地整理了下裴云的领口,低笑道,其实只要你愿意开口,那位小少爷什么都愿意为了你做。 裴云略略皱眉,然而辛普森已然转身,飘然离去了。 裴云看着她的背影,脑海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个疑问:这女人到底什么毛病? 他的个人终端应声而起:【正在为您搜索女人的毛病,共找到一千条相关索引】 裴云:【滚蛋。】 裴云回去后给元世勋的贴身秘书发了个讯息,果然了解到元世勋还在外访问,暂时没有回首都星,至于行程什么时候结束还不清楚。 裴云有点发愁。每次元世勋在其他星系访问的时候,都只能通过公务线路联系他,而如果没有大事不能私自占用这条线路。 这段时间内,元世勋的个人终端只会接受一个人的私人通讯请求他的独子元燿。 妈的,难道还是无可避免地要去找那小崽子? 裴云愁得每天揉太阳穴,把太阳穴按得都凹陷了几分。 早知道最近会有求于元燿,前些日子重甲一号的事他估计就往开一面了。现在估计元燿正在气头上,肯定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看。 裴云宁愿独自驾驶轻甲穿过乱石区,也不愿意去触元燿的霉头。 他本想拖着,说不定再拖个十天半个月的元世勋自己就回首都星了,可谁知他坐得住、他们那个好大喜功的执行理事长却做不住了。 这天理事长把他叫到了办公室,又是关怀他生活、又是关怀他学习,最后才绕到了正题上:裴同学呐,听说关于校庆空演航路的那个事儿还没处理好? 裴云早知道他要说这事儿,不同声色的应了声。 理事长的小胡子蠕动了下,露出了关怀备至的笑容,但那笑看在裴云眼里却万分奸诈:裴云同学一向行动力满分,空域禁令这个事情要说也不大吧,但这次怎么拖了这么久呀? 裴云笑着和他打太极:理事长,这次可是首都星常务会发布的,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他顿了顿,又笑道:其实我还想来求理事长呢,您在常务会有没有关系?如果有您搭线,这事儿就好处理多了。 理事长的胡子蠕动得更厉害了,但完全没接这个烫手山芋的意思:裴云同学,何必舍近求远呢?常务会里的元首长和你哈哈哈,那关系多亲近,求他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么? 裴云嘴角抽搐了下,脸上的笑再挂不住了:理事长,说笑了吧。 分卷(3) 说笑什么呢?理事长那双贼亮的小眼睛,隔着胖嘟嘟的脸蛋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九大星系都知道的事情嘛。元首长可是把你当成他亲儿子来养的,你偶尔开口求他一下,有什么的呢? 裴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理事长得意起来,用种看年轻人的目光慈爱地看着他:裴云呐,我也是做爸爸的父亲是永远不会介意自己的儿子来求他的。 裴云铁青着脸从理事长室走了出来。 他处理完事一向游刃有余,却不得不承认在理事长这种又贪又坏又不要脸的人面前,他还是有点儿太嫩了。 他独自回到宿舍,点了一根烟发呆,终于在烟灰烫到手的时候做出了决定,在脑内命令自己的个人终端查了元燿的课表。 作者有话要说: 会长和元少爷是青梅竹马哦~ 因爱生恨的青梅竹马红红火火。 第4章 机甲史的谎言 今天下午,驾驶学院三年级的第一节 课是【机甲史】。克莱德教授站在讲台上,颤颤巍巍地念着艰涩的人名和时间,再配上他那如死水般毫无起伏的腔调,让整堂课像是被白水泡发了的馒头般难以下咽。 下面一堆学生昏昏欲睡,对于驾驶院校的热血青年们,历史课无疑是补觉的最好时机。 元燿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差生专用座。他一条长腿极没规矩地屈起靠在旁边的椅子上,另一条腿像是无处安放般伸在了过道上。浅棕的眼睛定定地望着虚空中的一角,不知在想什么总之是没在听课就对了。 忽然有条消息跳入了他的个人终端。 学生的个人终端在上课期间是禁止收发消息的,元燿的个人终端叮地警告了声,但随即不知被什么病毒给捂住了嘴,很快便怏怏地不吭声了。 【老大,Q427星上的自由集市开市了。明天去不去?】 元燿懒懒地掀了下眼帘,回道:【不去,老子的轻甲还没还给我呢。】 【这还不容易,我一会儿就黑进系统里把你的权限给释放出来。】 元燿笑了笑:【算了。】 那边顿了顿,很快又回道:【也是,要是又被那姓裴的小人抓到把柄,不定要怎么找咱们的事儿呢。】 凌厉修长的长眉颦起,元燿本就英俊桀骜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屑:【你以为我是怕他?】 【哪儿能呢?】 【我咋会这么想啊老大。】 消息如连珠炮般弹过来,对面似刚意识到自己踩了元燿的痛脚,慌忙解释着。 【咱们都知道,你是不愿意和他那种马屁精一般见识嘛。】 元燿面色冷冷得没再回。片刻后,他斜侧方一个长着蓬乱棕红色头发的男生悄悄回过头,有些不安地瞥了他一眼。 【老大?】 元燿有些不耐烦地啧了声,正想让他别再烦自己了,忽然却被台上的克莱德教授点了名。 02897733号是元燿。老教授眯着昏花的老眼,在一排密密麻麻的花名册里挑出了一个人,你来说说,星历355年,在机甲史上的意义。 如死水般的教室里如被投入了块小石头,酣睡的一具具尸体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悄悄瞥向坐在最后排的元燿。那棕红色头发的男生眼珠飞快左右挪动,似正在光速浏览电子课本,企图把正确答案悄悄发送给他家老大。 然而元燿根本没等那男生的小抄。 他懒洋洋地起了身,左手随意抄进了兜里。 纵使是在平均身高优越的驾驶院校,元燿的个头也显得极为出众此时他的身形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却如一杆标枪般凌厉挺拔。 星历355年。元燿平视前方,淡淡地道,是机甲史上最重要的一年,因为从那一年起,3D手势操作系统代替了传统的面板操控,这让驾驶员能更灵活地操纵机甲。而人工智能系统也被植入了机甲核,这些人工智能可以帮助驾驶员控制逃生系统、机甲保护罩、能源系统,无形中分担了驾驶员的压力,让驾驶员可以更专注于机甲操控。 克莱德教授满意地敲了敲讲台:好,很完美的答案,你可以 但我不同意这种论调。元燿冷冷地道。 教室中一顿,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如虫鸣般四起。克莱德教授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在这堂课上,学生从来都只有困和茫然两种反应,元燿这态度无疑超纲了。 你、你老教授有点儿手足无措了,这是历史,你怎么可以不同意? 元燿眉头一挑:这完全是个谎言。早在星历325年的时候,【意念操控】就已经成熟,人可以不用说话、不用动手,只用脑电波下达指令,这种技术也早已应用于个人终端系统内了。然而机甲驾驶竟然还是使用老套的【手势操纵】,完全没有任何革命创新。这不是革命,这是人类固步自封且不引以为耻的愚蠢和傲慢。 班里的议论声顿时大了起来。克劳德教授估计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气氛热烈的课堂,沟壑纵横的老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 肃静!教授扯着嗓子,拍桌子,元燿,你没上过【机甲理论】么!人的脑电波多么不稳定,如果用于机甲操控中会出现严重的安全问题,着你难道不清楚? 这也是个谎言。元燿平静地站着,似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引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九大星系,所有人的个人终端全部联网,也完全没有超负荷,也没有崩盘,说明人类科技水平早已经达到了相应水平。什么安全问题,就是遮羞布! 教室里的氛围更热烈了。所有人都醒过来了,直勾勾地伸着脖子,一会儿看元燿,一会儿看克劳德教授,活像一群兴奋的狐獴。 克劳德教授气得猛地一拍桌子,跟个恼羞成怒的老秃鹫似得炸起了毛:你!你执迷不悟!你这是思想上的错误!你给我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教室门忽然开了。 一个瘦高的人影站在门口,外面明媚的日光照在了他浅米色的校服上,如同披了层浮光流影。在融融的日光中,来人抬手轻轻扣了扣门板,微笑唤道:教授。 克劳德教授的怒吼卡在了嗓子眼儿里,没喊出来。 门口的青年往前稍稍走了步,那张秀气温润的白净面孔便如碧玉出水般从光影中浮现了出来。他的皮肤极白,被日光一照更似透明了般。一双略微下垂的狗狗眼,更让他的面容显得和煦温柔,似乎是脾气很好的样子。 他的举止气度也和长相很相似,说话时给人如沐春风般的感受:教授,打扰您上课了。我是学生会长裴云,有急事想找个人。 克劳德教授的怒火奇迹般地平复了。 裴、裴云。老教授眯着眼睛,我记得你,你【机甲史】的结课论文,写得很好,写得特别精彩 裴云笑道:谢谢您。唔,我找个人,您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你要找 裴云目光一转,看向了教室里的那群狐獴。 众目睽睽之中,裴云与元燿的目光在空中相接了。 电光火石之间二人不知在彼此眼中看出了什么情绪,元燿的脸色立刻又冷了几分,裴云轻咳了声:元燿,你跟我来一下。 棕红头发的男生立刻不安了起来,他身子往前探了探,似乎是想救自己老大。但还没等他出手,元燿已经冷哼一声,一脚踹开课桌走了出去,桌角在地上发出了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走出去的时候,还故意撞了下裴云的肩膀。但裴云也好脾气地忍了,末了还冲克莱德教授又客气地笑了笑,这才留下一众神情各异的人们,礼貌地带上了教室门。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的超喜欢狗狗眼的男生啊!!很温柔的感觉~沈大人和会长都是这样的眼睛嘻嘻 第5章 会长被按在墙上 二人沿着教室外的走廊缓缓走着。 全透明的落地窗外,大小的机甲忽起忽落,如在深海浪潮中穿梭的鱼群,而空气便是水波。遥远的天际呈浅蓝紫色,若是时间再晚一点,紫色转浓蓝色渐隐,这片第一星系的天空便会彻底被那具有代表性的黑紫色夜幕所笼罩。届时群星璀璨,如落在钢琴绒布上的碎钻,极为雍容华贵。 元燿走在前面,他脚步闲散,半晌抬头看了看,随后挑了一个靠墙的地方站定。教学楼的超微型摄像头藏在玻璃幕墙的缝隙里,但也不是没有死角,元燿站的这个地方恰好躲过了摄像头的监控。 果然元燿伸手入怀,掏出了个电子烟,闲散地叼在嘴里吐了口气。 裴云抱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怎么?元燿叼着烟,声音有些含混,我在这儿抽烟应该违反了大大小小五六条校规吧?你现在准备怎么惩罚我?我的轻甲已经被你收走了,你还想要什么?我把裤子也脱给你怎么样? 裴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不用了,我代表学生会,这次原谅你。 元燿很大声地嗤笑了下。他那双漂亮又雪亮的浅棕色眼睛转了过来,放肆地打量着裴云,从头发丝儿看到脚底,像是在看一件物品,带着虎视眈眈的掠夺和毫不客气的嘲讽,以及十二分的侮辱。 裴云的眉头微微一跳,强忍住了拔脚就走的冲动。 他知道这个节骨眼儿上无论和元燿说什么都不会有好结果,但他似乎也没什么选择。 元叔叔访问回来了吗?他硬着头皮问了出来。 元燿眼睛一眯,瞬间了然了:嚯,我说呢。前两天还横得不行呢,今天又跟条狗似得主动来找我裴大会长,原来是有求于我。 裴云咬紧了后槽牙:元燿,你好歹也是出身名门的孩子,说话的时候嘴里能放干净点儿么? 元燿轻佻地笑了笑。他本就生得面白唇红,此时勾唇一笑便更显得张扬肆意。 不能。浅棕色的眼睛眯着,眼神充满了恶意,对人说人话,对鬼说鬼话对着你这种只会阿谀奉承、见风使舵的哈巴狗,我能有什么好话? 像是有人拿刀捅破了一袋冰,刺骨的凉意在裴云胸口蔓延开来。 他的浑身都被冻得发僵,背心处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愤恨、恼怒、彷徨、无措等种种情绪在心中如走马灯似的上演,兵荒马乱。 但他知道,没有人能看破他的这些情绪。 因为长久以来,无论心底如何情绪翻涌,他都已经能够保持不动声色。 尤其是对元燿。 果然,看着裴云半分不变的表情,元燿的脸色蓦地又往下冷了几分。 怎么?嘴上说几句硬气话就能占我什么便宜了吗?裴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元燿,你也不小了,该成熟起来了。 元燿冷冷地看着他:你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儿? 裴云耸耸肩: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既然你情绪这么不好,我也就不说出来惹你心烦了。走了。 他保持着那副从容优雅的姿态,再没看元燿一眼,转身就走。来时的走廊那么长,他恨不得大步流星一秒就走到尽头但身后的人还盯着,他只能挺直了脊背,故作平静。 然而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疾风。 裴云一惊,还没来得及躲,一股钢筋似的力道就一把箍住了他的肩膀,裴云疼得表情瞬间扭曲。而下一瞬他就被元燿咣当一声,狠狠掼在了墙壁上。 裴云被撞得差点儿吐出口血来,整个人一缩,而元燿已经倾身而上,捏着裴云的后脖子像拎小狗似的把他的头抬了起来。 我他妈让你走了吗?元燿的眼神冷得像冰钻。 裴云恨得想喷他一脸老血,有些狰狞地冷笑道:我想走就走,元燿,还轮不到你来管我。 他挣了一下,怒道:放开我!不然我就 不然你就什么?元燿冰冷地低头看着他,二人之间仅有一拳之隔,用你的个人终端报警么?通知学校的智能保安来抓我? 元燿那修长如艺术家般的手指滑过裴云的耳畔,轻轻点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现在只要你想,就能在脑内命令个人终端发布命令,让保安来抓我对吗?元燿轻声道,我除了杀死你,根本没法阻止你的脑内活动这就是【意念操控】的美妙之处,不是吗? 裴云看着那双眼睛,浅棕色的瞳眸深不见底,让他不寒而栗。 【第三教学楼A区19层西侧走廊!】他猛地在脑内大吼,【启动智能保安!权限,学生会长裴】 啊!他忽然疼得脱口而出。 元燿一手刀劈在了他的后颈上,裴云措不及防两眼一黑,踉跄了下差点儿跪倒在地,疼痛如钢针般扎入了他的后脑。 你以为你有机会叫保安来吗!元燿紧紧锢住他,在他耳边怒吼,裴云,你这个只敢在脑子里阴别人的小人!你根本不配用【意念操控】! 滚开!裴云忽然用尽全身力量,一把推开了元燿。 他十分狼狈,头更是跳着疼,可脑子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元燿他踉跄着站定,长出了口气,略微冷笑地扬起了头,你除了那我撒撒气,在历史课上对着克莱德教授说两句狠话你还会什么? 元燿凶狠地瞪着他。 在这个学校,我起码是学生会会长。裴云慢慢地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襟,而你刨掉那身连自己都不屑的家世,就是个普普通通、只会放嘴炮的小屁崽子。 自己会走的时候,再去嘲笑别人跑步的姿势吧。 他冷傲地瞥了眼元燿,转身欲走。 周三。 他身后的元燿忽然哑声道。 周三,你来我家,帮我写完那篇满嘴谎言的【机甲史】论文,我就考虑帮你。 裴云忽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你不是说我是条狗么,他满嘴苦涩,不想帮一条狗就别勉强了。 分卷(4) 身后短暂地沉默了下后,他听见元燿冷冰冰地道:只是不想看着你对辛普森那个丑女人摇头摆尾。 裴云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元燿已狠狠撞了下他的肩膀,扬长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会长和元少爷也是有故事的一对小情侣呢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因爱生恨嘻嘻 但我就是喜欢这种强制爱(biantai 第6章 口是心非的傲娇 周三,到底要不要去见元燿? 裴云坐在桌前,他本来现在应该用两个小时时间专心画试验图,却因为元燿的问题而不停地思绪游离。 无论是修改空演线路,还是舔着脸去求元燿,都是他极不愿做的事情。但从现在的局势看来,无论哪件事情,他又都不得不去做。 执行理事长虽然跟校董之类的人比起来,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但却切实掌控着学校的实权,裴云不愿意得罪他,毕竟以后还可能有求于他。 但如果要改空演线路,却绕不开元世勋,因此也绕不开元燿。 啧。 裴云烦躁地皱眉,长出了口气。 忽然一条视频通讯弹到了他的视网膜前:【李让来电】 裴云一愣,忙道:【接进来】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立体视频对话框,画面中的年轻男人披着一头及肩的黑色长发,发梢坑坑洼洼得跟狗啃得一样,这人的下巴上胡茬也已经长了老长,看起来十分不修边幅。此时他一双眼睛虽然已经红血丝遍布,但说话时的态度却依然清晰而具有条理: 裴云,你的动力组元件设计图呢? 不好意思,裴云歉然道,这两天有些忙,我正在抓紧做,一会儿就 视频中的年轻男人却完全不吃他这一套:我们约定交稿的时间,是今天上午的八点,现在已经八点零五分了。没有你的元件设计图,我就没法继续开发,这个作品也没法在你的期末考试前完成。 裴云有些尴尬,沉声道:是我疏忽了。肯定抓紧给你。 什么时候? 一小时后。 年轻男人的双目透过视频讯号,一眨不眨地看着裴云。他虽然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却生了双瞳色极浅的银蓝色眼睛,冰冷、幽异、没有任何人能看透他的情绪。 裴云。他忽然道,如果你只是想在期末考试中拿个A,就完全没必有加入我的实验组。但你既然做了,就拿出些态度来,我不是那些随随便便可以给你放水的人。 裴云心中一沉:我知道。 一个小时后。 通讯被挂断了。 裴云狠狠揉了揉脸,让个人终端调出了【防注意力分散系统】,一旦他走神儿就会立刻被提醒。他现在需要高度集中精力,抓紧把手里的元件给做出来。 未来的每一步,都已经被规划好了,没有一处可以出错。他决不允许自己因为犹豫、软弱、瞻前顾后等情绪,而偏离了自己的目标。 没有任何人可以妨碍他前进的轨迹。 尤其是元燿。 周三那天驾驶学院没有课,整个学院立刻如野猴子下山般乱成了一团。有开个人轻甲载着女朋友出去玩儿的,有三五成群去其他小行星上泡吧的,最次的也吆五喝六去了训练场上,准备拿那些运动器械发泄自己过剩的精力。 元燿目标明确,直奔停机坪。他刚走了一半,就被后面的人叫上了。 老大!嘿,等等! 后面追来了三五个人,打头的人顶着一头蓬乱的棕红头发,在风中飘舞活像一只招摇过市的火鸡。 他三两步追上来,笑嘻嘻地道:老大去哪儿啊,你的轻甲不是被禁了吗?走啊,搭我的一块儿去遛一圈儿。 他靠近了点,神秘兮兮地道:去Q427星上的自由集市啊。听说上面有好货。 不去。元燿懒洋洋地道,韦里,你【机甲史】的论文写完了? 靠。韦里扁扁的嘴角耷拉了下去,谁想写那老木头布置的论文啊。等今天晚上回来,我编个程序合成一篇就得了,那老木头估计都有三千多岁了,我怀疑他眼睛都看不清字儿了,估计也不会细看咱们的论文。 随便你。今天我有事儿,不和你们去了。 韦里愣了:有事儿?什、什么事儿啊? 回家去。元燿转身,悠闲地走开了,写【机甲史】的论文。 韦里傻在了原地,直到元燿双手揣兜走远了,还没回过神来。身后的几人追了上了,其中有人追问:老大怎么往停机坪去了。他的个人轻甲被解封了? 韦里烦躁地揉了揉一头乱发,嘟哝道:谁知道呢,反正只要跟裴云那个丧门星沾上关系,老大就没一天正常的 话音未落,他就被身旁一个男生拍了下脑门儿:少说两句裴云的坏话。 韦里跳脚道:埃伦我忍你很久了!你是不是姓裴的那个哈巴狗安插在咱们身边的奸细啊!怎么一天天的胳膊肘净往外拐呢! 名叫埃伦的男生讥笑了声,毫不客气地嘲讽他:蠢货,你看不出每次只要你说裴云的坏话,老大就不会给你好脸色看么? 韦里长大了嘴,哑口无言。 埃伦懒得再跟他解释,顺手揽住跟在他们旁边的一个矮矮的小姑娘,抬手招呼剩下几人跟他离开。被他夹在胳膊下的小姑娘涨红了脸,踉踉跄跄地勉强跟上他那双长腿的步伐,像只缀在老鹰后面的小鹌鹑。 其他几位少年也都是身高腿长的模样,纷纷嬉笑着转身,跟在埃伦身后离开。 韦里也终于反应过来,大骂一声,拔腿冲了过去。 在宽阔敞亮的驾驶学院广场上,这对少年少女结伴而行,旁若无人地穿过广场、走下阶梯。远处的天际有机甲正在起落,扬起的长风吹起他们的衣角和头发,也吹起了他们之间无忧无虑的谈笑声。 年少气盛,正肆意骄傲。引得周遭之人频频侧目。 在他们的反方向,元燿正好踏入了自己的轻甲内,灯光亮起之时一道少年的声音响起:少爷,欢迎回来。 元燿不理他,径自设定了坐标。 少年收到了坐标,啊了一声:少爷,要回家了啊。 元燿讥讽他:怎么,这你也要汇报给老爹么? 元首长事务繁忙,他没有过问的事情,我是不会擅自上报去打扰他的。 言下之意是,如果元首长问起来,他一定知无不言。 元燿懒得去理这个笑里藏刀的轻甲系统。 轻甲缓缓起飞,平稳地划入了轨道,很快穿过了武曲星的大气层,向着远处的深空逝去。 第一星系极为广阔,最中央的当然是最大的恒星【首都星】,而环绕着首都星周围的还有一系列的小行星,均被开发为了各种军事、政治、文化基地,星际皇家学院所坐落的武曲星就是这些小行星之一。 而散落在恒星、行星之间的,还有很多人造卫星,大多是由私人企业自行制造的。元燿刚刚设定的坐标,就是【GD688】号小行星,一片私人豪宅的坐落地,被开发商骄傲地称为星云深处的世外桃源。 从武曲星到【GD688】大概需要半小时航程,元燿坐了下来,闲散地用个人终端开始上网,刷着娱乐新闻。 而轻甲系统还没有放弃和他搭话,一直锲而不舍地在他耳边絮叨着。 少爷,需要为您提供点什么饮品食物吗? 元燿不理他。 少爷,今天不是周三吗,学校不需要上课吗? 元燿点开了一个女明星出轨的新闻。 少爷,怎么会忽然决定回家?是身体不舒服吗? 元燿手指微抬,微微一晃,啰嗦到了一半的少年声音戛然而止。 静音之后的世界,终于清静了。 元燿靠回了椅背上,再次浏览起了新闻。片刻之后,他的目光盯在了一个美食新闻上,新闻报道说第一星系最近进口了一批第三星系的水果,这批水果甘甜多汁,已经卖到了脱销,让第三星系的果农和进口商赚得盆满钵满。如今第一星系的所有人,都在为了能吃上一口这批进口水果而疯狂。 新闻接下来,开始抨击这批水果的定价离谱,并质疑不过是一批水果,是否有炒作的嫌疑。但元燿并没有往下读,他的目光定在了新闻的配图上。 配图中的水蜜桃,莹润粉嫩,皮薄肉满,的确像是轻轻咬一口,就能迸发出门口香甜的汁水。 元燿的眉头微微一扬。 他似乎在琢磨着什么,半晌没有移动目光。 此时,机甲的警报系统忽然叮地响了下,元燿一抬头,却见机甲的环形屏上弹出了一个对话框【少爷,要买水果吗?】 元燿的额角狠狠抽动了下,愤怒地解除了机甲的静音,劈头盖脸质问道:我不是禁止你联入我的个人终端吗?!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什么! 少年的声音波澜不惊地响起:少爷,虽然您禁止了我的权限,但我的系统依然是联网的。您通过局域网搜索浏览的东西,我都是有权限查阅的。 元燿狠狠磨了磨后槽牙:好得很,你这个权限我也要禁了! 少爷,很抱歉,这个权限是出厂设定,您无权修改。少年平静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欠揍,而且我有义务提醒您,禁止机甲连入驾驶员的个人终端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在极端飞行条件中,我可以通过您的个人终端对您实时保护,所以我强烈建议您开放我的所有权限 扯淡!元燿暴躁道,咱们在第一星系呢,能有什么极端飞行条件!你就是想通过我的个人终端监视我! 作为驾驶员,要时刻为极端飞行做准备。我以为这是机甲驾驶中的第一课。 少年不咸不淡、毫无起伏地道:如果星际皇家学院连这个都不曾教给您,我为现在的教育质量而感到担忧。 元燿: 有什么方法能够回到那个交通工具只是一个方向盘、四个轮子、不会说话也没有智能的远古时代吗? 似乎看到了元燿青白难看的脸色,机甲终于换了个话题:所以少爷,要买水果吗? 要。 机甲拐了个弯,向着大型超市的方向飞去。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元燿为什么要买水果呢?是谁爱吃水果捏? 少爷真的不渣啊!他只是狂躁症而已!(bushi 第7章 又和死对头打成一团 当元燿折腾了一圈,从超市再次起航,带着他重金买来的进口水果飞入【GD688】卫星之时,已经又过去了几个小时。 深空之中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此时出现在机甲前方的那片星云如同流淌的水银,散发着氤氲旖旎的银蓝色流光,似是漂浮在月色下的碎钻尘埃。 而这片幻星云,就是把【GD688】上的住宅炒上天价的原因。星云的本质是尘埃、星际气体和金属元素,而这片星云的构成特殊,在周围星体的作用下,能随着时光流逝呈现出不同的形态颜色来。 上个月这片星云还是一团烈火似的明艳赤红,此时再看,却已成为了一片夜湖般宁和的银蓝。 从家中的窗户望出去,每天都有不一样的景色。这就是【GD688】开发商的宣传语。 当元燿的轻甲缓缓穿过大气层,在【GD688】上一处三层小楼前降落时,却忽然发现停机坪上已经停了一架轻甲。 看到那架轻甲时,元燿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竟有些僵硬。 少年的声音恰时响起:啊,是尤毕。所以您今天回家是要在这里和裴先生见面吗? 元燿有些烦躁,怼了他一句:关你屁事,不许告诉老爹。 少年顿了顿: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加密【与裴云见面】的相关事宜。但我必须说,如果首长知道你们两人关系缓和了这么多,一定会很欣慰的。 元燿脱口而出:谁和他关系缓和了! 难道不是吗?【GD688】上都是私人住宅,没有权限外人是无法进入的。难道不是少爷您给裴先生开放的通行权限吗?而且您买的那些进口水果,也是裴先生最爱吃的,远超市场价十倍。我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裴先生在您心中的重要程度远超其他人十 元燿不等机甲停稳,就干净利落地切断了电源,堵住了那张滔滔不绝的臭嘴。 似监测到主人回来了,地下停机坪的玻璃门无声滑开,地下室的灯光柔柔亮起。 元燿拎着水果,站在自家门前,手心竟有些出汗。他暗暗出了口气,僵硬地走进家里。 宽阔奢华的地下室被灯光照亮,大理石地板光洁得能够反光,家庭影院、游戏机、机甲模拟器、酒柜均静静地沐浴在柔和的灯光中。 地下室没有人。 元燿僵立了两秒,忽然拔腿,沿着楼梯向上跑去。灯光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如一串漫延而去的星河,他近乎焦躁地一步踏过两个台阶窜上了楼梯顶端 然后猛地站住了。 在楼梯口的正对面,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而窗边,正站着一个青年。 幻星云今日那银蓝色的氤氲光线透入窗内,在他的身侧缠绵,勾勒出他修长美好的身体线条。此时他正微微仰头,抬手逗着那只趴在猫爬架打瞌睡上的波斯猫,流畅的肩颈和脖颈线条,如同在月色下绽放的晚莲。 这幕月下剪影,美得令人窒息。 然而下一刻,一楼客厅的大灯骤然亮起,灯火通明,瞬间打破了方才如水中幻影般的画面。 骤起的灯光,照亮了裴云猛地回头时的惊讶无措,和元燿眼中来不及藏起的失神。 裴云: 元燿: 二人隔着客厅对望着,一时都忘了说话。 最先行动的是那只波斯猫。它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轻盈地跃下猫爬架,仪态万方地走到元燿脚边,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分卷(5) 裴云如梦初醒,抬手摸了摸鼻子,似有些尴尬:那个你家门自己就开了,也没有锁,我就直接进来了。 元燿沉默地站着,半晌僵硬道:没锁你就进来了?首都星总统府的门也不锁,你是不是也能跟自己家似的到处溜达? 裴云:你这人说话,到底让不让人接? 元燿似乎很烦躁。他不再看裴云,信手将那袋重金买来的水果扔在地上,转身消失在了厨房里。 裴云叹了口气,对元燿的喜怒无常颇感无奈。 方才他的确是跟着坐标导航到这儿的,地下室的停机坪大门就跟欢迎自家人似的,麻溜得就打开了,他也就顺势进来了。 本以为元燿是在家的,谁知一直找到一楼都没见人影。他正打算给元燿发个讯息过去,却又看到了趴在那睡觉的波斯猫,心中喜欢便过去摸了摸。 却没想到元燿竟回来得比他还晚。 至于为何主人不在家、门却自动为他打开了,裴云却不愿深思。 这时元燿又不知道去哪儿怄气了,裴云不想过去怵他的霉头,四下环视了圈,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那只波斯猫娇滴滴地喵了声,过来跳到了裴云的膝头,懒洋洋地将自己柔软的肚子露给了他。 快来伺候大爷挠痒痒啊。 裴云失笑,抬手在它的肚子上挠了挠,猫咪舒服地打了个哈欠,粉嫩的小嘴里露出一排尖尖的幼齿。 你这么可爱。裴云揉着它,悄声嘀咕,怎么会有个脾气那么差的主人呢? 猫咪舒服得直打哆嗦,自然无法回答他。 豪宅十分安静。裴云百无聊赖地坐着,最终将目光定在了摆在桌子上的几张照片上。 木质相框在这个年代实在可说是古董级别的东西了,在投影、3D成像极为发达的年代,几乎没有人会再将照片打印出来保存在相框里了。 没想到元燿这小子,还有几分怀旧情怀。 前面的几张照片是元燿和学校同学的合影,青春的少年少女们挤在镜头前,张扬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相框,哪怕是静止的画面,也似乎能让人听到他们快乐的大笑声。 裴云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了正中间的少年身上。 相片中的元燿微微昂头,还是那一贯的骄纵倨傲的模样,嘴角边却带着张扬的笑意。 似有一只小鸟在啄着裴云的心脏,一下一下,有些酸又有些痒,漏风的心脏泻出了几分冷意。裴云难以消化自己此时的感觉,缓缓放下了相片。 过不出他所料,这些相片中没有元燿和家人的合影。其他的相片,均是风景照,有美不胜收的星云、有红色飓风、有超新星,不知都是元燿什么时候拍下的。 最后,裴云在这堆相片最后,发现了一张机甲的照片。 那是一艘黑红相间的巨大机甲,根据旁边的参照物来看,估计比重甲一号还要大上四倍,哪怕是星际中央军的现役舰队中也没有这般的庞然大物。 它的尾翼平铺,如同九天玄鸟的凤尾,机甲两侧有四根平衡翼,背上的九片观察窗如开九目。 它静静地停在原地,却难掩那悍然的霸气和威风。一旦驶入深空,定然鹏程万里、千霄凌云。 裴云拿着这张相片,浑身都僵硬了。 他的呼吸略有些急促,双目瞳孔紧缩,如同陷入了什么回忆的泥沼之中难以自拔,连额角的冷汗都微微渗了出来。 如果细看,便能发现他捏着相框的手指,已经用力到青白 你干什么! 忽然一股大力袭来,猛地抢走了裴云手中的相框,同时将他狠狠一推。裴云措不及防,跌倒在地,那只波斯猫尖利地嘶叫了声,炸起了浑身的毛发。 裴云胸口起伏着,失神地呆坐着,竟像是刚在飞行模拟器上转过八百圈儿下来一般。半晌,他闭了闭眼睛,终于抬起头,看向了站在他面前的元燿。 元燿的下颌紧绷,狠狠瞪着地上的裴云。他虽然一向对裴云没什么好脸色,但此时俨然是恨极了,连眼睛都红了起来,简直像是下一刻就要举拳扑上来一样。 你怎么敢你怎么配!每个字儿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元燿凶狠地攥紧了拳头,浑身都在发抖,你根本不配碰这张照片!! 最后几个字被他吼了出来,在宽阔的客厅中最冲右撞,震人耳膜。波斯猫惊得浑身绷成了一张弓,紧张地瞪着二人。 裴云沉默地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像是一潭死去的污水。 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开口道:你的作业呢? 元燿简直不敢置信:什么? 你叫我来,不就是让我帮你写作业的吗?裴云重复了一遍,赶紧把作业拿过来。 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 元燿反手砸翻了身后的玻璃托盘原来他方才是去烧水倒茶去了。 然而此时,那漂亮精致的茶壶茶杯全被他暴力地砸在地上,碎成了渣子。波斯猫再忍受不了这极端气氛,尖叫了一声飞快逃走了。 元燿赤红着眼睛似还无以泄愤,冲上来狠狠揪住裴云的领子,裴云踉跄了下没承受住他的冲力,二人一起狠狠跌倒在沙发上。 肉撞肉,骨头撞骨头。 像是在板块运动中两座巨山轰然而遇,谁都不肯避让,玉石俱焚。 当二人的目光中碰在一起,瞬间擦起一串燎原的烈焰。 裴云,你他妈的没长心么!元燿紧紧攥着他的领口,那架势恨不得把他直接摁死在土里,这种时候你竟然还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过去的事儿你是都忘的一干二净了么!你对得起我么,你对得起 裴云的脸煞白,不知是被勒得还是被气的,他紧紧扣住元燿的手腕,近乎狰狞道:提什么?是你说的,都过去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跪下来恳求你原谅吗?! 狗屁!元燿狠狠压制着他,就算你跪下来,我也不会原谅你! 两人在沙发上扭打了起来,撕扯推拽间,都动了真火。元燿虽然比裴云小了两岁,却生得高挑健壮,再加上他的专业原因天天运动,自然比每日坐在桌边画图的裴云有劲儿多了。两人涨红了脸扯来拽去,最终裴云还是不敌,被元燿狠狠钉在了沙发上。 裴云喘息着,终于放弃挣扎。 这一番激烈运动,裴云那本就宽松的毛衣被扯得打开,露出了消瘦美丽的锁骨。他嘴角边一片的淤青,是方才元燿失手打的,他柔软凌乱的黑发散落在软皮沙发上,带着几分脆弱。 他像是被猎人之网捕捉住的驯鹿,疯狂挣扎却又无力挣脱,终于悲伤无奈地放弃了希望。 说吧,你想怎么样。 裴云闭了下眼睛,纤长的睫毛颤抖着,头顶炙亮的灯光照得那眼皮上纤细的血管近乎透明。 我已经尽力躲着你了,如果不见面就能让你好受些,我会让我自己消失在你面前他低声呢喃着,但我不会道歉,永远都不会,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元燿,你如果不能理解,就忘记吧。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不值得你惦念。 他说前面那些话时,元燿充满怒火的眼中,分明闪过了悲伤。 可最后一句话,却又让那怒火重燃起来。 不值得我惦念?元燿低低冷笑了一声。 他的手缓缓上移,卡住了裴云的下颌处,拇指按在了喉结上。 这是人最脆弱的地方,只要微微一压,便能瞬间夺人性命。 裴云的脸色微变。然而元燿按着他的喉结,却只是轻柔地抚摸着,危险又暧昧,冰冷的浅棕色瞳孔中不带一丝温度。 裴云,我会永远惦记着你。元燿低头,在裴云耳边轻声道,每当我感到一丝丝开心、快乐、幸福的时候,我都会用你来提醒我自己所有美好的感情都是短暂而易碎的。只有绝望和背叛,才是永恒。 裴云忍不住浑身一颤,而元燿却已抽身坐起。 他像是方才不曾失控狂怒过一般,英俊的脸上又恢复了冰冷的平静。招手叫来一个智能机器人,迅速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又重新倒了热茶过来。 来啊。他亲手倒了杯热茶,回头深深看了眼裴云,喝茶吧。喝完茶,帮我写论文。 裴云坐了起来,僵硬地伸出手去端起了茶杯,勉强喝了一口。 他的心中茫然一片。 狂怒的元燿,喜怒无常的元燿,和冷漠的元燿。 他不知哪个更让他无措。 作者有话要说: 元燿的轻甲:读心小能手 不知道元燿会不会让大家觉得他有狂躁症每天都写得惊惊战战 在揭晓他俩的往事前,小可爱们请给他们一些时间(深鞠躬 第8章 尴尬到脚趾抓地 裴云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几乎是被老师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写一个区区【机甲史】的论文还是不在话下的。 刚开始他还抱着学生会长的尊严,觉得再怎么样也不能直接替元燿写,起码应该引导元燿在自己的帮助下自己完成,不然这不就是作弊么? 然而一小时之后,裴云顿悟了。 哪怕是作弊被发现再全校公示,他也认了! 元燿他妈的就是一个史前生物。 根本没法儿被开发的那种。 你真的上过学吗?裴云不可思议道,这么简单的常识都不知道? 元燿单手托腮,漫不经心地顺着波斯猫的毛。刚才受了惊的猫此时柔若无骨地躺在他怀里,尽情享受着主人的安抚。 我是雇你来帮我完成任务的。他随意道,不是让你来讽刺我的。 裴云一哽。 行,出力办事儿的是爸爸。 他任命地低下头去,继续研究起了那篇论文。如何写才能及格,而且不会过于优秀引起怀疑,倒是有点儿难倒他了。 元燿侧坐在一边撸猫,看似完全没把目光落在裴云身上。 可在裴云的身后、他正对着的那个方向,却摆着一面一人多高的巨大显示屏。 漆黑的显示屏光洁如镜,正好反射出了裴云的背影。那清秀且略带消瘦的背影,宽松的毛衣罩在形状优美的肩膀线条外,显得有几分慵懒。当裴云低下头去看东西时,那双蝴蝶骨便隐隐约约从从毛衣下凸显出了轮廓 元燿的眼眸渐渐变深了。 看什么呢? 裴云的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 元燿一惊,还没来得及抽回目光,裴云已顺着他的眼神看了过去,正巧看见了那面巨大的显示屏。 从裴云的角度看,一人多高的显示屏像是个完美的镜子。镜中英俊的少年席地而坐,懒洋洋地抱着猫,姿态闲散却又极为优雅,像是正在为油画摆姿势的贵族。 裴云: 这么自恋的吗? 撸个猫还要打量自己完美的侧影? 元燿的个人终端里该不会全存的是自拍吧? 裴云心情复杂,感慨着好好的一个男孩子就这么长歪了,眼神难免奇怪。元燿在他那欲言又止的目光中顿时有些恼羞成怒,耳朵根红了,正欲发怒,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家用机器人端着个托盘过来了,里面放的是刚刚洗干净的水果。 裴云随意看过去,顿时眼神就有点挪不开了。 盘子中放的水果,个个鲜美饱满,桃子皮薄粉嫩,苹果红润,扒了皮的白柚正散发着清甜诱人的果香。 一看就不是实验室里长出来的东西。 在科技高度发达的星际时代,传统农业早已被彻底淘汰,所有的粮食蔬菜水果都能在一尘不染的实验室中无土栽培,日照灌溉全部由实验室精准模拟,养成率极高,还不占土地面积。 然而人进化到一定程度,就会难免怀旧。 就像是明明有白米可以吃,却非要追求粗粮一样。 在裴云这种极为挑剔的人看来,实验室无论再怎么模拟日照雨水,和大自然还是有区别的。只可惜在星际时代,自然二字在大多数人看来无疑费事不讨好。 可这盘水果,显然是费事不讨好的产物。 裴云的喉头,微微滚动了下。 他注视着家用机器人,将那盘水果放在了他手边的桌上。 一般来说,主人家端出水果来,肯定是要招待客人的。可元燿并不是一般的主人,他是个刚才亲手砸碎了自己沏的茶的疯批,裴云谨慎起见,决定还是问一问的好。 这水果,他看向元燿,我能吃吗? 然而他这话又不知触到了元燿的哪片逆鳞。 英俊的少年嘴角抽动了一下,欲言又止,耳根的红晕愈发明显,最后竟是有些气急败坏道:问就是给猫吃的! 裴云: 什么意思,那如果不问,就是给他吃的? 裴云简直服了他的脑回路。无语片刻,伸手拿起一片柚子,逗了逗元燿怀里的猫。 波斯猫被吸引了注意力,抬头一看,黄蓝色的异瞳骤然一亮,喵得一声竟从元燿怀里挣脱出来,一个飞跃抓向裴云手中的柚子。 元燿一惊,脱口而出:云哥不行! 裴云手一抖,圆滚滚的柚子掉落在了地上。 元燿: 裴云不可置信,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幻听了,脱口而出道:你叫它什么? 元燿抿起了嘴角,目光有些可疑地缓缓挪开了。 裴云转头去看那只波斯猫。被吓了一跳的云哥有些不满地叫了声,趴在地上打了个滚儿,毫无羞耻心地向二人岔开了双腿,低头舔起了了自己的蛋蛋。 裴云的脸色瞬间青了。 元燿噗嗤一笑,似被裴云难看的表情取悦了,伸手挠了挠云哥的下巴,故意说:哎我们云哥也到岁数了,什么时候安排一下,给它做绝育去吧。不然晚上发春了叫个不停,惹得我都睡不着。 裴云: 好得很元燿,没想到你竟恨我如斯。 经此一闹,裴云再没心情去碰那盘诱人的水果了。他以最快的速度查阅了资料,简单拟了个大纲,便何起电脑道:行了,大致的框架我有了,这两天写完发给你。 分卷(6) 元燿一愣:你要走了? 恩。裴云匆匆得就想装包离开,论文也不是必须要在你这写完吧?怎么,你还怕我消极怠工啊? 元燿随他站起了身,表情看起来不悦得很:论文我后天就要用。 知道。裴云没理那只围着他撒娇的云哥,举步便要走,明天晚上发给你。你答应我的事儿,也别忘了。 元燿僵站在那儿,不知又在酝酿什么血雨腥风。裴云不想留在这等他发作,加紧脚步往外走,可刚迈了两步却见那端水果的家用机器人又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了。 少爷。机器人只有一张简笔画似的五官,但竟然露出了几分谄媚的笑容,二人份的牛肉醒好了。请问要几分熟呢? 裴云: 元燿: 看元燿的表情,似乎恨不得把这机器人的胳膊腿儿都拆成零件然后再一股脑倒出去当太空垃圾。 第9章 这吃的是什么饭? 裴云也尴尬得不行。他本来还可以假装不知道晚饭是为他准备的,如果机器人没专门强调二人份那三个字。 元燿这小子的心思也是够难揣测的了。一会儿恨不得把他摁在沙发上撕成碎片,一会儿又给他准备晚饭,男人的心可真是海底针。 裴云琢磨了下,还是决定不与这小子计较了。他比元燿大了几岁,总不能和一个喜怒不定的小屁孩计较。 我要五分的吧。他主动道,将包放在了地上,你呢? 云燿阴晴不定了片刻,正欲说话却被裴云打断了:可别又说是给猫吃的。猫不吃牛肉。 元燿: 他哼了声,举步向厨房走去,裴云噙笑着跟在了后面。 元燿家的厨房设计极为出众,与学生会的会议室风格颇为相似,都采用的是落地大幕窗,环形曲面至头顶也可看见一片壮阔星空。室内陈设简约大气,唯一比较违和的是屋子中央那够二十人用餐的长条餐桌。 元燿这个家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住,要这么长的餐桌也太不实用了吧。 元燿走在前面,径直拉开左边顶头的椅子坐下了。裴云跟在后面迟疑了一下这么长的桌子,如果自己挨着他坐显得有点儿太刻意上赶着了,脚步一顿之后还是走向右侧,在右边最顶头处坐下了。 两人中间隔了近十米。遥遥相望。 裴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了:貌似元燿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偌大的餐厅空无一人,寂静无声,唯有窗外的星云如烟波般笼罩着这片星域,其中闪烁的星子仿若沧海明珠,的确是幻美至极。 裴云率先打破了尴尬:从这儿看,外面的景色不错啊。 元燿没吭声。 裴云有点窘迫,不是吧,寒暄个天气也能惹到他? 恰巧此时家用机器人举着瓶红酒过来了,笑呵呵地道:裴先生,隔得有点远,您说话要大点声啊红酒用吗? 裴云:不了,一会儿还要开轻甲。 机器人弯了弯腰:一会儿为您上些果汁吧。您如果有什么想对少爷说的,我可以帮您传达过去。 裴云大窘:不、不必了我不说话了还不成吗? 元燿忽然站了起来,金属椅腿与大理石地板摩擦出了声刺耳的利响,他狠狠推开椅子大步向对面走去。裴云和机器人同时往后一缩,惊疑不定地看着他靠近这位又要发什么疯? 然而元燿只是快步走过来、粗暴地拉开裴云身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还瞪了眼机器人:倒酒! 机器人一哆嗦,慌忙为他倒上了酒。 裴云怔然片刻,看向脸色难看地喝着酒的元燿,心中滋味再次默默复杂了起来。 只要与元燿在一起,他的心中便时常这样:胸膛似被酸苦的橄榄汁泡过,连嘴中都涌上了淡淡的涩味。胀痛的感觉让他想欠下腰去,却又被自尊和彷徨拉扯着,只能忍着身体的不适,一言不发地挺着背、熟视无睹。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挪开了目光。 两人在沉默中一个喝酒一个喝饮料,又默默地吃了餐前面包和前菜。席间一时间只能听到刀叉的碰撞声,在空荡的餐厅中回响着,颇有几分寂寥之感。 元燿似乎有点儿受不了了,把酒杯重重一放,咬牙道:你跟别人吃饭也跟锯了嘴的似么! 裴云默默咽下口面包:关键别人也没跟得了狂犬病似的乱咬人啊 最近他本着平息事态的原则开了口,学业还顺利么? 元燿: 不好意思,学生会长当惯了,职业病有点儿改不了。 裴云忙换了话题:火气重的话,喝点儿金银花泡水,滋润利尿。一天三杯,通肠解毒,什么毒素都能排出去,利于排便 元燿攥紧了餐刀:吃饭呢!你他妈能不能少说点儿屎尿屁的东西! 裴云默默地喝着葡萄汁压惊:我看你就是上火上得宿便堆积了,都梗到嗓子眼儿了,不然也不至于一开口就臭不可闻 此时家用机器人推着小餐车过来了,准备给两人上主菜。元燿在裴云那撞了个软钉子,便将气撒在了它身上:能不能放点儿音乐?这餐厅静的跟坟场似的,让人吃饭呢还是让人上贡呢啊! 谁知那小机器人这次竟没惊,反而有点儿喜笑颜开,忙不迭道:哎呀少爷,之前装的餐厅沉浸式娱乐系统您还没用过呢!这次要不要试一下? 裴云看着它那积极推荐的样子,忽然就觉得有点儿不妙。 但元燿估计是太无聊了,摆了摆手烦躁道:来吧。 家用机器人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餐厅小管家,在吗! 忽地一道雄浑的男声在空荡的餐厅中骤然响起:我在。 元燿的表情忽然就有点儿不对劲了。 然而家用机器人已兴高采烈地宣布:为我们的贵客来点音乐和灯光吧! 瞬时间,一道炫彩亮粉灯笼罩了整片餐厅,在如此明媚炙热的灯光中,窗外的星云瞬间显得暗淡无光。在裴云惊恐的眼神中,一道强光唰地打在了十米长的餐桌正中央,在空中投射出了一位身着露脐装、打着脐钉、嘴抹纯黑口红的摇滚女歌手。那位女歌手用脚重踩餐桌三下,抬手振臂高呼:let me hear your passssionnnnnn(让我听到你们的热情)! 元燿: 裴云: 五彩的灯光缤纷夺目,在餐厅里闪出了一片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虚拟投影的女歌手全然无视下面死气沉沉的观众,在空中激情热舞,甩头转胳膊扭□□叉,可谓敬业已极。在副歌的最高亢处,甚至扬手洒出鲜花彩带,将气氛烘托到了新一个高潮。 感谢星际时代的科技发展技术。洒出的鲜花彩带影像逼真已极,正正掉落在了裴云面前刚刚开盖的火石牛排上。 刚好五分熟的牛排表面还滋拉着热油,顶着上面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再配上迷离的艳粉色灯光,恰与元燿青中发灰的脸色交相辉映。 家用机器人陪着高昂的歌声兴高采烈地介绍:少爷,这是您之前斥巨资购置的餐厅沉浸式娱乐系统!是首都星现在最流行的!这套系统能在餐桌上给你整出来一个桃源仙境,好多名门大小姐们都喜欢配着这套系统喝下午茶,给你置身其境的完美体验。 裴云忍笑忍到了极致,赶紧往嘴里填了一口牛肉。 元燿低声道:关了。 机器人没听清:您说什么? 元燿拍案而起:我他妈让你关了!!! 机器人吓得两条电子眉毛都飞到了显示屏外,语音口令都来不及给,直接在后台切断了声音系统。激情四射的歌声戛然而止,徒留那女歌手的虚拟影像还尽责地在餐桌上表演着后空翻。 元燿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觉得羞耻,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机器人怕得噤若寒蝉,虽然它没有生命,但也还是怕被扔去做太空垃圾的。 裴云震惊过后,更多的是觉得有些好笑。元燿这小崽子从小买东西就大手大脚,从来就只挑贵的不挑对的,这下子算是踩雷了。 此时元燿的表情纵然可怕,但裴云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耳根的一抹薄红。 咳,少年人觉得丢人,不好意思了呗。 裴云的心不知怎地就软了一下。 他轻咳了声,从桌上托起了一朵虚拟玫瑰。那玫瑰还在空中盘旋,他托着玫瑰的影响轻轻一吹,那玫瑰便飞到了元燿面前。 元燿: 裴云笑道:送你花呢,怎么不接? 元燿的怒吼本已到了舌根底下,但瞥了眼裴云,忽然就哑了。 清秀俊朗的青年还沐浴在艳俗的粉光之下,他的黑发被映得微微泛紫,干净白皙的面孔在迷离的灯光中莫名有几分妩媚。而那双下垂的狗狗眼,正满含笑意凝望着他,瞳孔流转着缤纷流光。 元燿哑了半晌,才默默地伸出手去,刚要去接那玫瑰。 恰在此时,机器人慌乱地要给自己擦屁股,啪地把影响系统给关了。 玫瑰在元燿的指尖,骤然消失。 裴云:行了,这下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这杀材了。 然而这次元燿竟异常地没有发怒。他站着沉默了半晌,竟坐了下来,再次吃起了饭。 裴云和机器人同时长松了口气行,安抚住了祖宗就行。 一顿饭有惊无险地吃完,裴云终于要起身告辞了,这次元燿没有再留估计经历过餐厅中炫彩灯球的事故之后,短期内他是不会再让别人来家里做客了。 裴云走到停机坪的入口,回头对元燿笑道:别送了,我走了。 元燿抱着肩,淡淡地道:我没打算送。 不愧是你,嘴里没半句好话。 我就是提醒你,元燿道,论文别忘了写。 知道了。裴云顿了顿,那元首长你也别忘了联系。 元燿没说话,微微颔首。 裴云心中有些怅然若失。方才接花那一瞬,他仿佛在元燿身上看到了某些熟悉的影子。然而那些影子便如消失在手心的玫瑰,散去得有些太快了。 他们如今,还依然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 有的只是短暂的交易而已。 裴云按下心中的异样,向元燿一笑,走向了自己的轻甲。 元燿站在窗边,沉默地看着那架轻甲消失在了幻星云的深处。 家用机器人瑟瑟发抖地靠了过来,想为自己将功赎罪:少、少爷,我 元燿打断了它:给我买点金银花去。 啊?机器人没反应过来,金银花可以滋润利尿,通肠解毒,滋润排便 知道了!云燿怒道,不用再重复一遍。 您、您上火了啊? 是的。 只要见到裴云,他心中那股火苗,便腾腾难熄。 作者有话要说: 元燿:你就像那冬日里的一把火~~ 第10章 死对头出尔反尔 裴云回去写完了论文后,第二天晚上就发给了元燿,那边却如石沉大海再没消息了。 裴云左等右等,觉得有点儿不对劲,直接打给了元燿:论文你收到了? 恩。 那你答应我的事儿呢? 元燿反问他: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了? 裴云愣了。 半晌后,他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是在逗我? 现在回想起来,元燿的确没有正面答应过他。一开始,也只是说帮我写论文我就考虑帮你,而前几天他走时叮嘱元燿联系元世勋,元燿也只是默默颔首,没有吭声。 可是至于如此吗?!元燿是把他当傻子吗! 裴云攥紧了拳头,愤怒到失语地瞪着视频通讯里的人。 元燿的嘴角微微一沉,似也有些烦躁:我不帮你是有理由的。理事长又不是你亲爹,你至于这么上赶着舔他吗?强制撤销空域禁令,还要惊动首都星常务会,就为了个区区的校庆?你是何苦?我他妈就是不想看着你去求元世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人 话音未落,裴云已切段了通讯信号。 他如困兽般地在屋里转了两圈,还是忍不住心中的怒火,狠狠捶了下墙壁。 他已无数次警告过自己,不要被元燿短暂的体贴蒙蔽了双眼,不要让元燿阻碍自己前进的道路,可却还是一次次地不长记性、一次次落入元燿的圈套! 他从一开始就不该相信元燿会帮他。 元燿怎么可能帮他? 毕竟 裴云用力揉了揉脸,闭目猛出了口气。 眼前忽然跳出了个弹框:【个人终端监测到心跳加速、血压升高、大脑机能水平严重降低,是否需要提供镇定型补剂?】 裴云烦躁挥手:【驳回。】 个人终端沉默片刻,再次冒头:【您最近7天平均休息时常不足4小时,且伴有经常性心跳血压起伏,长期下去将危害您的身体和精神健康水平,建议】 【关闭健康检测系统!】 【根据星际健康管理局要求,为降低潜伏性疾病的危害,强烈建议所有用户保持个人健康检测系统的开启】 我他妈说关闭!裴云骤然怒吼出声。 这次他没有在脑内命令自己的个人终端,而是脱口而出喊了出来。 失控的声线在室内左冲右撞,如困兽般回荡。 分卷(7) 回音消失后,屋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裴云默默地垂头站着,良久之后跌坐在了床上。 周遭一片死寂。圆形的观察窗外是武曲星那标志性的黑紫色星幕,此时接近午夜,连起落的机甲都少了许多,能吞噬光线和声音的深空似乎正如浪潮般上涌,向垂头独坐在窗边的青年逼近,将他拉入宇宙星河的永寂中。 裴云不知这样呆坐了多久。也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半晌后,他再度启动了自己的个人终端。 【接受镇定型补剂。剂量,30毫安。】 个人终端向他弹送了一份【镇定型补剂授权书】,裴云签了字。 他躺在床上,默默闭起了眼睛,很快便感到一种如回归母体的温暖感正将他包围,从脚趾到头顶,无一不放松,无一不舒展。 那久违的安全感,正暖暖地拥抱着他。 宇宙太空的冰冷孤寂如晨雾般消散,朝阳的暖光穿过云层,抚慰着他的皮肤。他似乎躺在萤火虫鸣的茂林中,在溪涧飞流的湖畔旁,在飞雪封山的炉火边,在碧波逐浪的暖沙上。 他忘却了那些烦恼悲伤,和孤独。 静静地躺在这片宁和里,不断下沉。 【镇定型补剂】,是一款由星际科学院研发的微电流产品。最早是军用产品,用于紧急平复战士们因战争而产生的应激反应。 后来随着技术的不断成熟,被广泛投入了民间,成为了治疗狂躁症、抑郁症等精神疾病的良药。但因为效果十分出众,偶尔会产生依赖性,所以每次使用的剂量都必须经过星际科学部的监测和批准。 毕竟,能长久沉溺于舒适与安宁中,又有谁愿意面对冰冷和伤痛呢? 裴云在通讯信号的刺激下猛地醒了过来。 使用过【镇定型补剂】后,他的身心都处于一个极为清明亢奋的阶段。他几乎是立刻从方才的深眠中脱离出来,翻身而起瞥向来电的人。 这一看来电人的姓名,却怔住了。 匆匆接通讯号之后,裴云沉声问好:拉缪秘书。 信号那头的黑人男子又高又大,光溜溜的头顶像块淋面的巧克力蛋糕,左耳上还挂着个巨大的金色耳饰。但看他的相貌,有人会把他误认为某个落后部族的酋长,但他身着的笔挺西服却又会与其个人气质产生颇为鲜明的对比。 裴先生。拉缪向他点头,听说首长在外访问期间,您已4次致电。请问有什么急事吗? 这位是元世勋的贴身秘书,公务十分繁忙,能抽空给他回个电话已经是了不得的事情了。裴云吸了口气,简单明了地将整件事情在三句话内阐述了清楚。 拉缪点点头,道:了解。明天晚上你应该没有课,首长又有一顿晚饭的时间。不如你来首长宅邸与他当面细聊吧。 裴云忙道:多谢您。 拉缪对于安排元世勋的访客,有一定的权限。但这位秘书一向铁面无私,他愿意为自己开着个绿灯,倒是出乎了裴云的意料。 拉缪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不用谢我。首长本来也是要安排你见面主要是想聊聊元燿最近的功课和学业。 裴云嘴角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拉缪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促狭的笑意,但很快又正色道:那便定在明天晚上七点,首长宅邸。 好。 拉缪办事效率超群。刚挂了电话后,裴云的个人终端里便悄然出现了一张【首都星私宅区通行证】,而与裴云个人终端绑定的轻甲尤毕也短暂拥有了进出首都星管辖空域的权限。 翌日傍晚,尤毕准时从武曲星出发,向着首都星的方向飞去。 第一星系作为九大星系的心脏与大脑,阡陌纵横、四通八达,科技和文明水平已经攀上了一个高峰。而首都星,作为第一星系的中央恒星,则是全九大星系的政治核心。这里汇聚着全星系最顶尖的政治家和人才,在这颗星球上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几乎都将影响着人类未来的命运。 如此重要的地方,安全管控自然也是严中之严。裴云从武曲星到首都星才花费了不过一小时,在首都星外的检查站却已经耽误了两小时。 我不明白。尤毕的声音有些困惑,都星际时代了,首都星怎么还是会堵车呢? 裴云站在观察窗边,静静地望着外面的深空。 一个巨大的亮银色空间站悬浮在他们的不远处,以空间站为中心,探出了7、8条修长的触手,仿若一个正在等待猎物投网的巨型蜘蛛。 而包括他们在内的无数架轻甲重甲,正乖乖地在触手处排队,等待扫描。安全扫描通过后,还要去蜘蛛身体里提交【通行证】,才能顺利通过关卡。 在首都星的四面八方,有大小不等、数以千计的类似空间站,严格把控者进出首都星空域的人员和机甲。不夸张地说,没有通行证的苍蝇都飞不进去。 和什么时代没关系。裴云笑了笑,这种堵车,是定律。 蜘蛛型空间站的影子倒映在了裴云的瞳孔中,把他的眼眸也晕染成了幽幽的银色,看起来竟有几分诡异莫测。 以当今时代的科技和效率,早就可以做到全自动化监测。甚至用不到这个大型空间站和里面那么多的工作人员,激光一扫、瞳膜一识别,就能知道机舱内有谁、有没有携带危险物品。 所以这里的堵车,根本就是刻意而为之。一方面,是在等待的过程中让人感受首都星的威严。而更重要的原因嘛如果真的有人揣着坏心思,等的时间越长自然就越焦虑,通过检查站的时候也就更容易露出马脚。 尤毕切了声:真装。 裴云笑笑: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如果谁随意都能进出,首都星还能称得上是首都星吗。 不过我忽然觉得啊,这首都星的做派,和你真有点儿像。尤毕忽然呵呵一笑,满身都是规矩,架子也端得贼高。说起来你小时候不是在首都星长大的吗?估计是耳濡目染学来的吧。 裴云一顿,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幽银色的空间站,在他眼瞳深处静静地发着光。 话还挺多你。他嗤笑一声,没有正面回答,往前走吧,快轮到咱们了。 尤毕通过了蜘蛛触角的扫描,又飞到空间站内办文书手续。一个哈欠连天的工作人员语速飞快地确认了一遍裴云的个人信息,再次强调了通行证的有效时长,又例行公事地啰嗦了一通安全须知,这才开关放行。 从空间站滑出,一颗淡蓝色的星球骤然出现在眼前。有人曾说,首都星是与地球母星最相像的一颗星球,无论是水蓝色的外观、还是大气的构成,都让人们不禁想起曾经的地球时代。 或许将政治中心选在这颗星球上,是人类最后的怀旧。 尤毕刚刚弹出空间站,环形屏上的导航图便被自动切换为了首都星的欢迎宣传片。一道优雅的女声取代了尤毕,在机甲内响起: 裴先生,欢迎来到首都星,我是【3077号导航员】,很高兴为您服务。所有未在首都星内注册的机甲,在进入首都星空域时都将被统一接管。我监测到您要前往【元首长宅邸】,现在将为您自动导航,请您静坐片刻,等待到达目的地。 尤毕被强制接管了驾驶和武装系统,有些委屈,也不吭声。片刻后悄咪咪地连入了裴云的个人终端,在他耳边哼唧:我不喜欢首都星。每次来,我都觉得我被阉割了。 裴云无语了:真要比喻的话,驾驶系统应该是你的腿吧!你应该是残了才对。 尤毕义正严辞地反问:那武装系统呢? 竟无言以对。 【3077号导航员】驾驶专业,态度亲和。平稳到达目的地后,还亲切地祝他们晚餐有个好胃口,就算是尤毕这样摩拳擦掌想要投诉她的刺儿头,竟也挑不出毛病来。 元世勋的宅邸坐落于一片住宅区,这里面住的人都是咳嗽一声就能震动一个星系的大人物。 当裴云走出机甲,抬头看那沉寂在夜色中的四层别墅时,一股熟悉而陌生的情绪竟不禁油然而生。 然而尚不待怀旧涌上,别墅大门已被推开,拉缪站在门口向他微微一笑:裴先生,晚上好。 拉缪先生。裴云扣上校服襟前的扣子,快步上前与他握手,好久不见。 拉缪客气地寒暄后,带着他往内走去:进来吧,首长已经在餐厅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波糖,又一波刀。 糖刀糖刀糖糖刀刀,就是这篇文的节奏哈哈哈哈 第11章 死对头的爸爸 这个4层的别墅,是元燿长大的地方,也是他最厌恶的地方原因无他,这个按照元世勋的喜好装修起来的宅邸,实在是有些太暮气沉沉了一点。 星际时代的人们喜欢能一眼看遍星云深空的巨大玻璃幕墙、智能声控系统、AI家庭管家和滑动无声的磁吸门窗。 而元世勋的家却是这些流行的反面。 金丝楠木的全套家具据说是地球时代的古董,木头的价值相当于等体积的黄金。然而在宇宙大迁移后,这些沉重且只具有收藏价值的家具早已经被淘汰到了博物馆里,等待人买票参观。放在家里实在是太格格不入了些。 此时这些格格不入的家具,便静静地沉寂在黑暗之中。偶尔掠过窗前的机甲会在屋内撒过一片霓虹,照在那些陈旧暮气的桌椅上,晕出一片光怪陆离的浓艳色斑。 门窗和地板,也都采用的是木质材料。此时拉缪引着裴云向餐厅走去,两位男士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会发出嘎吱的异响,回荡在空荡荡的宅子内,听起来有几分诡异瘆人。 这踩一下就会叫的地板,也是元燿最讨厌的地方。 小时候不知多少次,他过了门禁才偷偷溜入家门,都是因为这会响的地板才被元世勋逮了个正着。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陈木味和古茶香。在整个第一星系,只有这间房子会有这种气味。 而裴云穿行在这幽暗古旧的走廊中,鼻端闻着这个味道,思绪也不禁慢慢飘散,回忆渐渐上涌 啪。 裴云被乍起的亮光刺得眯了下眼睛。 拉缪按亮了中庭的灯光,回头对他道:首长在屋里等你了。 裴云脸上失神的表情还未收起,他甚至怀疑有一瞬间拉缪看透了他在想什么。但这位谨慎而专业的秘书长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提醒他餐厅到了。 裴云匆匆整理了下心绪,越过拉缪穿过中庭,终于来到了餐厅前。当他去推门时,红木门的金属荷叶转动,发出了一声悠远的叽声。 首长。裴云立于门口,抬手行了个端正的军礼。 元世勋回过头,平静地嗯了声。 他穿着灰色的棉麻居家服,鼻子上架着老花镜,打扮得十分低调。但当他透过镜片,用那双与元燿极为肖似的浅棕色眼眸打量人时,却能瞬间让人不寒而栗起来。 过来坐吧。元世勋招招手,亲手给裴云盛了碗汤,吃饭前先喝汤,对胃好。你们年轻人总爱吃辛辣和冷食,对身体还是太马虎了些。 裴云过来坐下,乖乖喝起了热汤。 元世勋虽然打量人的时候瘆人,但也的确没什么架子。裴云喝汤,元世勋就给他夹菜,一边夹还一边解说着: 春笋炖火腿,滋补强壮、益气补脑、宁神健体,这个季节吃最好。 清炒红萝卜,明目。你们总对着屏幕,眼睛坏得都厉害,多吃点。 小炒黄牛肉,补气的。我记得你爱吃。 裴云一口一口往嘴里填菜,都赶不上元世勋给他夹的速度。 首长无论多久过去都还是这么的养生。 他还记得,小时候元世勋带着他和元燿围坐在这张桌子边吃饭,元世勋也是每道菜都要点评一下,哪道性温吃了对身体好,哪道太辣了上火。元世勋那给各星际元首做汇报的低沉声音,絮絮说着这些养生常识竟不让人觉得违和。 但元燿每次都听不下这些。常常元世勋还没说几句呢,他就会摔了筷子嚷嚷: 爸你能不能别说了!胃口都被你整没了! 想什么呢?元世勋忽然问道。 裴云一惊,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盯着对面一张空荡荡的椅子走起了神。 那曾是元燿常坐的位置。 首长,裴云有一瞬间的慌乱,我 他说了一半就哽住了,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所幸元世勋也并没有等他的解释,放了筷子平静道:唔。说起来,元燿最近在学校还安分么? 裴云心头一紧。刚才那短暂的一瞬,元世勋还是看透了他。 元燿他裴云斟酌着,比前些日子强了不少,也知道用功了。 哦?元世勋笑了笑,私自把重甲开出来,带着一帮兄弟们胡作非为,还挂了四五门课,这叫强了不少? 裴云:既然您都知道还逼我说什么。 你作为学生会长,的确也是分身乏术。但元燿如果太不成器,你还是要管教一二的。元世勋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最敬重你,你说的话他总能听进去几分。 裴云心里发苦。 元世勋明察秋毫,连元燿在学校里的一举一动都了解得透彻,又怎能不知道他们如今的关系势同水火? 但他还能怎么说,只好在元世勋的注目下缓缓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嗯。元世勋并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这段时间你给我打了几个电话,有什么事? 裴云忙坐直了身子,将空域禁令的事情说了一遍。 分卷(8) 元世勋靠在红木椅背上,手中缓缓把玩着一个碧玉把件,半晌后唔了一声:为了校庆,理事长倒是费心不少。 这是星际皇家学院的百年校庆,理事长自然会上心一些。裴云笑道,不过若是没有您这层关系在,理事长的算盘打得再响,都只是空谈罢了。他趁机给元世勋带了个高帽。 元世勋淡淡一笑:倒不是大事。只不过,你为什么要这么积极地推进这件事?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转向了裴云,从老花镜后静静地看着他。 索性裴云早料到元世勋会有此一问,立刻将准备好的答案说了出来:第三星系马上会建设一所军校,师资条件都是向星际皇家学院看齐的。所以我准备 元世勋问:任教?去第三星系? 是。 元世勋没再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 餐厅中一时间沉寂了下来,只听那对碧玉把件在元世勋手中旋转摩擦着,发出清脆的金石碰撞声。裴云也默默地坐着,等待着元世勋的回话他心中有些忐忑,不知自己方才回答得怎么样,元世勋到底满意不满意。 半晌过后,元世勋终于开口了:我以为,你以后是想从军的。 裴云忙道:我当然不会。我以前答应过您,以后绝不会从军的。 元世勋的表情又有些高深莫测了。 难得,你还记得以前答应我的话。他笑了笑,现在年轻人记性这么好的,不多了。 裴云道:那次和您的对话,我肯定不会忘的。 应该是一辈子都不会忘。 毕竟六年前的那晚,彻底改变了他的一生。 元世勋点点头:好,既然如此,那我就跟空管那边打个招呼。 裴云心中一喜,知道这事儿算是定了。 但我有个条件。元世勋却续道,明年的校庆空演,你要把元燿撤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少爷的爸爸上线啦养生小达人元首长 第12章 老宅子的回忆 把元燿从校庆空演中撤下来? 裴云尚未喜完,一听这话,顿时愣住了。 撤下来?他怔道,可是首长,元燿他的驾驶成绩非常出众,是驾驶学院的A类学生,校庆空演也是把他排在了首位,他本人也非常期待。如果无故把他撤下来,他恐怕会 五雷轰顶、忿然作色、狂风怒号、冲冠眦目,再弄个民不聊生、天下大乱。 无故?元世勋声音有些冷,他在学校胡作非为的时候,就没想到后果么?如果只是成绩好就可以去代表学校进行空演,那星际皇家学院培养的岂不都是些德不配位的混账? 这话说得很重了,裴云顿时有些窒息,讷讷没吭声。 你作为学生会长,调换一个名单,应该不难吧?元世勋看着他,还是你怕元燿会因为这事儿会不开心? 裴云的心沉了下去。 其实元世勋的意思很明显了:想让他帮忙去撤销空演禁令,就乖乖帮忙把元燿从空演的名单上撤下来。 裴云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毕竟在不久之前自己才刚刚发过誓,绝不能再因元燿而心软犹疑。可再次面临这种选择时,他依然觉得喉头梗塞,五脏似乎都坠上了铅锤,拉着他不断往泥沼中沉去。 他知道,自己正在踏上一条以后注定会后悔的道路。 然而他也别无选择。 半晌后,他出了口气,低声道:好。 元世勋点点头,抬眼看了下表:既然聊完了,我就先走了,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裴云忙跟着要起身,却被元世勋抬手制止了:把饭吃完,不要浪费。你们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瞎吃,到了我这,起码要用完一餐正经的饭。 裴云无法,只好又坐了下来。 元世勋起身,临走前又看了眼裴云,忽然道:你以后如果要去第三星系,恐怕元燿并不会太开心。 裴云哑然。 元世勋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是试探,还是感慨?是单纯地提一句,还是有感而发,还是 但他内心已经非常混乱,来不及去深思这些了。 在元世勋的注视中,他只好匆忙挤出一个笑来:首长,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元世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了裴云一个人,对着丰盛的菜肴呆怔半晌,最后才慢慢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吃完之后,时间还早,距离裴云预定要离开的时间还有空闲。估计是受了元世勋的叮嘱,也没人来催裴云,空荡的餐厅内依然只有他一人形单影只。 裴云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起身来到对面,缓缓落坐于元燿曾经坐过的那把椅子上。起初他的腰身有些僵硬,后来才慢慢放松了,靠在了椅背上。 他抬手摸上了金丝楠木的桌子,指尖下滑,探到了桌板背面的一个背阴处。 果然,指腹在那碰到了一处粗糙的凹陷。 像是有人拿小刀在这价值千金的桌底刻了什么字。 裴云反复摩挲着那一处的凹陷,心脏在反复地收缩中痛了起来。他缓缓弯腰,将额头抵在了桌缘之上。 还是在这个餐厅中,只不过那是个白日。悠长的日色越过窗沿,将窗外摇曳的爬墙虎叶影映在了圆桌上。 门外传来了呼唤声:元燿!元燿! 餐厅里静悄悄的,唯有风吹的叶子在动这儿似乎并没有人在。 然而裴云多了解那小崽子的习性,三两步绕过餐桌,果然在桌底下发现了那个悄悄蜷成一团的阴影。 哈!被我发现了吧!裴云弯下腰,伸手要去拉他,躲着儿干什么呢我靠!你对这桌子干了什么! 躲在餐桌下的小恶魔咧嘴对他一笑,一排编贝般的白牙比他手中的刻刀还要晃人眼睛。 云哥你快来看。元燿冲他招手,我在这里面刻上了一个元燿专座,厉害吧? 裴云差点儿没晕过去,抖着手戳他脑门儿:你你你你知道这桌子值多少钱么!这可是金丝楠木!这么整块木料做成的桌子整星际只有这么一张!你竟然在上面刻字儿 一个破木头桌子么。元燿冲他吐舌头,其他人家里都用的是合成金属的,咱们家是太穷了么,用不起高级材料的家具? 裴云: 他脑壳疼起来,又往里探身要将这魔鬼拽出来:快跟我出来!要是被元叔发现了,肯定又要胖揍你一顿! 元燿反手拽住他,往里面一扯:哎云哥,我把你的名字也刻在这里好不好!改成燿云专座哈哈哈。 裴云就差跪下来求他了:祖宗别闹了行不行,你真是不知道这桌子有多贵啊。 我偏不! 听话! 两人正在桌下角力,互听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那是皮质军靴的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独有的声音。两人动作一顿,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些惊恐。 裴云冲元燿比了个口型:你爸? 元燿摇摇头,忽然一用力把裴云扯进了桌下,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裴云:所以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和你一起躲在这儿? 两人静悄悄地猫着。却听那军靴走到餐厅门外一顿,竟调转脚步走了进来,一步步向这边逼近。 裴云用力挣了下,没想到这小崽子年纪不大力气竟然不小。他一手制着自己,竟然还抽出一只手去在桌底继续他的雕刻大业。 裴云气得翻白眼,抬手给了他一肘子,劈手就要躲刀。元燿往后一扬,两人同时跌倒在地,裴云压在他身上伸手要去够刻刀,此时却互听外面传来扑哧一笑。 两人同时一僵,抬头缓缓向外看去。 从桌下露出来了一双蹬着黑色军靴的长腿,往上是宝蓝色的飞行服裤子。那人一手扶桌,一边弯腰下来笑眯眯地盯着他们。 哟,打架都打到这儿了?他打趣道,多大仇啊? 先生裴先生? 裴云一激灵,猛地惊醒了过来。梦中的浓荫暖阳消散,上一瞬还栩栩如生的人和回忆如潮水般退去,夜色的凉意上涌,他再次回到了古旧寂静的老宅之中。 他在这熟悉的地方呆坐着,一时间竟无法回神,分不清今夕何夕。 昏黄的壁灯照亮了他身畔的人。拉缪皱眉看着裴云,又问了一遍:裴先生,你还好吗? 似睡了十年后大梦初醒,神智混杂着泥沙混沌而沉重。裴云用力睁了睁眼睛,才勉强找回几分清明:没、没事儿。我好像是睡着了?最近可能太累了 然而拉缪却没有那么容易糊弄,他犀利的眼睛盯着裴云,直截了当道:最近你是不是使用过【镇定型补剂】? 裴云哑然。 片刻后他勉强笑笑:昨天用过一次。但是放心吧,我使用的剂量是完全符合安全规定的,如果您不放心,可以去查我的使用记录 我不需要查。拉缪居高临下看着他,【镇定型补剂】对于人的精神水平稳定值影响极大。星际科学院规定的安全使用剂量,是对于普通人而言的,但少数人来说,安全使用剂量也会让他们产生依赖性。一旦产生依赖性,后果不堪设想!难道忘了么,你父 裴云猛地站了起来。 拉缪顿住了话头。 裴云冷静地回视着这位黑人秘书。他的双目再次恢复了清明,仿佛方才将醒之时的迷惘脆弱都是幻觉。 不用您提醒。他一字一顿道,我也不会对【镇定型补剂】上瘾。 拉缪微微眯起了眼睛:最好。 裴云深吸了口气,微微扯了下嘴角:时间不早了,我要抓紧走了,不然通行证要过期了。 他大步向外走去,却听拉缪在身后道:这件事,我是要汇报首长的。 裴云的脚步不停,也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昨天头太疼了,没来得及请假抱歉抱歉。 星际文会涉及到一些设定,如果小可爱们那些地方没看懂,可以留言给我哈,我会解释或者修文!这些设定和主角们的过去也都有关系,不会瞎放设定的哈~么么哒。 第13章 Q427星 裴云逃也似地离开了首都星,返回了武曲星。 他回到学校的第一件事情,就填写了各种文书,正式将元燿从明年校庆空演的名单上撤了下来,写完后把文书群发了出去。 果然第二天,就收到了爆炸般的回电。 首先来表示抗议的是驾驶学院的院长。这是学校中唯一一位女院长,身高有一米八,长得又瘦又冷,棱角分明的脸上却生了张饱满的嘴唇,涂着烈焰的红色,显得十分冷艳。 女院长说话很不客气:元燿是我的A类学生,如果这种学生都不能代替学校参加空演的话,我看空演也不用举办了。 裴云故作无奈:院长,我也是没法子,这是学校刚出来的规定总成绩没有超过B的学生,是没资格参加空演的。而您也知道,元燿的成绩也只有驾驶课能看点儿。 这可是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借口能完美地将元燿一人从名单上隔离出来。 女院长面上闪过怒色:谁定的规矩!之前怎么没有! 裴云笑着暗示:您恐怕要去问理事长了。 女院长愤怒地切段了通讯。 裴云将这个烫手山芋扔了出去,这才舒了一大口气。 再接下来,是一大堆学生会成员的回信。他们对裴云都十分信任,竟无人质疑他的决定,只是纷纷修改按照新修改的名单重新提交了空演流程的细化方案。裴云一一看过,都做了批复。 片刻之后,应付完女院长的理事长也来电了:你已经见过元首长了? 裴云心中暗骂这人老奸巨猾,面上却笑道:是。空演禁令的事已经处理好了。 好好好理事长笑起来极像咧嘴的海狮,两撇小胡子还在不停抖动,那把元燿从空演名单上撤下来 裴云道:也是首长的意思。 只要能得到他那八心八箭的空演路线,其他的理事长一概不在乎,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之后裴云还收到了一大堆来自驾驶学院学生的谩骂邮件,指责他滥用职权、公报私仇,就应该遗臭万年。裴云瞥了一眼标题,就将这些邮件集体移进了垃圾箱。 但真正该找上门来的债主,却迟迟没有出现。 这份表面的平静之下,似乎隐藏着什么将至的波澜汹涌。 然而裴云没有心思去琢磨这些细枝末节,他实在有太多要忙的事情了。下周,他和李让合力开发的新型机甲马上就要完成了,这个作品应该能帮他拿到明年的奖学金,并帮他得到期望的关注度。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平稳地进行着。 Q427星,自由市集。 元燿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烟草,长长吐出了一串幽朦的烟雾。恰巧郁蓝的灯光扫来,白烟混入光影与其水乳交融,熏染出一片迷离景象。 他喝了不少酒,醉得差不多了,灵魂如同漂浮在深海之中。该忘的东西都忘得差不多了,惬意而放松,已忘了今夕何夕。 他自在地飘着,却偏有一人影穿过那烟雾蓝光向他走来,暧昧地蹭上了他的裤脚,拖长声音唤道:元少爷 元燿睁眼,懒懒地瞥了她一眼:哦,你还在这儿啊。 分卷(9) 女人长着双媚人的眼眸,眼珠似海蓝宝般,一瞥一瞄都仿佛在勾魂。她身后的郁蓝色光柱随着低沉的大提琴乐曲扫来,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了那令人血脉膨胀的绝佳身材。 白若新笋的指尖搭上了元燿的膝盖。女人深蓝的瞳孔与光柱交辉,自下而上幽幽地望着元燿:我在上面唱了半晌了,可您看都没看我一眼 她伏在男人膝头的模样,温顺却又妩媚,任谁人看了都不禁要心动。 可元燿只是嗤笑了声:你倒胃口得很。 女人扬了扬眉毛,没吭声。 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元燿又抽了口烟,你虽然倒胃口,但这地方还不错。 女人嘻嘻笑了起来。 她不进反退,如蛇一般曼妙起身,没骨头般地攀上了沙发的扶手,侧躺在了元燿之旁。郁蓝的光影一寸寸扫过她玉雕似的肩颈手臂,略有些滑落的黑色吊带,和圆润的小尖下巴。 元燿的脸沉了下来:你他妈是聋子么? 为什么说我倒胃口?女人没动,幽幽地看着他,因为我不是真人吗?因为你知道,我只是你臆想出来的幻影吗? 元燿冷笑了声。 很少有男人来到这里,还能分清虚实的界限。女人低喃着,但你知道虚幻的好处吗?只要你想,我可以是你任何的所想之物 一串低沉的大提琴音穿破虚空。元燿只觉心脏猛地一缩,浑身便再无法动弹了。他的目光追随着那道不停在黑暗中盘旋的郁蓝色光柱,一寸寸往上看去。 黑色的真丝长裙消失了,此时出现在光影下的是粗针钩成的宽大毛衣,米白色的面料在蓝光下显得有些暗淡。而毛衣的袖口挽起,露出了骨肉均匀的小臂。 再往上看,便是略有些消瘦的肩头,和从毛衣下蔓延而出的、线条优美的脖颈线条。 元燿的呼吸屏住了。 裴云坐在沙发扶手上,修长的双腿摇晃在空中,目光有些忧郁地望着前方摇晃的蓝色光柱。 半晌,他回头冲元燿无奈一笑,黑与蓝的光影交接在他的侧脸上变得有些模糊。 你怎么来这种地方了?他的语气略有些指责。 元燿似被无数根钢钉镶在了椅子里,僵硬地回看着裴云。 心情不好?眼前的裴云叹了口气,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元燿一动不动。 裴云眸光闪烁,神色复杂地看着元燿:别恼我,我也是没办法元燿,我不想让咱们继续彼此误会下去了。 他半转过了身子,伸手去摸元燿的脸颊,低声道:对不起元燿,我 他的指尖在空中僵住了。 元燿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挥甩了开来。裴云从沙发上踉跄下去,正欲抬头发怒,却被元燿冰寒的眼神给震住了。 元燿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神色惊疑不定的青年。 你从哪儿偷来的信息和数据?元燿抬手插入了青年的黑发,用力一扯抬起了他的下巴,我记得我应该没有把自己的个人终端开放给你。 青年疼得面容有些扭曲,咬着牙没吭声。 元燿眯眼,手指愈发用力:知道么,你假扮的那个人,他从来不会为自己的决定道歉。 英俊少年的笑容愈发嘲讽,在幽蓝的光线中,仿若自北境归来的雪域异鬼。他的眼中半是冰冷半是厌恶,冷笑道:因为你的自作聪明,你们这家黑店怕是要倒闭了。 他五指猛地用力一捏,黑发青年骤然发出声不堪痛苦的惨叫。同时他的脸如崩坏了般,出现了错频似的电子扭曲,黑色五彩的网格交替显现,随即围绕着元燿一圈的空间骤然崩塌,连同跪在地上的青年一起迅速退去。 元燿再次猛地睁开了眼这次他在一个酒吧似的地方醒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元燿:要真老婆,不要假老婆 第14章 流浪星球和造梦机 激烈强劲的电子乐取代了低沉的大提琴,此处入目所及是一片迷乱的紫红色灯光,到处都是寻欢作乐的红男绿女,随着鼓点节奏肆意放纵自己。 埃伦坐在他旁边,正搂着那小鹌鹑似的女孩子,看她和韦里玩象棋。女孩子每次不确定的时候,都悄悄回头和埃伦商量几句。两人齐心协力,把韦里杀得片甲不留,气得韦里疯狂挠自己的红头发。 哟,醒了?韦里见元燿从沙发上坐起来,立刻眼睛一亮,趁机推翻了这盘毫无公平可言的棋局,怎么样?这台【造梦机】? Q427这个小星球,曾经是附近某个行星的卫星,但在某次小行星爆炸后,这个卫星脱离了原有轨道,变成了一颗冷化游离的流浪星球。它没有固定的轨迹,自身也不发光,在被人类开发前是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在被人类开发之后却成了走私和地下黑市的天堂。 此时他们所在的这个会所,老板就是个臭名昭著的走私贩子,专门搜罗各种黑市里流通的违禁物。很多不被政府所批准的技术和物品,他手里都有存货。 这台所谓的【造梦机】,就是这位老板的得意之物。据说是一种全息模拟器,能根据客人的要求制造与现实几乎无差别的空间,连触觉、嗅觉、味觉都可以拟造。在这个空间里客人可以为所欲为,尽情放纵自己在现实中无法释放的欲望。 刚才服务生将两个小磁扣摁在了元燿的太阳穴上,元燿就陷入了沉睡。现在醒了过来,脸色却不怎么好看,似完全没享受到【造梦机】能带给人的那所谓的放松自由。 看着元燿,兄弟几人都意识到有些不对。韦里站了起来,皱眉道:怎么了? 元燿一言不发,忽然抬腿猛一个爆踹,放在桌子上的酒器稀里哗啦摔了个粉碎。 埃伦怀里的女孩捯抽了口凉气,埃伦摸摸她脑袋,抬手制止了围过来的机器人保安:叫你们老板过来。 韦里低骂一声,靠近元燿低声问:这劳子的【造梦机】有问题? 元燿冷笑一声,侧头向他低语了两句,韦里倒吸了口凉气大骂:我日。 此时一个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赶来,忙不迭地冲元燿陪笑:元少爷,怎么了,玩儿的不开心了么?哪里招待不周? 经理。元燿双手插兜,冷冷地看着他,你知道我们是哪个学校的吗? 知道知道,都是星际皇家学院的高材生 星际皇家学院,是培养中央军和高精尖人才的重要场所。你知道我们这些学生的脑子里,装了多少机密吗?元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台【造梦记】,竟然敢在未经我授权的情况下连入我的个人终端盗取信息你是有几个脑袋? 经理立刻脸色大变。 跟他们来的还有几个学生,此时听到这话纷纷站了起来,面色不善地盯着那经理。 误、误会吧,元少爷经理挤出了个笑,我们这就是个娱乐场所,哪有那胆子敢干这种无法无天的事儿。 韦里怪叫一声:没胆子?全息空间里都出现他的回忆了,如果不是连入了人的个人终端,这种回忆别人又怎么会知道? 也难怪几人怀疑这台机器盗取信息。元燿在连入【造梦机】前,只简单说自己想要个安静听爵士的环境,其他什么都没说。而这个机器,竟然能模拟出裴云的形象它是如何知道元燿和裴云的关系? 在科技高度发达的星际时代,信息安全有时比人身安全还要重要。不夸张的说,在各种诡秘技术频出的如今,盗取信息的手段比杀人方法丰富多了。 他们几人都是准军校生,对于信息安全自然比其他人要更加敏感。 经理自然也清楚这件事儿,急得满头是汗,跟着元燿慌忙解释:元少爷,真误会了!您跟我到后面,咱们好好沟通一下 元燿根本懒得理他,目光示意一下举步就走,众兄弟们纷纷跟上。他们坐在最高处的一个卡座,此时鱼贯而下,同时面色不善地往外走,引得在场的其他客人们纷纷侧目。 经理的脸色有些难看,追了几步跟上,勉强笑道:元少爷,别急着走,冤家宜解不宜结,您看我也是诚心招待的 别挡道。韦里推了他一把,你这破地儿就等着被查封吧。 这群少年年纪都不大,却个个长得身高腿长,韦里随手一推就把矮墩墩的经理搡了个踉跄。 经理绊倒在沙发上,狠狠撞了一位顾客,他擦着冷汗道歉完,再抬头时脸色已经阴戾下来。他抬手叫过几个机器人保安,向他们低语两句,又再次追上了离开的众人。 这边请他挤着笑,这次招待不周,下次再来。 这会所修建得如同迷宫一般,上下阶梯错综盘旋,还有不少悬浮通道不停改变着方向。经理说是要引着几人往停机坪的方向走,却不停地上楼下楼、左拐右拐,走了十分钟都还没到地方。 会所的装修,是如出一辙的深红地板和迷离灯光,无论走到哪里都仿佛在原地打转。 如果是正常人早就迷路了。 可这几个全是经过军事化训练的驾驶学院学生。 经理带着他们第二次下楼右拐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埃伦就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几人一眼。元燿与他对视一瞬,目光缓缓扫了一圈儿周遭,冲埃伦点点头。 几人默契十足,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儿。韦里暗骂一声,埃伦则脸色一冷,将怀里的女生搂紧了些,一言不发地放慢脚步走在了后面。元燿大步向前顶替他走到了第一个,手臂一垂,有什么东西自袖内滑入了掌心。 经理。他懒洋洋地开口,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啊? 走在前面的经理闻言,慢慢站定了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们。 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前后漆黑都不知通向何方,唯有右侧的几扇玄窗外依稀可见迷蒙的夜色。头顶的紫红霓虹照在他们身上,如临头泼了一盆血污。 音乐和人声不知何时距离他们已经很远了,随着几声低哑的吱嘎,几道高大的黑影从前后的黑暗中浮现出来。 元燿低笑了声:经理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经理咬牙,方才谦卑又慌乱的脸上显出几分狠戾:元少爷,你是这个星际第一个试用【造梦机】的人,这台机器花了我老板的大价钱。如果还没投入市场就被查封,我没法交代。 韦里乐了出来:嘴长在我们身上,你打算咋办? 在这种黑市,杀人越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背景的人落入这片血色霓虹可能根本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但在场的几人,均出身名门,他实在不信这经理有胆子对他们下手。 经理阴冷一笑,活像只从冷水沟里浮上的长虫:不用不用,我们会所里有技术高超的大夫,精通记忆重塑的技术。只要几位愿意接受手术,咱们正好有机会重头来过 几人的脸色没一个好看的。 这些黑市里的黑大夫,根本没有医师执照,之前的工作可能是器官贩子。而所谓的记忆重塑技术他们也有耳闻,就是在人的脑内植入芯片,压迫人的神经,使人的记忆紊乱,一个弄不好还有可能产生芯片爆炸、脑溢血等并发症。 埃伦冷冷道:你老板,是斯图尔特先生吧?他如果知道你在这对我们不利,未必会高兴。 经理没说话,他双目阴寒地退开两步,前后逼来的人影顿时靠得更紧了。 那些人影原来并不是真人,而是合金骨骼的机器人,电子的眼睛跳动着蓝光。 埃伦叹了口气,摸了摸怀里女孩子的脑袋:艾丽,你一会儿 我知道。女孩子对这流程已经极为熟练了,乖乖往墙角跑去,双手抱膝像个小鹌鹑似地蹲了下来。 埃伦一笑,低声夸了她一句。他抬手轻轻一甩,却见一层液体似的金属覆盖上了他的手掌,形成了一双银色的手套。 经理不知他这东西是什么,但隐约竟有些不安。所有客人在进入会所的时候都不能携带枪械,他敢肯定这些人身上没什么杀伤性武器,立刻吼道:上啊! 足有两米高的金属骨骼一步顶得了人的四五步,一跨就转瞬到了埃伦眼前,金属手掌雷霆万钧般向埃伦抓去。 疾风吹得埃伦的短发扬起,然而埃伦头微微一侧,抬手架住了那金属手臂。由金属元件驱动的机器人力大无穷,然而埃伦那带着银白手套的手架着机器人竟半寸不让,五指一收,金属的臂膀竟在他手中当场崩碎! 经理大惊。然而那些机器人战士不知疼痛,就算断了根手臂动作也半分不慢,左手又挥了上去,转瞬间另两个金属身影包抄至埃伦之后,顷刻间埃伦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金属大军之中。 蹲在墙角的艾丽眼睛一眨不眨,缩得更紧了。韦里就守在她旁边,摸了摸她脑袋安慰道:没事儿啊。 埃伦被三人夹击,顿时有些顾不过来,眼看着一个金属人向他后身袭去,忽然一道雪亮的光影划过虚空,一声清脆的击撞之后,金属人高举的手臂动不了了。 这些机器保安的智商都不高,有些困惑地回头。 它的金属手臂上黏了一个小小的铁块,那铁块似乎又巨大的磁力,任它如何用力也挣脱不了。而顺着铁块延伸出了一条长长的引线,而引线的另一端 迟钝的机器人保安缓缓抬头,正好与元燿四目相对。 元燿手持一根一米长的铁棍,如果细看则可发现那根铁棍都是由一个个铁块垒就的。此时铁棍的顶端延伸出来了一条细细的引线,正连接着吸在机器人身上的铁块。 他凉凉一笑,忽然将棍子一甩,那条引线快速收缩,机器保安竟无法反抗地被拖扯在地。这金属人足有两米高、上千斤重,此时竟被这拇指大小的铁块和细如发丝的引线如钓鱼般地甩了起来。 埃伦与他配合极佳,上前一拳锤向机器人的脑袋,带着水银手套的他像切豆腐似得一下捏碎了金属人脑袋的中枢,那金属人顿时趴下不动了。 元燿一收引线,反手一棍掀翻个金属人,大喊:弯腰! 分卷(10) 在场众人瞬间一矮身,元燿低握铁棍下方猛地一甩,铁棍瞬间裂为七八个小铁块,向四面八方飞去,由引线甩着叮当一阵乱响贴上了那些金属人的身体。随着元燿大喝一声腰间用力一旋身,引线骤然收缩,所有在场的金属人不受控制地咣当装作一团,被捆成了个粽子。 经理脸色难看到极点,转身要跑被一个男生几步追上去拖了回来,一拳怼在了墙上。 那边埃伦带着水银手套,切菜杀猪似地徒手拆着金属人的脑腔。 元燿则闲散溜达了过来,冷笑着揪起经理的衣领:谁他妈给你的胆子?嗯? 作者有话要说: 经理: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元燿(一个下勾拳):qnmd 少爷也是很帅的!不要因为他疯就忘记他的帅hhh ps.流浪星球(rogue pla)不是那个电影哦,而是一种被恒星踢出轨道的星球,自由漂浮在宇宙里,光芒渐渐暗淡后就会永远消失在黑暗中。有种凄美的浪漫啊~ 第15章 焚而无悔 经理嗫嚅着嘴唇,开口就要骂。元燿眼风一扫,旁边的男生一拳捣过去把经理的牙打飞了个,又反手一巴掌把他的脸扇成了猪头。 巴掌大的黑店,屁股还没坐热呢就想欺负人?元燿居高临下,小爷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顾客就是上帝。 那男生毫不留情,又一脚把经理踹翻,忽然又个东西从经理的兜里掉了出来,恰巧轱辘到了韦里脚下,被他捡了起来:哎哟,什么玩意儿? 他抬手对着红光一照,脸色一变,哼笑道:粒子震荡弹?这是要对我们下死手啊? 那边埃伦也把金属人卸得差不多了,活动着手腕走过来:走吧,别跟他废话了。 经理被他们几个揍得咳血,趴在地上挣扎,还含着半碎的牙齿恨道:你们别想走 这是Q427星,是流浪星球,是走私者的天堂和黑客的老家,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由他掌握着。之前是他轻敌了,没想到这几个小崽子没带杀伤性武器也这么能打。但就在刚才,他趴在地上吐血的时候,已经通过个人终端封死了停机坪,现在连个苍蝇都别想从这儿飞出去。 他狰狞地笑起来。 他受斯图尔特先生赏识,好不容易从第四星系的泥潭里爬上来,靠着这个流浪星球,还有那些迷人的黑市技术,他绝对能在第一星系混得呼风唤雨! 不过是仗着家族背景的毛头小子们,见识过什么世界的险恶,他就算悄无声息地捏死了他们也没人能知道。 刚才还打算留他们一条命,但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一会儿只要更多的卫兵上来,他就能 然而这些小崽子们不仅没紧张,好几个还笑了起来。 韦里哼笑着:咱们可是连星际皇家学院的宵禁都能跑出来的人,还怕你这个污水沟? 经理愣住了。 元燿抬眼望向了窗外,通过个人终端联络自己的机甲,几乎是下一秒脑内就响起了那熟悉而平静的少年声音:少爷,很荣幸能再次连入您的个人终端。 元燿正想下命令,却忽听少年又道:我们曾对第一星系是否存在极端飞行条件进行过讨论。您现在是否能够同意我的观点第一星系的确存在极端情况,并且同意永久向我开放您的个人终端权限? 元燿: 要论上纲上线,还是你行。 走了!他忍无可忍地骂道。 韦里和埃伦一把揪起蹲在地上的艾丽护在怀里,下一刻他们右侧的墙体重重一颤,随即轰然碎裂,灰尘碎石四散飞扬破裂墙体的外面,一架轻甲正轻盈停稳,向他们打开了舱门。 Q427星无论有多牛逼的黑市技术,这基建做的却着实不大成功。被轻甲在外面施以重拳,顿时整个屋顶都有点儿岌岌可危,开始哆嗦着往下掉砖块。 可怜的经理刚才没被打死,却差点儿被自己旗下的黑心工程给活埋。 元燿没急着走,过去把经理从碎砖块里扒拉了出来,只听他还在不可置信地呢喃: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 他明明封锁了整个停机坪,为什么这些人还能 元燿讥讽:井底之蛙。 星际皇家学院有最牛逼的防御系统,而那么滴水不漏的系统都能被他们身边的技术天才给突破,更不用说Q427星这个豆腐渣工程了。 更何况刚才他的轻甲将他们送入会所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停机坪,在附近待命,防的就是有人瓮中捉鳖。 你回去,转告斯图尔特先生。元燿冷冷道,就说这台【造梦机】,我元燿玩儿的不太开心。他若是还想继续在Q427星开黑店,最好给我个说法。 言罢,他头也不回地扔下半死的经理,跳上了轻甲。 返回武曲星的路上,全程安静。 虽然元燿一上来下令,将接下来发生在轻甲内的对话全部加密,但实际上航行都过半了还没人开口,所有人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首先开口的,竟是那个一直呆在埃伦身边的矮个子女孩。 我知道老大为什么坚持见那个斯图尔特。【造梦机】的技术,很像加强型的【镇定型补剂】她鼓起勇气,看着几人磕巴道,将、将微电流与全息技术相结合,理论上是行得通的 她气场很弱,长得也十分普通,矮小微胖的身材相纸小鹌鹑,与眼前几位人高马大的少年站在一起格格不入。但听她这么说,几人的脸色却更加慎重了起来。 但这事儿咱们也没有依据。老大,你为什么要让那经理给斯图尔特带话?斯图尔特可不是好惹的人。韦里转向元燿,你是怀疑 他嘴唇嗫嚅着,迟疑了半晌,还是没说出后半句话。 埃伦摇摇头:也不一定。这些年【精神舒缓】技术很火,咱们也追查了不少人了,大多无疾而终。我劝你们,还是别抱太大希望。 元燿望着外面的漆黑的深空,一言不发。 六年过去了,他偏激而执拗地在这条道路上追寻着,似一架驶向黑洞的机甲,奔赴着注定被黑暗吞噬的未来。或许前方根本没有他渴望的真相和光明,但他的心头有一把火,日夜炙烤着他,让他无法停息、更无法回头。 那把火中,包含愤怒质疑痛苦和悲伤,一把烧尽了他的童年旧事,将他逼上了这条道路。 往事又依稀在眼前浮现。元燿短暂闭了下眼,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人。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我要查下去。他低声道,我知道,恐怕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几个还纠结着那些往事。但如果我们也放弃了又有谁会记得呢?哪怕仅有一点希望,我也不会放弃。 六年前的那个晚上,他一起失去了亲情、爱情、理想和信念。 从此以后,只有潘多拉盒底的一点希望,支撑着他前行。 兄弟几人隔空对望着。 他们无一人说话,目光中却闪烁着同样坚定的光芒。 或许只有在他们这个年纪的少年才会逆着全世界的烈风,飞蛾扑火。 也只有在这个年纪,他们才会焚而无悔。 第16章 消散的记忆 机甲降落在了武曲星,其他几人各自回宿舍去了。元燿在宿舍楼前站了半天,还是转身向反方向走去。 星际皇家学院占据了一整个武曲星,大约有三分之二的面积都用作训练场了。剩下的三分之一,则分区建造了教学区、宿舍区和生活娱乐区,不同区域相距很远,所以需要驾驶轻甲或乘坐校车往返出入。 而宿舍区内,则可以步行或乘坐电磁车。此时元燿从三年级的宿舍区出来,沿着大路缓缓往一个方向走着。路上往返奔驰着电磁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而真正以双脚缓慢移动的,只有元燿一人。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元燿终于到了高年级的宿舍区。宿舍区门口有瞳膜识别系统,元燿进不去,便抱肩默默看着远处的夜空。 此时身后,一道雪亮的车灯照亮了大门。 电磁车停下,车窗打开,后面漏出了裴云警惕的脸:你在这干什么? 元燿怔住了,似没想到他会出现,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几天前裴云把他从空演名单上撤了下来,本该雷霆大怒的正主却一直不见人影。这才消停了几天,却没想到他这时候找上了门。 裴云皱眉握紧了方向盘,打算这小子稍有异动就加速开车。但元燿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半张英俊的面孔都隐在阴影中,双肩微微下垂,看着竟有些颓丧。 裴云疑虑不定地打量他,又将车窗降下来了点:你到底怎么了? 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元燿双目紧盯着他,举步走了过来。他启唇正欲开口,却忽然双目一缩。 裴云的车副坐上,赫然坐着位身材凹凸、长发如浪的火辣美人。美人儿猫似的眸子微微瞪大,正有些讶异地回望着元燿。 元燿的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他的神志一秒就被狂怒烧得寸草不生。他本来并不是易躁易怒的性格,但自打遇上裴云之后,他简直怀疑自己患上了躁郁症。 他健步上前一把箍住车窗,冰寒道:你下来。 裴云咬牙:元燿,你发疯也看看地方和场合好吧 下来!元燿狠狠一拳怼在车门上,你背地里把我从空演名单上撤下来,我还没跟你算账!现在要跟你说两句话还得求着你? 裴云僵硬了片刻,扭头对辛普森勉强笑了笑:你看 没事儿,你们聊吧。辛普森倒是很大度,摊手笑道,关上车门,我听不见。 裴云下车,甩上车门。他抑制住自己的烦躁,尽力平静道:如果你是因为空演名单来找我算账的话,我就直接告诉你,那是你爸的意思。 元燿却紧盯着他,犹如疯魔了似道:我找到有人陷害梦哥的证据了。 裴云猛地僵住。那一瞬间,他的双脚仿佛被万丈寒冰冻住了,彻骨的寒气从颈椎呼啸而上,将他的整个人定为了雕塑。 这次可能是真的。元燿逼上一步,双目像钩子,似恨不得把裴云的神魂从体内勾出来,我查到了线索,这次可能真的能搞明白当年的真相。 裴云依然不动。 元燿捏紧了双拳,在距离裴云两步之遥站住了:你跟我一起去查。只要你跟我一起去,我就原谅以前的所有事情。你背叛梦哥,你放弃我,这几年所有的事情我都原谅你。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便又忙吸了口气稳住气息,再次补上了一句:只要你答应我我就原谅你。 两人在夜色中对望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裴云的嘴角才微动了下。 元燿。 裴云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散。 你不能一直活在过去。 元燿没有动。但那一瞬间他眼里的光灭了,方才撑着脊梁的勇气和力量,也土崩瓦解。 放弃吧,元燿,你是魔怔了。裴云低声道,六年前的事情,人证物证都在,你去档案局查,该有的东西都查得到,根本不需要你再去找什么莫须有的证据,去证明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事实。 元燿侧着脸,低低冷笑了声。 裴云看着他说:你可以继续恨我,事已至此我也不在乎了。但你这样一直钻牛角尖,什么时候是个头?你是最有天赋的驾驶员,只要安心毕业就能有大好的未来。为了一些往事,就把自己的未来毁于一旦,多么可惜 一些往事?元燿低语,裴云,你的心是有多冷?你自己的亲生父亲,无故惨死,身败名裂对你来说,只是一些往事而已? 裴云的脸愈发苍白了下去。 他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漆黑的眼神,似空无一丝光亮的深空。 他若死后有灵,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他苍白地道。 元燿扯了扯嘴角:他根本不会有什么死后魂灵。他死在了六年前,随着一整个舰队在第九星系炸成了灰,哪怕有什么残存遗骸,也早随着太空垃圾飘远了。而他的亲生儿子,六年以来却连一个真相都不敢面对,像个叛徒逃兵,只会跪在地上巴结着施暴者。 又是良久的静默。 裴云看着他:你还有别的事要说么? 元燿:没有。我今天是有病,才来找你这一趟。你把我说的话都忘了吧。 裴云再不看他一眼,转身上车,狠狠甩上车门。他启动车子的时候双手都在抖,指尖渗着凉气,脚踩油门的时候没控制住力道,电磁车以一个失控的速度猛蹿了出去。 辛普森被狠狠甩在椅背上。她默默揉了揉自己无辜遭殃的腰,瞥着他道:又和元家的小公子吵架啦? 裴云思绪纷乱,勉强维持着风度笑了笑:让你见笑了。 会长,我多说两句。辛普森撩了撩长发,就算是念着旧情一直帮衬元家的小少爷,也该有个度。这样下去,恐怕是会耽误你的大好前程。 大好前程。 有些讽刺的是,他刚用这四个字劝过元燿,转眼这四个字又用到了自己身上。 看来他和元燿的大好前程,是被彼此给耽误了。 会长,怎么不说话?辛普森笑道,是不是我多嘴了? 裴云回过了神:不,你说得很有道理。 有时间了和我爸爸吃个饭吧。辛普森说,他一直很欣赏你,前一段时间又听说你和李让教授在研究超动力机甲核?他对你这个实验也很感兴趣,很想跟你当面聊聊。 裴云点头:是我的荣幸。 他的嘴巴在动,大脑缺一片空白。他的灵魂似漂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自己的躯壳,麻木机械地说着客套的话,保持着应有的风度。 分卷(11) 将辛普森送回去后,裴云才驱车回了宿舍。 倒在床上后,他怔怔地躺着,白日里混乱的思绪漂浮。良久之后,他的手慢慢沿着床缝往里面探,从床和墙的夹缝里掏出了一张照片。 星际时代,已鲜少有人再冲洗照片了。元燿是为数不多会在家里摆相框的人,裴云之前还惊叹过元燿的怀旧,而其实他自己也偷偷私藏了一张纸质的照片。 藏在了距离自己每日起居最近、却也最不为人所知的地方。 照片拍得不好,是个大逆光。在远景中可以看到一架巨大的重甲。那重甲通体漆黑,有着悍然利落的美感,在耀目的日光下似披着层不可一世的华光。 若细看,这重甲与元燿留存照片里的,正是同一架, 而站在重甲前的男人穿着利落的驾驶服,足蹬军靴,正毫无正行地在空中跳出了个大字。 在刺目的阳光里,他的脸只剩下了轮廓。 但他似乎在大笑。 裴云将照片举到了眼前。片刻后,他的目光才缓缓聚焦在了相片上,似是怕相片内的烈日刺伤自己的眼睛。 半晌,他闭上眼睛,将照片盖在了自己脸上。 爸 你曾说你永远不会对我失望。 但这句话,你现在恐怕也说不出口了吧。 绿荫层叠的浓荫越过窗棱,在木质老地板上绘就了光影相交的涂鸦。 桌下,两个半大的少年扭打成一团,忽然听见有人说话,同时抬头愣住了。 桌旁的人半弯下腰来,露出来了黑色军靴和宝蓝色的飞行服裤子,以及半张笑眯眯的脸。 哟,打架都打到这儿了?他打趣道,多大仇啊? 爸!裴云劈手夺过了刻刀,你看元燿干得好事儿! 怎么了?我看看?裴梦把腰弯得更低,探头进来看,元燿这墨宝可以啊。但这刻得是什么字儿?怎么是个燿二 是燿云!下面那几划我还没来得及写呢,云哥就把我的刻刀抢走了。 裴梦哈哈笑了:定情信物怎么留到饭桌底下来了? 裴云涨红了脸,恼羞成怒道:爸!你知道这桌子值多少钱吗,这是整个星际最后一张金丝楠木桌,是元叔花了好多钱买回来的。 元燿不开心地扑上来晃他:这是我的心意,你怎么老是钱啊钱的。 两个小少年又拉扯成一团,裴梦弯着腰不住乐,也不上前拉架。正乱成一团之时,忽听隔壁走廊由远及近传来了一串独特的脚步声那是硬质皮鞋踩在老木地板上的声音。 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裴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藏起刻刀,裴梦一手拉一个把人从拖了出来,老鹰护小鸡似地将两人夹在腋下,飞快往外一溜烟儿跑去。 走走走。他压低声音,首长来了! 三人的脚步乱成一团,将吱嘎作响的地板踩出了纷乱的序曲。裴云被父亲抓着后脖领子,在兵荒马乱之中想回头看桌椅有没有复位,身后的餐厅一闪而过,他尚未看清,元燿已随手带上了门。 沉重的木门咣当一声合起,最后的画面在裴云的视网膜上戛然而止。 在那个画面中,午后的熏风吹而不止,扬起的爬墙虎还摇曳着尚未停息。 阳光长久地照着金丝楠木的餐桌,细微的尘埃正在空中漂浮。 刻在桌下的两个字,还差几笔没有写完。 那窗前过马的一瞬,在记忆中下沉,于褪色之中化为了永恒。 第17章 辛普森的野心 武曲星有着强大的环境调节系统,生活在这个星球上感受不到夏日的炎热和冬日的酷暑,然而时间却实打实地流逝着。 转眼星历六月的尾巴一瞬即逝,进入了七月,星际皇家学院的期末考试便迫在眉睫了。 图书馆的人明显多了起来,训练场内的模拟机根本排不上号,平常没认真学习的都赶着这会儿抱佛脚,而好学生们也牟足了劲儿,不肯在最后的时机松懈。 进入复习期后,学生会就再没开过会,大家都是有学习任务的人,裴云也不想在这会儿给会员们增添工作负担。校庆的总体规划已经定了下来,就等放完这个学期的暑假,再次返校的时候就可以开始执行了。 最重要的是,裴云这段日子忙得脚不着地,也没什么时间顾着学生会的事了。 低年级生的监考和批卷工作,向来是由高年级生来完成的。裴云拉着这一年的义务监考员们开了个会,着重强调了几个需要注意的重点班。 学校的防作弊系统再固若金汤,却也防不住学生们与时俱进的作弊手段。就裴云所知,每到期末季,一大批从外星系流入的高级作弊走私货,就会风靡校园。卖得价格不菲,但抵不住星际皇家学院的学生们有钱啊。 抓住作弊的,当场记过通报,取消考试资格。裴云强调,监考的时候,蛛丝马迹都别放过。有些低年级的小崽子们横得很,特别不服管,别怕他们。 叮嘱了一万遍,裴云还是有些不放心。决定考试那两天,要亲自去巡场。 除了这些工作以外,他自己也是要考试的。只不过他的考试项目不是写卷子、过测试,而是完成实验。 他和李让的超动力机甲核研发已经进入最后阶段,要在期末考的最后一天公演展示。李让是星际新锐的动能专家,这个项目校方十分重视,也引起了不少外界的关注,听说公演那天还有不少外校的专家们会来参观。 李让工作起来能一个月睡在实验室,每天只喝营养剂过活。裴云陪着他熬得两眼青黑,个人终端监测到的健康指数断崖式下跌,每天一醒眼前就是满屏红色弹窗。 好容易熬到实验做完,裴云强撑着昏花的双眼,回到宿舍火速冲了个澡刮了胡子,闭着眼睛摸出套西装,又行尸走肉般地出了校园。 他一上轻甲就遭到了尤毕的无情嘲讽。 你该感慨这是星际时代,自动驾驶技术已经十分成熟了。尤毕感慨,不然以你着疲劳驾驶的状态,在地球时代是要被扣驾照分数的。 裴云瘫倒在驾驶舱内,闭着眼睛命令:导航去和辛普森约好的餐厅。 难怪吊着一口仙气儿了还不睡觉。原来是要赴美人儿约啊。 轻甲在尤毕的唠叨声中起航,迅速划入了轨道。 餐厅的环境很高雅,食物也非常美味,裴云却无心享受,他得在桌子下面掐自己的大腿才能不倒头睡过去。 而对面的辛普森先生,显然不是能敏锐察觉宾客状态的那类人。他就着红酒,大口吃着牛排,一遍高谈阔论自己在各个星系的投资,兴致极高。裴云强作出感兴趣的模样,听得频频点头。 辛普森先生有钱得很,却经常被第一星系的贵族们鄙视为暴发户,几乎没什么人愿意如此倾听他讲话。一顿饭吃下来,大腹便便的星际富商感动得很,拉着裴云的手恨不得和他结拜。 你可以,很不错!他连连拍裴云的肩膀,我闺女她总在我面前夸你,今天一见果然对脾气。听说你毕业以后想要留校教书?要我说哪儿也别去了,我打算在第三星系投资个学校,到时候这学校就交给你来管! 裴云打起精神,他知道今天的重头戏来了。 多谢您赏识。裴云含笑,只是现在距离我毕业还远 怎么远了!明年不就是最后一年了吗?辛普森先生抢着说,我知道,肯定很多人上赶着要你吧?是不是你们理事长也让你留校了?但你想想,留在你们学校你还要受校董那些人的气,但在第三星系你会有绝对自由!学校资源你也别担心了,我打算多投点儿钱,弄得比你们那个学校还好 爸爸。坐在一旁的辛普森微笑着打断了他,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呢,先别急着说这些吧。 辛普森先生笑呵呵道:行行,你这孩子,我这不是在抢占人才资源么对了,过两天你那个超动力机甲核的项目,是不是要在校内公演展示啊? 裴云点头:您要来吗?我可以提前跟学校打个招呼给您安排位置。 不用。辛普森先生大手一挥,有人送了我两张vip票,不用你安排。 好。 一顿饭吃得宾客尽欢,辛普森先生最后都有点儿喝醉了,才醺醺然上了轻甲离开了。 辛普森照例搭乘裴云的轻甲返回武曲星。 不好意思,今天爸爸有点喝多了。她笑道,他碰到聊得来的人,话就会特别多。 裴云有礼道:和你爸爸聊天很愉快。 辛普森微微一笑:无论聊天愉不愉快,他手里的钱,总是让人很愉快的。 这话说得有些唐突,又有些尖锐,裴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辛普森撑着下巴,静静望着机甲外的风景。她和她那胖墩墩、充满喜相的父亲没有半分相似之处,此时侧脸托腮看着窗外,尖尖的下颌与耳廓连成了陡峭飞扬的线条,那线条乍看美得惊艳,可再细瞧得话,却又有些过于凌厉尖锐了。 此时透过机甲的环形瞭望窗,他们已经可以看到远处的武曲星。 这颗小星球在茫茫宇宙中并不算大,行星本身也并不会发光,然而在不远处首都星的光芒映衬下,武曲星却散发着亮银色的华光,如处于聚光灯下的钻石一般。 一颗不会发光的星球却这么明亮,你不觉得奇妙么?辛普森撑着下颌,咱们的学校也是如此,如果没有首都星和第一星系的庇护,又哪里有这么独特的待遇? 裴云隐约觉得她话中有话:我们学校的师资和条件,的确是九大星系最好的。 辛普森笑了笑:因为有第一星系的贵族支撑着,所以成就了咱们的学校,而从学校毕业的精英们,转头又进入第一星系的系统工作。循环往复,这或许就是所谓的,阶级固化吧。 裴云心中一动,侧头看了眼辛普森。 辛普森也恰巧向他看来,微微一笑:裴云,在第一星系的金属土壤中,只能开出金属的果实。如果这和你想要的不一样,就离开这里吧。 裴云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一笑:这是来为你父亲做说客吗? 辛普森噗嗤一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将她送回去后,裴云独自琢磨着她方才说的这些话,觉得有些意思。 想要实现他的目标,他必须要有一个实力雄厚的赞助人,经过深思熟虑后他选中了辛普森家族。 首先这个家族的背景足够简单。辛普森先生出身落后的第四星际,靠着打捞太空垃圾再变卖捞到了一笔金,又刚好赶上了时下绿色太空计划的好政策,一跃成为了个超级富豪。 虽然干的是不偷不抢、绿色环保的生意,但出身不怎么样的辛普森家却不怎么被人看得起,出身显赫的第一星系贵族们,背后没少喊人家卖破烂和暴发户。 但这一切正和裴云的意:他要的就是一个和第一星系毫无势力纠葛的存在。 他一直以为这一家都是闷声发大财的人,没想到今天一席话下来,却从辛普森小姐的话里听出了些许的野心。 第一星系的权利生态早就成熟了,自产自销,排外严重。想在这儿争得一席之地,比登天还难。与其挤破了头在第一星系当个凤尾,倒不如另辟蹊径,去别的星系当个鸡头。 如今第二、三星系正处于飞速发展期,已隐隐追上了第一星系的尾巴。估计辛普森一家也是想搭着这波东风,投资一个潜力股。 裴云不介意被人利用。如果在辛普森的帮助下他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给人当踩在脚底下的□□也无所谓。 有一点辛普森倒是没看错他他也早已受够了第一星系了。 第18章 会长又收烂摊子 有着恒温调节系统的武曲星四季如春,温暖适宜。但在考试周开始的那一天,星球的平均气温竟离奇地攀升了5摄氏度。 天怎么这么热呢。一位监考员嘟哝着,忍不住开始用手给自己扇风,我额头都冒汗了。 裴云眯眼看着教室内奋笔疾书的考生们,哼笑道:不是天气热。是上火的人太多,大家五内如焚,把整个学校都烤焦了。 期末考期间,所有的墙壁和桌椅都被换成了透明材质,监考们从走廊溜达过去,就能将整个教室内的情况尽收眼底。 考生们答题用的电子面板,也都贴了防偷窥薄膜,除了正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是一片漆黑。 在这种条件下,想抄别人答案基本不可能。 裴云巡视完了一层的考场,转了个弯来到了医务室。他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有人在鬼哭狼号,他有些好笑,踱过去敲了敲门问:大夫,今天抓到了几个? 室内,两个小护士将一个大男生的上衣扒掉,死死按着他两根胳膊。主刀的医生干净利落地在男生的后脖子划了一刀,镊子直取要害,噌地从后脖子肉里□□了个小芯片。男生嗷地一声哀嚎,被小护士重重按了回去。 我这层就五个了。医生没好气,将芯片往垃圾兜里一撂,别嚎了,当时打算作弊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有今天呢? 医用机器人过来,飞速给男生缝合创口。医生摘了手套,对着裴云抱怨:会长,明年我申请不干这活儿了,年纪大了,再被这么嚎几年耳膜非得出问题不可。摘芯片这种小手术,这些医用机器人就能干,无创无痛。 裴云笑着拍了拍他:别这么说嘛,这可是咱们学校的传统。咱们争取做到无创有痛,昂。 床上的男生已经缝合好了创口,抹着眼泪下了床蹲到一边儿去了。挨墙坐着的还有四五个人在排队,一看他那萎靡的模样,都吓得脸色煞白。 裴云看了他们一眼:又从哪儿买的劣质芯片啊? 几人垂头丧气,都不想吭声。 你们的胆子也真大,黑市上的芯片植入手术你们也敢做。裴云抱着肩膀教训他们,卖东西的人是不是说,植入芯片以后就能把资料库连入你们的个人终端,知识不用记也能想起来? 分卷(12) 几个垂拉着的脑袋点了点。 一看就是基础学科没毕业。我们个人终端是AI辅助系统,能通过人脑的电流刺激操控AI进行一系列操作,说白了AI只是工具,下命令的才是人脑。裴云给他们进行常识普及,你们一个个大脑空空,个人终端上连了再多插件,你们也用不了。不然人人都成天才了,还要学校做什么? 几个人丧到了极致,有人哭丧着脸求情:会长,我们都知道错了。 我看你们不知道。裴云冷下了脸,黑市手术的并发症,你们了解过么?个人终端紊乱,对你们的脑部影响,你们了解过么?意识丧失、中枢神经受损、感染瘫痪你们都是驾驶学院的学生吧,就因为一个小小的考试,一辈子都摸不了操控杆,值得吗? 作弊的学生们都傻了,呆成了一排蠢鹅。 裴云一扯嘴角:所以,今天该受的罚,你们还是受着吧。 医生一捋袖子,扬声吆喝:下一位 在众人的鬼哭狼号中,裴云转身走出了医疗室。 在考场上瞥两眼别人的答案也就算了,但通过损害自己的身体作弊的,裴云真的不能忍受。这些年轻的孩子们还不知道,健全的体格和年轻敏锐的大脑,对于一位驾驶员来说是多么宝贵的财富。 裴云在心底叹了口气:今年考完,又该加强反作弊的宣传科普了。 偏偏这些孩子们愣是听不进去学校的苦口婆心,愣是觉得这是学校对于他们自由的打压和洗脑,也是让人郁闷。 巡视完了笔试的考场,裴云开着轻甲往训练场的方向去。三年级往上的学生,都要在训练场内接受实操考试。 星际皇家学院有很多个分院,包括机驾驶、机械、管理、科研等等。其中驾驶和机械两个分院,是最注重实操的,基本从三年级开始,学生就要开始接触真正的机甲了。 知道今天元燿也在训练场考试,裴云心里有些膈应,所以先去围观了机械学院的考试。 裴云过去的时候有个女生正在修机甲臂,但可能是围观的考官们目光太逼人了,考场内又太安静,只有倒计时滴答滴答地在响。女生抖着手修了半天,忽然一扔工具,竟肩膀抽抽着哭了起来。 有心理辅导员冲上去,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女生扶了出去。监考的老教授叹了口气,随手划了个不及格,扭头对裴云感慨:机甲就算还有一分钟就要坠毁,维修师也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现在这些学生的心理素质 裴云也有些哭笑不得,只好建议:要不下次把倒计时的声音去了吧,听着的确挺让人紧张的。 我看不是这个问题。老教授说,会长,明年增加点心理培训的讲座吧。 裴云默默点头,把心理培训加在了防作弊讲座下面。 巡视完机械分院的考试,裴云终于没得可拖了,慢吞吞地向驾驶分院的考场走去。 驾驶分院的考试都适用模拟机考验驾驶技术,作弊的可能性很低,裴云本来打算溜达一圈、露个脸就走,谁知道进去的时候竟见学生和老师们挤作了一团,人群中央隐隐有争执声传来。 这是怎么了?裴云有些愕然,推开人群走进去,考场纪律呢?都堆在这儿干什么元燿? 人群中央,元燿正直挺挺地站在模拟机旁边,额头上还带着些许薄汗。他的唇角紧抿着,还挂着一丝冷笑,但当看到裴云的时候他先是一惊,似露出几分喜色,但很快又流露出几分慌乱。 裴云心中有了不详的预感,他按捺下心中的异样,转头向监考官笑道:布里奇教授,这是怎么了? 布里奇教授约么四十岁左右,却身材健硕、高大挺拔,铁灰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背到了脑后。听裴云这么说,他一言不发,直接将手中的面板交给了裴云看。 面板上记录了方才的模拟飞行成绩。 竟然高达96分。 裴云会长。布里奇教授沉声道,刚才的考试是模拟穿越第二、三星系之间的滚石隧道,这一套模拟,正常的回避率是多少? 裴云指尖有点凉,不得不道:大约在40%左右吧。 滚石隧道是第二、三星系之间的一片混乱区,漂浮着无数碎石、小行星碎片和宇宙垃圾,高速飞行的机甲只要进入这片星域就开始了碰碰车游戏,再老到的驾驶员也避免不了撞击。 对于刚刚接触机甲驾驶没多久的三年级学生来说,能将回避率保持在20%左右,就算优秀了。 布里奇教授冷道:元燿的回避率高达80%。 裴云预感成真,心中蓦地一空。他下意识地抬眼去看元燿,两人视线相撞,那一瞬他在元燿眼中看到了倔强、焦躁和一丝隐隐的慌乱祈求。 元燿会作弊? 裴云心脏收紧,不知该说什么,指尖下意识地揉搓着。 周遭无人说话,而裴云也沉默着不吭声,寂静仿佛凝固了起来。在长长的沉默中,元燿脸上的混乱情绪渐渐化为了失望,最后沉入了一片冷漠。 此时,站在元燿身后的韦里忽然出声了。他挑衅地看着布里奇教授和裴云说:我就不明白了,学生太优秀,反倒是错了? 布里奇教授平静道:优秀,当然是好的。但要的是真实的优秀。 虚假的优秀在星际皇家学院,一文不值。 裴云嘴唇发干,他回避了元燿的视线,看向布里奇教授道:您怀疑元燿作弊?有没有做防作弊的筛查? 韦里抢着冷笑:都做了。什么都没发现,插件没有,外植芯片也没有。什么证据都没有,空口就怀疑元燿作弊?凭什么? 布里奇教授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公事公办地说:我怀疑的基础建立在十多年的教学经验上。我驾驶机甲已经有二十年,教书有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成绩。从常理性来讲,这个学生就是作弊了。 人群中发出了隐隐的骚动,有唏嘘的,也有不平的。 裴云也有些不舒服,他插言说:布里奇教授,我为元燿说句话,他的驾驶天赋真的很高,如果打破了这些记录也不是奇怪的事儿。 元燿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了强烈的亮光。 布里奇教授点了点头:我也没有排出这种可能性。所以刚才我提出,由我进入模拟器内当他的副驾驶,再进行一次模拟测验。可是他拒绝了。 裴云一惊。 他猛地看向元燿,脱口而出:为什么? 再做一次测验,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证明自己,为什么不愿意? 元燿脸色冷下来,下颌的弧度冷绷着,一字一句道:我没作弊。我凭自己能力考出来的高分,为什么要再做一次? 裴云有些急:既然你是凭自己实力的,有什么不敢再做一次? 那他凭什么质疑我?就因为他毫无根据的揣测?元燿直勾勾地盯着裴云,声音也扬了起来,刚才我的状态很好,那这次我万一失误了呢?难道就证明我刚才作弊了?凭什么! 这小子怎么这么倔!裴云恼道:你就这么不相信自己?只要再考一次,你不就光明正大的 关键是凭什么。元燿声音冷得掉渣,有本事,就拿出我作弊的证据。没有证据,空口白牙说我作弊?就否定我的高分? 裴云气得想打他。元燿这小子还真是没变,十几年如一日的我行我素、不向任何人低头。但现在这种情况,自己就算是想支持他,也说服不了布里奇教授啊。 就不能圆滑点么? 布里奇教授看着元燿:你是不愿意再考一次?还是不能再考一次? 元燿冷笑了下:有区别么? 有。布里奇教授说,我怀疑你使用了某种黑科技插件,干扰了模拟器的判断,而这种技术是一次性的,所以你没办法再使用一次。不然我想不到你拒绝再考一次的理由。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元燿在同年级中名望很高,在场的人看向布里奇教授的目光里几乎都是不满。韦里直接骂了声脏话,扬声说:这还要什么狗屁理由?那你怀疑我们的证据呢?不是一样拿不出来? 裴云满心烦乱。他的潜意识告诉自己,元燿没有作弊。这个人心比天高,对机甲又是真实热爱,也不太在乎分数,不可能用一些旁门左道的手段去谋取高分。 但这些判断,是基于自己对他多年的了解,不能拿出来说服人的。 现在的裴云夹在两边,也是骑虎难下。 布里奇教授在学院中,也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他无视周围的骚动,刻板地说:如果你拒不接受重新考试,我只能给你不合格。 周遭一片哗然。 裴云心里一紧:教授,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不能 如果他不满这个成绩,完全可以向学院申诉。布里奇教授说,我也欢迎他申诉,因为申诉的过程中,他势必要重考。只要重考一次,分数浮动不超过10%,我就会承认他的成绩,并向他道歉。 作为一个教授,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看来也的确是希望元燿再证明自己一次的。 可在人群瞩目之中,元燿脸色煞白、冷冷一笑,竟转眼看向了裴云:会长大人,你怎么说? 裴云脑仁儿都疼了起来。他是相信元燿的,可布里奇教授的怀疑也不是毫无根据,现在两边僵在了这里,他能怎么说? 半晌之后,他深吸了口气说:元燿,现在的情况是,只有我相信你是没用的,你想证明自己,还是要 行。元燿打断了他,判我不及格吧。 他的目光像一把刀,平平划向了布里奇教授,冷道:我也不会向学院申诉。我知道自己没有作弊,这是凭我自己赢来的成绩,我的水平就是这样。没必要向任何人证明。 言罢,他再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扬长而去了。 裴云气得不轻,他又匆忙转身想看布里奇教授那里有没有回旋之地。可这位教授也真是个倔脾气,已经在不及格那一栏重重勾了下去。 元燿那几个跟班随在自己老大身后,气势汹汹地走了,不管是考了的还是没考的,都走了。裴云刚想追上去再劝元燿两句,却被韦里伸手拦住了。 会长大人,有什么事儿啊?韦里似笑非笑,老大今天已经够不爽了,您就别惹他了。 裴云恼道:我哪里要惹他?我是想劝他,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证明自己?韦里哼笑,还是那句话,凭什么? 裴云皱眉,韦里又凉凉道:算了,会长。你是不会理解的。 他不轻不重地推了裴云一把,转身跟在元燿的身后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元少爷当然没有作弊啊!元少爷就是天赋这么高! 被冤枉的元少爷看着会长,心里委屈但嘴上不说~ 第19章 为死对头求情 元燿这小子的出生果然就是来给自己降灾的。 看着几个人远去的背影,裴云恨恨得一掐自己手心儿,恼得恨不得把元燿的脑袋掰下来,放在冲水马桶里转个一百圈儿,让他好好醒醒神儿。 他特别想就让这小子不及格得了,然而犹豫了大半晌,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过不去心里的坎儿。 妈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给他擦屁股了,不差这一回。 他长吐了口气,站在考场的旁边,耐心等着驾驶学院的考试结束。 几个小时过后,待考的学生终于都有了成绩,这时候布里奇教授才抽出功夫,向裴云走了过来。 会长,您在这里等我,是想为元燿求情吗?他问。 裴云等了几个小时,又热又烦,开口的语气也有些硬:教授,我留下来是为了和您一起筛查作弊软件的。你稍等我一下,我叫来专业技师,咱们对元燿使用的那台模拟机做一个全面检查。如果检查出问题,我立刻通报全校他作弊的情况。 但言下之意也很明白了如果没检查出问题,他裴云不认元燿作弊的事。 布里奇教授淡淡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没有证据。 裴云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布里奇教授没吭声,在手中的平板上轻轻一划,一份文件立刻被投影到了二人之间的半空中。 裴云不明所以,再定睛一看那张文件,顿时愕然:这、这是 元燿的出行记录。布里奇教授说,按理说学生的个人轻甲,如果在宵禁时段出入武曲星,都会被学校的检察系统探测到,并且拦截下来。但是那几个孩子里有很擅长黑客技术的,能绕过学校的检察系统,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武曲星。 你知道他们在期末考试前最后一次出行,是去了哪里吗? 裴云心中一片冰凉,嘴唇嗫嚅着读出了文件上的那行字:Q427星? 一颗流浪星球,是走私贩和黑市掮客的天堂。布里奇教授目光沉沉,一群孩子,为什么要在期末考试前,专门去一趟流浪星球? 是去购买作弊方法的。 裴云在心里补充完了布里奇教授的猜测。 布里奇教授说:刚才当着那么多学生的面,我不想当中点破这一点,以免造成太大骚动。现在会长听完了我的解释,还觉得我的判断是毫无基础的吗? 裴云怔怔地盯着悬浮在空中的文件。Q427星那几个字,闪烁着浅浅的蓝光,似在嘲弄他方才的自信和笃定。 元燿他难道真的 疑惑像冬天里喝下的一口冰水,从喉头滚入胃袋,刺骨的凉意蔓延到心脏,延展到四肢。无数的猜疑推测瞬间疯长,如带刺的荆棘,刺入他的脑中。 然而随即,他想起了与元燿的那些往事。 在布里奇教授的注视中,裴云终于哑声开口:不,不可能元燿他不可能作弊,起码在机甲驾驶上,他不可能作弊。 分卷(13) 那些往事,如丹田里升起的一股暖流,逆行而上,彻底冲散了所有的鬼影幢幢的疑虑。 元燿,是我见过对机甲最敬畏、最赤诚的人。裴云低声说,刨去他骄傲的本性不说,我也不相信他会为了区区一次考试,用作弊的手段,去玷污自己的信仰。 布里奇教授微微眯起了眼睛。 会长,他说,虽然你的话很让人感动。但你应该意识到,你所有的判断都基于对元燿的了解上,这一点比我更站不住脚吧? 裴云苦笑了下。 很抱歉,但我必须要维持原来的决定。布里奇教授耸了耸肩,如果你依然想帮元燿,还不如去劝劝他来接受我的重新评定。 布里奇教授果然和元燿一样,是如出一辙的倔驴。 他知道这两人自己谁也劝不动,于是在训练场外的台阶上茫然呆站了半晌。然而这时脑内灵光乍现,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虽然这个人并不一定愿意出手帮忙,但抱着聊胜于无的想法,裴云还是掉头,匆匆向训练场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室内训练场内。 驾驶学院的院长李夫人刚做完一套体能训练,此时汗如雨下,举着水壶闭目往自己的头上呲水。裴云在她旁边说了半天,也不知道她听进去多少。 夫人,他不得不问,不知道我说明白没,这 够明白了。李夫人水壶一扔,甩了甩头,飞起的水花溅了裴云一脸,不过我就不明白,这事儿跟会长你有什么关系? 裴云隐忍地擦了把脸:这是我巡视考场的时候发生的事。弄清楚事情的始末,是我的责任。 李夫人耸耸肩:那你就去弄清呗,来这里找我做什么? 裴云的脑仁儿有开始疼了起来:夫人,现在无论是布里奇教授,还是元燿都不愿意接受调停,也不愿意解决这个事情。所以我想请您出面,看能不能劝劝他们谁。 李夫人扒拉了下透湿的短发,瞥了他一眼:跟谁学的毛病?出了问题就找上级从上面施压?我们驾驶学院可不是这个作风。 她身材精悍,肌肉线条紧实健壮,往那一站就几句压迫性。此时她看也不看裴云一眼,拉伸着肌肉,口中轻哼:我学院里的这些人,每个人都又倔又蛮,个人也都有自己的脾气和主义。野蛮生长这四个字,刻在每个驾驶学院学生的基因里。今天就算是我出面了,这些野驴们也不会听我的话。 裴云的脸色有些难看。 我更觉得稀奇的是,你为什么要为元燿出面呢?李夫人伸着腰,当初我去质问你为什么要把元燿从空演名单上撤下来的时候,你那股志得意满的劲儿,都快渗出屏幕了。怎么今天又好心发作了? 裴云无语至极他发现自己跟驾驶学院的这些人真是沟通不了。 夫人,把元燿从空演名单上拿下来,是因为他先多次违反了校规,和我的个人喜好无关。裴云的口气也不仅强硬了起来,您可以罔顾学生的道德水平只看他的天赋,我却做不到这样。 李夫人有些意外,瞥了眼裴云。 倒是少见你这孩子发这么大火气。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裴云,听说你们俩是从小长大的结拜兄弟?关系还是不错的? 裴云心里一万匹草泥马奔过:所以说您不愿出面调停这件事对吗? 李夫人扭过了头:对。我劝你也别管了,就让那小子不及格吧反正他也不会毕不了业。 裴云极力按捺下怒意,扭头出了训练馆。 每碰到几个驾驶学院的人,他就会短命几年。 回程的路上,好事儿的尤毕也来劝他:会长,这事儿你就真的别管了呗,两边不讨好还惹得一手腥。这个误会又不是你的错,你就当自己当时不在那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裴云皱着眉头,轻轻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目光望着远处的深空。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次是在较什么劲。 就如尤毕所说,这次的事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 他也完全没理由担心元燿会因为这事迁怒自己。从情理上讲,元燿更应该去气布里奇教授。 可每当他心里萌生出算了就这样吧的想法时,他就会想起那个时候,当他出现在人群中时元燿猛地望向他的眼神。 那带着惊喜期翼,却又满怀惊慌不安的眼神。 虽然这个眼神一闪即逝,但裴云却读懂了那时元燿的所有心思。 元燿觉得自己会相信他。可转瞬又想起两人如今的关系,便很快又惶恐不安起来。 那转瞬即逝的信任和期待,让裴云的心中酸涩怅然,仿佛有根针在戳着他胸膛中最柔软的地方。 陷在自己纷乱的思绪中,裴云缓缓地道:小时候,每次他犯了错我找过去的时候他都会那样看我。 尤毕不知他在说什么,好奇道:啊?哪样啊? 像是看到靠山来了。得意洋洋的,瞬间连尾巴都翘起来了。裴云闭了闭眼睛,那时候我也真的是,无论他做对还是做错,都无条件地护着他。 那时候的元燿,觉得太阳掉下来了也有裴云帮他接着。 那时候的裴云也认为,接个太阳有什么大不了,最多就是烫手些。 还年幼的他们,曾经那么肆无忌惮又神采飞扬。浩瀚星辰再璀璨,也不及少年眼里的光,似熠熠生辉的野火般永不熄灭。那时的他们,一个嚣张得毫无分寸,一个偏爱的毫无道理。 那些滚烫炙热的往事,哪怕想想,都会让人心痛。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尤毕问他,还像以前那样?护着他? 裴云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渐渐暗了下去。 回忆往事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如穿过夜空的流星,在不断下坠的逆行冷风中慢慢冰凉,最后沉寂于一片黑暗。 不。他最后道,没人能像以前那样。我们都长大了。 时间过得太快了。 童年的泡影一戳就破,崩裂的幻梦后是冰冷的现实。从天上掉下来的太阳也再不仅仅是什么烫手的存在,而是切切实实、能将他压垮焚烧的危险。 元燿可以拒绝长大,可以像以前一样肆无忌惮,但他却不能。 他已经从悠长的孩提时代中醒来,带着成年人的疲惫和义无反顾,往前走去了。 那你 我给元燿写封邮件,再解释一遍吧。裴云在心中叹了口气,反正我也努力过了。再多的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驾驶学院的宿舍里,兄弟几人又窝在元燿的宿舍里。埃伦和艾丽正在下棋,艾丽每下一步都要紧皱着眉头想上好久,而埃伦也不急,手搭在她身后的沙发上,悠闲地靠在椅背上。 韦里正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他跑完一个训练组下来,一边擦汗一边喘气说:老大?你自己在哪看什么呢? 元燿独自坐在沙发的阴影里,目光平平,似在看着什么个人终端上显示的东西。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淡淡说:裴云给我写的邮件。 韦里操了声:他又找你干什么鬼? 他劝我再想想。接受重新考试。元燿冷冷地道,不然,只能以不及格告终。 这个你还真怨不了他。埃伦抬手,把自己的骑士往前推了一格,布里奇教授有多固执你是知道的吧?他绝对劝不动教授。 他挪动了一下,艾丽的棋局瞬间又四面楚歌。她刚刚放松下来的脸顿时又垮了下去,托着脸苦思冥想了起来。 元燿扯了扯嘴角,没有解释。 他知道,这件事情怨不了裴云。而裴云的能力有限,在这事儿上也帮不了他太多。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的心像是开了一条缝,阴冷和怨怼正如幽灵般不断地往上爬。 他恼恨裴云,恼的是裴云邮件中那公事公办、居高临下的口气,似乎他不接受重考就是多么不识时务一样;而恨的则是,裴云明明知道背负着冤屈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却不来宽慰他,反而劝他向现实屈服。 就像六年前,在现实的重击面前,裴云毫不犹豫地就低下了头,选择向前走去。独留他一人倔强地站在原地,像个不开窍的傻瓜。 凭什么?有一个阴冷的声音在元燿身体内响起。凭什么他裴云就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和这个可恶的世界和解? 凭什么只有自己在死磕? 六年前的那个晚上,把他人生中的一切都变为了地狱。裴云说的没错,他一直活在过往的地狱之中,没有走出来。 可这个地狱,他不要一个人下。 弄明白了么?元燿沉声问,裴云究竟为什么要和李让搞那个什么超动力机甲核的研究? 李让是个出了名的科学疯子,和他一起做实验吃力不讨好,而裴云早就攒够了科研的学分。 韦里嘿笑:你倒是猜对了,裴云的确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过两天研究成果展示,各大星系会来很多了不起的大人物,裴云估计是想通过这些人,为他毕业以后的出路早做谋划吧。 他一屁股坐到了元燿身边,神秘兮兮说:我还谈听到了一个消息前两天裴云和辛普森她爸吃了个饭,过两天的展示她爸爸也会来。听说这位打算在第三星系建个学校,你说裴云上赶着和这对父女套近乎,会不会和这个有关系? 元燿冷笑了声。 他抱着肩膀,眼神阴鸷冰冷。 上次在Q427星,从经理那拿到的那个东西呢?他问,研究明白怎么用了没? 粒子震荡弹?韦里挠了挠头,弄明白了。这倒是个高科技的玩意儿,只有电离子那么大,肉眼看不到,一般的防爆也检测不到。可以遥控,也可以操控震荡范围 他瞪大了眼睛:老大,不是吧,玩儿这么大吗? 元燿冷冷地扯了扯嘴角:他不是想上赶着讨好那些大人物,然后头也不回地逃到其他星系去吗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裴云想毫无挂念地往前走? 他想的美。 就算他能走得了,自己也要把他拉回来。 第20章 星际的耻辱 当星际皇家学院的期末考试接近尾声时,超动力机甲核的公开展示也即将开始。 这次展示,定在了星际皇家学院的礼堂里。 这座礼堂十分恢弘,墙体用粗粝的白色巨石垒就,建筑结构方正简约,却因整体框架巨大而带有某种雄浑厚重的美感。 在星际时代,这种石质建筑材料已经十分罕见,但正因稀少,却让这座礼堂看起来更加亘古巍峨了起来,仿若静静盘踞在深空之中的一头白色巨兽。 李让是星际文明的机械专家,他的这个实验也引起了不少大人物的关注。展示这天,不少私人机甲从首都星乃至其他星系飞来,为的就是亲眼一睹这场科技盛宴。 理事长当然不会放过这种宣传自己学校的好机会。 他专门找了一批学生志愿者。把大人物们接进来后,立刻拉着在学校里面转一圈儿,声情并茂地介绍学院的优良的师资、悠远的校史和那些出名的校友们,最后再暗示一波,现在正是向学校投资的好时机 这些志愿者个个能说善道。一天下来,理事长办公室的门儿都没出,就赚了个盆满钵满。 参观学校的最后一站才是礼堂。志愿者引着几位客人来到礼堂门口,指着礼堂墙壁热情介绍: 现在各位看到的,就是我们学校赫赫有名的荣誉墙,上面刻着的名字都是在星际立下过战功、做出过杰出贡献的人。从这里,各位也能看出我们学校的教育能力非同一般。 这面荣誉墙的确让人震撼。 密密麻麻的名字镌刻在石壁上,有些已经风蚀淡去,有些却还清晰深刻。每道笔划之后,都是一段辉煌,一场风起云涌。 观看的人站在礼堂外,高墙平地起,成千上万个名字自高空倾泻而下。 这些名字背后,就是波澜壮阔的星际史。 客人们都面露几分感慨,抬头静静观看。忽然有位女士抬手,指着墙的一处问:那个地方怎么有块疤? 众人抬头看去。果然,在离地几米高的一个地方,墙体像是被人工铲去了一块。本该刻着某个名字的地方,现在成了个光秃秃的癞疤。 在周围镌刻的环绕下,那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志愿者心里咯噔一下。他含混着想敷衍过去:我们这面墙的历史的确很悠久了,可能是被侵蚀掉了吧 不像啊。另一位客人说,倒像是有个名字被铲了。 客人们的好奇心被吊起,纷纷看向志愿者。志愿者无法,只好讷讷说:哦,我想起来了,其实是这样的几年前有位从这里毕业的校友,他曾经在星际军中立下了很大战功,但后来犯了错误,不仅被判上了军事法庭,还被我们的荣誉墙除名了。 这么严重?女士惊呼,都上了荣誉墙,又被刮掉了?这得犯多严重的错误啊?这人叫什么? 志愿者很尴尬。他们的任务应该是突出学院的光荣和辉煌,而不是向客人们介绍那个学院的污点和星际的罪人。 他正绞尽脑汁想该怎么绕过这个话题,却忽见不远处来了个人。 正拾级而上向礼堂遥遥走来的,是个穿着黑色礼服的高挑青年。却见裁剪优良的西装卡着他细瘦的腰线,雪白的衣领和衬衫袖口更衬得他整个人优雅从容。 而他迈步登上礼堂的石阶时,西装裤脚抬起几寸,露出了几分包裹在黑袜里的精致脚踝。 恰到好处的克制与性感。 他像是从油画里凑走出来的地球时代中世纪贵族。而贯穿天穹石阶的长风,似也是神来之笔,恰巧扬起了他的鬓发,露出了清秀俊美的半张面孔。 他平静地走来,便能引得一席盛宴上的所有回眸相顾。 分卷(14) 此时有客人无意中看到他,立刻惊喜道:这位是不是裴云? 对。志愿者正巴不得把话题绕开,连忙为他们引荐,这位就是本届的学生会长裴云,也是李让教授的助手。 裴云走近,嘴角含笑,挨个与客人们握手。他的仪态实在太过出众,一只手伸出时,另一只手轻轻扶住西装扣,修长的上半身浅浅下倾,显得优雅又谦逊。 有位女士与他握了个手,耳根都悄悄红了起来。 寒暄完,裴云背手笑道:感谢各位光临,实在是不胜荣幸。差不多到时间了,不如我带大家到里面就坐吧? 之前那位女士忽然笑着问:哎,先不急。裴会长,在你来之前我们还在讨论荣誉墙上那个被铲掉了名字的人呢。您清楚这段历史吗?能否给我们介绍一下? 她问这句话没有半分恶意。 或许只是好奇,也或许只是想和裴云多聊两句。 听闻这话,裴云也没有流露出异色,表情依旧平静谦和。 他微笑开口:听说是犯了错被除名的校友。我的确是知道一些细节,但我想,几位今天是来见证历史的又一次辉煌飞跃的。花时间介绍一个大家眼中的污点,有点浪费我们的美好时间了。 他说得轻松调侃,几位客人都笑了起来。 裴云也笑了笑,又看向那位女士,柔声说:您如果真想了解,稍后我可以另挑一个时间,为您介绍。 女士的脸瞬间红了。 在一片其乐融融中,裴云退开一步,抬手请客人们先走。众人鱼贯而入,他落在了最后一个。 无人注意的时候,裴云的脚步放慢,抬头望了一眼那个被除名的地方。 那里光秃秃的,像被挖去了血肉后又康复的皮肤,瞩目又丑陋。 像是块被众人唾弃却又无法被消除的耻辱。 这耻辱,被永远钉在了那象征荣誉的墙上。 裴云的眼神沉了下去。 然而这深深的一眼只有刹那之长。很快裴云便收回了目光,平静无波地转身,步入了礼堂中那场热烈的盛宴之中。 礼堂里嗡嗡的,已经聚了不少来宾。穿着华丽的宾客们拿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中,娴熟地与人寒暄客套。 裴云一进来就收到了不少人的瞩目。他彬彬有礼,从容地应付完了一波人后,迎面撞上了辛普森先生。 与其他只是象征性地拿着酒杯抿一口的高雅人士不同,辛普森先生很实在,已经喝得两颊熏红了。裴云碰到他的时候,他正打着酒嗝扬手,让服务生再给他来杯香槟。 哎哟,裴云呐!辛普森先生兴奋地大喊,引得旁边两位女宾皱眉侧目了他一下。 裴云笑着过去:辛普森先生,您好。 来来来,你也来点儿酒。辛普森先生往他手里塞了杯酒,嘟嘟哝哝,要不是冲着你,我今天都不愿意来。又是这个部长,又是那个夫人的,全都是第一星系镶金的蛀虫们恶臭!不喝酒我都不知道怎么挺过来。 裴云含笑,没有接酒:我不能喝。一会儿还要驾驶机甲呢。 辛普森先生拍了下脑袋:是了,你一会儿还要展示那个新型机甲呢。 他挤了挤眼睛,压低了声音乐道:好好干,好好展示学校的那个事儿我已经在谋划了,找了好几个钱多得烧得慌的大佬,一听有你这种人才愿意来,都上赶着要给学校投钱。今晚上过后,我就去敲定投资,今年学校就开始建,正好赶上你毕业! 裴云的眼睛深处微微一亮。 他已经能做到在这种名利场上宠辱不惊,但在听到辛普森先生这番话时,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辛普森先生挨他挨得很近,说话还一股酒气。然而正是透过这种男士刺鼻古龙水和酒臭气,未来的曙光正渐渐变得明亮。 一个摆脱过往束缚的未来。 瞬息间,裴云深深吸了口气,郑重道:谢谢您。 辛普森先生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快到展示开始的时间了,裴云快步穿过人群走向出席台,果然见李让站在主席台下。 这位科学狂人平时整得像个原始人,曾经有过两个星期不洗澡的记录,臭味与化学试剂味结合得浑然天成。裴云还亲眼目睹过他因为懒得刮胡子,干脆把胡子扎了个小揪。 但今天出席重要场合,总算是拾到了一把。 拾到过后的李让,总算漏出了那张清秀的面孔。但因为表情太单一,总像个机器人。 裴云走过来时,李让转过那双银蓝色的瞳孔盯住了他:准备好了? 是。裴云站在他身边,因为心中雀跃,没忍住和他开了个玩笑,李教授,紧张吗? 李让神色平静:我从不紧张。 那是。裴云说,机甲核咱们已经运行过上万遍了,能做到万无一失,的确是没什么可紧张的。 不是因为这个。李让淡定,就算万无一失,百万也有一失,世界上没有永远不沉的船。我不紧张,是因为我已经做好了全面的计算,无论哪种情况,我都预想过,并且做好了准备。 裴云: 从整体的实验数据来看,成功率高达99.3%。然而出现回路故障的机率在0.3%,信号干扰的机率在0.12%,动能不足的机率在0.47% 教授,裴云干笑,在展示前说这个,是不是有些不吉利? 李让看着他:没说完。一会儿你要驾驶搭载着那个机甲核的机甲,你这个驾驶员身上的失败率,也有0.2%。 裴云:只有0.2%,这是不是对我的一种肯定? 李让很认真地看着他,片刻后竟点了点头:的确是对你的肯定。毕竟你是裴梦的儿子。 裴云愣住了。 周遭熙攘的人声如潮水般退去,他的耳朵仿佛忽然聋了,一切变得死寂。只有心跳声,一下一下,失频地鼓动着,撞击着他的胸膛和耳膜。 裴梦的儿子。 心脏猛地一紧,压迫着血流乎地逆行,产生了难言的痛感。 裴云缓慢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几乎哑了:什么? 李让理所当然地说:裴梦是近五十年来最有才华的驾驶员和机械师,你身为他的儿子,无论是从遗传学还是社会学的角度讲,都很有可能遗传到他的天赋。当时我同意你进入我的实验组,也有很大一部分这个原因。 裴云的脸色一片苍白。 李让看着他,皱起了眉:你表情很难看,是因为不同意我的观点吗? 不是裴云低声说,只是很惊讶您提起我父亲的时候,没有说他是星际的罪人和耻辱。 罪人,耻辱,跌落泥潭的明星,被刮去的姓名。 六年过去了,这是裴云第一次听到别人提起裴梦时,没有配上轻贱辱骂的话。 他的心跳失控,一身盗汗,像个饿到了极致的人疯狂渴求着眼前的美味,紧盯着李让:您认识我父亲?为什么从没提起过? 因为我们以前没有涉及到这个话题。而且我和他也不熟,我刚进入学院的时候,他已经要毕业了。李让实事求是地说,虽然对于【意念操控技术在机甲领域应用】这个话题,我有自己的保留意见,但不可否认的是,裴梦的确是我见过最疯狂、最有天赋的机械师。 他顿了顿,平静道:当年学院要把他的名字从荣誉墙上刮出,我坚定地反对过。但显然没什么用处。 裴云失神地看着他,一瞬间竟忘记了言语。 第21章 超动力机甲迅光 李让竟然认识自己的父亲。 裴云的脑袋乱成了一团。 思绪纷乱之中,他还有成千上万句话要问,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礼堂中的灯骤然熄灭。 众人不明所以,都安静了下来四下环顾着。下一瞬,一道耀目的光子流瞬间穿过人群,引起一片惊呼,最后在高耸的礼堂顶上聚集为了一片星云。再次看,才发现这片星云是由3D投影构成,此时在众人的注目中,慢慢消散重聚,幻化为了一架银蓝色的机甲。 3D投影技术不罕见。但在这样恢弘的礼堂中,亲眼看到一架这样宏伟的机甲骤然出现,所有宾客都惊呆了。 这艘机甲,线条流畅紧绷,像一只俯冲向海面的苍鹰。 李让整了整领带,走上了主席台,一道光线打在了他的身上。 欢迎各位来到【超动力机甲核】的公演展示现场,我是李让。 年轻教授平静冷淡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内回荡。 介于今日到场的有很多非专业人员,请允许我花费23分钟的时间,简述【空间跳跃技术】的原理和【超动力机甲核】理论基础。 周遭寂静无声,巨大的投影在半空中闪着银蓝幽异的流光,映在下方无数人的眼中,形成了一片跳跃浮动的光影海洋。而李让略带凉意的声音,便在这样的氛围中缓缓响起。 【空间跳跃技术】是星际文明的标志和奠基。 太空漫漫无边,就算宇宙飞船能达到光速,星际航行的时间通常也要以百年为单位计算。 而【空间跳跃技术】则允许人们利用巨大的能量场重力场或磁场人工制造出一种叫宇宙弦的物质,从而进入多维空间。由于超空间跳跃中不存在时间概念,所以可以进行极高速的星际飞行,也就达到了所谓的空间瞬移。 但【空间跳跃技术】也给机甲研发带来了很大的挑战。 人工制造能量场,需要机甲核具有极高的动能。就算是星际现役舰队中的优质机甲,通常也只能负担23次【长距离空间跳跃】,然后就要补充燃料并且进行检修。 23次【长距离空间跳跃】是什么概念呢? 通常只能支撑一艘机甲从第一星系,跨越到第二、三星系的中间地带。 对于现存九大星系的人类世界来说,这是远远不够的。 而李让研究的超动力机甲核,则可以通过【动能回收】技术,让一艘机甲的最高跃迁次数达到4。 虽然只是从3到4的一小步,但却是科技的一大步飞跃。 李让用最简单的话语讲完后,介绍说:各位眼前看到的,就是搭载了【超动力机甲核】的新型机甲迅光。如果今天的展示成功,很快讯光机甲的技术也将投入军队和民航中,进行广泛使用。 人群中终于响起一片兴奋的窃窃私语。 今天为大家驾驶机甲为大家做展示的,是我的实验副手裴云。李让说,他会驾驶迅光,从武曲星跳跃到第一星系边界,再从跳跃回来,往返进行共4次跃迁。 台下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裴云。李让往旁边侧了一步,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刚才李让说了什么,裴云一句都没听进去过。他沉浸在自己纷乱无章的思绪之中,直到此时李让叫他,他才猛地回过了神。 强光打在了他脸上。他近乎无措地呆愣了一下,才缓缓走了上去。 台下的观众们,以期待期翼的眼神回望着他。 裴云忽然觉得自己的后头哽住了。 他在万众瞩目中哑了十几秒,才靠近话筒,勉强笑了下:多谢大家的支持。希望一会儿的展示会一切顺利。 礼堂的光再次亮了起来。 兴奋的宾客们低声交谈着方才听到的一切。同时,礼堂后方的一扇巨石大门缓缓拉开,露出了一方停机坪,方才以3D技术投放在空中的机甲迅光,此时正静静停置在那里。人们熙攘着簇拥上前,围观着这艘即将成为星际流光的机甲。 而裴云苍白着脸色,神思恍惚,正转身要去换驾驶服,却被李让叫住了。 从我们聊过裴梦的话题后,你的脸色就很不好。李让盯着他,我希望知道为什么。 裴云哑然,片刻后强笑:教授,我稍后可以向您解释这个问题。但现在大家都等着呢,展示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们可以等。李让说,但你是迅光第一位驾驶员,我希望你的身心状态都保持在最佳。不然那0.2%的失误数据可能就要提升了。 李让一向是这么刻板执着的一个人。 裴云知道自己躲不过他的追问。 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说:教授,您应该知道因为六年前的事情,我父亲成为了星际的耻辱和罪人,我也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摆脱过去的阴影但您方才告诉我,您竟然是因为我父亲才选择让我加入实验组的,并且那么夸赞他,这让我一时间心中有些复杂而已。 李让皱眉听着,末了说:所以你脸色这么差,是因为我的观点和大众相悖太多,所以十分惊讶? 惊讶,实在难以概括裴云当下的感受。 但他还是勉强笑了笑:差不多吧。 然而李让却说:我不觉得你需要惊讶。如果我和世界永远持有同样的观点,这艘迅光也不会诞生了。 那双银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裴云。 你的父亲也是。他一生中的每个决定和创意,都伴随着无数人的诋毁谩骂。可据我所知,他从来没有在意过。如果他是容易被外界桎梏的人,也到达不了第九星系的边界。 裴云,看来你没有继承你父亲的洒脱。 裴云失神地回看着他,方才出的一身盗汗,正在慢慢变凉。 你说的对,我和他一点也不像裴云低声说,他在世的时候,也经常说我怎么总想东想西的,一堆心事。 现在再也没有一个人会拍着他的脑袋,这么教训他了。 那个人已经在六年前,葬身在了第九星系的黑暗之中。像一道璀璨的流星划过天际,光芒太耀眼,停留得却太过短暂。 偏偏有无数人还追着流星消散的尾巴,谩骂侮辱,恨不得把那点仅剩的余晖都踩到脚下。 分卷(15) 而他这个心事重重又百般顾及的儿子,连维护自己的父亲都做不到。 可能正如元燿所说,他就是一个特别懦弱的人。 我和你聊了几句后,似乎你的烦恼更重了。李让说,看来我刚才应该接受你的建议,展示结束后再讨论这件事。 裴云抹了把脸,吐气说:没事,放心吧教授。我不会出差错的。 他或许做不到像李让和裴梦那样,完全不被外界的烦恼拖累。 但他最擅长的,就是将心事藏入心底,然后平静出色地去完成自己该做的事。 李让点了点头:去吧。 裴云穿过人群,匆匆到更衣室换了件衣服。他整理好心情,推门走出房间时,一转眼竟然看到了元燿。 穿着校服的少年,抱肩靠在走廊的一侧,此时正十分复杂地看着他,不知已经等了多久。 裴云下意识地退了步,皱起了眉:你来干什么? 偏偏要挑这个日子找他的事? 元燿皱眉盯着他,似乎在和自己内心做着什么斗争。短暂的一瞬后,他直起身走过来,探手整理了一下裴云的领口。 领子边没翻过来。他低声说。 元燿比他高,靠近的时候十分有压迫性。裴云僵硬地挺直了脊背,却没有躲他感觉到,今天的元燿并没有太强烈的敌意。 你来干什么?裴云又问了一遍。 元燿扯了扯嘴角:来看你的展示。 然后呢?裴云疑惑看着他。就这么简单? 然而元燿真的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侧身,示意他离开。 好好展示。元燿简洁说。 裴云狐疑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匆匆离开了。 直到他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元燿还站在原地,怔愣地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韦里从墙角探出了头。 老大。他低声叫,都准备好了,要不要行动啊? 裴云马上就要驾驶机甲出发了,如果想要让他这次展示失败,现在就是投放震荡弹的最好时候。只要他们操控着粒子震荡弹进入迅光机甲的内部,在裴云起飞前启动震荡弹,就能成功干扰机甲核的正常运转。 然而元燿却没有回应。 他定定地看着裴云方才站过的地方,嘴角紧抿,目光幽沉。有一瞬间,他的眉头猛地一压,似乎下了决心,但很快却又露出了疲惫茫然的神色。 最终,他自嘲般地嗤笑一声。 算了。元燿抬头对韦里说。 啊?韦里傻了,算、算了?怎么就算了? 元燿淡淡地说: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阴他,我赢了也不开心。今天就让他风光一回吧。 韦里挠了挠头,欲言又止。 元燿没再看他,转身径直向礼堂的会场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元燿:虽然我还在嘴硬,但其实我就是心疼老婆。 第22章 跃迁失败,呼叫无声 当元燿和韦里回到礼堂时,迅光已经起飞离开了,灯再次黑下来,礼堂半空的悬浮影像转录着裴云那边的实时情况。 现在我已经驾驶迅光,离开了武曲星,准备前往我们的跃迁点。 影像中的裴云一边解说着,一边熟练地输入坐标地点。他望窗外瞟了一眼,忽然笑了起来,将摄像头拨动了一个角度。 画面转为了武曲星上空的夜景,而裴云的声音在画面外含笑道:今天武曲星外的天空很美,希望你们都能看到。 礼堂人群中一片低低骚动,元燿清晰地听到不远处的几个女宾嘤了起来。 怎么办,这孩子真的好俊好帅。 有才也就算了,怎么还这么有魅力啊。 真想把他介绍给我女儿 其实我自己也可以。 元燿: 韦里站在元燿身后,愤愤然地低声说:这群女人都疯了么。谁会被裴云这种人蛊惑,才真实无脑呢。 元燿: 他缓缓转头,上下打量了一下韦里。 韦里措不及防的,被他看得发毛:老大?怎么了? 没什么。元燿缓缓说,我很欣赏你的耿直。 这时候空中的悬浮影像已经再次便回了裴云,他似乎已经到达了跃迁点。 我已经到达指定地点,即将进行第一次跳跃。裴云报了所在坐标,准备就绪,开启跃迁。 他向机甲下达了跃迁命令。 礼堂中的人只见画面中的影像先是一虚,接着停滞住了。不明所以的人们有些惊讶,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都窃窃私语起来。 不用担心。李让接过了话筒,机甲在进行跃迁的时候信号无法传播,这是正常情况。 果然,下一秒裴云那边的画面已经再次恢复了正常。 第一次跃迁成功。影像中的裴云笑着说,我现在已经在第一星系和第二星系之间了。 短暂的调整后,裴云再次进行跃迁,回到了武曲星附近。 元燿抱肩,默默地凝视着空中的影像。 前三次跃迁不会出什么意外,就算是现在普通的机甲,也能成功进行23次跳跃。 最关键的是第四次跳跃。 这将直接决定了【超动力机甲核】的成败与否。 很快,随着第三次跳跃完毕,裴云再次来到了第一星系外。这次,他用摄像头向在场的人们展示了一下机甲现在的能源储备情况。 如果是正常机甲,现在的动能应该已经耗尽,只能进行普通航行了。裴云说,但现在大家可以看到,因为有【超动力机甲核】,迅光还可以进行1次跳跃。 现在准备进行最后一次跳跃。 元燿的手指忽然痉挛了一下。 不知为何,此时他内心深处忽然升起了一种恐惧。那是一种悬浮在空中、无法被他掌握的恐惧,似乎他整个人忽然被一根蛛丝拖到了宇宙深处,脚下就是永无止境的漆黑。 这恐惧来得毫无由头。 他下意识地直起身子,还没理清思绪,下一瞬裴云的画面已经再次静止住了。 迅光应该已经启动了第4次跃迁。 元燿紧盯着空中的投影,掌心都微微冒出了汗。他的心跳正在加速,隆隆撞击着那片笼罩着他的阴影。有一瞬间他几乎丧失了时间的概念直到他听见周遭的人群渐渐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儿 有半分钟了吧? 那边的画面怎么不动了? 空中的悬浮投影静静闪烁着,裴云的影像维持着最后一刻的虚影,寂静无声。 元燿僵硬地站着,大脑一片空白,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前,已经忽然拔足向主席台的方向冲去。 他狠狠一把推开了周遭的人群,几个女宾失声惊呼,踉跄着跌倒在地,人群中一片骚动,韦里大声在后面叫着他的名字。然而几乎是一个眨眼间,元燿已蛮横地冲过整个礼堂来到主席台下,单手撑台一跃而上,一把揪住了李让。 李让措不及防,被他狠狠顶在了演讲台上。 呼叫他!元燿的声音绷得像根一触即发的线,赶快!情况不对! 偌大的场地内一片哗然,有人大吼着叫保安,有人惊恐不定,有人窃窃私语。 礼堂在短短的一分钟内乱成了一锅粥。 然而元燿似完全忘记了周遭。他揪着李让的领子,五指已经发白,英俊深邃的面孔扭曲成了一个可怖僵硬的壳。 有保安手持电击棍冲上来,却不敢贸然上前,只好围着两人大吼:放开李教授! 李让的表情竟然十分平静:呼叫没有反应。但从我的个人终端上看,迅光的信号没有消失,机甲本身应该没有出问题。 机甲故障导致的动能失效。元燿收紧五指,立刻派人去打捞他! 李让说:在你很无礼地上台袭击我以前,我已经这样做了。 元燿不及说话,身后的几个警卫忽然扑上前来,合力将他拖了开。李让整理了一下衣领,竟全然不顾黑暗中的宾客们,大步沿着礼堂径直离开了。 此时在场的人都明白了过来,应该是第四次跳跃时出了什么问题,顿时一片嗡嗡地议论声沸腾而起。 见李让离开,元燿立刻用力挣扎:放开我!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来的?警卫不送手,当众袭击李教授,你存的是什么心思?你冷静下来,一会儿我们要找负责人来 滚开!元燿大吼。 他凶猛得像头兽,反手揪着警卫的胳膊一拧又一推,那警卫大声痛呼跪倒在地。旁边有人大骂一声,冲上来一棍捅在元燿的颈椎,一股电流瞬间麻痹了元燿全身。他喉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浑身一软。 住手住手! 韦里用力从人堆里挤出来,冲上来拦住警卫们陪笑:误会了大哥们,我俩都是驾驶学院的学生! 学生?那这人是疯了么? 不不不,韦里连连摆手,他可能、可能看到机甲跃迁失败,那个应激反应了你们知道吧?他平常真不是这样的人,你们别害怕。 几个警卫将信将疑。 韦里附身轻轻摇了下元燿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说:老大!你他妈到底发什么疯啊! 元燿粗喘了声,强撑着酥麻无力的四肢,没有吭声。 你不会是担心裴云吧?韦里急问,李让教授已经指挥舰队去打捞了。你就算再急也别在这儿发羊癫疯啊? 元燿僵直了四肢。 方才坠着他的那根蛛丝断了,他正在无重力的宇宙中跌落,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明光一现之间他又恍惚看到年少的裴云,大笑着穿过停机坪,鬓角发丝如黑鸟的羽翼。而一转眼,又回到了今天稍早之前,裴云转身向远处走去。他肩颈的骨骼倔强地挺立着,仿佛飞鸟正要扬起翅膀。 仿佛这只鸟即将腾空,然后永远离开他。 作者有话要说: 元燿(疯狂):谁害我老婆!老婆你没事儿吧!我不要失去你! 韦里:我懵了。谁之前还要用震荡弹害裴云来着?爱情真是令人善变。我真不懂爱情。 第23章 星际间的战争 医院的会客室里,满满挤了二三十人。来宾们似乎刚从某个宴会赶来,男士都穿着西服,女士则是及地的晚礼服。然而众人都面色严肃,聚在一起低声快速地交谈着。 元燿蹲在墙角,一动不动地出神。 他头发乱成了一团,校服在刚才的撕扯中裂了个口子,嘴角也青了一块,活像因为打架斗殴而被拘进局子的不良少年。 他怔怔地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从兜里掏出了根烟点上。 墙角的摄像头的红光闪了闪,忽然一道电子音响起:院方温馨提示您,医院区域内禁止吸烟,请您前往本层吸烟室内 元燿抬头,冲着摄像头的方向喷了口烟。 摄像头震惊地又闪了下,似乎不知说什么,竟然哑了。 屋内很快弥漫起一股烟草味,女士们皱眉掩鼻,侧目看了眼蹲着抽烟的元燿,欲言又止。但最后竟没有一个人出声制止他。 元燿就这么叼着烟,继续发呆。 会客室的门无声滑开,一股清新空气灌了进来,屋内的人立刻纷纷向来人颔首:元首长。首长来了? 元世勋不知从哪个会议刚赶来,穿着军装,胸口还别着满满的徽章。他一进来闻到烟味也是一皱眉,转眼看到墙角的元燿时,脸色立刻冷了下去:医院禁止吸烟。不知道么? 元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着他爸:裴云呢? 元世勋不为所动:把烟灭了。 元燿狠狠把烟掷在地上,一脚踩灭。 首长,裴云同学没什么事儿吧?有人插口问,他安全回来了吗? 元世勋点点头:他没什么事。现在正在观察室内休息,体征平稳。 众人同时松了口气,又有人皱眉:怎么会发生这种事?首长,查明原因了吗?这次的意外究竟是怎么回事? 元燿忽然冷笑了一声。 屋内气氛顿时一僵。 元燿直起身走过来,冷冷地看着元世勋:爸,出去说。 元世勋眯起了眼睛。 周遭众人不安地打量着这对父子。 元世勋终究没有发火,只是说:你先出去。 元燿冷嗤了下,转身出了会客室。 走廊的白炽灯照得雪白的墙壁愈发惨淡。隔音效果极佳的楼体内,没有半点人声动静。虽然元燿清楚地知道,裴云就处在距离自己五百米不到的地方,但依然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他默默地望着窗外。 体内失控的恐惧感还在蔓延。就像他虽然身处灯火通明的走廊,但只要抬眼看向外面漆黑的深空,灵魂还是不禁会被那无情的黑暗所吞噬。 恐惧,就像太空一样,会让人觉得自己渺小。 身后门开了,元世勋走了出来。 父子二人对视着。 元燿抱肩,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他的体格本就修长,哪怕不用刻意站直也比自己的父亲要高。但纵使如此,他还是用力挺直了腰,想让自己显得更高大成熟一点。 查明迅光的问题了吗?他冷冷看着自己的父亲。 元世勋很平静:机甲自身故障。 元燿大声冷笑了下,似恨不得把不屑鄙夷从胸膛里一口气儿喷出来。 你觉得我会信吗?偏偏等到展示的时候出故障?他说着,语气渐渐激动起来,你去查,让人去查!我敢赌,不是有人故意破坏机甲,就是有人埋伏在第一星系外的跃迁点,等着抓现行!这绝对是个阴谋 分卷(16) 元燿。元世勋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你还是个学生,这些事和你没关系。 元燿的愤怒起伏了下。有一瞬,他似乎不知自己是该狂怒,还是该失笑出声:又是这套说辞。 又?元世勋重复了一遍。 元燿冰冷地看着元世勋:看来你自己都忘了吧? 六年前,梦哥出事的那天晚上,你也是用这套说辞应付我的。 元世勋眼角微微睁大了下。他似有一瞬间的意外和恍惚,但几乎在半秒钟不到的时间里,便又冷静了下来。 我说错了么元燿? 他冷冷开口:如果你真的已经足够成熟了,今天就不会失控到这个地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闹下笑话。我没看着你的这段时间内,你在学校闯下多少祸?多少次都是裴云给你收拾的烂摊子?在管你不该管的事情前,先管好你自己吧! 听着这话,元燿红了眼,情绪像岩浆一样喷发出来。 我不该管?!如果我不管,谁会管!你会管吗? 失控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横冲直闯。 梦哥出事的那天,我也已经察觉到不对了。我去问你,你也是这么说!说我还小,别管了,留给大人去处理。 我信了你然后呢?!你什么都没做,冷眼看着他们把梦哥搞烂、搞臭!他们说梦哥是污点,是耻辱,这么多年你为他站出来说过一句话吗?! 元燿激动得浑身都颤起来,似有头残暴凶狠的野兽在他的体内狂奔,要撕破他的血肉冲出来,才能一泄狂怒。 所有人所有人都告诉我,别管了啊元燿,那些事和你没关系,你还没长大呢,有专门的人去处理谎言,统统是谎言!你们就是想粉饰太平、掩埋真相!然后呢?你以为等我长成了像你们这样畏手畏脚、瞻前顾后的成年人以后,就会放弃自己的坚持吗?! 六年过去了。 距离裴梦的死,转瞬已经过去六年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人,从震惊、到不解、到释然、最后到麻木。人们冷眼旁观着,不咸不淡地感慨两句后,拔脚就向前走了,连头也不回。 那些曾经仰慕裴梦的人呢?那些曾经热情赞美过他的人呢?那些曾经称他为天才的人呢? 那些曾经保证过,会调查裴梦死因和真相的人呢? 那些人自行自顾,如游鱼入海,转瞬消失了。 徒留他自己站在原地,茫然四顾,仿佛被全世界都遗弃了。 元燿紧紧地盯着元世勋,眼神充满了倔强和抵抗:所以,别再说我还是个孩子,不能插手这件事情。既然你们这些大人不管,我管。 面对元燿的慷慨陈词和雷霆大怒,元世勋面色如常,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这父子二人之间的气场十分奇妙。儿子就像最跋扈嚣张的矛,父亲仿佛最冷漠沉稳的盾。矛盾相遇,一时竟难分伯仲。 孩子话。元世勋断然道,你管什么?裴梦怎么死的,官方定论,板上钉钉,解释得明明白白一清二楚。你不信,编造出一套阴谋论,证据呢?你闹脾气闹了六年,闹出了什么结果?还不服自己是个孩子。成年人从来不会口说无凭! 元燿咬紧了牙。 元世勋冷冷看着他:现在你又说,这次迅光的展示失误,又是个阴谋。证据呢?理由呢? 迅光的跃迁距离!元燿低吼。 元世勋眉头一皱。 元燿猛吸了口气,一股脑说了下去:首都星最厉害的机甲,只能支持3次跃迁,也就是说一艘机甲从第一星系出发,是不可能一次性跳跃到第三星系旁边的,必须要进行一段常速航行。 这段常速航行,能让第三星系及时发现任何不明来客是它的自卫屏障。 而李让的【超动力机甲核】支持4次跃迁,允许机甲一次性从第一星系跃迁到第三星系,自然就打破了这道屏障。 这对第三星系来说,简直是莫大的威胁。 元世勋的双眼隐藏在薄薄的镜片后,波澜不惊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元燿任他打量,手心里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仰头挑衅地冲他冰冷一笑:怎么,我说错了么?李让从开始研发【超动力机甲核】以来,就遭到了第三星系的极力反对。前段时间你去第三星系访问,不也是为了要安抚他们吗? 元世勋竟然没有反对,点了点头:如果这些心思能用在你的学业上,成绩肯定能精进不少。 又被当成了孩子,元燿顿时大怒,咄咄逼问:所以呢?既然我没说错,你难道还不去调查吗?难道又要粉饰太平,当作整件事情都没发生吗? 我手下有那么多人才,这些你抽了好几根烟才想明白的事,他们早就想通了。元世勋淡淡地说,但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第三星系真的想干预【超动力机甲核】的开发,就不会等到今天。而且你知道今天的展示,首都星暗中安排了多少人力在周遭保护吗?你的指控十分严重,在没有证据前贸然开始调查,只会激化矛盾。 元燿倔强地抿起嘴角。 现在你就像个生长在玻璃罩里的花朵,没淋过一天的雨,偶尔瞥见阴天,却又去怪罩在自己头顶的伞不够坚固。 元世勋摆了摆手,像在驱赶一个哭着要糖吃的孩子:如果你只是关心裴云 我不是! 你应该关心他。元世勋冰冷地说,你以为裴梦会感激你六年以来的瞎胡闹么?反倒是裴云,踏踏实实做事,那才是正常生活的样子!你但凡还惦记着裴梦,就应该对他的独子好点,而不是一天到晚和裴云做对! 元燿粗喘了声:我懒得和你说,你和裴云你们俩,个顶个的虚伪冷酷。我算看透了你们。 然而元世勋已经不打算和他多说了,转身便要离去。走了两步后又回头瞥了他一眼:我现在要去看裴云,来不来随你吧。 元燿僵硬站着,随即拔脚跟上了元世勋的脚步。 第24章 床前有只忠犬 病房中,裴云已经醒了过来。 他穿着浅蓝色病号服,柔软宽松的布料更加凸显出了他修长清瘦的身体线条。半长的黑发散落在枕巾上,趁着苍白的脸蛋,显得温柔又脆弱。 优雅的贵公子难得病弱,高岭之花不复疏离,成了朵可以托在掌心细细呵护的娇花。 格外惹人怜爱。 元燿心里本来也挺担心的,虽然依旧板着脸,但走进病房的脚步还是泄露了几分焦急。 如果不是他一进病房,就看见裴云和小护士言笑晏晏的模样。 元燿: 金发的小护士正在给裴云吊营养液,细声解释:输液进去,可能会有点凉 裴云抬头看着她,那眼神怎么看怎么温情款款:没事,我没这么敏感。 小护士红着脸:要、要不我给你拿个热毛巾温着吧。 元燿方才的担忧焦虑烟消云散,一股脑化作了怒意,恨不得冲上去挠花那两人的脸。 他黑着脸,狠狠甩上门,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裴云和小护士吓了一跳,抬眼向他看来,连走在前面的元世勋都皱眉回头瞪了他一下。 元燿冷哼了声,走过去挤开小护士,一屁股在裴云床边坐下。 裴云: 见元世勋来了,裴云忙坐起身,叫了声首长。 元世勋抬手让他躺好:好点儿了吗? 裴云点点头:本来也没什么大碍。刚才打了点营养液,已经没事了。抱歉首长,还麻烦您专门跑了一趟。 没关系。有些重要的事情,还是要当面问清楚。元世勋看了眼那小护士,问她,李教授呢? 啊,教授在旁边的休息室里打电话呢。 元世勋说:麻烦了,请你等他打完电话后,来这里一下。 小护士连连应声,从病房里出去了。 等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后,元世勋转过目光,盯着裴云直截了当地问:裴云,你现在有【镇定型补剂】成瘾现象吗? 裴云瞳孔蓦然一缩,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元燿脸色骤然一白,猛地起身,椅子摩擦在地上发出一声锐响。 爸!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元世勋,你说什么?! 元世勋没理他,定定看着裴云:拉谬告诉我,上次你来和我吃饭的时候,刚刚使用过【镇定型补剂】,而且还呈现出了过度使用的后遗症:嗜睡,亢奋低迷情绪交替性呈现,记忆混乱我现在要你老实回答我,这段时间,你究竟使用过几次【镇定型补剂】? 元燿紧紧攥死拳头,浑身硬得像块木板,却不敢去看裴云的表情。 裴云冷静下来,一字一句说:就那一次。 元世勋看着他,片刻后说:一会儿需要给你做精神状态鉴定,才能确认。 裴云点头:没关系,我接受检查。 就在此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了,李让手持着一架仪器进来,看到元世勋便说:元首长,我把鉴定仪器拿来了。 元世勋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元燿却猛地闪身挡在了三人之间,低吼了声爸。 李让和元世勋同时顿住了。 元燿红着眼睛,死死挡在裴云床前,狠瞪着自己父亲:爸,你疯了么。你不去调查旁人也就算了,你竟然来怀疑裴云?凭什么! 裴云没想到元燿会为自己说话,看着少年的背影,一时间竟怔愣住了。 李让插言说:按理说,正常使用剂量的【镇定型补剂】是不需要调查的。但裴云的情况比较特殊 哪里特殊?!元燿大怒,这就是你们对他的污蔑! 元世勋皱眉,露出了几分不耐烦。 李让左右看看,露出了个困惑的表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元燿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对裴云进行调查? 他把仪器放下,对着元燿解释说:因为他的父亲裴梦,曾经因为滥用【镇定型补剂】,导致驾驶失控,机甲坠毁,还连累了通行的一整个舰队。他虽然本人已经在事故中去世,但后来还是被告上了军事法庭,星际法典还因此修改了【镇定型补剂】的相关法案。 元燿: 室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元燿像看鬼似地瞪着李让,表情扭曲,一时间竟然哑了。 李让皱眉,又问了一遍:难道你真不知道? 放屁!元燿脱口而出。 他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个倾泻口,兜头向李让泼洒而去:这就是污蔑!你们不去帮梦哥洗刷冤屈也就算了,竟然还用这个借口,再来污蔑裴云?是不是只要有你们不想调查的隐情,就都可以栽在【镇定型补剂】滥用上?! 元燿一把抓紧了裴云床头的扶手,像攥了把利剑,浑身绷紧如临大敌:做梦吧你们! 元燿!元世勋也恼了,冷声喝道,你胡闹也有个边界!你说别人污蔑裴梦,证据呢?别拿一些陈年旧事在这撒泼撒野,滚开! 元燿一步不退:不可能。 裴云叫了声元燿,抬手想去拉他,却被他一把挥开。 英俊高大的少年像个死守阵地的狼狗,面对步步逼近的侵犯者们,毫不畏惧地露出了獠牙。 六年前,我没守在梦哥身边,又错信了你们,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身败名裂元燿红了眼圈,但今天我在这,你们别想再用同样的手法污蔑裴云! 裴云神色巨震,床单下的手暗暗攥紧了床单。 然而元世勋已失去了耐心,当即就要叫人来帮忙,强行把元燿拖开。 却被李让制止了。 年轻的教授紧皱眉头,开口道:你的逻辑十分奇怪。 六年前裴梦死在了第九星系,所以没人能对他最后的精神状态进行检查,这也才引发了后面的种种误判和推测。按这种逻辑来讲,现在你应该极力支持我们对裴云进行检测才对。如果能证实使用【镇定型补剂】并不会危害到安全驾驶,那么也能侧面洗刷裴梦的污名。 他看着瞠目结舌的元燿,又补充说:裴云是我们现成的样本,为什么要阻碍调查? 元燿烈火熊熊的怒意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消失殆尽,只留几缕茫然的青烟。 他僵在了裴云床边,一时间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就在此时,裴云忽然笑了下。 在一触即发的氛围中,这声笑显得十分突兀,然而却让尖锐的冰锋无声消融了些许。 裴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元燿的手腕。 元燿似被烫了下,猛地回头去看裴云,却见他正抿着唇冲自己笑。 让李教授帮我做检测吧。裴云噙着笑,如果一会儿他们说我就是因为滥用【镇定型补剂】才导致的这次事故,你再替我出头,可以么? 元燿的耳根噌地烧了起来,近乎狼狈地怒道:你少把我当小孩子哄! 裴云又笑了下,无奈地看着他。 青年略微下垂的眼型,此时愈发显得和煦温柔。而那双瞳孔中的情绪复杂又百转千回,像秋日午后的一往池水,照着秋山、托着落叶,无声宁静。 元燿: 裴云看他的这个眼神,比刚才看那个小护士,温柔多了。 元燿心里的毛躁竟奇异般地被抚平了。 他僵持了半晌,终于退开一步,默默把床头的位置让给了李让,看着李让给裴云的额头两侧粘上了磁吸片。 在这过程中,裴云一直静静注视着元燿。 元燿被他看得耳根发烧:你看什么呢? 分卷(17) 裴云的嘴角又弯了弯。 他的睫毛垂下,眼神复杂,似有些莫名的悲伤。可嘴角却是上扬的,在笑着。 准备开始了。李让直起身,启动了仪器,你的脑电波会收到干扰,如果产生困意,不要抵抗,闭上眼睛睡过去就好了。 随着他的话音方落,浓浓的困意便如藤蔓般缠绕了上来。眼前雪白的医院室内变得模糊,三个人的面孔也渐渐淡去,裴云像是被人托着,轻轻放入了水底。 他的双耳似听到电流的嗡鸣,那声音又仿佛遥远记忆的回声,忽近忽远地传来。 他顺着困意的深渊下坠,在最后一刻抓住了片刻清明,转头面向元燿,嘴唇吐出了两个字。 谢谢。 他已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也看不清元燿的反应。几乎是在那一瞬,他彻底闭上了眼睛,坠入了困倦的黑暗之中。 第25章 梦与泪 谢谢。 浓夏的午后,阳光在空气中扭曲出如水波般的淡纹,万物都闷热得发汗。唯有远处机甲起飞时带起的长风,能给人带来片刻的清凉。 元燿小跑着过来,把融化得面目狰狞的冰激凌递到了裴云手中。 裴云道了声谢,蔫蔫地舔了口,却还是没什么太大精神。 他们正坐在训练场的观众席上,看着场内成排的轻甲起飞,按既定轨迹在空中盘旋,又降落。 这过程着实枯燥得很,裴云又被晒得奄奄一息,上下眼皮不住打架。在这样的天气下,是个正常人都宁愿呆在凉爽的室内,看本书、小憩一会儿。 但偏偏元燿就不是那个正常的人。 和裴云近乎枯萎的状态比,元燿可以算得上是亢奋了。他双目紧盯着场内盘旋的机甲,瞳孔深处发着精光,简直像是第二个小太阳。 这有什么好看的?裴云怏怏,用手给自己扇着不存在的凉风,我要回去了。 别啊。元燿赶紧按住他,你看那个打头的机甲,那里面是梦哥啊! 裴云: 他当然知道哪个机甲里是自己老爸。他也为自己老爸感到自豪。 但这还不足以支撑他顶着酷暑来这围观裴梦训练。 元燿眼睛亮晶晶,还在一刻不停地说:听说这批机甲搭载了最新的某种技术,我一直求着梦哥让他告诉我,但他神秘兮兮地,就不肯说。 哦,所以你研究明白了吗? 没有。元燿笑嘻嘻地说,但再看一会儿,说不定就有头绪了。云哥,你再多陪我一会儿呗。 裴云本来都要起身了,但扛不住元燿的撒娇,只好又坐了下来,蔫蔫地扛着酷晒的大太阳。 他已经纠正过元燿不止一次:既然管自己叫云哥,就应该喊裴梦为梦叔。不然父子两人同时都被元燿称呼为哥,他实在是怎么听怎么别扭。 然而元燿总也改不过来,裴梦也不介意这称呼就延续了下来。 不过裴云心里清楚,纵然都被喊着哥。但谁才真正是那个让元燿崇拜的人,其实显而易见。 或许是被太阳晒晕了头,裴云闭着眼睛,任心里那点儿小情绪翻来滚去,越滚越大,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元燿。 嗯? 你觉得他琢磨着字眼儿,怎么问才能显得不太刻意,我和我爸,有什么区别? 你和梦哥?元燿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俩区别大了啊。 其实话一问出口裴云就后悔了。他暗骂了自己一声,却还是忍不住硬着头皮,又追问了句:比如呢? 元燿嘿嘿一笑:梦哥可比你厉害个千八百倍呢。 裴云并不意外,哼笑了一声。 元燿这话说得十分客观,但裴云还是觉得自己胸口的某个地方软塌了下去,像是株被烈日晒蔫儿了的植物,黯然着失去了活力。 他当然知道自己跟父亲比,还差得远呢。 现在也不值得元燿崇拜。 但在问出那句话时,他还是忍不住地期待,期待元燿 期待元燿会说什么呢?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自己现在是在干什么呢?吃老爸的醋?裴云在心里嗤笑了声,对自己有些不齿。 不过,梦哥那么厉害,应该不需要别人保护了吧。 裴云一惊,猛地看向元燿。 托腮而坐的小少年侧头笑了笑。浓烈的朔日明光之中,他的轮廓都融化在了光线之中。然而嘴角那一抹笑意却那么明显,脸颊上的红晕不知是因为晒伤了,还是因为羞涩。 云哥 我想要保护的人,只有你一个。 话语的尾音消失在机甲的轰鸣声中,长风掠起二人的碎发,将朦胧的情谊一吹万里。 日光愈发明亮,扭曲着。 裴云感到自己的眼眶炙热生痛,似有滚烫的液体流下,纵然如此他还是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强烈的日光将眼前的元燿彻底吞没。 怎么哭了? 梦中的场景似还犹在眼前,裴云的眼眶还有些胀痛酸涩。他艰难地眨了眨眼,被泪水润湿的视线渐渐清晰了起来。 眼前刺目的盛夏朝阳不见,眼前是医院冷冷的白炽灯。裴云嘴唇微动,缓缓侧头向旁边看去。 梦中小小的少年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元燿正站在床边,低头默默看着裴云。见到裴云眼角的泪水,他搭在床边的手收紧了一下,似用力克制住了自己想抬手去为裴云擦眼泪的欲望,最终依旧只是僵硬地站着。 裴云恍惚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侧,果然一片湿濡。 怎么哭了?元燿又问了一遍,刚才梦到什么了? 烈日的光辉仿佛还在眼前,裴云措不及防,又是一行泪水淌下。 你!元燿恼了,飞快抽了张纸丢在裴云脸上,低声说,你不说,又一直哭,是要怎么样? 裴云流着泪,竟哑然失笑,用纸巾擦了擦眼角:我哪有哭?可能是 云哥,我想要保护你呀。 裴云哑然,话到嘴边又打了个转,末了默默叹息一声:可能是刚才检测的后遗症吧。 一时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元燿靠坐在床边,低头不知在想什么心事。而裴云悄悄侧头,打量起了元燿的侧影。 小时候的元燿有几分婴儿肥,白胖得像个糯米糍,谁见了都想把他抱在怀里揉搓揉搓。但这小子从小就娇蛮,你要是敢不经过他的同意就碰他,头发先给你薅掉几缕。 但他的眼睛永远是明亮赤诚的,像盛夏的长空,没有一丝流云阴霾。 与元燿相关的记忆,便像夏日一般,火热浓烈,带着几分一往无前的孤勇。 而如今侧坐在他床头的少年,侧脸瘦削深邃,五官轮廓清晰英俊,双目幽深,已早没了当年的样子。 娇蛮便为了阴霾,赤诚化为了桀骜。 当年与他坐在机甲长风中舔冰激凌的孩子,终于长成了怨恨他的大人。 而回忆中永远也过不完的夏季,也早已步入了深秋。 裴云怅然地躺着,默默消化着自己的情绪,却忽听元燿低声说:刚才,我听你一直在叫梦哥。 裴云的额角一抽。 元燿侧过头来看他,目光复杂:你还没睡醒,迷迷瞪瞪地在叫,爸爸。 裴云怔怔地回望他。 而元燿似承受不住他目光里的重量,移开了眼神,呆坐片刻后说:你的检测合格了,没有调查出明显的精神震荡和失控。排除了你的嫌疑,从明天开始,他们就要对这件事展开详细调查了。 裴云回过神,忙说:对,关于这个我要向首长和李教授汇报一下 我说明天。元燿打断。 他起身,有些粗鲁地给裴云掖了掖被角,僵硬地说:明天。他们都会来看你,我也会来,那时候你可以仔细说清楚。但今天晚上你需要休息。 裴云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心中酸涩,怅然,却又柔软。他垂下目光,轻声说:谢谢。 元燿给他掖被角的手顿住了。 刹那之后,少年的手抬起,似冲动又带着克制,拇指飞速擦过了裴云的下颌。 冰凉的指尖,划过脸颊柔软的肌肤,带走了几分水意。 那里有裴云方才还未干的泪痕。 裴云的脸几乎唰地红了起来。 而元燿的手也一触即走,转瞬便起身仓皇离开了病房。 第26章 幽灵机甲 通过检测证明,裴云前段时间使用的【镇定型补剂】并不会影响他的驾驶。而关□□光的故障,也正式展开了调查。 作为最直接的当事人,裴云对当时情况的描述当然至关重要。 但裴云却给出了一种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解释。 幽灵机甲? 理事长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不可置信地重复了遍。 他下意识地干笑了声,想说裴同学你是不是脑袋被撞了还没缓过来,怎么开始扯上灵异事件了。但他抬眼一扫,屋子里的其他人竟然同时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病房里满当当站满了人。李让和几个科研人员把迅光的构造图投影到了空中,来回旋转着解构着,不知在想什么;元世勋身后站着几个人,听说是从首都星舰队里抽调来的;星际皇家学院的院长们也都到齐了。 这些人凑在一起,活生生把病房变成了个会议室。 众人当中,最和这事儿没什么关系的就数元燿了。但他竟然抢了个得天独厚的好位置,就守在裴云的床前,浑身肃杀得像个门神。 刚才理事长那声笑,惹得这位门神抬起头来,凶狠地瞪视了他一眼。 理事长被他瞪得一激灵,肥硕的脸蛋蠕动了下,怏怏着不吭声了。 裴同学,一个科研人员问,你是说当你尝试进行第4次跳跃的时候,碰到了幽灵机甲?什么叫幽灵机甲? 裴云回答:我完成第3次跳跃后,照例对那片空域进行了扫描,一共扫描到了20艘机甲。 元世勋身后的一个人点点头:那是安排在附近做安保的机甲。数目上没有问题。 但是 裴云的声音低了下去:当我启动第4次跃迁时,却遭到了震荡弹的攻击。震荡弹切断了迅光的动力系统,让机甲陷入僵持状态。 攻击我的机甲,是突然出现在那片空域的,第21艘机甲。 室内一片死寂。 理事长也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那、那你看见那艘机甲长什么样了吗? 气氛一僵,不少人脸上都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 元燿最不客气,大声冷笑了下:理事长,你知道机甲之间的有效攻击距离是多远吗?远远超过人的目力距离。要是都用眼睛去找敌人,在星际战中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理事长大窘,脸一阵青一阵白。 元世勋平静地接过了元燿的话茬:没错,星际战中的定位必须要靠信号扫描。照常理来说,只要是艘机甲,都能被扫描到。 那、那就没有例外? 李让说:一种可能,是机甲所处距离太远,无法被扫描。但机甲的扫描距离,远大于震荡弹的攻击距离,所以这种可能不成立。 那还有一种可能呢? 还有一种可能,李让话语平静,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话将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有人用非法途径,私自制造了一批没有登记的机甲。这批机甲的动能波段与所有机甲都不一样,所以无法被迅光扫描到。 一片哗然。 裴云眼睁睁地看到,一个院长的身子猛地抽动了一下,像有蝎子咬了口他的脚跟;舰队的几位军官不安地耸了耸肩膀,似想要抖掉什么不干净的脏东西。而李让身后的那几个科研人员,统统目瞪口呆,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老大。 元世勋皱起了眉头。 李让。元世勋缓缓开口,你是在指控,有人在打造私人军队。 李让摇摇头:我从不指控。我只根据事实,作出推断。 一个军官不安道:这种话,还是谨慎说吧,还有好多细节没调查清楚呢做这种推断,人心惶惶啊,人心惶惶。 是啊。是不是也有可能,攻击迅光的机甲是从某个秘密跃迁点忽然闪现,然后突然攻击了迅光,所以看起来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怎么可能?元燿毫不客气地反驳,就算是从秘密跃迁点突然出现,只要它出现在这片空域,肯定就会被迅光扫描到。难道你想说裴云是瞎子?活生生漏看了屏幕上那么大一个坐标? 几人默默回过头看着元燿,眼中写满了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裴云:他宁愿元燿是个哑巴。 屋内再次沉寂了下来。 李让的假设实在太大胆,也太可怕了。 要知道,虽然市面上的机甲种类繁杂,但机甲核却只有固定的几种。而每一个机甲核从制造、到贩卖再到维修报废,都要经过严格的管制。登记在册的机甲核所发出的动能波段,都有迹可循,是不可能逃过迅光的扫描的。 在黑市中,的确有走私机甲核的情况。但通常是有人私自从第一、二星系低价回收即将报废的机甲核,再高价卖到其他星系。 那些从黑市中买来的机甲核,依然是在官方系统中登记过的。 但如果想开发一种全新的机甲核,不仅要有最顶尖的机械人才,还要能拿到机甲核必须的种种零件材料而这些零件材料,依然是受到严格管制的。 分卷(18) 谁会有这种能力? 谁又有这么大的手段? 如果真有这样的人,他又为什么要来干扰迅光的展示呢? 所有人的眼中,都不可避免地闪过了一丝恐惧。 在死寂之中,一个军官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强笑着开口:我看,这事儿是不是再从长计议一下?秘密跃迁点那个可能,咱们也别那么快排除嘛。还有各位老师教授们,也烦劳再回去检查一下迅光,说不定有哪个细微的地方疏忽了,也说不准嘛,哈哈哈 几个科研人员连连点头,也不计较那军官说他们工作疏忽了。 工作疏忽,总比有人在暗暗打造秘密军队要好很多了。 方才的话一出,房间里的气氛骤然一松,两边争先抢后,都要回去再核查一下工作。一片鸡犬相鸣之中,唯有李让和元世勋没有说话。 元燿忽然站了起来。 我说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地盖过了其他的人声。 如果你们复查之后,发现都没有问题。你们会直视李教授提出来的那种可能吗? 少年轻慢地扬起下巴,冰冷倔强的眼神挨个扫过屋内一张张深色各异的面孔,冷笑了声。 这事儿到最后,不会又被你们粉饰过去了吧? 几个军官脸上一恼,但都顾及着元世勋的面子,没人敢开口训他。 反观元世勋,面色平静,伸手朝李让递了过去:今天辛苦李教授了。 李让和他握了握手。元世勋又朝理事长伸手,理事长连忙受宠若惊地双手接着。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元世勋一锤定音,后续有任何进展,咱们随时沟通。 众人长出了口气,连忙跟在元世勋身后,如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挤出了病房。 转瞬,屋子里只剩下裴云和元燿二人。 裴云舒了口气,刚要抬手伸个懒腰,元燿忽然转身冲着他怒吼一声: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裴云的懒腰僵在了半空中。 元燿白皙的脸蛋涨红,恨恨地一锤床:我刚才那么为你说话,你为什么屁都不放一个! 裴云: 你那是为我说话?我都快被你搞成瞎子了。 裴云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反问他: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让他们认真调查的时候,你就不会站出来支持我两句吗?元燿怒道,你那张嘴,平常不是叭叭得挺会在我跟前念叨么,怎么到了这些大人物面前,就哑巴了?! 裴云一摊手:我不说话,最后结果不也挺好吗?大家都回去调查了啊。 元燿手一指:你看他们那样,一看就是不打算深入调查。说不定回去糊弄个两天,就会草草给出个机甲故障的结论,然后敷衍结案。你就打算任他们这样? 裴云有些无奈,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觉得这些人为什么不愿意仔细调查这件事?他反问元燿。 元燿冷笑:不就是担心深究下去,会查出什么惊天的麻烦事么?这些人,太平久了,蚊子在手背上叮个包都能大惊小怪半天。 是啊。裴云缓缓笑了下,太平久了。 他们位于九大星系的第一星系,又如此靠近首都星,享受着全人类文明最顶尖的财富、医疗、教育和科技而这一切,都得来不易。 生于地球母星的人类,克服了重重困难,才得以挣脱地心引力而冲入太空。然而科技困难容易解决,扎根在人类心中,对于高空、黑暗、失重、孤独的恐惧,却永难消磨。 星际大迁移也不过是数百年前的事情。医疗技术让人的寿命变长,而如今不少活着的人,还记得当机甲离开地球,那水蓝色星球机甲轩窗中越来越小、最后被深空吞没时,他们心中的迷失和痛苦。 这些痛苦和失落,强行将人类的灵魂剥为两半。一半他们带入了太空,一半随着重力的消失、被永远留在了地球上。 星际时代其实更需要探索性的人才,但如今的人们,却比地球时代的人类更向往安定。 他们下意识地抗拒着变化和危险,因为那让他们想起,星际大迁移的那一天,他们被迫剥离的另一半灵魂。 裴云十分理解那些人掩耳盗铃、企图粉饰太平的做法。他们好不容易有了今天,不用为安全和生计发愁,如果能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 如果世界永远不变就好了。 他们闭上眼睛,遮住双耳,还能把自己当作出生在地球上的一个婴儿。 裴云轻轻舒了口气,抬眼去看元燿,见他还气鼓鼓地站在床前盯着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个屁啊。元燿恼羞成怒。 没什么。 裴云笑叹着,揉了揉脸,顺带把那些无奈的笑意都藏入了掌心:你啊,不要觉得别人都跟你似的,碰见危险的事情不害怕,遇到未知的东西不畏惧。 像裴梦和元燿这样的人,仿佛是为星际时代而生的一样。 热烈、直率、无所畏惧、永怀希望,更渴望危险和刺激。仿佛跳动在他们胸膛里的不是心脏,而是永燃的火种。 然而这样的人,也太少了。 其实今天开会前,首长和李教授已经私下找我了解过情况了。裴云轻声说,他们已经猜到了,如果当众讨论这些事情,调查肯定会遭到不少阻力。所以首长决定,由他牵头,与李教授协同,私下调查这件事。 元燿眯起了眼睛。 他的面部轮廓生得深邃,像是希腊时代的大理石雕塑。却偏又眼尾微挑,肤色白皙,嘴唇嫣红。这五官放在旁人身上,难免显得太过女气了些,然而元燿立体的骨相结构却抵消掉了那些阴柔。让所有过分的漂亮,都化为了出众、凌厉和不可一世的气焰。 当他抱肩审视般地看着裴云时,那样子,真有几分骇人。 我不信我爸。他直截了当说,在我看来,他也是那种畏畏缩缩、粉饰太平的人,你也是。我不信你们能调查出什么所以然。 裴云虽然无奈,但也不出意料。 而且元燿又说。 嗯? 你为啥和我爸他们私下见面!元燿猛一拍桌子,眉毛竖得都快斜飞进鬓角里了,我不是说过,今天我会来陪你吗?你是没听见,还是当我说的话都是放屁?! 裴云: 他哑然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元燿,一时间竟然没回过神儿来。 元燿冷笑了声,转身要走。裴云赶紧直起身,抬手要拉他,却轻易地被甩开了。 你等下!裴云急道,就不能等我给你解释下?去哪儿啊你? 元燿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听闻这话别扭地半转过身来,冷哼了声:给你倒杯热水。 裴云怔了怔,没忍住扑哧一笑。 元燿更恼羞成怒了些,他用了一扯房门,想大力甩门以示自己的不满。然而高科技的磁吸门开也无声、关也无声,硬生生地扛住了他的暴力,优雅且安静地滑动着合了起来。 第27章 片刻温存 裴云和元燿度过了相安无事的三天时光。 那天迅光受到震荡弹的攻击,裴云遭到波及,有轻微的脑震荡。本来当天就可以出院的,但在元世勋、元燿和一众院长们的坚持下,他愣是在医院呆满了三天。 这三天里,元燿每天都会来病房点卯。 什么叫点卯呢。就是元燿每天会掐着饭点儿来,比上课打卡还准时,多一分钟也不多、晚一分钟也不晚。来的时候,手里肯定拎满了饭菜和水果,而且一天三顿都不带重复的,那态度跟要完成作业一样。 在他的监督下,裴云的生物钟被调理得健康无比。 有他送饭,医院的营养餐都被搁置了。每天满登登地端过来,凉透了以后又被端了回去。 两天过后,负责送餐的护士忍不住了,拿着调查问卷敲响了裴云的房门。 您如果觉得医院的饭不好吃,可以和我们沟通的呀。护士笑眯眯地,把问卷递到了裴云手上,住院病人们的营养还是要保证的。咸了淡了,想吃什么菜,都可以勾选一下,不吃可不行啊。 裴云有点儿不好意思,委婉拒绝:不是不合口味,是有人给我送饭了。不好意思,忘记给您打招呼了。 哦哦。护士连连点头,那你一定要告诉女朋友,饭菜别做得太油太咸了,辣也别放啊。 裴云:女朋友? 这位护士年纪大一些,应该已经结婚生子了。此时抿嘴一笑,一脸我也是从你们小年轻这会儿过来的表情。 同学你很受欢迎啊,女朋友每天都送饭,看得紧一点也正常嘛。护士长笑着,目光移到了裴云床头堆满的鲜花和慰问卡上,看来你们的感情很好啊,很恩爱。 裴云: 他大窘,急忙想解释一下说您误会了,但话到嘴边儿又打了个磕巴。 元燿跟他是什么关系呢? 说是学弟,哪个学弟会每天上赶着给学长送饭? 说是朋友,哪个朋友会像他们似的,这么剑拔弩张? 说是弟弟算了,连他自己都开不了这个口。 就这么一踌躇的功夫,房门一响,从外面进来了一个人。裴云和护士同时一回头,就见元燿冷着脸站在门口,神色仿佛是谁欠了他三百万要来讨债似的。但这位债主,却左手拎了个粉色保温壶,右手端着一盒洗净、切好、还插上了小叉子的水果。 吃饭了。债主硬邦邦地说。 护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扬长而入,把保温壶和水果重重往桌上一放,回头瞥了她一眼:您还有什么事儿? 不知为什么,裴云的耳根忽然有些烧得慌。他正想再向护士解释一下,就见护士匆忙摆手摇头:没事儿没事儿,你们吃饭,我没什么事儿 护士匆匆收拾东西,出门小心翼翼地把门带上。门缓缓合起的时候,裴云看到了她的眼神,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诡异且火热? 裴云: 看什么呢你?元燿按着他的脑袋转了过来,吃不吃饭了! 饭是好饭,菜也是好菜。 熬了好几个小时的猪骨已经软烂至极,用筷子轻轻一挑肉和骨就脱开了了,送入口中,肉质柔腻、骨质弹牙、浓香十足;上汤鲜贝炖苋菜,鲜味满满,无论是吃菜还是喝汤都暖心暖胃;一小盘凉拌青笋,开胃解腻;再配上一碗颗颗晶莹的大米饭,让人满足到了极点。 的确是食指大动。 如果旁边儿没有一个直勾勾、冷冰冰的元燿盯着的话。 裴云攥着筷子,感觉舌头根儿都发苦。元燿那眼神儿,就跟监考的教导主任似的,或者是巡逻的狱警,充满了审视、凝重和威严。 裴云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吃饭,倒像是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答题似的。 他直着脖子咽下去一口饭,勉强笑道:那个 什么?元燿瞪了他一眼。 是不是首长逼你来给我送饭的? 不然实在没法儿解释元燿这殷勤又别扭的行为方式。 谁知元燿一听他这话,脸上的怒意更明显了。 你什么意思?他咄咄逼人的问。 我什么意思?我就是想安生吃口饭,旁边儿别有个监工的。 裴云琢磨着话,仔细选择了下语句,谨慎开口:我的意思是,你学业也挺忙的,如果实在忙的话我就去和首长说一声,你就不用跑了。 元燿眉毛一立,冷笑了声:你以为我爸会关心你吃得好不好?他每天那么多事儿,哪有功夫?你倒是挺看得起你自己。 裴云: 所以是你自己自愿来送饭的?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但和元燿多年的唇枪舌战、敌我交锋让裴云深知,如果这时候再不闭嘴,这小霸王被激怒了就又该闹得人畜不安了。他咽下心底的疑问,乖乖扒起饭来。 元燿抱着肩膀,一脸不爽地盯着裴云吃了会儿饭,又把目光挪到了床头的那堆鲜花和贺卡上。 裴云住院的这几天,好多知情的人都送来了花束和慰问卡,此时床头挤了个满满登登,堪称争奇斗艳、芳香喷鼻。元燿居高临下地审视了一圈儿,忽然伸手,从花丛里挑出来了一张卡片。 他紧皱眉,充满厌恶地快速扫完了卡片,脸上的怒意更盛,忽然抬手将卡片撕成了两半。 裴云:? 他差点儿噎到,赶紧抬手阻止:你咳咳你干什么? 怎么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撕他的东西? 元燿扭头质问:这些卡片你看过没? 还没。太多了,他没挨个看。 哦。元燿大模大样地在他床边坐下,刚才有个人写卡片来骂你,骂得很难听,我帮你扯了,免得你看到不开心。 裴云疑惑地看着他。 元燿又一瞪眼:看什么看?我还能骗你? 就是奇怪,还专门买了花写了卡片来骂我?裴云干笑,这也太无聊了。 元燿紧皱着眉,不开心和恼火已经写在了脸上,一扭头不愿意理他了。裴云心里叹了口气,低头又扒起了饭。 一顿诡异的午饭终于结束。按照往日的流程,元燿该冷着脸走了。然而今天他却没动脚,看了看时间说:一会儿埃伦韦里他们要来看看你。 埃伦韦里?裴云想了想,把名字和总跟元燿混在一起的那两个男生对上了号,他们怎么要来看我?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关键是他们也不熟啊。 元燿恼了,一指裴云床头的鲜花和卡片:这些见都没见过你一面的人就能给你送花束和慰问卡,怎么我朋友要来看你就不行?你是针对我? 分卷(19) 裴云苦笑,赶紧抬手投降:欢迎,一百万个欢迎。 怎么说呢,只是他心中有些复杂的情绪,难以消化。 迅光的展示过后,元燿对他的态度似乎发生了些变化。倒不再像以前一样,看到他就满眼都是冰冷的厌恶和怨怼,似乎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他一样。元燿给他送饭,碰到医生还会问两句他恢复的怎么样。 倒像是关心他一样。 但同时元燿的态度,还是那么喜怒无常。有时两人说两句,如果话不投机,就又忍不住要呛起火来。 他享受着元燿似有似无的关怀,却又承受着元燿的阴晴不定。心里时而柔软,时而无奈,时而叹息,情绪百转千回。上一秒似乎还在柔软的云端上飞行,下一秒却又跌入飓风闪电里。 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元燿为什么这么做?他们的关系是要缓和了吗?如果、如果一直这样下去 心里有个声音冲他大喊,让他清醒一点。元燿是不可能忘记裴梦的死,也永远不可能忘记他当年的无动于衷和背叛,更不可能原谅他。所以他们根本回不到从前。 现在的体贴和关怀,都是昙花一现。 理智这么告诉他,可在心底的最深处,却有个声音没什么底气地在呢喃: 万一呢? 也不奢求他们能回到小时候的样子,但如果如果元燿哪天能对他笑笑,也好啊。 他有多久没见过元燿冲他笑了? 这个念头不敢深想,一想心脏便像是被谁捏了一把一样,开始酸涩。裴云思绪混乱,又忍不住去琢磨,元燿的这些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似乎是从几天前的会议开始的。元燿挡在他的床前,冲别人据理力争,维护着他。 或者更早那天他从精神检测的大梦中醒来,意识恍惚,满脸残泪。 元燿的拇指,匆匆划过他下颌边未干的湿润。 脸上似还有残存的触感。 被元燿拂过的皮肤似又烧了起来,连带着裴云的耳根都开始泛红。 你想什么呢?元燿忽然疑惑质问。 第28章 奔向你 你想什么呢?元燿忽然疑惑质问。 裴云一激灵回神,唯恐他看破自己的心绪,忙掩饰着笑道:没、没什么。 元燿皱眉,目光扫过他淡粉的耳廓和游离的眼神,不满之情愈发明显,正想开口逼问,忽听病房的门一响,从外面一窝蜂地挤进了四五个人。 老大!韦里热情地招呼。 元燿到嘴边儿的话又吞了回去,愠怒着一扭头骂道:医院里!能不能小点儿声! 裴云:前两天罔顾禁令蹲在医院的墙角抽烟的是谁来着? 韦里不知道自己怎么一进来就挨骂了,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埃伦嗤笑了声,拍了拍艾丽的肩膀,艾丽立刻挪着脚步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一袋水果递给了裴云。 会、会长小姑娘似乎很容易害羞,被裴云一看立刻两颊绯红,磕磕巴巴地说,不、不知道该给你准备点儿什么,但但是听说您喜欢吃水果 裴云接水果的手一顿,下意识看了眼元燿。 元燿一张臭脸,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呛了句:反正不是我说的。 裴云笑着接过来,柔声说:谢谢你,有心了。 裴云的五官干净柔和,特别是微笑起来的时候,更加显得亲切。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刚刚用肥皂洗过、晾晒在清风和阳光中的白毛巾,干净清爽,柔软亲和。 艾丽身边这几个男孩子长得都很出众,但像裴云这样的哥哥型帅哥还真没一个。小姑娘看着裴云,脸蛋通红,张着嘴巴一时竟忘了要回答什么。 元燿眉毛一立,正要发飙,埃伦已率先一步把艾丽拽回了自己怀里,平静地向裴云递了只手:会长你好,我是埃伦。 幸会。裴云和他握手,这时候忽然想起了这个男孩子的家世,哦,你父亲是不是 家父麦芬迪和元首长是同僚。埃伦淡淡地说,这是我妹妹,艾丽。 艾丽缩在哥哥的臂弯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瞥着裴云。 裴云哦了声。这对兄妹虽然看起来并不张扬,但他们的父亲却着实大有来头。 按照《星际法》规定,九大星系都拥有自治权,而在平等、友好、共同发展的前提下,每个星系能选择出两位代表,共十八人组成星际协理会,共同解决星际间经济、社会、文化和人道主义性质的问题,并促进对于全体人类的人权和基本自由的尊重。 第一星系的两位代表,一位是元世勋,另一位就是这对兄妹的父亲麦芬迪。 裴云也有些耳闻,麦芬迪和元世勋的政见相左,两个人并不怎么对付。 却没想到他们的儿子竟然是这么好的哥们。 埃伦似乎并不想多提自己显赫的家世,介绍完就搂着艾丽的肩膀不吭声了。韦里挠挠头,笑嘻嘻地冲裴云招了个手:哟,会长,咱俩算是面熟吧? 裴云:挺面熟的,上次期末考试的现场,怼完布里奇教授又怼我的不就是你吗? 元燿翻了翻艾丽带来的那袋水果,皱眉问他几个兄弟:东西呢? 韦里轻咳了声:正在往上运呢有点儿大,医院的保安要先检查一遍,再消个毒。 裴云一愣,警惕问:什么东西? 哦,一点儿见面礼。韦里忍笑,水果是艾丽给你准备的。我们几个当然也不能空着手来看您吧? 韦里那一脸坏笑的表情瞬间让裴云心里警铃大作,他转头,正想质问元燿又准备搞什么名堂。话没出口,忽然就停走廊由远及近传来了一阵骚动。 这医院的隔音极佳,能让屋里的人都听见的骚动,已经是不小的动静了。却听那阵隆隆的声音,像是货车拉着什么很重的东西满满往这边儿来了,掺杂着不少人的脚步声,同时还响起了护士长嘶声力竭的阻拦声:别、别往病房里拿了这不和规矩 裴云警惕地坐直身子:怎么回事儿? 元燿愉悦地笑开:哦,来了啊。 他大步过去,一把拉开房门,立刻一股百合玫瑰的芬香扑面而来,熏得裴云打了个大喷嚏。 护士长来不及阻拦,两三个男生已经一个推车、一个护驾、一个拉门,把那庞然大物挤进了病房里。 裴云的眼睛都直了。 一圈放射状的八角绿叶、剑兰、鱼尾草冲天而起,最高的地方已堪堪蹭到了天花板;下层的鸢尾、百合、铃兰、铃兰、天堂鸟花团锦簇,争芳夺艳;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正中间,以黄色太阳花打底,火红玫瑰镶嵌,拼成了四个斗大的花字 早、日、康、复。 这是个高达两米的花篮不应该说是小型花卉景观才更加合适。 病房内一片诡异的死寂。 而裴云的脸色,在明艳夺目的奇花异草映衬下,正渐渐青白。他的灵魂,似乎也已经被馥郁到刺鼻的花香给超度了,此时正慢慢盛入天国。 艾丽涨红了脸,崩溃地小声解释:我、我阻止过他们,但是 但是什么。韦里骄傲地哼道,这可是第一星系最大的花店独家定制的超豪华型探病花篮。从会长刚一住院我们就下订单了,花了两天时间、二十五个花艺师加班加点地赶制还好赶在你出院前送过来了。 元燿满意地点点头,招手指挥那几个送花的男生:你们,把会长床头的这些花都给清理了。把咱们送的这个,摆上去。 元燿裴云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两个字,你 不行!护士长终于从支棱着的剑兰叶底下钻了进来,顾不上整理被花草刮乱的发型,扑上来就要阻止,你们不能把这个放在这儿! 为什么。元燿反问她,我这花篮哪儿不符合要求了? 护士长涨红了脸:太大了,严重妨碍到了进出通道。而且花粉味这么浓,万一病人粉尘过敏的话 元燿一扭头问裴云:你花粉过敏吗? 裴云的牙根被他咬得嘎吱作响,勉强挤出了个骇人的笑:今天之前,我本来是不过敏的 但现在屋子里的味道,简直像是个大型生化武器! 好得很。元燿点点头,忽然抬手一招呼那几个男生,听到没?会长对花粉过敏,赶紧把他床头的这些花篮都收拾了,扔到外面去! 几个男生得令,立刻一拥而上。裴云气得涵养顿失,伸手一把抓住了元燿:你搞什么鬼! 鬼?元燿反问他,这明明是我的心意。 心意?你这就是在是在玩儿我! 元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裴云,冷冷地道:送你花篮的那些人有几个真心?说不定都是随手下了个订单,派别人送来的花篮,可能连贺卡都不是亲笔写的。而我花了两天时间亲自定的花篮,亲自选的花卉,你就这个态度?我的东西,哪儿比不上他们好? 裴云僵住了,在元燿的逼视中,竟然没说出话来。 元燿愉悦地扯了扯嘴角,补充了句:如果你真的花粉过敏,那我送的这个花篮就放在窗户外面吧,方便你随时观赏。 几个男生分工明确,有人上来清理床头的花束,有人推着元燿送来的那个巨型花篮就要往外移。可怜的护士长来回阻拦,被夹在中间左支右绌。 挪动花束的过程中有几张贺卡掉下来了,韦里弯腰去捡,却恰好看到床底扔着一张被撕成两半的贺卡。 哎哟,他笑嘻嘻地捡了起来,会长,这谁惹您了,怎么还把人家送的贺卡都给撕了? 元燿猛地一扭头,差点儿闪到脖子。 韦里唯恐天下不乱,还不等元燿阻止,已经念出了贺卡上的字:会长,从爸爸那里听说了意外,我很担心,希望你没事。日日牵挂。爱你的,辛普森? 他皱了皱眉,茫然抬头问:辛普森是谁来着? 屋子里一片死寂。 元燿僵硬地收回了不及阻止韦里的手,额头青筋直跳。他下意识地去看裴云的表情,果然见裴云面色古怪,也正回看着他。 怎么解释? 那一瞬元燿竟然有些窘迫,想是犯了错又被父母抓了个正着的孩子。 然而裴云沉默了一瞬,竟然没说什么,垂头轻咳了声:既然都撕了,就扔了吧。 元燿猛地抬起头,目光烁烁地看向裴云。 裴云有些责怪地瞪了他一眼,但训斥的话还是没说出口来,只是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元燿眼里的光渐渐亮起来,最后竟没忍住笑了起来。 他一扫方才的窘迫,像个开了屏的孔雀,又傲娇又故作矜持地蹭到了裴云床前。 胡闹。裴云压低了声音,下次不许再乱动我东西 元燿哼了声,声音里却难掩得意:那你不还是让韦里把那贺卡丢了? 裴云哭笑不得:你都撕过了,我还能怎么办?重新拼起来裱到床头去?我也不知道你对辛普森哪儿来那么大敌意,人家明明 明明什么?元燿敏锐地抓住了他的话头,明明是你的金主?明明是你要巴结的大小姐? 裴云皱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解释。 元燿方才喜悦的火苗刚燃起来了一瞬,现在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又如被兜头泼了盆冷水一样,周身瞬间冷了下去。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床头的花束已经被几个男生扫荡一空。埃伦看他们也闹够了,就对元燿说:回去? 元燿冷着脸,点点头。 大家向裴云告别。虽然被他们闹得脑仁儿疼,但是裴云还是保持着风范,含笑谢谢他们来探望。说再见的过程中,他有几次看向元燿,但元燿浑身冰冷地站在人群的后面,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 这孩子,又闹脾气。 裴云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不是不想解释自己和辛普森的关系,但只要解释这个,必然就会提到他要去第三星系的打算。 而元燿是不会理解的。 裴梦死后的六年来,元燿满心执拗,一意孤行地追寻着所谓的真相。对于元燿来说,明显已经忘记过去、打算重新开始的自己,是不值得被原谅的。 但如果不解释的话 元燿划过自己下颌时指尖的温度,仿佛还未散去。 裴云怔忪两秒,然而就是这么一瞬间的事,元燿已率先转身向门口走去。裴云急忙抬头,但那声名字在舌尖打了个转,还没来得及叫出口,那个高高的背影已消失在了门框之外。 少年们嬉笑着离去,随着门轻轻地一响,彻底合起。 病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裴云脊背僵硬,片刻后一寸寸松了下来。他说不上自己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算了。他想,解释什么呢,反正那孩子也不会理解的。 解释后,难免又大吵一架,更伤感情。 他和元燿的感情,已经像那破碎的镜子,勉强粘起来也只能照出面目狰狞的彼此,又何必勉强呢? 这一点,他不是早就想透了吗?六年来,不都是这样自我安慰着,去面对元燿的冷脸吗? 为什么今天的却又行自彷徨了起来? 难道,还真是贪恋那如昙花乍现、不知何时又会消散的温暖么。 门咔哒又响了声。 裴云猛地抬头,下意识地就脱口而出:元 门口站着的,竟然是一脸错愕的护士长。 同学,你想叫谁啊? 裴云按捺下狂跳起来的心脏,勉强笑了下:没、没什么您有什么事吗? 分卷(20) 刚才那群男孩子走了吗?护士长吁了口气,哎哟,他们可真能闹腾呀,刚才都有其他病房的病人投诉了但现在走的也真快,通行证还没来得及给他们呢。 通行证? 是啊。护士长苦着脸,他们呆的时间太久了,已经超了原来通行证的时限,我刚给他们补了一张过来,怎么人就走了? 裴云怔了两秒,忽然猛地掀被子,匆匆蹬上鞋子:通行证给我,我去送给他们! 啊?哦好护士长怔了下,赶紧把个人终端里的电子通行证传送给了裴云,其实你 裴云收到通行证,一刻不停,急匆匆地就奔了出去。 护士长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地咽下了后半句话。 其实你认识那几个同学的话,可以直接发送到他们的个人终端里。 没必要亲自跑去啊。 第29章 是我自作多情 裴云慌乱趿上的,是个底很薄的拖鞋。他冲出病房的门,跑入走廊时,像是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然而他完全没有在意这些。 心在疯狂跳动,鼓动着周身的血液加速流转,他似乎浑身都热了起来,连大脑都开始发烫。心头像烧起了一把火,蒸腾起了氤氲雾气,把理智和冷静全部挤入了黑暗中。他的耳膜似都因体内的热气而变形,所以再听不清东西,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清,回荡在体内的唯有一句话 他要找元燿! 找元燿解释清楚! 应该是他得意忘形了,是他自作多情了。然而,然而那又怎么样呢? 他想起那天在训练场的考试场内,元燿隔着人群,向他投来的那个期翼而又复杂的眼神;在礼堂的走廊内,等他良久的元燿走过来,抬手轻轻翻过了他的领子边;面对着所有质疑他的人,元燿挡在他的床前据理力争 还有元燿那情不自禁又充满克制的手。 轻轻擦去了他下颌的残泪。 这些平常被理智压抑着的画面,一股脑涌现了出来,在他的眼前跳跃着。透过种种虚影,他似乎又看到了漫长岁月的尽头,他们坐在炎热的酷暑之中,还是孩子的元燿在机甲起飞的长风中转过头来向他笑。 云哥,我想保护你啊。 裴云喘着气,侧身冲入正要合起的电梯门,把电梯惊得一顿,立刻把门再次弹开。裴云一把按下停机坪层,又猛戳关门。 他要向元燿再解释一遍。 其实无论怎么按耐,他还是痛苦的。六年以来的每一天,都是痛苦的。 他用目标、工作和未来麻痹着自己,告诉自己人要往前看,往事已矣。但理智却如一层薄薄的纸,内心的渴望如火,火苗只要稍稍一蹿高,便能将纸面燃烧殆尽。 他想要的,一直以来,都是和元燿并肩而行。 电梯门无声滑开,一条无比宽阔的起飞跑道映入眼帘,两侧停着很多机甲,估计都是来探病的人开来的。裴云顺着旁边的人行道飞速向前跑去,远远的他已经看到了元燿的机甲。 元燿正与韦里和埃伦站在机甲前,他们说话的声音远远飘了过来。 老大,我就不明白了,你为啥非得现在对裴云卑躬屈膝的。韦里的大嗓门回荡在停机坪内,他这次出事儿,也不是咱们的错啊。 裴云猛地顿住了脚。 一架机甲的侧翼挡住了裴云的身型,但透过侧翼上方,他能看到元燿的表情。 元燿皱起了眉,露出了个不太耐烦的表情。 看他可怜而已。元燿的声音没那么大,但也听的清清楚楚,而且我最烦这些人拿【镇定型补剂】说事儿。他们之前,不也是用这个借口栽赃梦哥的么。 韦里啧了声:也是。不过别管这次到底为什么出事儿,倒也正好合了咱们的意了老大,你不是一直想破坏他这次展示,让他去不了第三星系任教么。这次咱们没出手,旁人倒替咱们代劳了,不是正巧? 一脚踏空。 什么盛夏烈日,什么颊边温暖,什么悠远长风,什么蓦然回眸。 他一脚踏空,坠入了无底的深渊水潭之中。冰冷的激流上涌,瞬息间将他卷走,一切的所有都随着他的溺亡而堕入黑暗。 他的耳边隆隆,像是水声激涛不止。而远远的,似乎有个声音还哼笑着在说:的确是巧。这次公开展示出事,调查他就得调查好久。辛普森那个老狐狸就算想向他抛橄榄枝,现在也得掂量掂量了。 韦里笑嘻嘻地:这叫什么?这就叫兵不血刃。 埃伦这时候插言问:你们当时,不是说要用Q427星上搞到的那个粒子震荡弹破坏这次展示么?后来没出手? 咳。韦里一拍大腿,本来说是要咱们自己动手的。但是 会长? 艾丽疑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韦里猛地顿住话头。同时,元燿骤然回眸,精亮震惊的眼神,恰好对上了不远处裴云的目光。 空气瞬间凝滞了。 艾丽从裴云身后跑过来,左右看看,有些不知所措地问:会长,你怎么站在这里?怎、怎么还穿着拖鞋? 裴云直挺挺地站着。他的四肢其实已经冷得没有知觉了,大脑内如同刮起了狂风,呼啸着席卷了所有思绪。但当元燿的眼神看来时,他已经下意识地挺起了脊背,露出了个从容镇定的凉笑。 越是狼狈慌乱的时刻,他越不能落了下风。 元燿的身子猛地一动,似想走过来,但在裴云那刺目的冷笑中,他还是僵硬地站在了原地。 裴云转过头,向艾丽一笑:我来给你们送更新过的通行证。 艾丽似察觉到气氛不对,有些不安道:我、我刚才已经去拿过了 裴云点点头:那就好。 他整了整衣服的前襟,仿佛这一刻他穿的不是宽松单薄的病号服,脚上踩的也不是拖鞋,而是穿着一件英挺利落、高贵出众的礼服。而这件礼服就是他的铠甲,能让他在任何的对峙中都不落下风。 元燿。他淡淡笑着,叫了一句。 元燿的下颌线紧绷着,像一柄被拉满了的弓。 你以为凭你的小小伎俩,能算计到我什么?裴云微晒,你以为破坏了一个小小的展示,我就走投无路了?如果我裴云想走,浩瀚宇宙,九大星系,哪里我去不了? 元燿僵硬地盯着他,似想说什么,但终还是没有吭声。 这么些年来,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什么。我做的选择,也没碍着你。在学校里,我念着往日的情份,还对你多加照拂,现在想来,都是我自作多情了。 裴云的嘴角勾起。 我的好意,看来你不稀罕,你也不配。 韦里微微有些激动,他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被埃伦给拦住了。 而元燿还是像个木头桩子似的,默默站在原地。 别来看我了,回到学校以后,咱俩也各走各的路。裴云平静地说,你的怨怼和愤恨,从今往后都自己憋着不然闹到了我眼前,我再不会忍着你。 说罢,他再不留恋,转身离去。 有一瞬间,元燿似想冲上来,一把揪住他,用蛮力让他留下,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然而裴云扭头时,眼中明显流露出的冰冷和厌恶,却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了原地。 艾丽站在一边儿瑟瑟发抖,她似乎意识到刚才自己出声叫了下裴云的名字后,惹了不小的麻烦。此时见裴云要走,赶紧跟上来:会长 回去吧。裴云冲她微微一笑,不然新的通行证又要过期了。 那个笑还是如以前一样,平和好看。但不知怎的,艾丽却怯怯得,再迈不动脚了。 裴云顺着来时的路,疾步往回走去。他一步一步迈得很稳,背也挺得很直,像背了一块盾牌,把所有的目光如炬都挡在了身后。 他转身,进入了电梯。 电梯门合起。 性能最优的电梯,上行过程中没有一丝声音,也没有半点晃动。 然而独自站在电梯内的裴云,却像踩在激流中的一根独木上,猛地晃了一下身形。 回到病房层,远远地看见护士长还站在门口,一见他就笑道:哎,给那几个同学送去通行证了吗? 裴云含笑点点头:送去了。对了,能麻烦您把那个大花篮,扔到垃圾站去吗? 他指了指立在门外的那个,巨型且五彩缤纷的早日康复花篮。 啊?护士长有些愕然,就是那几个同学刚才送来的那个吗? 对。裴云从容不迫地说,现在看看,这个花篮放在这里又碍眼又妨碍其他人,不如扔掉。 的确是碍眼。 他本以为那些娇艳欲滴的鲜花,就算不合时宜,但代表的是关心和情谊。 然而现在看来,那只是另一个用来玩弄他的把戏罢了。 就像元燿一样。他本以为在那桀骜别扭的外表下,包裹的是如幼年一般的关切和温暖,但事实证明,只有彻头彻尾的冷漠和戏弄。 愚蠢的是他裴云。被一些做戏演出来的关怀,耍得情不自禁。 最后落得个狼狈不堪。 他再不看一眼那巨型花篮,转身进入了病房。 第30章 玻璃心 伴随着迅光的展示结束,整座学院的期末考试也在七月的末尾悄然划上了句号。 整个武曲星的气氛,之前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此时骤然一松,恢复了正常状态。偌大的图书馆和训练场静静沐浴在盛夏的日光中,空气中似还留存着火热的气氛和嘈杂的人声,但此时此刻却已经空无一人。 三个月的假期从今天开始。除了少数留校不回家、要参加夏令营或学校还有工作的,其他学生一窝蜂地登上了自己的轻甲,或乘交通工具离开了武曲星。 这颗星球,到了一年中最安静的时候。 三年级生的住宿楼已经没人了。寝室的门大开着,家政机器人门往来穿梭,热火朝天地做着扫除,整个楼道里到弥漫着消毒水和清洁剂的味道。 韦里已经让机器人把行李送去了停机坪,等下午航线开放了,他就会坐轻甲返回自己第一星系的家。 然而现在时间还早。他站在门前抓了半天头发,还是唉声叹气地往元燿的宿舍走去。 这一层的门,唯有元燿的宿舍还紧闭着。负责打扫宿舍的家政机器人推着清洁车,委委屈屈地站在房门前,似乎是进不去,但受程序控制又不能离开。 韦里溜达过去,叹了口气:他是不是不让你进去啊? 机器人屏幕上的红光闪了闪。 哎,正常。我也不是第一次吃闭门羹了。韦里唏嘘,你就是个受牵连的,元燿真正恼的应该是我 他抬手打开机器人的操控面板,娴熟地更改了指令程序。得了赦令的家政机器人立刻一掉头,一溜烟儿飞快离开了。 韦里按响了门铃,冲着摄像头喊:元燿,我再说递278遍我错了!你就让我进去吧!这马上放暑假了,你要是再不见我,咱俩得再开学才能见了。 门沉默了半晌。随即电子锁当啷一响,红灯转绿,门竟然开了。 韦里大喜,立刻推门而入。 屋里的窗帘紧紧拉着,入目是一片黑暗。韦里还没适应,忽然一团炙光迎面扑来。他大惊,忙一个侧身狼狈躲过,仓皇之间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再抬头才看清,刚才那团炙光原来虚拟投影出的一个流星体,燃着熊熊的火焰在空中一闪而过。现在触目所及的空间都被疾驰狂乱的各种流星体碎片包围,犹如狂风卷起的宇宙沙尘巨砾,让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碎石坟场。 纷乱的光影闪烁,照亮了元燿的身影。他站在屋子正中,面前是一套虚拟手势操作系统,似正操控着一台机甲在滚石狂舞的宇宙空间里极速穿梭。 他面色冷凝,英俊深邃的面孔在忽明忽暗的明暗交替中,如同被燧火照亮的嶙峋岩壁。 杀气腾腾。 韦里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咽了口吐沫:元、元燿! 元燿猛一个闪身,以极限角度躲过了迎面而来的两块流星体。 元燿!韦里站起来,大喊,你停停吧! 忽然所有狂乱的碎石同时静止了,像被遥控器按了暂停键。 元燿缓缓把手从虚拟手势操作系统里扯出来,同时屋内所有的虚拟投影骤然一收,化为了一行荧光闪闪的字体 【本次驾驶回避率:54.29%】 元燿紧皱眉头,轻轻啧了声,一挥手荧光字体蓦然消失。紧闭的窗帘缓缓拉开,方才诡异莫测的宇宙险境彻底不见,武曲星平静的七月暖阳再次照入了室内。 元燿拿起水来喝,顺便瞥了眼韦里:你来干什么? 韦里尴尬地挠挠头,凑趣儿地跟上来殷勤说:整个楼的人都走空了,老大你放假了,不回家啊? 元燿面无表情地拉开冰箱柜,取出了水果、蛋白粉和乳制品:家里没人,回去和一堆家用机器人相映成趣? 韦里干笑了声:也、也是。 元燿也不理他,剥了根香蕉,抄起雪亮的菜刀重重剁下去。韦里心惊胆战地看着那根柱状体被一刀劈为两半,全身骤然一凉。 那韦里没话找话,老大你留在学校打算干点儿什么?你现在还在练驾驶,是打算按布里奇教授说的,再考一次么? 不可能。元燿淡淡地说,从考试结束到现在,我一共做过30多次模拟。最好成绩接近九十,最坏成绩是七十多。如果我现在去再考一次,那就是自己给自己盖章作弊。 冤呐,冤出血了啊!韦里一拍桌子,这就是天妒英才!从布里奇教授到裴 元燿猛地按响了搅拌机。搅拌机骤然发出尖锐嘈杂的利响,像是被放了四五个铁块进去一样,刀片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嘶鸣。韦里被尖锐的噪音吓得一个趔趄,差点儿从椅子上掉下来。 分卷(21) 然而元燿不慌不忙的,慢吞吞暂停了搅拌机,打开盖子从里面捞出了把被搅到变形的餐刀。 哦。他冲韦里淡淡一笑,不小心把刀一块儿扔进去了。 韦里脸色煞白。感觉刚才被扔进去搅成渣子的是自己的大脑。 他猛吸一口气,忽然破罐子破摔说:老大!我错了还不成吗?您就别这么变相惩罚我了 不然我精神值比较低,受不了这个刺激! 元燿反问他:你错了?错哪儿了? 求您了。韦里苦着脸做了个拜拜的动作,从上周看完裴云回来到现在,您就跟被黑暗物质附体了一样。话也不和我们说,每天冷着脸,躲在屋子里疯狂刷模拟驾驶。老大你说实话,是不是因为裴云那小子不识好歹、口出不逊,所以你不开心了? 元燿平静地倒出了混着铁锈的高蛋白奶昔,喝了口没吭声。 韦里小心打量着他的表情:聊五毛钱的吗?是不是觉得自己难得对他示好一次,只因为说了两句话碰巧被他听见,就反而被他这么下脸子,有点儿不甘心? 元燿品着奶昔,目光悠远,依旧不吭声。 其实这事儿就是个误会嘛!韦里一拍桌子,虽说您是打算破坏他展示的,但最后不也心软了,没动手嘛?您一声令下,我豁出我这脸不要了,立刻就跟裴云解释去! 在韦里忐忑期待的目光中,元燿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高蛋白奶昔,淡淡地开口:我俩不是一向不对付么,我也不在乎他怎么想,又有什么好解释的? 韦里: 苍天啊!天爷啊! 您老要是不在乎裴云,每天冷着一张酷脸做什么,玩儿后现代非主流吗?每天窝在黑咕隆咚的房间里干什么?防晒美白吗?! 连我都看出来您心里不爽了,承认一下是能毁容脱发啊,还是能残疾致死啊? 韦里嘴角抽搐着,彻底无言了。 前两天他还劝埃伦一起过来帮他劝劝元燿,结果被埃伦给果断拒绝了。 他肯定是被裴云给伤到了。埃伦断然说,但他那么要面子,肯定又不承认。所以我劝你,也别去帮他拼他的玻璃心了,不然小心扎了自己的手。 卿言甚佳,奈何我竟没听啊! 韦里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干笑着说:行吧,老大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吧。 元燿淡淡地点点头,面色平静。韦里最后长长叹了口气,带上门,离开了。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元燿洗完杯子,慢吞吞地走到窗前,躺到在蒲团上闭起了眼睛。 阳光照在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将黑睫染为了金色,如同一排明亮的光体纤维。白皙的皮肤光滑明亮,宛若透明。 他像是放空般地躺了会儿,个人终端忽然响了起来:【驾驶院长李夫人来电】 元燿连动都没动,依旧闭着眼睛:【接进来】 元燿。李夫人的脸出现在半空的屏幕上,你的院长来电话,你接起来的时候是不是至少应该坐直身子? 元燿懒洋洋地瘫在地上:不好意思院长,今天身体不大舒服。 李夫人哼笑了声: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心里不舒服? 元燿扯了扯嘴角,没吭声。 不用不舒服了。李夫人告诉他,期末成绩出来了你的驾驶课并没有挂科。 元燿猛地睁开了眼。 他缓缓撑起身,英挺的眉皱了起来,盯着投影屏:您说什么? 我说的是你作弊的事情。李夫人说,虽然布里奇教授依然拒绝给你一个正式成绩,但综合你过往的表现,又经过学校的特批这次你没有等级成绩,但起码得了个通过,不用重修了。 元燿的瞳孔骤然一缩。 融融的阳光融入了他浅棕色的漂亮眼睛,瞳孔的边缘似是被镶上了一层金边。 为什么? 半晌后,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明明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为什么又让我过了? 李夫人微叹了口气,终于露出了几分感慨:这你就要感谢裴云啦。事后他不仅去求了布里奇教授,还来找了我,但在我俩都拒绝了他之后,他最后应该是给理事长写了封申诉函,并抄送了布里奇教授。 尊敬的理事长先生, 您好,我是裴云。 之所以选择这种怀旧的方式与您联系,是为了更加郑重地向您表达我的请求我想请您出面,将驾驶学院三年级生元燿的驾驶课期末成绩,修改为【通过】。 或许您已经知道,几天前元燿在使用模拟机进行穿梭滚石隧道的考试时,拿到了回避率80%的成绩这是个几乎不可能达到的回避率。也因此,布里奇教授要求他重考,否则就判定他【不及格】。 或许您会觉得,我这么不遗余力的为元燿奔波,是因为我们从小相识。我不否认,有一部分这个原因元燿是我认识的,对机甲怀有最赤诚、热烈、深刻感情的那个人。 驾驶着一台冰冷机甲冲入未知宇宙的浪漫,只有少数人能感同身受,而元燿就是其中之一。 然而排除主观情感,我依然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理由 我们的学院,不应否定任何的不可能。 或许不用我提醒您,数千年前的古文明时代,人类在天空飞行曾被认定为不可能;数百年前的地球时代,在宇宙中定居曾被认定为不可能;百年前的宇宙大迁移时代,人文艺术的复兴曾被认定为不可能。 人类文明,曾一次次在这些不可能前暗淡。又一次次被无数先驱们推动着艰难前进,最终峰回路转,死灰复燃。 作为九大星系最出色的学院,我们正在培养未来的驾驶员、机械师、探索专家、科学人才。在他们也是我的未来中,可能会面临无初次自我怀疑,可能会在真正的不可能的面前徘徊不前。 若真有那一天,希望在这里学习的经历能让我们想起,突破极限、自我挑战是怎样一种快乐刺激的体验。希望我们能因此得到力量,无畏前行。 星际皇家学院,应该是火种的摇篮。 而不是现实的倒影。 最后我想说,我依然理解并尊重布里奇教授的判断,但我也有自己的坚持。 并非所有东西都能以数据衡量。 违背数据的,可能并不是错误和作弊,而是人的潜力。 你最真诚的, 裴云。 作者有话要说: 会长是什么究极宠溺达人!而元燿又是什么究极傲娇! 然而在绝对的宠溺面前,再傲娇也要跪地求饶 第31章 迷惘 元燿不知道李夫人是什么时候挂断的电话。 但她的最后一句话,似还回荡在耳边。 裴云是我平生少见的理想主义者。李夫人叹息,你有这样的哥哥,他又这样对你。这真是一种幸运。 幸运? 元燿空空茫茫地想。 你们怎么敢说我有裴云是种幸运? 那是你们没看到,裴云曾经带给我的背叛、伤害和痛苦。六年来的每一天,我只要想起他的绝情,就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想到这里,他的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收缩着,一阵阵痉挛,胸口的地方锐痛。他放长了呼吸,将自己深深沉浸到那份痛苦中,却更加迷茫。 我是恨着裴云的吗?他问自己。 理应是这样的。可却又不止如此。 当他越过黑暗,望向聚光灯下的裴云时,依然会忍不住悸动骄傲;当他眼睁睁地看着裴云身陷梦魇,眼角流泪时,也会心痛;当他听到别人污蔑裴云时,甚至会愤怒,比自己受委屈更加愤怒。 当几天前,裴云满眼冰冷厌恶地看着他时,他竟生出了一种强烈的自我厌弃。 恨不得就此消失在裴云的目光中。 所有人都说你对我好,可你既然对我好,为什么六年前要背叛我、抛弃我?为什么六年来,要与我陌路? 如果你也恨着我,为什么还要为我奔波求情?为什么要在我无理取闹的时候,无奈地笑看着我,似乎打算包容我所有的过错? 太混乱了,一切都太混乱了。 他浑浑噩噩地想着一切,一会儿心狠,一会儿心软,一会儿恨裴云,一会儿恨自己。终于在万千纠纷中,猛地垂头把脸埋入了双膝,紧紧抱住身子,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威尔逊宿管哼着小曲儿,一边溜溜达达地做着最后的宿舍检查,一边给自己买机票。 太好了,他想。终于熬到学期末了,终于盼到这群猴孙归山了。等做完这批检查,他就能立刻登上返回第二星系的机甲,在家里踏踏实实地歇上三个月。 这幸福的三个月中,他再也不用为违反宵禁的学生们提心吊胆,也不用半夜爬起来,去揪那些违反校规的学生回来睡觉。他愈发稀疏的头发,终于能在充足的睡眠和安逸的心态中,重新滋生。 他越发性质高昂,小曲儿唱得婉转悠扬,走过转角时还配上了华尔兹滑步 宿管。有人在身后叫他。 威尔逊一趔趄,差点儿在光洁的地板上栽个四脚飞天。 这恶魔的声音!他的头发在这一刻瑟瑟发抖,找回了被熬夜、精神紧绷所支配的恐惧! 威尔逊僵硬着身子,缓缓转过了身子。 那小恶魔果然就站在他身后。还是那么面白唇红,英俊秀美,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宿管,生得这么好看的孩子也是少见。 但他已经充分领略到了,在这美好皮囊下隐藏的,是一个多么邪恶的灵魂! 哎但今天仔细一看,小恶魔的精神好像不大好。眼圈儿有点发青,眼尾还有点红,整个人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元同学。威尔逊宿管挤出了一个笑,你怎么还没走啊? 元燿声音有些哑,跟感冒了一样:刚收拾好。宿管,我的航线什么时候开放? 星际皇家学院的学生太多了,一放假都要走,人人都要开机甲。大家一窝蜂地涌出去肯定不行,所以学校早就给每人安排好了航线和时间,方便大家迅捷地离开武曲星。 威尔逊宿管苦着脸,在心里暗自吐槽:你到这个点儿还没走,之前安排好的通航时间肯定早错过了啊。 真是个天杀的,放假了还不让我省心一点儿。 他叹着气打开自己的个人终端,重新给元燿安排了个时间:好啦,新的通航时间已经改好了,在六点钟。你现在去停机坪,收拾收拾也差不多 六点?小恶魔说,太早了,给我换个晚点儿的。 威尔逊:? 他一口气差点儿没出来,梗死在原地。 不早了啊。威尔逊简直想去掐小恶魔的尖下巴,整个学校都走空了。你还与什么没忙完?行李不是都收拾好了? 一点私事。元燿说,哦,宿舍楼的卫生验收单您填完了吗?是不是要给学生会长送去? 填是填完了,但 您把验收单给我。元燿向他抬抬下巴,我亲自给会长送过去。 威尔逊迷惑地看着元燿。 卫生验收单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他有会长的联系方式,直接把电子版发过去不就完事儿了吗?干嘛还得劳费您这位大少爷亲自跑一趟? 这时,他脑海中忽然灵光乍现。 对了!之前这小子偷了重甲一号出来耍,不就是会长亲自出面把他抓回来的吗? 莫非莫非这小子一直心怀愤恨,专等着学校空了以后,借机要向会长寻仇?! 不行!威尔逊猛退一步,胖胖的小手按在胸前,像在保护什么珍宝,双眼警惕地瞪着元燿,我、我用不着你。我自己发给会长就行了。 会长多好的人啊。长得好看又和气,对待他们这些校职工也客气得很。 他不能让这小子去伤害会长! 元燿逼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威尔逊:给我。 不行! 两人僵持住了。一高一矮,一上一下,对视针锋相对,火花四射。 元燿缓缓眯起了眼睛,忽然说:我上个月一共在宵禁时间,溜出去过七次。 威尔逊傻了。 我可以给您看记录,证明我不是诓您的。元燿不紧不慢,您哪次都没抓到我吧?宿管当成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称职? 你!威尔逊勃然大怒,用力一指他你小子还有脸说! 元燿扯扯嘴角:哦对了,您再熬一年,就能去高年级宿舍了吧?快毕业的学生们多省心啊,都是像会长那样的好孩子,您根本不用操这么多心。只要,再平安无事地熬一年。 威尔逊瞳孔巨震。 怎么样?成交吗?元燿冲他微微一笑,您把验收单给我,我亲自给会长送去。然后立刻就把出行记录给删了,没人会知道您的失职。 两人又无声地胶着了片刻。 此时,元燿的个人终端一响原来是一份文件发送了过来。 谢谢您。元燿满意直起身,哦对了,会长现在哪里呢? 威尔逊紧抿唇角,充满了对自己懦弱的不齿,但还是不情不愿地答:在检查图书馆。 元燿嘴角含笑,冲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之时还不忘了嘱咐一句:我那些箱子,您别忘了先帮我送到停机坪上。 威尔逊宿管:淦! 第32章 意念操控型机甲 星际皇家学院的图书馆太过庞大,以至于到现在,清洁和整理工作还没有做完。 分卷(22) 高耸的圆弧形穹顶高近百米,无数三人合抱的圆柱形书架拔地而起,高低有致,分散在宽广的室内空间中。每一个书架的顶端都漂浮着一行荧光字体,描述这些书所属的学科和领域。 大众领域的书架,可以与穹顶比高,人要乘坐悬浮电梯才能取到最高点的藏书。 而有些偏门杂学,书架却只比树高不了多少,一抬手就能拿到。 整座图书馆仿若怪石嶙峋、植被错落的林海。 裴云正靠在【星际近代史】的书架下方。他从书架上抽出了一张电子芯片,芯片中储存的电子书已经传送到了他的个人终端里。他似乎在打发时间,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书,等着身边的机器人给这片藏书检查归档。 不远处忽然传来了其他机器人的报错声。 又有那张藏书的芯片损坏啦?裴云喃喃,叹着气把手中的芯片放回原处,今年的报损率也太高了明年真是该收借阅费了。 他转身,向着报错的方向走去。 裴云前脚刚转过书架,一道身影便侧身从另一边闪出,来到了方才裴云站立的地方。 埋头给书籍归档的机器人抬头,愣愣地看着新来的不明人士。 元燿瞥了它一眼:干你的活儿。 他抬手,取下了方才裴云动过的电子芯片。 电子书自动加载,显现出了裴云刚才看过的那一页。章节名称处赫然写着【意念操控技术是疯癫还是奇迹?】,这行闪烁着淡淡荧光的文字正在虚空中变得明亮。 书籍内容能随着人眼的移动速率自动加载,当元燿的目光下移时,一段插入在文字中的视频也开始自动播放了。 视频是段采访。 年轻的男人穿着宝蓝色的飞行服,含笑望着镜头。在他身后有训练机正在起飞,卷起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了一双形状好看的下垂眼。他站的方向正对着太阳,微眯的黑色眼眸像中似流淌着一片氤氲璀璨的星云。 画面外的记者说:感谢裴少将在百忙之中接受我们的采访。我们都知道,您研发的【意念操控形】机甲正在进行紧张的试驾中。您能为我们简单介绍一下,什么是【意念操控形】机甲吗? 年轻男人一笑,露出了可爱的犬齿。 当然可以。他冲镜头招招手,大家好,我是第一星系自卫军第三舰队舰长,裴梦。 【意念操控】其实我们都不陌生。我们都与自己的个人终端对话过,活跃在我们大脑中的AI像最了解我们的朋友,不用开口,我们就能与它交流。这就是【意念操控】的魅力利用人类的脑电流,刺激AI系统的反应,便能达到人类与系统的无障碍交流。这种沟通方式,迅捷安全,比语言交流的速度高300倍、效率高200倍,还具有极佳的保密性。 记者问:据我了解,现役机甲依然使用的是手势操作与语音指令相结合的系统。既然【意念操控】技术已经成熟,它为什么一直没有投入机甲领域的使用呢? 很简单。裴梦点了点额头,因为普通人的脑电波很不稳定。【意念操控形机甲】,要求驾驶员的精神状态十分稳定,不然就会出现安全问题。 记者似乎就在等他说这句话,紧跟着又逼问了一句:既然有安全问题,为什么您还要执意开发【意念操控形机甲】?据我所知,不少自卫军中的高层都对这种机甲持反对态度。 面对记者的尖锐,裴梦并没有紧张。 他轻松地耸了耸肩,像是与朋友聊天般温和地说:探索宇宙是一份刺激热血的工作,但也时刻伴随着未知和危险。作为驾驶员,拥抱这种未知和危险就是我们的使命。 午后的日光愈发刺目,裴梦抬手遮住了前额,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愈发明亮。 手势、语音操作,永远有延迟性。我们的人脑发出指令,再传输给我们的四肢和语言系统,再由我们去指挥机甲。这个过程最快也要12s,但在瞬息万变的太空驾驶中,这短短的时间就可能带给驾驶员极大的危险。 如果我们的人脑,可以直接给机甲下达指令,我们的驾驶员将能更从容、更安全地应对极端驾驶情况。 传统机甲,只能带我们走到第九星系的边界。更广阔的太空,需要变革和创新,更需要人类的无畏。 视频结束,画面停在了裴梦望向镜头的瞬间。他的眼睛含笑,双唇还未合起,好像还有没说完的话。那一刻,他似乎看到了什么极为壮阔震撼的美景,想要提醒旁人去看。 但视频已经永远停滞在了这里。 视频的下方,一段文字亮了起来,应该是编写这本书的作者注评: 裴梦是星际史近五十年来,最有天赋的驾驶员,和最具创意的机械设计师。他亲自设计的重甲【猼訑】,曾被誉为十大最伟大的重甲之首。 可惜的是,才华横溢却误入歧途,裴梦痴迷于【意念操控形机甲】,完全不顾这种机甲给驾驶员带来的精神负荷,执意要将尚不成型的机甲投入使用。 星历627年,裴梦带领20架由【意念操控形机甲】组成的舰队,深入第九星系边缘进行外太空探索,发生了严重的驾驶事故。 根据后来的调查团分析,极限的飞行情况应该给驾驶员带来了不小的精神压力。驾驶员精神崩溃,机甲失控,发生了连环相撞。 20架机甲,一夜坠毁,驾驶员无一生还,其中也包括舰长裴梦,和他的座驾【猼訑】。 事故发生后,九大星系一片哗然。据裴梦亲友称,裴梦在执行这次探索任务前,就已经出现了不小的精神问题,甚至需要大量使用【镇定型补剂】才能勉强维持常态。然而他没有把自己的病症告诉任何人,反而是一意孤行地带着自己的队友们,踏上了有去无回的死亡之行 广阔的太空,的确需要变革创新,和人类的无畏。 但我们拒绝再为某一个人的野心和愚勇买单。 野心和愚勇。 荧亮的文字闪烁在元燿的瞳孔深处,跳动流淌着,字字行行,如同滚烫的泪水。 元燿的指尖猛一痉挛,面前的文字视频骤然消失。他的胸口仿若有一汪炎池,激愤地喷溅着火花岩浆,恨不得把周遭万物都燎原才痛快。 就在此时,一串脚步声靠近,元燿猝然抬头,猛地旋身躲入了书架的阴影之中。 果然,随着脚步声,裴云走了回来。他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方才有人来过,弯腰看了看机器人归档的进度后,叮嘱它说:这片区域检查完后,你就去LS394区。 机器人的小绿灯闪烁了下。 裴云似乎也有些疲倦了,长长伸了个懒腰。 他在外人面前永远是优雅矜持的模样,仿佛把风度当成衣服来穿。但只有在独处的时候,那紧绷的高贵感才会放松下来,露出最自然惬意的本质。 就如此刻,他懒懒地、像没骨头似地靠站着,侧影在日落前的余晖中却愈发显得修长。白皙的侧脸被晕染上了柔光。整个人像刚睡醒的猫咪,或被春风吹乱枝桠的山茶,随性慵懒,温柔而缱绻。 元燿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盯着不远处的裴云。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此刻的目光,有多么复杂却贪婪。 他明明是威胁了威尔逊宿管,才勉强得了个借口来找裴云的,可为什么现在却不敢出去了? 而且他来之前还想过自己要说什么,他要问问裴云为什么给理事长写那封申诉函,然后再解释一下,自己并没有真的打算破坏展示那只是气不过,一时冲动而已。 他匆匆忙忙、满腹话语地赶来了,可在看到裴云的那一刹那,满腔勇气却都烟消云散,几乎是仓皇地躲到了一边。 此时他望着几步外的裴云,满腔茫然。 我现在走出去,裴云会有什么反应?会惊喜么,会惊讶么还是会像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那样,用冰冷厌恶的眼神看过来? 只要想到裴云的那个眼神,他心里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 身体像是僵住了,有两股力量在争夺着。一股向前拉扯着四肢,哄骗诱惑着他走出黑暗,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一把拉住那阳光下的身影;还有一股却向后撕扯着心脏,用恐惧将他禁锢在原地。 两股力量僵持着,难分伯仲。 在痛苦的自我纠结中,元燿恍恍惚惚地想到 方才裴云在看哪本书时,在想什么呢? 当他看到那段视频时,当他看到别人用野心和愚勇来形容裴梦时,他在想什么? 从裴云的表情看来,他似乎是很平静的,就如同时随手翻到了一本历史书,而书中又提到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历史人物,看过了也就罢了,仿佛这个人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这也非常符合裴云的一贯作风:裴梦死后,他几乎是毫不留恋地就向前走去。不在乎别人如何评价自己的父亲,不在乎事情的真相,似乎只要能安稳地苟且偷生,怎么样都无所谓。 这样的冷漠和自私,让元燿整整恨了他六年。 但是如果裴云真的是这么冷漠而无动于衷的一个人 我们的学院,不应否定任何的不可能违背数据的,可能并不是错误和作弊,而是人的潜力希望在这里学习的经历能让我们想起,突破极限、自我挑战是怎样一种快乐刺激的体验。希望我们能因此得到力量,无畏前行。 心脏又痛苦地悸动起来,元燿猛地闭起眼睛,压抑住了起伏的情绪。 这简直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他在心中默默地想着。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忽然不明白了。 而此刻不远处的裴云,当然不知道有个人正在暗中窥视自己,而那个人心中又正在经历怎样的波澜汹涌。他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后,便哼着小曲轻快地离开了,前往下一个区域检查。 而元燿一直藏在黑暗中,直到裴云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拖动着迟钝的脚步,缓缓走了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打印好的卫生验收单,放在了那个机器人的头顶。 随后转身,缓缓地离开了。 第33章 往事暗流 当元燿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图书馆时,他的个人终端响了。 【元世勋来电】 现在元燿满腹复杂情绪,煎熬得他五内焦灼,又烦躁又郁闷,接起通讯的时候语气自然也不怎么样:喂! 元世勋倒是习惯了自己儿子的间歇性抽风,平静地在那边问:还在学校? 元燿烦道:有事儿直说。 今天回家来住。元世勋说,这几天晚上会有投资人晚宴。 元燿想了起来,每年星际皇家学院暑期放假后的第三天,会轮流在各位校董的宅邸举办盛大的晚宴舞会。所有数得上名号的豪绅人才都会前来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在学院有股份,或者曾是这里的毕业生,要么就是自家的子女正在这里上学。 而一些表现格外出色的学生也会受邀,参加这场晚宴。这是他们踏入上流社会的一张入场券,学识出众却家境贫寒的孩子,可以借由这场晚宴,寻找自己的投资人,赞助自己的学费、实验和未来工作。 但这场盛宴,在元燿眼里就是场彻头彻尾的假笑大赛,毫无任何存在的意义。 对了,元世勋又说,你既然还没走,就顺便把裴云接回来吧。 什么?元燿心里猛一慌,裴云也要来? 他是学生会长,哪年没有来?元世勋皱眉,他前段时间刚因为迅光的事情受了惊,我想不如让你今天就把他接回家里来住,让他在家里好好修养修养,吃点好的补补身子。 元燿的心忽然加速起来,如有只小鹿乱撞。 裴、裴云他又要跟他住在一个屋檐下了吗? 像以前那样? 纵然心里已经兵荒马乱,但元燿嘴上还硬气得很:有啥可修养可补的?他就是被震了下,哪有那么金贵,当是豌豆公主么! 元世勋冷道:你如果不想回来就算了,我带裴云去晚宴,也是一样的。 元燿: 他强烈怀疑二十多年前裴云降生的那天,是元世勋一生中最遗憾的日子遗憾那乖巧好看的裴云竟然不是自己的儿子。 我已经往停机坪走了。元燿应付道,况且他现在真的还没准备好见裴云,而且他有什么可接的?又不是没有轻甲,你直接让他自己 嘟 话没说完,元世勋那边已经干净利索地挂断了电话。 元燿无语半晌。好得很,自己的亲儿子没有半点儿利用价值了,果然是能随手扔掉。 看来元世勋说他带裴云去晚宴也是一样,真是句大实话。 元燿刚才从图书馆出来时,心情本已经低落到了谷底,一通电话打完,却忽然如乘了云霄飞车一般,忽然间急转直上。如同有一万小蚂蚁在咬,一千只小鹿在撞,还有一百只毛茸茸的兔子在拱他的胸膛。 如果裴云来家里住的话,是不是就能找机会跟他道个歉了?他暗自想着。 不对,我当时又不是真想害他,为什么要道歉?他愤愤地琢磨。 算了,就当我让着他吧,不然他老拿那看狗屎的眼神瞅我。他闷闷地妥协。 胡思乱想间,他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停机坪。此时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偌大的场地内只零零散散地停了寥寥几架机甲。 元燿过去跟管理员核实自己的航线和时间,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忽然又灵光乍现,蓦然想起了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裴云要是回老宅子住的话岂不就住在自己隔壁?! 两个人还有可能共用一个洗手间! 脑子里仿佛有几千万台粒子震荡器同时启动,震得元燿眼花缭乱,整个脑仁儿嗡嗡直响,差点儿一个踉跄。 同学,你没事儿吧?管理员跟元燿核实了半天信息也不见他回话,抬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怎么这人忽然间就瞳孔紧缩、面色潮红,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这是犯什么急症了? 元燿猛地倒了口气:没事儿没事儿 分卷(23) 管理员还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酒后或者有心脏病的话,不能起飞啊。 元燿胡乱应了声,匆匆向自己的机甲走去。 也不怪他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实在是他太久没回老宅子住了。自从考上星际皇家学院后,他就搬去了【GD688】星球上的宅子独居。而裴云要不是就是住校,要不就是回裴梦生前留下的房子里住,也再没有留宿过老宅子。 这是他们成年之后,第一次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不知道裴云那屋有没有打扫啊 元燿神思恍惚地挥手打开了轻甲的门,整个人飘了进去。 不对,就算元世勋邀请裴云来住,他还不一定答应呢,他肯定要躲着自己妈的,怎么让他答应呢? 元燿云里雾里地站在原地发了4、5秒的呆,随机蓦然意识到了不对劲来。 每次踏入机甲,内饰灯都会亮起,轻甲的人工智能语音会自动启动向他问好。 为什么现在依然一片黑暗,什么声音都没有? 元燿猛地抬头,眼中雪亮的明光乍现。他身子猛地一拧,如蓦然纵身扑击的野豹般扑向了舱门。然而他再快,还是慢了一秒,轻甲舱门已经轰然紧闭。 他被禁锢在了自己的轻甲内。 元燿抬手按上紧闭的门缝,扭头望入黑暗,冷冷地开口:谁? 下一瞬,一道华光骤然于机甲内亮起,元燿被刺得下意识地眯了下眼睛。此时只听一道声音响起,却不是轻甲一向的少年音,而是懒洋洋、略带慵懒的青年男子声线。 哟,元先生好啊。 元燿定定地站在舱门之侧,嘴角紧抿没有吭声。 那男人的声音笑了下:别那么紧张,我可是受邀前来见你的啊。 元燿一顿,缓缓问道:斯图尔特? 男人随意嗯了声,竟就这么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元燿冷冷地环视了一圈,嗤笑说:你胆子好大,竟然敢光明正大地在星际皇家学院的停机坪上劫持住我,你想干什么? 首都星曾经发出公告,为这个男人悬赏了六个亿。毕竟他掌控着九大星系的最大地下走私网,坐拥无数流浪星球自由集市,数不清的掮客、黑市医生、科技鬼才和走私贩争相为他效忠。 星际流传着很多关于他的传说,却都没有一个统一的版本只因这个男人实在太过狡猾,见过他样子的人,不是成为了他忠实的拥趸者,便是成为了冰冷的尸骨。 前些日子元燿把那个流浪星球上的经理揍得头破血流,并让他给斯图尔特带话时,其实并不报希望这位大名鼎鼎的走私贩子会主动联系自己。 没想到,这条滑不溜手的黑市巨鳄这次竟主动送上了门来。 劫持你?斯图尔特笑了,可别冤枉我了。首都星给我按上的莫须有罪名已经够多了,我可不想再背一个劫持幼童罪。 元燿: 哦。斯图尔特又补充,如果你想好好地跟我聊上几句,我劝你最好别用个人终端联系他人。毕竟是你要请我来的,如果这么断客人的后路,有点说不过去吧? 元燿一直紧扣在门缝上的手一僵,片刻后缓缓放了下来。 所以,斯图尔特笑眯眯地问他,我听说你对我新研发的【造梦机】有些不满?还因此大闹了一场我的会所? 元燿冷冷地说:【造梦机】在未经我授权的情况下,窃取了我的个人信息。 斯图尔特闻言,竟然哈哈一笑:真不愧是星际皇家学院的学生,对信息安全这么警惕但放心吧,我还不至于用一台娱乐机器,来窃取你们所谓的机密情报。我可不没这么掉价。 元燿心头一紧,立刻追问:那为什么我在【造梦机】制造的场景里,看到了我认识的人? 如果【造梦机】没有连入他的个人终端、窃取了他的记忆,又怎么能知道他与裴云的关系? 斯图尔特微哂,反问他:这可是我的核心技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元燿冷笑:什么狗屁核心技术,不过就是一个加强型的【镇定型补剂】。 斯图尔特话头一顿,竟然没否认,半晌后低低笑了:小屁孩,还挺聪明。 没想到艾丽的猜测竟然对了! 当时他们几个人在流浪星球上的时候,艾丽就曾经猜测过,所谓【造梦机】就是一台现实加强版的大型镇定型补剂。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猜测,他们几人也不至于大闹会所,元燿更不至于强烈要求见斯图尔特。 六年前,裴梦驾驶【猼訑】坠毁在第九星系,后来有证据表明,裴梦在出发前的确出现了过量使用镇定型补剂的后遗症。 但奇怪的是,官方渠道的镇定型补剂在使用前是需要用户授权的,然而裴梦的个人终端里却没有发现授权书。 那裴梦的镇定型补剂是哪里来的?有谁知道他使用过镇定型补剂?是谁向他介绍了非官方的购买渠道? 所有的问题,重重的疑团,六年前调查裴梦的人却像睁眼瞎了一般,当没看见。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强行按下了水面下的种种暗潮汹涌。 第34章 黑市小白花 听到斯图尔特承认造梦机与镇定型补剂有关,霎时间六年以来所有的困惑、不解、愤恨、无助一股脑地涌上了元燿的心头,他整个人都似被卷入了场肆虐的龙卷风,身心都要被撕扯开来。就连此时闪烁在机舱内的明亮光芒,都像是对他的嘲讽。 他恨到了极点,脱口而出:你有【镇定型补剂】的资源?六年前你有没有向首都星军队里的人贩卖过这些资源? 他虽然不信裴梦真的会滥用【镇定型补剂】,但却又不得不承认,驾驶意念操控形机会对驾驶员的精神状态产生极大影响。 万一呢?万一有谁诱惑裴梦,导致他误入歧途 然而斯图尔特却十分敏锐:六年前?你为什么强调这个时间点? 元燿心中暗恼,没有吭声。 六年前斯图尔特低低低念叨着,六年前唯一与【镇定型补剂】有关系的,就是猼訑的失事。你现在来追查我,难道是要调查猼訑坠毁的真相? 元燿心念一动,也立刻问:真相?难道你觉得滥用【镇定型补剂】不是梦裴梦的真正死因? 斯图尔特的声音凉凉地笑了下:当然不是。裴梦是我见过最抗拒【镇定型补剂】的人。我曾经想和他做生意,但是没做成。 斯图尔特这话说得倒不是虚言。虽然镇定型补剂有安抚神经的作用,但官方有严格的用剂规定,那近乎苛刻的计量根本无法满足精神失调的人的需求。 驾驶意念操控机甲的驾驶员,最容易出现精神失调的状况。斯图尔特想直接和裴梦做生意,倒是打了把好算盘。 既然你想调查猼訑和裴梦的事,我倒是可以帮你。斯图尔特淡淡地说,关于造梦机和黑市流通的镇定型补剂你有什么问题,抓紧问吧。 他忽然松口,反倒让元燿有些警惕:为什么帮我? 斯图尔特懒懒说:就因为镇定型补剂滥用这几个字,不知道多少人私底下把我当成杀害星际伟大驾驶员的幕后凶手。我就是想踏踏实实赚点钱,并不想背上这种人命官司。调查清楚,解释明白了,我也能洗脱冤屈。 你一个做黑市生意的,装什么无辜小白花? 元燿也不同他废话,径直问:所以造梦机到底是个什么原理? 简单啊。斯图尔特说,镇定型补剂的原理你知道吧?利用微电流刺激人的神经。在这种微电流的刺激下,大部分人会直接陷入酣睡,但部分极少部分精神活跃度比较高的人并不会直接入睡,而是会在电流的刺激下陷入深层回忆,也就是做梦。 元燿缓缓皱起了眉。 斯图尔特的声音又说:星际安全标准的【镇定型补剂】没什么用,大多数人都会直接睡着。但【造梦机】的电流经过微调,虽然安全,但能保证所有人使用时都能看到自己潜意识层里最想经历的画面。而【造梦机】,其实就是【镇定型补剂】的微电流和全息技术的结合。你在【造梦机】里体验的东西,都是你幻想和梦境的一部分,是潜意识层里的东西,所以真的不是我窃取你信息。 潜意识层? 那迷离的蓝光,宽松的粗织毛衣,青年消瘦却漂亮的肩颈骨骼,和垂在白皙脖颈后柔软的黑发 元燿耳根忽然有些发烫。 所以流通于黑市的镇定型补剂,是你研发出来的?他问黑市贩子。 还真不是。斯图尔特懒懒地说,镇定型补剂的微电流本来是政府的独家秘方,黑市里没人有资源。但六年前,突然之间不知从哪儿泄露了,忽然就开始在黑市里流通起来了。我也不过是乘着东风,跟着做了把生意而已。 不是斯图尔特? 元燿飞快思琢着。 但这一切肯定不会是巧合,因为哪有那么碰巧的事?当时裴梦研发的意念操控型机甲刚投入使用,就遭到不少人的反对,紧接着黑市流通的镇定型补剂就忽然问世了。 就像是有人故意挖好了陷阱,等着裴梦的自投罗网。 那个隐遁在幕后的人手段实在太过高明,借由黑市这个灰色地带为自己打掩护,成功将一池清水搅得泥沙俱下,不知蒙蔽了多少人的眼睛。 元燿的心跳愈发急促。他探索这件事六年了,不知多少次隐约有了些线索,最后却都一无所获,这简直是他最接近真相的一次。 如果当年在黑市里投放镇定型补剂的人不是你,他攥紧了拳头,沉声问,那是谁? 斯图尔特啧了声:都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做这种生意的人一抓一箩筐。谁知道最开始投放的人是谁呢? 难道就任凭线索中断?元燿攥紧拳头,强按捺下急切和焦躁,正想再追问,这时他的个人终端却忽然响了起来。 【停机坪管理员来电】 元同学,你怎么还没起飞啊。个人终端里传来了管理员疑惑的声音,我刚才呼叫你的机甲,也没有反应,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元燿忙说:没事,我这边有点儿事耽搁了。 什么事啊?管理员忧心忡忡,我刚才看你的状态好像不太好,如果喝了酒或者有心脏病,真的不能驾驶机甲! 元燿烦躁说:真没有,我马上就 斯图尔特的声音笑着在机甲中响起:有人催你?看来我该走了。 不行!元燿脱口而出。 管理员疑惑:什么不行? 没什么,我 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斯图尔特闲闲地说,如果你还想追查黑市里镇定型补剂的源头,我可以在你的机甲里留个坐标那是第三星系里一个废弃工厂。我有消息称镇定型补剂最早是从那里流出来的。但至于你信不信我,愿不愿去,就看你自己了。 元燿大急,正想阻止,斯图尔特的声音已经骤然消失了。笼罩在机甲内的明紫色灯光淡去,重新亮起的是熟悉的米白色暖光,身后的舱门也恢复了正常,缓缓打开了。 元燿沉着脸结束通话,叫了声自己的轻甲:烛照? 这次响起的声音是轻甲一贯的少年音:我在。 不知道为什么,少年冷清的声音现在听起来有些委屈。 元燿关起舱门,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刚才我被人强行接管了所有机甲权限。机甲烛照回答,我的防御网在这种侵入面前毫无作用。少爷,我强烈建议您立刻进行一遍安全漏洞筛查。 你现在看看,你的系统里有没有一个新出现的坐标? 烛照顿了顿后,回答:有。未知坐标在第三星系某恒星上。 元燿紧皱眉头,片刻后低声说:设定航线,回首都星的家。 他需要时间,好好想想今天得知的所有信息。 第35章 洗澡吗 元燿满脑子是斯图尔特所说的话,心事重重地回了首都星的家。一进屋子,他就顺势把鞋子一甩,校服外套脱了扔在地上,后来还是有些热,连衬衫也脱了下来扔在桌子上,穿着背心往红木椅子里一坐,皱眉深思了起来。 他当然不会轻易相信斯图尔特。这个男人是出了名的奸诈狡猾,他说黑市中流通的镇定型补剂不是自己开发的,但除了他谁还有这种手腕和资源呢?如果真有这么个手眼通天的人存在,斯图尔特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更有可能的,是斯图尔特就是当年那个幕后黑手。裴梦出事之后,他看风声太紧、政府的管控太严,就把私自研发的镇定型补剂雪藏了起来。直到最近,把这种科技重新包装成【造梦机】,企图东山再起、重出江湖。 而那个他留下的坐标,也不过是个陷阱,想引着元燿自投罗网。 正常人都不会上这种当。 但是 元燿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但是他实在是太想知道真相了。 这么多年来,他满腔的怨怼愤恨愈演愈烈,一半憋在心中,怪自己无能;另一半,又一股脑倾泻在裴云头上,怪裴云冷漠自私。 他像是走上了偏激而无可救药的黑路,如今只有真相才能拯救他。 如果如果他能够找到裴梦真正的死因,和幕后的黑手,那他便有了个真真正正可以仇恨人。 而他和裴云,或许也可以重新来过 元燿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他的耳根几乎立刻便烫了起来,大脑不情不愿又羞赧万分地,想要甩脱这个想法。 然而这个想法就像那麦芒一样,先是扎了他一下,随即便不轻不重地骚动着他的心坎,弄得他又痒又痛。 重新来过也不是不可以吧。 分卷(24) 虽然裴云在裴梦死后就变得越来越自私冷酷了,但有时候能看出来,裴云还是在乎他的。如果能为梦哥洗刷冤屈,他也不是不能原谅裴云。 而且有时候想想,裴云自私利己一点儿也挺好的。最好谁都不关心,谁都不在乎,离那些个围着他转的男男女女越远越好,尤其是辛普森那个卖弄风骚的 元燿,你干什么呢? 元燿猛一回神,扭头看了一下,果然见元世勋正皱眉站在楼梯拐角处。 还能干什么。元燿有点不满他打断了自己的方才的思绪,懒懒地不再看他,不是你让我回来的吗。 元世勋在背后说:衣服穿好,像什么样子。 家里又没别人,那么多事儿干吗? 元燿,你的礼貌呢?衣冠不整地 元燿最烦他爹满口大道理地教训他,火气当下蹭地一下子就起来了。不待元世勋说完,他起身猛地把背心扯了下来,转身挑衅道:我就不穿,你想怎么样! 元世勋皱皱眉,尚未说话,便见他身后徐徐走出了一个人影。那人转过楼梯角,目光不偏不倚,恰巧落在了元燿光溜溜的身上。短暂的一瞬后,那人的眼角微微一抽。 元燿: 他傻了。 一时竟呆呆地直着身、捏着衣服忘了反应,就这么怔怔地回看着忽然出现在他家的裴云。 元世勋一向冷静深沉的脸上此时露出几分不忍直视,他偏头冲裴云叹道:毫无长进。 裴云笑了笑,竟缓缓点了点头,似在表示赞同。 元燿:! 他和斯图尔特说完话后昏了头,完全忘了裴云要来家里住的事儿。此时反应过来,飞快穿上衣服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直直逼视着裴云:什么时候来的? 裴云目光在他身上短暂一触,又飞快挪开,竟像是看到什么令他极为厌恶的东西一般。 元燿一怔,先是一恼,随即又升起一股别样委屈的惶恐。他不愿让裴云躲,踩着台阶又往上逼了一步,干脆把裴云堵在了墙角,正欲追问,却又听元世勋忽然说:去把衬衫 元燿直接忽略了他爹,目光烁烁地逼问:为什么不等我一起来? 裴云还是没有看他,而那俊秀的侧脸线条也有些僵硬,似在回避什么。但礼貌和教养还是让他回答元燿道:首长叫我,我就来了。 他俩仿佛斗鸡似地一个上一个下,直接把元世勋晾在了一边。元世勋微微眯眼目光扫视一圈,忽然淡淡一笑:元燿带裴云去屋子里歇歇吧。 裴云一梗:首长 元世勋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离开了。 楼梯上只剩下了二人。裴云的姿态依旧有些僵硬,他腿微微一顿,正想往后撤,却被元燿一把抓住了。 夏日二人穿得都很清凉,裴云的短袖衬衫卷起露出了修长健硕的小臂,而元燿更是直接就只穿了个背心。元燿一把抓上来,手心热得像是炙火,烫得裴云一惊。 你!裴云有些恼羞成怒,用力抽回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他不跑还没什么,他这一跑元燿顿时急了,追着裴云就跟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奔入二楼的走廊。这条走廊狭长,和家里其他地方一样铺着木质地板,头顶的灯光却十分明亮。元燿记得自己小时候曾无数次与裴云在这条走廊上追逐嬉闹,于每个房间里捉迷藏,在半夜时分敲墙壁打暗号。 裴梦出事后,裴云再也没回来过。转眼到了现在,他们已经成年了。 裴云脚步仓促,慌不择路踉跄了下后,被元燿一把捏住手腕强行转了回来。元燿的双手紧紧握着他肩膀的两边,手心烫得让人心慌。 元燿呼吸也有些急促,居高临下地看着裴云,一字一句问:为什么躲我? 裴云下颌线条僵硬,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冷冷地看着远处:你的海马体被摘除了么?忘了上次我说的话? 以后咱俩也各走各的路你的怨怼和愤恨,从今往后都自己憋着。不然闹到了我眼前,我再不会忍着你。 元燿一梗,怒色又攀上眉眼。他紧盯着裴云正想说什么,却忽然目光一顿,到了嘴边的话停住了。 此时裴云维持着别开脸不看他的姿势,下颌与脖颈处连接的一小片皮肤正巧暴露在了元燿的眼前。那块皮肤因为常年不被日晒,所以细腻又白皙,然而此时却像白云后透出了晚霞一般,洇着浅浅的赧红。 就仿佛这片肌肤的主人,正极力抑制着什么正欲喷薄而出的激烈情绪,表面上的平静背后,藏的全是慌张。 元燿怔住了。他的指尖几乎是不可控制地抬起,触上了裴云耳下那处的肌肤 啪!裴云猛一挥手,用力打开了元燿。他似怒极了,平常黑亮的狗狗眼此时瞪得极大,几乎是失声怒喝:别碰我! 你害羞什么!元燿脱口而出。 不会错,他刚才摸到的那一小片肌肤烫极了,比他的手心还要炙热几分。 裴云胸口用力起伏了下,狠狠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再睁眼时已找回几分平静。他冷冷地逼视着元燿,一字一句说:元燿,我对你够容忍了吧,在首长面前都没撕破脸。你现在好像没事儿人一样靠过来、戏弄我,是觉得我会轻易忘记前段日子你对我的陷害么? 什么陷害!元燿怒了,我不明明没下手么!我刚开始是那样打算的,但后来我不也 你后来没下手,难道我还要感激你吗?裴云难得尖锐地反问他,我没有半点对不起你,你却在背后那样捅我的阴刀!我对你的容忍,反而给了你伤害我的机会! 元燿眼中蓦地闪过一丝羞惭和痛意。 裴云是没有对不起他,甚至还对他很好他又想起了裴云写个理事长的那封申诉信,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砖块,追着他的心往下沉。 只是之前他一头扎入了自己的怨怼中,肆意挥霍着那些包容。 他如鲠在喉,正欲说什么,裴云却已大步走入了房间,重重摔上了房门。 房间还是裴云以前住的那个,很干净,看得出来应该是定期打扫过。 裴云站在门边,还因为方才的激烈情绪而有些微喘,但他没有立刻走开,反而是屏息静静听着门外的声音。 外面静了半晌,随后才响起一串脚步声。那脚步沉重而又无精打采,最后随着关门声,消失在了他的隔壁。 裴云这才猛出了口气,用掌心用力揉了揉脸。此时他脸上的热意再也藏不住,从脖颈处蔓上了耳廓和两颊,一片熏然。 方才元燿抓过他的地方热意仿佛还残留着。那时他们挨得那么近,年轻男孩蓬勃仿若朝阳的体温炙烤着他,他几乎能听到元燿急促的心跳,那心跳冲击着他的耳膜,让他的血液也瞬间加速了流速。 他倒不觉得元燿在自己家穿个背心有什么不妥。反而,那件白背心更衬出了元燿修长完美的体格,少年的青涩褪去,男人的健硕初露端倪,比例完美的骨架上覆盖着薄薄的肌肉,力量感呼之欲出。 当贴近人时,浓浓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那种强悍的荷尔蒙,与元燿精致漂亮的面孔,形成了鲜明却又微妙的反差。 想到这里,裴云的脸又烫了几分。他暗骂了声,一头栽在床上,把脸深深埋进了枕头里。 他心头对自己有几分不齿,但更多的是热意,像氤氲的水蒸气笼着他整个人。 隔壁忽然传来了轻轻的敲击声。 谁在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着墙面,企图引起他的注意。 裴云暗骂一声,猛地把枕头蒙在了头上。 隔壁的人却不依不饶地敲着,像是只傲娇矜持的小雀儿,啾啾啄着他的墙。而裴云的心也被那忽快忽慢的敲击搞得忽上忽下,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羽毛擦过。 嗜痒难当。 裴云终于恼了,用力一脚踹在了墙上。 旁边终于消停了。 叽喳的小雀儿偃旗息鼓,委委屈屈地把头藏入了羽毛,不吭声了。 裴云呼了口气,起身来到桌边,打开自己的个人终端,摒除杂念开始工作。他不打算下楼吃晚饭了,免得还要再面对元燿。 转眼到了晚上,裴云终于从学习和公务中抽身起来,长长伸了个懒腰。他有些累了,打算洗个澡早早睡觉。 但这时候问题又来了浴室竟然没有热水。 在智能化极高的星际时代,人往喷水头下面一站就能自动出水,温度也已经调整好了。但刚才裴云试了半天,喷头竟然不自动喷水,手动打开后竟然还是凉水。 真是闻所未闻。 裴云无奈,通过个人终端联系宅子的家政总管机器人。 啊,裴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家政总管机器人殷勤道,您房间里的恒温器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坏了?裴云从出生到现在,除了机甲,还没见过什么坏的家电。 那你现在来我房间里修一下吧。他只好说。 不行啊裴先生,坏的是恒温器里的一个电磁挡片,一直还没调到货呢。机器人无奈说,您要不,先去别的房间洗一下? 裴云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哪个房间都行? 不行哦。为了响应绿色太空的号召,家里没人住的房间,恒温器都关了。机器人笑盈盈地说,您如果实在想洗澡的话,就去少爷房间吧。 裴云: 楼下,家政总管机器人心满意足地结束了通话。它哼着轻快的小曲儿,快乐地一转身,却蓦然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它身后的元世勋。 首、首、首、首长!机器人瞬间就短路了。 元世勋淡淡瞥了它一眼,过来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总管满心忐忑,不知道他刚才听到了多少,尴尬地笑着杵在一边。 元世勋喝了口咖啡:我以为机器人不能撒谎。 总管挠挠头:机器人更不能违背主人的命令啊。 元世勋不咸不淡地嗯了声。他走到门边,又停住脚步,若有所思地说:既然东西坏了,就别修了。重新去买个新的吧,就买刚发售、最好的那个。 刚发售的恒温器,从订购到到货,最少要10天。 总管大喜,精神百倍地应了句:好! 第36章 你还有我! 元燿紧紧贴在门边,大气儿都不敢出地听着门外的声音。 果然不消片刻,隔壁的门被打开了,裴云走了出来。他在走廊上顿了顿,随即举步往这边走来 元燿屏住呼吸,浑身崩成了一张弓,只等他过来就开门。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 然后又走远了?! 元燿猛地皱眉,果然听裴云径直走过他的房门,直接往其他的客房走去。 我靠!元燿再也忍不下去了,猛一把拉开房门大步冲了出去。 裴云被突然冲出来的他吓了一跳,回头警惕地退了一步。他这防备的模样更激怒了元燿,元燿逼近一步质问道:你干什么去? 裴云攥紧了手里的毛巾,皱眉道:洗澡。 元燿粗声问:洗澡怎么不在你自己房间里洗? 我房间的恒温器坏了。裴云淡淡道。 那你去客房干吗。元燿说,那些房间的恒温器也坏了。 裴云盯着他,缓缓眯起了眼睛:你怎么知道那些房间的恒温器都坏了? 妈的。元燿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然而他表面上却并不动声色,还冷冷地呛了句: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知道? 说完他侧身让开,轻咳了声说:你要是想洗澡,就来我屋里吧。我屋里的恒温器还是好的。 他的耳朵根也忍不住有些发烫,一时间眼神飘忽,心猿意马地只瞅着门框。然而等了会儿却没有反应,抬眼一看,裴云竟然还踌躇地站在原地。 元燿皱了皱眉,忽然灵光乍现间读懂了裴云那个表情,顿时勃然大怒:怎么地!你还准备挨个去每个房间检查一遍吗?我还能骗你不成吗?! 被说破心事的裴云有点尴尬。他的确是想检查一遍的,不说别的,这么大个家每个房间的恒温器都坏了未免也太巧了吧? 但现在看元燿这个恼羞成怒的模样,他又觉得是自己多疑了。 终于在短暂的踌躇后,裴云抿唇调转脚步,越过元燿走入了他的房间。紧绷在胸口的那口气瞬间放了出来,元燿连忙跟了进来,关上了身后的门。 裴云站在房间里,一时间恍若隔世。他还记得小时候,曾和元燿在那张地毯上玩过机甲模型,在露台上看过星辰,亦曾和元燿头挨头、脚挨脚地睡在过那张床上。 而数年过去,除了散落满地的机甲模型玩具不见踪影,其他的竟没有半点变化。 想什么呢?元燿从后面走了上来,低声问。 裴云猛一激灵,立马仓惶回避道:没什么我去洗澡了。 说罢,匆匆躲入了浴室。 元燿卧室里的恒温器果然是好的。滚烫的热水喷涌而下,瞬间打湿了皮肤头发,团团的热气萦绕缭绕。裴云在水流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心中一阵阵懊恼。 他明明已经告诫过自己了,要离元燿远一点,不要让元燿阻碍自己前进的方向。 然而每次每次只要靠近那个人,心脏还会不由自主地收紧,仿佛一颗赤果的心脏暴露于太空之内,因缺氧而剧烈地收缩挣扎着。 有时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在因过去而怅惘,还是因当下而悸动。 就如此时,他只要想到元燿此时正处于与他一墙之隔的地方,浑身便一阵战栗。 热水冲过他的皮肤,本该让神经和肌肤都放松下来,但只要想到元燿的存在,和他望向自己时拿似深沉似炙热的眼神,周身就战栗着想要蜷缩起来。 分卷(25) 妈的。他用力吐了口气。 自作多情,裴云,你自作多情这个毛病,究竟什么时候能改? 你们已经是针尖对麦芒的死对头了。哪怕是小时候,元燿也只是你的弟弟。 你究竟在想什么?内心深处在因什么而隐隐悸动? 简直是令人不齿。 裴云深恨,用力关上了水笼头。 他赤脚走出了淋浴间,心不在焉地用毛巾随便擦干了身上,四下找了找却没发现吹风机,但他不打算管元燿借,满心只想快点逃离这个满是元燿味道的地方。 裴云拉门出去,匆匆说:我洗好了。 然而后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元燿已打断了他:头发不吹?过来。 屋里的大灯不知何时被元燿关了,只留了四角暖黄的壁灯,散发着朦胧又暧昧的光晕。而元燿正靠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吹风机,用下颌冲裴云点了点自己面前的椅子。 过来吹头发。他又重复了一遍。 裴云僵硬地站着。他的理智在叫嚣着拒绝,嘶喊着让他不要忘记元燿曾经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可他的脑袋却像被一团云霭给笼罩了,再无法思考,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在元燿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元燿轻轻拨弄了下他的碎发,给他吹起了头发。 最新款式的吹风机被做成了梳子的形状,梳齿两壁均有细密的风口,像男子这般的短头发几乎十几秒就能够吹干。 裴云只觉温热的风吹着自己的发丝和头皮,随之而来的还有元燿修长的手指探入他的发间,轻轻揉波着他的发丝,指尖划过他的皮肤。 脖颈的皮肤再次滚烫起来。 裴云僵硬地绷紧了后背,抿起唇角。 十几秒的时间转瞬即逝。裴云刚想起身,却忽被元燿摁住了。 年轻男孩子的五指修长却有力,紧紧摁在他的肩膀上,带着霸道又不容执着的意味。裴云一愣,正想挣扎起身,却忽听元燿开口了。 那声音竟是前所未有的微哑和柔软。 云哥。他低声叫。 裴云只觉轰地一声,像有个宇宙在脑内爆炸了,再听不见其他声音。 云哥,云哥,他已经多久没有听见这个声音了? 久到那个如此叫他的人,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为什么?他恍惚想,为什么元燿会这么叫自己?难道是又在叫他那只猫?可是猫又不在这里 脑子里千思万绪,比宇宙大爆炸还要兵荒马乱几分,还没想明白,元燿已不容执着地按着他,把他转了过来。 年轻男孩的半张脸沉浸在黑暗中,半晌脸在昏黄的光线中。他漂亮的眼中闪烁着浮沉的光影,仿若落日最后一丝的余晖,如若细看,还能察觉其中浮动不定的些许慌乱。 云哥。他又轻轻叫了声,对不起。 裴云哑然看着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就迅光展示的那个事儿真是你误会了。元燿说的有些艰难,似还有些尴尬无措,但还是一字一句坚持说了下去,刚开始我就是在气头上,所以想要搞你。但后来看你这么重视这次展示,我就放弃了,你别听韦里在那瞎说。你展示失败,我也替你不爽。 裴云怔怔回看着他。 元燿说这两句话,几乎用尽了一生的意志力,简直是如立针毡。偏偏眼前的人还半晌没反应,他等了会儿顿时怒了:你到底什么意思,说清 真的么?裴云反问他。 元燿愣了:什么真的假的? 我问你,裴云深吸了口气,你真的替我不爽吗?如果迅光展示成功,你真的会替我感到快乐吗? 元燿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痛意,他沉默了一瞬后,低声道:不会。 如果迅光的展示成功,会有无数人向你抛来橄榄枝,辛普森那老头不就是其中之一么?元燿苦笑了下,你打算去哪儿?第三星系?还是比那更远的地方? 裴云默默看着他:你不想让我去吗? 元燿下意识地嗤笑了声。他似乎本能地想说一句刻薄冷酷的话怼回去,然而似乎也不愿毁坏二人难得的平静,思琢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如果我说愿意让你去,那就是在扯淡。他的声音低沉,裴云,你自己忘了么?你答应过要和我一起从军,我做最厉害的驾驶员,你做最厉害的机械师。你制造出来的机甲,一定比梦哥的猼訑还要厉害,只有我能驾驶九大星系,更广阔的宇宙,没有我们去不了的地方。 裴云的嘴唇微微颤了下。 可你为什么那么轻易的就放弃了?元燿的语气忽然就激动了起来,应为梦哥么?嗯? 裴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元燿,我知道你无法理解我。但自从自从我爸他死以后,我才发现世界并非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事也并不是你尽力了就能够做到,成年人的世界非常复杂。你有首长,你可以选一条任性的路;我只有自己,我必须要小心谨慎,才能够平稳走下去。 你还有我! 元燿双手猛地托上了裴云的下颌,蛮横地把他的头抬了起来。 猝不及防,裴云撞入了元燿的眼睛那双在黑暗中流淌着耀眼流光的眼睛,比九大星系任何的星辰都要明亮。 令他心神震动不止。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元燿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继承了梦哥关于【意念操控机甲】的研究,很可能当年陷害过梦哥的人还会来陷害你。但你不用怕,你还有我,我会把那个人从幕后揪出来,让你可以放心大胆地沿着那条光明之路走下去,再不用躲躲藏藏! 裴云无言地看着他,眼神吃惊又复杂。 既然都说到了这里,元燿索性也豁出去了,一股脑地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打算躲到第三星系去,躲到那个幕后黑手的势力范围之外,再在学校里缓缓进行【意念操控机甲】的研究。但你躲的了一时,躲的了一世吗?常言怎么说来着,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裴云本是怔怔的,听到这忽然笑了。 笑屁啊。元燿有些羞恼。 没什么。裴云又低低笑了两声,常言都说出来了。 他轻轻抬手覆上了元燿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叹息了声:谢谢。 千言万语,误以为表;百般情绪,难以言喻。 他的心中酸楚甜蜜苦楚期待交织为了一团浆糊,能到嘴边的,唯有这二字而已。 然而这话听在元燿耳朵里却完全变了意思这简直就像是真情表白了一通后,被人发了好人卡一样,顿时变了脸色:谢什么谢啊!你就没点儿别的话说吗? 裴云又有点想笑:你今天怎么忽然跟我说起这些了?你以前不是认定了,我是个冷酷又自私自利的人么? 元燿似有些窘,收回双手抱在胸前,半晌后低咳了声:你不是不是还给理事长写申诉信去了么我就收回之前较为潦草的判断吧。 裴云又笑了。 你别把话岔开啊。元燿急得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我刚才说的话,你怎么说? 他蹲下来,正好与裴云平视,双手也因急切搭在了裴云的膝盖上。 像极了站起来扒主人手的狗狗。 裴云的心底已经柔软成了一团,他像躺在温暖舒适的棉被中,或漂浮在晴日的云端。他放松到了极点,答应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了,就差脱口而出。 然而还是被最后一丝理智给拉住了。 你都猜对了。裴云看着元燿,目光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你猜对了我打算去第三星系的原因,猜对了我所有的计划但我还不能答应你。 元燿脸色刚一变,又被裴云制止了:别急,听我说。我的确打算继承我爸的研究和实验,这是不变的事实。如果没有找到当年的幕后之人,我就不可能在第一星系进行研究风险太大了。但我的计划也不可能因为咱们没有找出真凶,而一直推迟下去。 元燿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眼神也沉了下去:所以在我没找到那幕后黑手之前,你都不能答应我。 对。裴云顿了顿,又改口了,也不对。 是我们。他轻声,却坚定地纠正了元燿的话。 第37章 轻轻一吻 六年过去了。他如躲避梦魇一般逃避着父亲死亡的真相,不去理会别人对父亲的诋毁,还有那些如附骨之疽的谩骂。他麻痹自己,直到有一天彻底麻木,往事在他心中再激不起半点波澜。 他告诉自己,不用在乎。当有一天意念操控型机甲再次升入太空时,便是最好的昭雪。 然而怎么可能不在乎? 名誉墙上那空白的一片,似乎也铲在了他的心上。 或许就像裴梦所说的,传统机甲只能带人走到第九星系边界。更广阔的太空,需要变革创新和人类的无畏。 而对他来说,逃避也只能带他走那么远了。更多的路,需要直视真相的勇气。 而在他说出那句话的同时,元燿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似有些不可置信,放在裴云膝盖上的手骤然收紧了,急声问:你是说 我愿意和你一起找寻真相。裴云一字一句说,能不能找到另说,但起码要尝试。 元燿猛地站起身,一把抱住了裴云。 少年急促激动的呼吸就在耳畔,烫得裴云的心跳骤然加快了。一瞬间,所有的星云褪色、长风不吹、万物止息,世界的尽头、沧海桑田之中,是他那无法掩饰的怦然心动。 那一声怦然的心动,从他的少年一直持续到如今,或许往后也无法停止。 而对于元燿来说,裴云温热的体温那么近。他上一次如此亲密地拥抱裴云,仿佛已是经年以前的事情了。 感受怀中人的呼吸,他放在裴云背上的手也不自觉地颤抖着收紧了。 拥抱的那一瞬间,有两个人同时失了神,彼此却又都勉强压抑。 调整了下心绪后,元燿放开了裴云,沉声说:既然说到了这里,有个事你要知道。 他言简意赅,把自己去流浪星球碰到了造梦机,又与斯图尔特通话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后问:你怎么想? 裴云沉思了片刻后,终于在元燿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开口了:你是怎么躲过学院宵禁的? 元燿无语了,你职业病能挑个时候发作不?我跟你说正事呢! 裴云哼笑了声:宵禁难道不是正事?当时布里奇教授把你私自出行的记录甩到了我脸上,告诉我这就是你外出购买作弊工具的证明,说得我哑口无言。 元燿一梗。他自知理亏,磨蹭了半晌,难得低下了头:好了嘛,我一会儿跟你说这个你先想想斯图尔特这个事? 裴云拍了拍他:这么大的事不能急,要从长计议,这一会儿功夫肯定琢磨不出来什么。时候也不早了,先睡吧。 谁、睡觉? 元燿愣了。 他怎么可能睡得着?他现在心里简直有一万匹马在左右狂奔,又有一千只小鸟在吱哇乱叫。满腔即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又是踌躇满志的亢奋,再熬个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困,哪儿想睡觉? 然而眼看着裴云已经站起来,他一急,脱口而出:留下来吧! 裴云一顿,诧异地看向他。 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来了,元燿头皮发麻,硬是挤出了个僵硬的笑:还记得么,咱俩小时候经常挤在这一屋睡,我就是想着当然了,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裴云沉默了下来。 元燿简直心跳如鼓。他满心忐忑,生怕裴云对他那点儿小心思起疑心。然而忐忑之下又有些气恼:小爷我都开口邀请你了,你还沉默着犹豫什么呢你 所幸短暂的安静后,裴云抬头,冲他笑了笑:也好。 元燿猛地松了口气,然而匆忙之下却没发现,裴云的表情也有些紧张僵硬。 时间的确不早了,两人都洗漱过后,并排躺到了床上。 然而元燿拉灭了灯后,气氛却是前所未有的死寂尴尬。 他们小时候心无杂念,玩儿累了就会滚成一团在床上呼呼大睡。然而现在,两人都各自安怀鬼胎,彼此距离有八丈远,如木乃伊似地直挺挺躺着,生怕对方会听见自己哪一声的呼吸重了。 暧昧像是细如发丝的一根弦,风吹草动,都能撩动它。 死寂一直持续着,直到元燿忽然笑了声。 笑什么呢你? 元燿轻咳了声:没、没什么。 说啊。裴云侧头看向他,想到什么了? 真的没什么!元燿却又忍不住乐了声,就是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我第一次咳,早上起来以为自己尿裤子了,羞得不愿意起床,还是你把我从被子里扒拉起来,然后给我讲了怎么回事。 裴云一怔,顿时也想了起来。 小时候元世勋忙,自己是又当哥又当爹,元燿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然而自己却对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产生了那样的心思 裴云心里有淡淡的酸楚,却也忍不住跟着低笑起来:我比你大个两三岁,这种事情自然早懂一些 谁知元燿听了一愣,语气瞬间沉了下去:你第一次的时候,梦到了谁? 裴云也一愣:梦到了谁?那个事到年龄了都都有,还非得梦到谁?你梦见谁了? 元燿呛了下,忙掩饰般地含混道:算了,不早了,赶紧睡吧。 分卷(26) 后来两人再没多说什么。裴云或许是白天整理了一天东西,的确是累了,没过多久就沉沉睡着了。 而元燿一直等到他呼吸平稳,才小心翼翼地转过了身,在黑暗中静静看着他的睡颜。 目光如最柔最软的鹅羽,在夜色中,轻拂过爱人的脸颊。 云哥,等等我。等我查明了当年的真相,等我还你一个光明未来,等我成为了配得上你的男人。 等到那天,我要对你说出六年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他微微抬起身,按捺住加速的心跳声,无比轻而小心地在裴云的唇上落下了一个无声的吻。 第38章 魅力 翌日裴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反应了一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他侧头一看,元燿还抱着个枕头睡得正香呢。 平日里嚣张到不可一世的霸王,睡姿却异常乖巧,侧脸陷在羽绒的枕头中,像个放在桌上的糯米糍。 倒与小时候有些相似。 裴云无奈一笑,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开门溜了出去。现在才早上六点多,他趁现在回自己屋里,别人也不会发现 他刚一转身,刚好与站在楼梯口的元世勋看了个对眼。 元世勋: 裴云: 他怎么忘了!养生老首长每天五点就起来打太极了! 裴云僵硬地站在元燿门前,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那样子像极了一夜春风后又不想负责、企图偷偷溜走的渣男。而这一幕全被元世勋尽收眼底。 首、首长裴云挤出来了个笑,早。 元世勋目光平静无波:早。现在早饭还没做好,要不要回去再睡会儿? 回去? 说得好,但关键是回哪屋啊? 裴云尴尬地站在原地,冷汗都从背上淌下来了,连忙说:不睡了,我和您一起下去。 他拒绝做这么修罗的选择。 元世勋从生活习惯到饮食作风,都延续了老牌的中式作风。今早他的早饭就是一笼鲜虾小笼包,一盘焦圈儿,和一碗被元燿认定为灰绿色马尿的豆汁儿。 当年豆汁儿的做法都快失传了,也是元世勋花了好大的力气淘来了一枚《传统中式早餐》的电子书芯片给家用机器人安上,自此元家的中式早餐才丰富了起来。 裴云早上吃不惯那些包子煎饼。他刚一坐下,家用机器人就过来给他倒了杯咖啡,又很快端来了一盘法式吐司。 元世勋正在喝他饭前的那杯绿茶:今晚,辛普森先生也回来吧? 大抵会。裴云顿了顿,但最近他并没有与我联络。 迅光出事后,之前还热情似火的辛普森先生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再没找过裴云。但这也是人之常情,如果裴云因迅光的事卷入了什么复杂的案件调查中,辛普森先生自然想要收回之前对裴云抛出的橄榄枝。 元世勋说:嗯,你也别急。迅光的事有了眉目后,他应该还会回来找你。 裴云试探性地问:迅光的调查进行的怎么样了? 官方的调查报告早已出了,果然是粉饰太平了一番,只简单说因机械故障的原因所以试飞失败,要重新研究。而真正在进行调查的,是元世勋和李让这边。 元世勋摇了摇头:目前查了在场左右机甲的行驶记录仪,的确没有不明机甲的记录。而附近空域的官方跃迁点,也都没有陌生机甲的跃迁记录。我们在排查秘密跃迁点,但这又是很大的工作量了。 那李让教授当时的猜想 元世勋淡淡地说:李让的猜想,更难验证。 裴云沉默了下来。 的确,如果真有人通过非官方途径秘密制造机甲,那人或势力必定手眼通天,这次的事也做得天衣无缝,几乎没有下什么线索。 不过从动机方面考虑,第三星系的势力就很可疑了毕竟迅光的跃迁范围直接危害到了第三星系的安全网。 然而如今首都星和第三星系的关系微妙,牵一发而动全身。要不要深入调查,也要考虑到多方势力纠葛,就算是元世勋也不一定能拍板,裴云一个学生自然没法多问了。 想到这里,裴云没再多说什么,低头喝了口咖啡。 两人吃到一半的时候,元燿从楼上下来了。 他今天连皮肤都亮了一倍,双眼神采焕发,简直像是昨天夜里嗑了什么神仙大补丸。他心情也似很好,一步三颠儿地过来,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元世勋一向看不惯他这没正经的样子,顿时皱了皱眉。尚未说话,元燿便一屁股坐在了裴云身边,自然而然地端过裴云的咖啡喝了口。 裴云切吐司的手一顿,余光注意到元世勋的眼神飘了过来。 他有些窘,赶紧咳了声:你要吃什么我帮你去拿?再来杯咖啡? 唔,不用啊。元燿直接拿起瞥云的叉子塞了口吐司,含混道,我就着你的吃两口得了嗯? 裴云不轻不重地夺回了自己的叉子。 元世勋发话了:早饭也不正经吃,抢人家的像什么样子?给他来碗鸡汤小馄饨。 趁着家用机器人一溜烟儿去做饭的功夫,元世勋又对裴云说:今晚的晚宴,有个人我要给你介绍波旁家你认识吗? 做新型材料的波旁吗?裴云一愣,我当然知道,但为什么 波旁家是第一星系赫赫有名的金融巨鳄,做的是新型材料的探索和合成。他家旗下有很多支职业探险队,专门去第九星系边界开采新型材料回来进行研发,如今很多军用机甲的材料都是由波旁生产的。 元世勋说:前两天,波旁先生和我聊天,说他们最近在试图探索第九星系边缘的一段乱石区,但他们对探索队现在的机甲外壳坚硬度和机甲核的耗能比率都不太满意。我就向他推荐了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波旁先生聊聊。 裴云立刻了然了元世勋这是在向他介绍工作呢。如果他与波旁先生谈得顺利,以后进入波旁集团工作,也是条不错的出路。 不过 他不禁侧眼看了下元燿。 元燿的脸果然黑了,毫不客气地对他爹说:裴云才不要去浪费时间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呢。爸,你少介绍点这些不三 你要是再管不住自己的嘴,今晚就不用去宴会了。元世勋冷冷地说,反正你去了也只是吃吃喝喝。我和裴云去谈正事,没你也是一样。 元燿攥紧了咖啡杯,狠狠瞪了一眼他爹。 他现在特想站起来用力一拍桌子,大声宣布:裴云已经决定跟我站在一条船上了,他还答应我,只要查明以前的真相他就跟我一块儿去参军!你想把他支开,门儿都没有!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元燿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克制住了自己。 如果元世勋知道了他和裴云的计划,肯定要出手阻拦。为今之计,只有忍气吞声、卧薪尝胆,在元世勋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打游击,未来有一天才有出头之日 想到这,元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用力哼了声。 元世勋似也没想到元燿会乖乖地偃旗息鼓,意外地挑了挑眉了说:你有这个觉悟就好。今天去了,不要耽误裴云的正事。 吃完饭后,裴云上楼去准备晚宴的衣服。元燿跟了上去,靠在门边看裴云搭配衣服,说出来的话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酸:就这么重视和波旁那老头子见面? 波旁先生是个厉害人物。哪怕我以后不在他那里工作,能认识这样的人也很难得。裴云侧目看了他一眼,低笑,放心吧,我没忘了咱们的约定。 元燿心情这才好了点,嘴角没忍住微微扬了起来。 而且波旁那老家伙他之前见过。元燿心中暗道,是个倚老卖老的老混蛋,裴云肯定看不上这种人。到时候不用他费什么劲,这事儿就得完蛋。 时间转瞬到了晚上,三人具都收拾整齐要出门了。晚宴在元家另一座大宅子里召开,能容纳上百人的宴席,三人要提前到那里做准备。 今晚裴云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贴身的裁剪衬得他肩平背挺、腰细腿长,而最上等的丝质面料与他那优雅矜持的气质更是相得益彰。当他站在门口,微微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时,黑发垂下露出了一片白皙漂亮的侧脸线条,显得精致又禁欲,看得元燿眼神都暗了下去。 这个人究竟有多少面? 在外人面前时,丛容优雅又游刃有余;独处时懒洋洋得,像一只爱打瞌睡的猫;处于聚光灯下时,耀眼又出众;与他在一起时,时而倔强得让人气绝,又时而温柔得如春风。 元燿走过去,一言不发地替裴云理了理领带:歪了。 是吗。裴云低头看了看,嘿你别说,一会儿见波旁先生,我还真有些紧张。迅光的事情已经出了意外,如果再和波旁先生聊得不顺利,我可能真要辜负首长的期待了。 元燿断然道:不可能。 裴云愣了愣,笑问: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元燿暗中道。 你有让人无法拒绝的魅力。 待到夜幕降临之时,开始有机甲出现在宴会会场的上空。AI服务员忙碌穿梭着,安排降落、指引宾客,而元世勋带着裴云和元燿站在门口,欢迎现场来宾。 元世勋身份在那里摆着,并不用每个人都上去招呼,有些不太重要的宾客就交给元燿和裴云来应付。来得人还不到一半,他的脸就已经笑僵了。 妈的。他微微偏头冲裴云抱怨,我觉得我现在的脸被填了一万个假体,僵死了。 裴云也有点儿同感,但他克制住了抱怨的冲动:小点儿声。 谁听得见啊。元燿撇嘴,他忽然眯眼看向了不远处说,哎,埃伦和他爸来了。 第39章 情敌出现 埃伦和他父亲?那岂不就是 裴云赶紧回过了头。 果见不远处,三两的来宾纷纷给一行人让开了路。走在前面的是一名高壮白人男子,留着铁灰色的络腮胡,双眼精良笑容可掬,每条笑纹都像是被刻在脸上似的。他身旁跟这个身材曼妙的长发美女,她一身银色礼服美轮美奂,吸足了旁人的目光。 他二人款款而来,那白人大汉声如洪钟地招呼元燿:小元,好久不见又长俊了啊。 麦芬迪叔叔。元燿点点头,侧身为他介绍,这是裴云,他是 哎,我知道他是谁。麦芬迪笑眯眯地说,不就是你家的童养媳吗? 元燿: 裴云: 麦芬迪哈哈大笑:开玩笑开玩笑。裴会长,小元和我家的臭小子在学校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裴云暗暗汗颜:没有没有,您太客气了。 这位麦芬迪果然还是如传言中的一般心直口快。 麦芬迪的支持者喜欢他的亲民和率直,觉得他与普通的政客形象不同;而讨厌他的人,则觉得他是彻头彻尾的泼皮无赖,是一头闯入上流社会的野猪。 总之,这位麦芬迪是与元世勋完全不同风格的政治家。 麦芬迪笑着拦住了旁边女士的肩膀说:裴会长,我来为您介绍我的夫人,迦纳。 裴云接住了迦纳夫人递过来的手,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夫人,是我的荣幸。 这位迦纳夫人是赫赫有名的歌剧演唱家,美貌与才华并存的星际夜莺。她以前结过一次婚,和前夫育有一女,如今看来应该就是艾丽了。和前夫离婚后,她才嫁给了麦芬迪。很多人都感慨,一位政治家能娶个离婚带孩子的女人,肯定是被她如人鱼歌姬般的声音给魅惑住了。 然而此时裴云近距离看迦纳,才开始有点理解麦芬迪了。这样的女人,哪怕再离十次婚,也是无数男人的梦想。 迦纳的面容绝美自不必说,最绝的是她那双浅蓝色的瞳孔,淡得仿佛水银一般。那双眼睛,永远带着一般的轻愁和一半的脆弱,让人不禁想落吻于她的眼睫,借此抚平她的哀伤。 裴会长。迦纳轻轻冲他笑,她的声音也像是唱歌一样,辛苦您照顾我的儿子女儿了。过段时间我要举办巡演,如果您有时间,希望能来看我演出。 她一挥手,下一秒裴云的个人终端一响,果然收到了票。 麦芬迪亲密地搂住了她的肩膀:你这话说得,好像看你的表演是对人家的奖励一样。 当然是奖励。裴云赶紧说,迦纳夫人的歌剧一票难求,到时候我一定会去的。 这时候恰巧元世勋过来了,麦芬迪笑着招呼了声,带着夫人过去和元世勋续话了。只剩下埃伦带着妹妹艾丽,还站在原地。 上次这对兄妹来探病的时候,裴云没太细看他们,此时仔细打量一番,果然发现他们与自己的父母大不相同。 埃伦虽然长得出众,但和高大霸气的麦芬迪一比,气势明显弱了不少。而艾丽更是,她本身长得胖乎乎的还算可爱清秀,但和她那美名远播的母亲一比,瞬间就黯淡到尘土里了,可以说是一成的优秀基因都没继承。 这对兄妹显然已经习惯了父母的夺目。埃伦搂着妹妹的肩膀,左右看看两人,径直问:和好了? 裴云一愣,有点尴尬,倒是元燿直言不讳道:可不。 埃伦笑了笑:那就好。对了,今天上午你发讯息给我,说有什么事儿要当面告诉我来着? 哦那个。元燿与裴云对视一眼,在这不方便,等会儿我再 裴云。恰在此时,元世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你来一下,我为你介绍波旁先生。 裴云和元燿同时倏忽转过了身。 然而当他们看清那个走在元世勋身旁的人时,却不禁同时脸色一变:裴云变得有些诧异,而元燿的瞳孔却骤然缩紧了。 走在元世勋身边的是一个长发美人。 分卷(27) 作为一个男人,这人的长相有些过于文弱清秀了。若他的年纪再小一些,这般样貌定然会让人产生轻视之心。然而细看便能发觉,这人已经将近而立之年了,岁月没有摧毁他的美貌,反而沉淀了他的魅力。再加上他明显出身豪门、养尊处优,一举一动更是风度翩翩,让人心向往之。 元燿眼睛都看直了这他妈是波旁?这老妖精不会去换皮了吧? 元世勋引着这位美人过来,为裴云介绍:裴云,这位是加西亚.波旁先生。 裴云反应过来,连忙与他握手:波旁先生您好。 叫我加西亚吧。长发美人的眼睛笑起来就变成了两条小月牙,裴会长,经常听元首长夸您,今天终于是见到了。 裴云心中一转,立刻明白了过来。原来是他和元燿误会了,元世勋一直说的波旁先生并不是老波旁先生,而是他的儿子加西亚。 一边的元燿脸黑的也跟锅底一样。他的算盘本来打得很好,老波旁那家伙恃财傲物,裴云肯定跟那种老匹夫聊不下去。 结果现在可好了,来的不是老匹夫,而是老匹夫这貌美如花、平易近人、彬彬有礼的儿子。 现在他看着这两人相视而笑,心头就一股无名火往上冲。 裴先生,我对你和李教授的研究十分感兴趣。加西亚微笑,今天不知您有没有时间,我想与您多聊两句。 裴云连忙道:当然,您这边请。 说罢,他抬手一比想在前面领路,却被元燿一把扯住了。 你们要聊什么。元燿冷冷瞪了一眼加西亚,我也要去。 加西亚有些意外,挑眉看着他。 元燿!裴云有些尴尬,首长这里忙不过来你还是留在这儿帮他吧。 元燿攥紧了裴云的袖子不松手,直把高级丝质的西服面料揉成了破布。 元世勋毫不留情地斥责:胡闹!少在波旁先生面前丢人现眼,松开手。 加西亚没说什么,含笑瞥了一眼裴云。裴云被他看得尴尬万分,连忙拽回了自己的袖子,匆匆说:不好意思,这边请。 元燿手一空,脸色顿时阴沉了,正想跟上去又被元世勋抬手拦住了:元燿,别让我当众给你难看。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裴云已经引着加西亚消失在了人群中。 元燿悻悻作罢,心头的小火苗却愈烧愈烈。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当看到加西亚时,他的心里就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排斥和厌恶感。就仿佛有其他的雄性侵入了他的领地一般。 那种敌意,比他对辛普森的,更甚。 不过多时,来宾到齐,晚宴正式开始。礼堂内,足有三四层楼高的宏伟穹顶上吊下了一盏华贵璀璨的水晶灯,将整间房屋照得金碧辉煌、如梦似幻。时不时有绅士女士伴着乐声划入中央的下沉舞池,长裙在旋转中似浪般翻滚。而舞池周遭,没有跳舞的宾客们三两句在一起谈笑,手中的香槟杯反射着水晶灯的流光,比恒星还要明亮几分。 云鬓香影,溢彩华光,上流社会的画卷在此时被缓缓铺陈开来。 元燿冷着一张脸,抱肩站在舞池边,与周遭欢声笑语、翩翩起舞的宾客们格格不入。有女士悄悄过来想要邀请他跳舞,但一看他那张阴得像下雨一般的脸,顿时又都退缩了。 埃伦和艾丽跳了一首歌回来,一看他这表情顿时无奈了:怎么了你?又吊着张脸给谁看? 元燿低声问他:那个加西亚是什么来路,你知道吗? 他?埃伦想了想,据说是老波旁的私生子,但挺受家里器重的。如今波旁家在第九星系的探索队,就是他负责的。他本人也是稀有材料的专家,之前好像也是从星际皇家学院毕业的学生。 他没说一个字,元燿的脸色就黑上一分,最后磨着后槽牙哼唧道:不就是个私生子吗。 你跟他又较什么劲?埃伦好笑道,又是因为裴云? 艾丽刚才跳舞有些热,这时一遍喝着饮料一遍给自己扇风,插嘴说:我刚才好像看到裴云会长了。 元燿立刻追问:在哪儿? 就在那边的露台上。艾丽往舞池对面一指,他和那个叫加西亚的人好像在聊天呢 话音未落,元燿已一阵龙卷风似的刮走了。 他匆匆穿过人流涌动的舞池,径直来到了露台门口。玻璃的露台门开了一条缝,似乎的确有人在里面。元燿一边有些不齿自己,一边却又控制不住,侧身挨过去偷听起了里面的动静。 礼堂内的空气混合着香水美酒食物的味道,早已浑浊。此时夜风透过玻璃门的缝隙吹过元燿的鼻端,清爽温润,隐隐还裹挟着一股自然的幽香,似乎正来自窗边种着的那棵月桂树。 在月桂树的树影之下,正站着两个人。从后身看去,他们是一样的优雅挺拔,仿若从中世纪油画中走出的双生子。 他们的交谈声传入了元燿的耳朵。 第40章 华尔兹 我以前只听说有星球上会下钻石雨(注),却没想到还有镜山、镜河这种奇观。裴云怔怔地说,宇宙之大,当真是闻所未闻 加西亚笑道:没错。那个形成镜山的稀有物质,具有反光性,当时探险队的成员不得不带上护目镜才能下机探索。后来我们发现,这种物质似乎是一种很好的反光涂料,可惜化学结构很不稳定,在运输过程中很容易汽化,且具有腐蚀性。至今,我们还没找到成功运输这种物质的方法。 他顿了顿,又补充:但那镜山镜河的景色,的确是壮观。只可惜我是个理科生,没法用优美的语言形容那般美景。 裴云叹息:或许有些东西,必须要亲眼所见才行。 是这样。加西亚深深地看了眼裴云,裴云,你是个十分优秀的机械师,而我的团队里正缺一个这样的人。如果你愿意来我的探索队,就可以亲眼去看一看镜山镜河的壮景了。 亲眼看一看。 裴云听着,一时间也有些出神。他还记得小的时候,裴梦经常外出执行一些探索任务,回来的时候就会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就是那个时候,那些他闻所未闻的事,在他的心中埋下了火种。 而现在加西亚的话,正重新让那些火种变得滚烫。 咣当 两人一惊,回头看时却见元燿正站在露台门头,阴沉地看着他们。 元燿?裴云有些吃惊,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个问题元燿也想问自己。但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大步走过来插入了二人之间:我爸叫你。 裴云和加西亚的表情同时变得有些奇怪。 元燿恼了:怎么了?现在他也叫不动你了? 他说着,就要去拉裴云。 却听裴云略有几分尴尬地说:首长几分钟前才走。 元燿: 加西亚在两人之间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裴云,回去吧。 元燿微微松了口气,心中暗道这人勉强还算实相。 谁知下一秒就听加西亚笑着对裴云说:刚才你答应去我的工作室参观一下。 是啊。 择日不如撞日。加西亚漂亮的深棕色瞳孔温柔地看着裴云,像是一块上万年的琥珀,宴会结束了就去怎么样? 元燿在心里响亮地大骂了一声。 他想也没想,伸手一把就抓住了裴云。裴云被他吓了一跳,回头来看他,而加西亚也瞧了过来,表情有些高深莫测。 元燿在心里对自己说:搏一搏,单车变摩托;怂一怂,后患更无穷。 跳舞。他看着裴云,一字一句说。 裴云惊呆了:什么? 而元燿再没说一句话,用力拉着裴云一拽就把他扯离了露台,把什么清风月桂树全留在了身后。二人就像两条纵身跃下悬崖的鱼,一头扎入了屋里那金灿灿的名利场中。 恰好碰上换曲,舞池里刚刚跳罢的男女们正在给彼此行礼。元燿带着裴云横插进去,不容执着地一把搂住他的腰往自己跟前一带,另一手握住裴云抬了起来。 裴云被他这一顿操作都整懵了:你疯了么 悠扬的四重奏响起,是如流水般的快三。 裴云的话音还没落,已经被元燿带着迈出了一步,二人的脚同时踩在了舞曲开端的音符上。 怎么了?元燿的声音就在裴云耳边,温热地喷在他的耳廓上,请你跳个舞也不行? 舞池中空了一大片,一半原因是因为有不少人刚刚跳完一首,而另一半原因则是人们都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舞池中央那正快速旋转的一对男人,纷纷给他们让开了地方。 略高的那个少年似乎年龄更小,他的舞姿干净利落,从容中又带着果决,是个非常出众的领舞者。他英俊深邃的眉骨下,一双眼睛炙热滚烫,时不时就落在自己怀中人的头顶。 而被他揽在怀中的舞伴,则是个身段出众的青年。青年细瘦的腰肢被少年有些霸道地搂在怀里,精致的礼服隐隐显现出了出色的身体线条。在他们的快速旋转中,青年的黑发扬起,他们周遭似有无声的风来。 他们的气场迥异,却又古怪地融合,不知不觉已经成为了整座大厅的焦点。 不远处,麦芬迪和元世勋端着酒杯并肩而立,也正看着舞池中的二人。 真是个出众的孩子。麦芬迪没头没尾地感慨,像是无月夜空中的北极星,明亮极了。 元世勋没有说话,默默喝了口酒,不知在想什么。 对于裴云来说,他周遭的一切都在快速旋转着。富丽明亮的礼堂大厅,在他眼前如走马灯般快速掠过,最后融化为了一个金色的梦境。他在这个梦境中飞翔,连双脚都似乎在云端,唯一的支撑便是元燿搂着他的手臂。 而元燿的呼吸那么近,那么滚烫,就在他右耳的上方。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廓要烧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跳完的整首曲子,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大脑几乎一片空白。他只知道当一首曲子结束的时候,自己呆呆地站着,周遭似乎响起了雷霆版的掌声。 元燿似乎在自己头顶笑着说了句什么,但他没听清。 六年的自制力,差点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土崩瓦解。元燿的怀抱那么热,差点把他带回了童年的深夏,在那些闷热的季节里,全是他与元燿的回忆。 然而现在一曲结束了,元燿松开了他。他才骤然想起来,这不是一个拥抱,他们不过是在跳舞而已。 裴云忽然觉得狼狈而又难堪。 他不敢去看元燿的眼睛。 生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个怅然若失又情难自已的自己。 第41章 私奔 元燿笑着问裴云要不要再来一首时,裴云低着头没有回答。 元燿本来面色神采飞扬,一颗心因快速的舞蹈而砰砰直跳,尚未平息。然而在裴云的沉默中,他脸上的兴奋一寸寸淡去了,只留下一片茫然和惶恐。 裴云会不会觉得唐突?元燿紧张地想。刚才他脑袋一热,冲动地拉着裴云就下了舞池,连给他拒绝的机会没有,裴云会不会恼了? 两个男人跳舞这在裴云看来应该挺奇怪的吧。他会不会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不然为何他现在一直在沉默? 方才兴奋到发烫的脑袋冷了下来,元燿忽然觉得这人满为患的礼堂内竟有些冷,乃至他浑身的汗毛都一根根地站了起来。 他深吸了口气,企图顶起胸口沉重的巨石,勉强笑着开口:云哥,怎么不说话?不就是跳个舞么,你的表情怎么想是像是我要吃了你似的。 裴云微微一震。 他终于抬起了头,静静地看向元燿。那一刻他的眼神太过复杂,元燿读不懂他的情绪,一时间茫然了。 我不太会跳舞。裴云终于淡淡地笑了下,下次想跳,你邀请同龄的姑娘们吧。 元燿顿时一怒:你! 然而裴云没再给他机会,掉头就离开了。方才还翩翩起舞、亲密得仿若一人的二人,转瞬间却就劳燕分飞。 加西亚还站在舞池边,见裴云向他走过来,便笑着鼓起了掌:好漂亮的一曲舞。 裴云向他笑了笑:让你见笑了。 元燿追来,正巧听到了裴云的这句话,顿时脸色一黑。 加西亚含笑看了眼元燿,意有所指地说:我本想邀请你一会儿去我的工作室参观一下,但现在看恐怕是没有机会了。 裴云说:今天的确是没机会了。 元燿忍不住一喜。 但现在已经放暑假了,过两天我可以去找您。裴云在元燿蓦然变了的脸色中续道,您的探索队总部在第三星系对吗?如果能有这个荣幸,我可否去参观? 加西亚笑了,漂亮的眉眼都变得生动起来:当然可以。裴云,我时刻期待着你的到来。 说罢,他含笑望了一眼紧攥拳头沉默不语的元燿,悠然离去了。 元燿一把抓住了裴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问:你到底 别在这胡闹。裴云皱眉。 元燿没吭声,手上的力道却加重了几分。 裴云叹了口气,似乎有点无奈,冲元燿招招手向他刚才和加西亚聊过天的露台走去。他们二人刚才在舞池中跳了震惊全场的一首舞,这时候他们并肩穿过人群走去,引来一片窃窃私语和瞩目。 裴云推开露台的门走了出去。他还是站在了刚才与加西亚聊天的那个位置,回头看了一眼元燿。光影婆娑,透过树影在他的肩头跳跃,那一刻他的侧影显得十分温柔,仿佛也成为了月桂树枝桠一簇柔软的嫩芽。 元燿缓缓走了过去。那一瞬间他心头的情绪放大了那是嫉妒。 他嫉妒刚才加西亚也在同样的地方看到过这样的裴云,他嫉妒所有见识过裴云好处的人。 分卷(28) 他想让这个在桂香树影中看着他的人,只属于他自己。 裴云只见到他面色阴沉,却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叹息道:你对加西亚先生的火气哪里来的?你们之前应该没有见过吧。 从你这儿来的,元燿暗道。但他当然不能这么说,只好质问道:你答应我的事儿呢?眼看着有了光明前途,这么快又把昨天说的话抛在耳后了? 裴云皱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情绪很复杂,有点恨铁不成钢,还有点恼怒,甚至还有点在看熊孩子的无奈。 他抬手,一张星际地图出现在了二人面前的空中。 这是加西亚探索队的基地。裴云说着,在第三星系里的某个位置表了个点。 元燿脸色很臭:不感兴趣。 裴云忍着扇他的冲动,又标了一个点:这是斯图尔特留给你的坐标。 元燿一怔,眼睛立刻瞪大了。 我本来没有想答应他的。裴云叹了口气,但是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加西亚的探索队距离那个坐标只有几小时的飞行距离。到时候我们让加西亚的团队护送我们过去,就说是想要参观一下附近的小星球,他们应该不会拒绝的。 为什么让他们送我们去?元燿皱眉,这件事情,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的好。 我明白,但我也要为我们的安全做考虑。裴云沉声说,出了第一星系,就到了别人的地盘。如果斯图尔特真想对咱们做什么,根本不用顾及着首长。但波旁家不一样,波旁是第三星系的地头蛇,有他们庇护斯图尔特应该不敢做出什么。 元燿抿起了嘴角,明显有些抗拒地嘟哝:加西亚跟你也才刚认识,凭什么庇护你。 他不需要做什么。裴云说,我们坐着波旁家的机甲过去,如果有危险,就联系他们通知第三星系的星系军;如果没事,当然就最好。 元燿烦躁地左思右想,也不得不承认裴云这个法子是个万全之策。 但他就是不乐意让加西亚帮他们。 提出要查询当年真相的人是他,结果这才第一步,他就遇到了困难,不得不借助别的男人的力量才能走下去。 这让他觉得又窝囊又屈辱,还十分懊恼。 妈的。他甚至有几分恶意地想,加西亚那个老男人如果知道了他和裴云在做什么,不会趁机要挟裴云去他那工作什么的吧? 他不想让裴云和加西亚有一星半点的关系,却又无可奈何。 那到了那,加西亚无论要和你说什么,你都得带着我。他最后妥协道。 裴云有点意外:带你?带着你做什么? 你以为波旁家的人都是什么好东西?元燿咄咄逼人,那个加西亚才跟你刚认识,就对你这么殷勤,谁知道他暗怀的什么鬼胎?我跟着你,不是为了保护你吗? 元燿说这话的时候,只是为了破坏裴云和加西亚的关系,并没深想。 但裴云却听愣了。 元燿已经长大了不少,声音变得低沉而又有磁性。可方才那句话在他的耳膜内鼓动,却轻易变为了另一种回响一种带着孩子气、却又分外认真的回响。 云哥,我想要保护你呀。 裴云觉得自己的心紧跳了一下,随即慢了下来。夜风在吹,头顶的月桂树枝桠在缓缓地摇,而他的心跳比周遭的万物都缓,轻轻又软软地混入了天地。 他身上无坚不摧的罩子悄然碎了,周身的毛孔张开,贪婪地呼吸着夜色中的花香。 他明知自己不该,却又忍不住沉溺。 元燿说完后没听裴云回话,便垂头看了过去。那一刻裴云还没来得及收回自己怔愣的眼神,两人的目光顿时在昏暗的光阴交错中碰上了。 呼吸一下子便停止了,彼此的目光中都像有浑浊的泥潭,拽着彼此往下坠。世界上有那么多事情,生老病死,喜乐悲欢,但什么都没有此时此刻的凝视重要。 元燿浑身都在发紧。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上一秒还在认真说话呢,结果随意看了裴云一眼他就呆滞了,连刚才自己在说什么都忘记了。 裴云怎么会这么好看?他一直都知道裴云好看,从小时候就知道,而随着他的长大,裴云好看这件事对他来说有了更滚烫、更具体的意象。 在这六年里,他从来不敢认真看裴云,还用冰冷的恨意张牙舞爪地伪装起了自己,唯恐泄露半分情绪。 然而现在他们的隔阂消失了,他的伪装也不管用了。轻易的一眼,隐藏在他胸口、小腹、丹田中的滚烫,就狰狞地要破壳而出,将所有焚烧殆尽。 现在所有的金色浮华都被自己挡在了身后,裴云就静静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树影下、站在自己的阴影里。 仿佛他是属于自己的。 元燿极慢地呼出了口气,感觉自己的鼻腔都被烫熟了。 就在这时,裴云忽然无奈地笑了下:你这孩子啊。 元燿有点讨厌裴云管他孩子,却又禁不住喜欢那话里的亲密。 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下。 我答应你,到哪儿都带着你。裴云拍了拍他,但你也要听我安排,不能冲动行动。 元燿赶紧点点头:好。我还要带上韦里埃伦他们,所以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裴云想了想,多几个人可能更加安全,就也没有拒绝:我要准备一下,然后和加西亚先生约好时间五天后出发吧。 元燿心里燃起一股兴奋的火苗。他不愿让夜晚就此结束,忽然抓住了裴云道:云哥,咱俩走吧? 走?裴云愣了,去哪儿? 元燿没回答。他溜回礼堂内,不一会儿又回来了,西装内变得鼓囊囊的,掀开一看竟然藏了两瓶霞多丽酒。裴云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从酒宴上偷酒,这举动也太荒唐了点,但当元燿的手拉上来后,所有的顾虑都消失在了九霄云外。 元燿的手心那么烫,烫得他的理智瞬间化为了袅袅的蒸汽。 元燿夹着两瓶酒轻轻一跃坐上了白色大理石围栏,回头冲他嘻嘻一笑。 穿着黑色礼服的少年,不拘形骸地高高而坐,惬意地晃动着修长的双腿,似乎把金色的名利都踩在了脚下,唯有他是世界上唯一的真实和赤诚。那张面孔英俊,又那么神采飞扬,他被风吹起的黑色卷发都写尽了张狂。 元燿轻巧地翻身,从栏杆上跳了下去。裴云冲去看,却见元燿正把酒放在草地上,回头笑着冲他举起了双手。 来啊云哥。他笑嘻嘻地低声叫,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第42章 柑橘花和蜂蜜 来啊云哥。他笑嘻嘻地低声叫,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裴云的手攥紧了围栏。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怒斥一声元燿胡闹,然后转身回到礼堂里;或者不屑地哼一声,告诉他这才三米高的距离,根本不需要元燿接自己。 可他都没有这么做。 像是被一根线拉扯着,他也单手一撑跃上了栏杆,然后看也没有看,就纵身跳了下去。 下一秒,他重重地冲在了元燿怀中。 元燿的双手早已大大张开,毫无保留地抱住了裴云。当他二人的骨头与肉撞在一起时,似有什么东西被释放了,他们一同大笑了起来。 快乐像扑棱着翅膀的白鸽,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牢笼。他们攀着彼此的肩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同时慌忙地去捂对方的嘴。 隔着彼此的手掌,他们的眼睛近在咫尺,亮得如烁烁星光。 裴云的嘴唇动了下,摩擦着元燿的掌心,元燿心弦一动匆匆挪开了手。 你要带我去哪儿?裴云笑看着他,低声问,从宴会中逃出来,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不想呆在那了。元燿用牙一咬木塞,开了酒,先喝一口,喝一口找找灵感。 他一仰头,果断灌了一口酒进去,晶莹的酒液流下线条凌厉的下颌,没入了白色衬衣的领口,显得有些性感。霞多丽酒中的柑橘花香和蜂蜜的甜,瞬间充盈了二人之间的空气。 裴云闻着那味道,就有些醉了,不禁接过酒也喝了一口。 元燿擦了擦嘴角,忽然眼睛一亮:知道了,你跟我来。 他反手拉住裴云,匆匆离开背后宏伟堂皇的礼堂,脚步轻盈、满身酒香地奔入夜色。 首都星的街道空空荡荡,两侧悬浮着白色的街灯,将路上照得通明。然而一尘不染、优美工整的路面上,却一个人都没有,连车都不见一辆,崭新整齐得仿佛是幕布拉起的假街。 在星际时代,往来通行的人和机甲都飘在空中,所有的热闹喧嚣都在高高的万丈之上。人们仰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天际,反而忘记了脚下的土地。 在夜色的笼罩之中,首都星的路面街道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净土,隐秘而安静。 元燿带着裴云一路匆匆跑出了元氏宅邸,沿着宽阔的道路往前跑去。裴云的心在奔跑中渐渐加速,街道两侧的白炽灯光不断向后倒去,风中似乎还有霞多丽酒的余香。头顶不断穿梭着巨大的机甲,如深海游过的巨鲸,此时没有人会在意小小的、如尘埃般的他们。 他们在这一刻,找到了属于彼此的隐秘与安宁。 元燿带着他匆匆跑到了一处广场。裴云抬头看了看路牌,这里距离星际协理会的办公点只有几个街区了,这里已经是九大星系的心脏地带了。 这处街区广场的中心有一处喷泉,现在喷泉没有喷水,蓄水池表面反射着阴亮的月色。 元燿随手扯下了皮鞋和袜子,边起了裤脚,又把外套和领带都扔在了地上。裴云还跑得有些呼哧带喘,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你 元燿只穿了一件白衬衫和西装裤,他扶着喷泉蓄水池,竟赤脚蹚了进去,还招手叫裴云:云哥,你过来。 喷泉的水有些凉,裴云跟着蹚进去的时候打了个哆嗦。但很快元燿就拉住了他的手,引着他的手伸入水底,一寸寸地摸着喷泉池底粗糙的石面。 他的指尖感受到了些粗糙的刻痕,水底似乎刻的有名字。 我记得就是这里元燿在他耳边轻声说,啊,就是这儿。 他覆着裴云的手,将裴云的指肚摁在了直径约两厘米的一处凹陷上。 裴云愣住了。 指尖触碰倒的痕迹是那么熟悉,他几乎不用反复去确认,就能知道那里刻着一个25划的名字 裴梦。 第一星系自卫军第三舰队队长,裴梦。 元燿轻声说:我记得这个喷泉,是十年前第八星系居民一起送给第一星系自卫军的礼物,感谢他们帮忙清扫了第八星系的乱石区,开通了往来商贸的空路。这个喷泉底,刻着所有去过第八星系的驾驶员名字。 冰凉的水冻得他的指尖微微发痛,在那尖针般的痛意中,裴云也想起来了。 好像的确是这样的。在他小时候,裴梦有一年多的时间都驻扎在第八星系。 但他却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在首都星上还有这样一个小小的喷泉,并以这样的方式铭记着过往的事情。 梦哥出事后,那些人把他的名字从所有的荣誉墙上铲掉了。星际皇家学院的礼堂、自卫军纪念碑、机甲博物馆他们把梦哥的名誉,抹杀得干干净净。 元燿扯了扯嘴角:但可能那些大人物们忘了,这里还有一个小喷泉,刻着梦哥的名字。毕竟在他们看来,帮着第八星系那种贫民窟清扫乱世区,实在算不上什么功德。 裴云低声喃喃:但做过的事情,总有痕迹。 他的心忽然震动了起来。 在浩瀚的星际史中,曾出现过那么多星光璀璨、功勋卓著的大人物,他们做过改天换地的大贡献,也因得以名垂青史。裴云也曾以为,自己的父亲也会成为那样一个人,一个闪闪发光的名字。 然而如今回头看去,裴梦做过的那些大事,都成了别人诋毁他的把柄。 反而是这样一件不足为道的小事,在裴梦死后留住了他的荣耀。 云哥,你相信我。元燿静静地看着他,总有一天,那些忘记梦哥的人,会重新想起他的名字。而那些丢失的荣誉,也会重新还给他。 我相信。裴云低声说。 其实他觉得,裴梦其实并不介意呆在一个小喷泉的池底。或许在裴梦看来,这反而有种浪漫的诗意。 所以,元燿又说,你可要时刻记得答应过我的事,不要忘记。 裴云愣了愣,忽然就笑了:所以你带我来这,还是因为担心我去加西亚那里工作的事吗? 元燿耳根有些红,不知是因霞多丽酒还是因为窘迫:我就是带你来看看。第八星系的居民没忘记,我没忘记,世界上或许还有很多人也没忘记所以你也不能忘。 裴云的心软成了一团。此时他们并肩,赤脚站在喷泉的湖水中,周遭的夜色静谧无声,仿佛全世界都已经将他们遗忘。他们可以在这里,肆意挥霍自己的怀念,低声呢语,都不会有人知道。 他忽然有种冲动,想伸手过去抱住面前的少年,想把他的胸膛摁入自己的怀抱。想听他蓬勃滚烫的心跳,想感受那被支撑、被信任的力量。 仿佛风雨夜归人。 那种冲动,其实一直都埋藏在他心底的最深处,然而这一刻却忽然破土而出,凶悍霸道地支配了他的神经和四肢。在回过神来之前,他已经向元燿伸出了手去 而他似乎也看到,元燿的手臂也动了一下 就在此时,大水倾头兜下。 裴云霎那间被淋成了个落汤鸡,呛了口水大喊:怎么回事儿! 整点!喷泉喷水了!元燿反手拽住了他,快上去快上去! 他们连滚带爬地上了岸,高级定制的礼服已经湿成了抹布,一动就是一汪小水潭。两人对视了一眼,忽然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你、你看你的头发裴云笑得肚子疼,跟海带结似的! 分卷(29) 你还笑我!元燿指着他,你还不也一样! 他们就像两个忽然犯了神经病的人一样,在空无一人的街头,浑身湿透地笑成了一团。他们肩膀挤着肩膀,不停擦着脸,不知是在擦水、还是在擦笑出的眼泪。 忽然一声尖锐的警报声响起。两人一顿,同时回头,却见街角处赫然出现了一辆悬浮车,车顶闪烁着红灯,机械的声音播报:宵禁时间,超出规定分贝警告。相关人员,请立刻准备好你们的证件和通行证,原地接受检查。 裴云悄悄挨近元燿:你的通行证,有授权咱们来这里吗? 元燿龇牙:怎么可能。 那怎么办? 两人对视了一眼。 跑啊! 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蹬上鞋子撒丫子狂奔。领带外套也不要了,半瓶子开了的酒在狂奔中撒了半瓶,一路过去全是柑橘花和蜂蜜的浓香。巡逻车似乎没想到他们竟然敢跑,愣了下后,立刻扯着警报声追了上来。 裴云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心脏在狂跳,肋骨上方刺痛地疼着。 可他不想停下来。 剧烈的颠簸中,水珠迷了他的眼睛。恍惚中,元燿伸手回来,紧紧拉住了他。 那时他觉得,自己和飞入太空的机甲一样快。 第43章 我打算追他 元世勋问:大晚上的,跳到喷泉里? 两个人都不吭声。 被巡逻车发现了,还拔腿就跑?元世勋又问。 元燿似乎有点儿想笑,可嘴角刚一扬就对上了元世勋冷淡的眼神,赶紧又把笑收回去了。 他和裴云正并肩站在客厅里,身上的水还没干透,脚下湿答答地聚了一小汪水。两个人都狼狈到了极点,头发趴在脸上,西裤卷起露出小腿,西装领口大开,领带和口袋巾早不知去哪儿了。 裴云十分尴尬,低着头不敢看元世勋。大门还半开着,外面传来了拉谬低沉的说话声,似在和巡逻队的人解释情况。客厅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元世勋不开口,也没人敢说话。 片刻后,拉谬回来了:首长,他们人走了。 怎么说?元世勋低沉的声音问。 我解释了咱们在附近举办宴会,两位公子是出去散步无意中路过那里的。没注意通行证的限制区域。巡逻队的人就没有多问。 元世勋颔首,拉谬就关门退了出去。 裴云被屋内死寂的气氛逼得喘不过来气,他微微抬眼看见元世勋缓步踱到了沙发边,忍不住开口说:首长,我 元燿抢先道:爸!是我拉云哥出去的。 元世勋一顿,回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两人一眼。 元燿手背在后面,似是恭谦温驯的姿态,但那表情却赫然写着老子没错,就这么坦然地回望着他爹。 元世勋看着二人:加西亚先生走的时候,还专门问裴云在哪里,问得我哑口无言。他为了见裴云,退掉了好几个会议,结果连几句完整的话都没和裴云说上。 元燿嗤笑了声,神色懒洋洋得还有点得意。裴云愧疚到了极点,在后面狠狠掐了下元燿,低声说:实在抱歉首长,这次是我太胡闹了。我已经约好了过段时间要去加西亚先生的探索队基地参观,到时候我会亲自和他道歉。 元世勋不置可否:你自己去? 我也去。元燿插言。 元世勋眯起了眼睛,饱含深意的目光在裴云和元燿身上审视着。裴云被看得头皮发麻,低着头不敢说话,反而是元燿挺直了腰杆任他爹打量,一副皮厚任你磨的样子。 裴云。元世勋忽然叫了声。 裴云赶紧应了声。 加西亚先生介绍给你的工作,你感兴趣吗? 感兴趣吗?裴云愣了下。 他想起了加西亚先生和他说的话,那些存在于遥远太空中的奇幻景象。当他听着那些描述时,心中情不自禁地升起了阵阵激动和向往他的确是想去那些未知的地方探索,就像裴梦曾经所做的一样。 但是 他下意识看了眼元燿。而此时,元燿也正用略带紧张的眼神看着他。 但是他最渴望的,是与元燿一同前往那些地方。 元世勋打断了他的怔忪:我问你呢,你看元燿干什么? 裴云一窘,连忙说:加西亚先生的好意我十分感激,对这份工作我也很感兴趣。但是我现在还没有毕业,暂时也没法确定未来会怎么样 元世勋不咸不淡地嗯了声,不知在想什么。裴云的心悬了起来,不知自己答得让不让元世勋满意。 在裴梦出事后,他曾经答应过元世勋,毕业后要远远离开第一星系不再回来,但眼下自己和元燿的计划又无疑背弃了自己曾经的承诺。 裴云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忐忑,五味杂陈难以言说。 谁知元世勋沉默了片刻后,竟没继续追问,只是淡淡地说:探索队基地在第三星系,最近因为诸多原因,那里并不太平。你们去的时候跟紧加西亚的人,不要乱跑,注意安全。 裴云松了口气,赶紧答应。 元世勋似还有公务要处理,摆了摆手就离开了。元燿拉住裴云,两人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后终于放松下来,对视一眼又没忍住同时笑出了声。 我今天是被你下什么降头了。裴云压低了声音低声埋怨,太胡闹了,以后不能这样 元燿捏捏他的手腕:怕什么。我爸还能吃了你啊?你不愿意去加西亚那里工作,他还能逼你? 裴云默然。元燿并不知道他向元世勋做出过怎样的承诺,也不知道他和元世勋的交易。而他和元燿的关系刚刚缓和,现在提起过去的事情显然不是个好主意。 他像个饿了很久的孩子,贪婪地吞噬着眼前的饕餮。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如果他和元燿真的能查出当年的幕后真凶,那他和元世勋的交易应该就可以作废了,他也可以留在第一星系和元燿身边了。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想什么呢?元燿看着裴云怔忪的眼神,靠过来轻轻擦了擦他额头的水渍,低声说,我说过了,别担心,你还有我呢。 裴云看着元燿,勉强笑了笑。他是个步步为营的人,每走一步都要经过精心的安排和算计。却唯有这一次,冲动地答应了元燿的要求,不计后果地赌上了自己所有的筹码。 这般疯狂的赌徒行径,显然不符合他的性格。 但怎奈他只要看着元燿那双英俊又炙热的眼睛,所有的理智和顾虑都被抛到了脑后。 我知道。裴云低声说。 元燿看着裴云垂头时,脖颈后露出的一小片肌肤,心头忍不住升起了一阵火热。方才在喷泉边的时候,他已经忍不住要伸手去抱裴云了,结果被突如而来的喷水给打断了。而此时与裴云单独站在无人的走廊,那滚烫的悸动又再次升起。 如果现在,他伸手把裴云扯到怀里来,裴云会是个什么表情?会惊讶吗,还是会抗拒? 元燿忍不住满脑子绮丽的幻想,他只要想到裴云那浅棕色的温柔眉眼因情谊而染上熏红,小腹就不禁升起一股热意。 你、你今天要洗澡吗?元燿盯着裴云,没忍住问,你房间的恒温器还没修好,要不还来我的屋子洗? 裴云皱眉:还没修好?一个小小的恒温器,到底要修几天? 好像是彻底坏了,要换新的,暂时还没到货。元燿循循善诱,你来我屋里洗,不是一样的吗? 裴云的耳朵根有些热:算了,今天不洗了。 元燿心无杂念,自然觉得在哪屋洗都一样。可他心中有鬼,上次在元燿屋里洗澡的时候就一直忍不住胡思乱想,眼前闪过的全是难以启齿的画面,差点忍不住失态。那种紧绷到极致又无从纾解的煎熬,实在令人痛苦。 不洗?元燿皱了皱眉。他没能勾裴云上钩,语气顿时有些冲,淋了一身臭水,连澡都不洗,脏不脏啊你。 裴云顿时恼了:也不知道害他淋了一身臭水的罪魁祸首是谁。 又不是跟你睡。嫌弃什么?他愠怒地瞪了元燿一眼,转身进屋,紧紧关上了房门。 而屋外的元燿神色复杂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半晌长叹一声,怅然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要是能一块儿睡,裴云就是每天用泔水洗澡他也愿意。 前往第三星系的行程很快就被提上了日程。与加西亚联系后,裴云拿到了探索队基地的介绍信,给所有人都办好了通行证。 临走前他再三给元燿打预防针:上次是在首都星,有首长罩着,咱们违反一次通行限制没什么。但这次咱们是要去第三星系,那是别人的地盘,万事要三思而后行 我知道了云哥。元燿笑说,你怎么越来越啰嗦了。 裴云皱皱眉还未来得及多说,元燿又低笑了声:不过你多啰嗦啰嗦,倒是很让我有安全感。 裴云被他话里那股子亲密和黏糊劲惊得打了个哆嗦,不禁狐疑地皱起了眉。 自从二人解开了心结后,元燿对他的态度愈发好了起来,有时与他竟比小时候还要亲密几分。他自然是开心的,但有时候他又觉得,元燿看他的眼神似乎过于深沉火热了些。 他不敢去揣测那些眼神的深意,唯恐自己是在自作多情;可又时刻被元燿的注视刺得如芒在背,焦虑不安。 而元燿就跟没事人一样,神色自然地说完那些亲密的话后抽身即走,仿佛浑然不知自己在裴云心中搅动了怎样的风云。 前往第三星系的那日,元燿和裴云驾驶着尤毕和烛照一同来到了首都星上空的检查站,他们要在这里和埃伦等人会和,办理通行手续,然后一起前往第三星系。 检查站前照例排起了大长队,等了三个小时后他们才进入办事大厅。裴云把其他几人留在机甲边进行常规性的机甲性能安全检查,自己独自去办理通行手续。 韦里双手插兜,看着几个智能机器人围着他们的机甲进行检测、排查违禁物,忍不住冲旁边的元燿感慨:你俩的这关系一变,我还真有点儿不适应。前段时间还针尖对麦芒的,转眼又亲如兄弟了,你这让我们这些刚帮着你坑过他的兄弟们很尴尬啊。 你就是你,别带个们。埃伦凉凉地说,我从来没坑过裴云。 韦里抬手叫:好好,坏人都是我做的行吧?我一会儿就冲裴云三跪九叩道歉。 用不着。元燿哼笑,裴云才不是那种和你斤斤计较的人。 啧啧啧韦里连连摇头,真肉麻。所以你是彻底释怀了?准备和他恢复当年亲兄弟一样的关系了? 恢复?元燿说,谁打算恢复了? 韦里眉毛一挑,正想再调侃他两句,谁知元燿下一句话直接把他给炸得外焦里嫩。 我打算追他。元燿说。 第44章 白色恋人号 我打算追他。元燿说。 周遭一片死寂。 韦里嘴滑稽地半长着,似被人狠狠噎了一口牛粪;艾丽瞪大了眼睛,无声做了个卧槽的口型;唯有埃伦在短暂的惊讶后,竟然笑了下。 你他妈什么?韦里终于从九霄云外揪回了自己片缕残魂,你他妈要追谁?! 元燿懒得理他,直接扭头对埃伦和艾丽说:具体怎么追我还没想好,你俩帮我出出主意。 主意倒是不难。难得的是你终于想明白了。埃伦懒洋洋地笑,不再和自己较劲了,挺好。 等一下!韦里嘶吼一声,埃伦你他妈的你听清了没啊!他要追裴云啊,是裴云啊!! 元燿狠狠跺了他一脚:你再大点儿声,我也不用追了,直接告诉他得了。 不是,不是不是韦里满脸混乱,闭目冷静了一下,是我失忆了吗?你是什么时候弯的,他是什么时候弯的?你不是讨厌他吗?你俩之间不是还有深仇大恨吗?所以你是打算别出心裁,打算追到他以后再狠狠把他甩了报复他吗?除了这种可能性,其他的我真的无法接受! 元燿冷冷地说:你没失忆;我没弯,但我只想要他一个人;他也没弯,所以我要追他;我是讨厌他,但那是以前的事了;我俩之前没有深仇大恨,只有虐恋情深;把他追到手就是要在一块儿一辈子的,得到再甩了你以为你在看烂俗言情小说吗,想报复他我还需要牺牲自己的身体亲自下场吗;最后,你接受不接受关我屁事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韦里再次长大了嘴,哑口无言了。 元燿对埃伦和艾丽低声说:你俩觉得我什么时候和他表白合适?反正越快越好。 直接表白?艾丽不赞成,你们俩有感情基础吗? 感情基础?元燿想了想,除了他们短暂的童年时光尚算快乐,最近六年他都没给过裴云半分的好脸色看。 上次他住院的时候我给他送花算不算? 艾丽露出了个难以言喻的表情。 算了,我还是追一下吧。元燿有些勉为其难,又补充了一句,但尽量快点。 埃伦调侃道:六年都虚耗过来了,你怎么瞬间这么急? 为什么这么急?元燿的脸色阴沉了一下。在星际皇家学院的日子算不上美好,但他和裴云起码一直是呆在同一个地方的。他只要想,就能找到裴云,能看到他在做什么。但现在裴云马上就要毕业了,将要面临更多的选择、更广阔的天地。 如果他再不用狠手段留住裴云,那裴云很可能会到别人身边去。 比如那个长头发的老男人。 虽然裴云一再向他保证,不会接受加西亚的邀请。但谁又知道呢,裴云说的话一向是说变就变,之前他也不是没有背叛过自己,有一就有二有三。 分卷(30) 他不会再轻信裴云的保证。他只相信自己的手段。 会长那么好的人,自然要赶紧追到手才放心呀。艾丽倒是很理解元燿,但你一定要先培养你们的感情基础再表白,不然很可能会被拒绝的。 元燿皱眉:多久才能培养出感情基础?有没有快一点的法子? 你们男孩子怎么都这样。只想着快点搞到手,就不能用点心嘛。艾丽嘟哝,你要体贴他啊,关心他啊,为他分担压力。 元燿愈发不耐:少来点这些虚的,有没有实际点儿的? 艾丽眼里燃起炙热的小火花。她作为一个母胎单身,虽然毫无实践经验,但最擅长的就是给别人的感情问题出谋划策。 其实这次出游就是个很好的机会啊。她头头是道地点拨元燿,你知道为什么暧昧期的男女哦在你们这种情况下,男男最容易在旅途中擦出爱情的火花吗?因为离开熟悉的地方,便象征着新的开始,所有你们关系中过往的纠葛龃龉都在踏上旅途的那一刻被重置,陌生的地方全新的关系,人会下意识地做出一些平日不会做的事情。所以你在路上追会长,他答应的可能性更大哦。 元燿听得眼睛一亮,点了点头:唔,你说得有道理。 他看了看个人终端,又虚心请教艾丽:我们这次去探索队基地,旅程总共用时8小时23分钟,其中包括一次跃迁。你觉得用8小时追他,够用么? 埃伦、艾丽、韦里: 办理完通行手续的裴云回来,发现了一件让人十分费解的事情。 你报名了白色恋人号的5日游?裴云紧皱眉头,又重新问了一遍,为什么? 方才他刚一走过来,刚刚卖出去5张钻石vip票的机器人就兴高采烈地一把拉住他,不由分说地往他手腕上盖了一个戳。 此时他手腕上悬浮出一个小小的投影白色的巨型机甲正在星河中穿梭,仿若巨鲸游入深海。 这是白色恋人号的票,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爱ta,就带ta穿越星河。 元燿的耳根还有些可疑的红晕,他清了清嗓子说:韦里想坐。他以前没坐过这种机甲,想见见世面。 韦里: 彳亍口巴。 是我这个乡巴佬没见过世面。 裴云还是有些迟疑:但我们这次不是出来玩的。先不说已经和加西亚先生约好时间了,就是斯图尔特那边,迟则生变,咱们晚去了可能会出现什么意外也说不定。 元燿一听加西亚这三个字就恶从胆边生,然而还没等他说话,埃伦就开口了:会长,5天的航程并不耽误时间。如果咱们太着急赶过去,反而有可能暴露我们的目的。您和加西亚先生联系一下,相信他也能理解而且票都已经买了。 埃伦平常就显得很稳重,他说话还是有几分信服力。裴云想了想,终于点了头:好吧,既然票都已经买了,就只能这样了。 元燿暗自松了口气,冲埃伦递了个眼色兄弟,好助攻。 既然不打算开私人机甲走了,元燿立刻联系白色恋人号的工作人员来把机甲给托运走。而白色恋人号的上客点正好也在同一楼层,几个人就步行往上客点走去。 埃伦的辅助操作十分流畅,不着痕迹地带着裴云先几步往前走,留元燿和艾丽在后面交流战术。 平常怯懦的小姑娘一撮合起来恋爱,竟意外得精神抖擞。她贴着元燿的耳朵轻声说:刚才做得很好。千万不能承认这趟旅程,是你为了会长定的。 以元燿傲娇的性格,肯定也不愿意承认。但他还是有些想不明白:我不是在追他么。那我对他的好意和付出,难道不该让他知道? 你得让他感受到,但不能让他知道。艾丽纠正,把好意和付出挂在嘴边,太油腻了好吗?而且把握不好度,就会显得你是个舔狗。 元燿: 平常缩在埃伦怀里跟个小鹌鹑似的,一谈起这种事情专业词语倒多。 艾丽继续给元燿出谋划策:我都帮你打听好啦,白色恋人号上有很多定制项目,比如烛光晚餐、乐队表演什么的。一会儿一起航,你就约会长吃完饭,然后好好安排一下。 提起烛光晚餐,元燿就想起了上次在自己家那次令人社会性死亡的晚餐,顿时内心有些抗拒:请他吃饭?这也太土了吧。 艾丽又有了新理论:再土,也是追求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步。再说千里之行始于跬步,如何把吃饭这件小事完成得清新不做作,让人如沐春风,也是一门大学问啊。 元燿无言,彻底拜服。 现在正值暑期,有不少年轻人带着情侣出星际旅行,白色恋人号的上客点前排起了长队。幸好元燿买的是钻石vip票,直接上机免去了等待的时间。 在迎宾机器人那里选定了自己的房间后,裴云笑着对另外几人说:既然来了,就好好享受一下吧。我听说这艘机甲上搭载了不少娱乐项目,还有泳池、spa、游乐园之类的,要不要一起去体验一下? 艾丽朝元燿使了个眼色。 元燿轻咳了声,故作漫不经心道:听说他们的旋转餐厅不错,能360度看太空风景。要不我提前约上,今晚就去? 好啊。裴云浑然不觉元燿的打算,那一块去约? 不用了。元燿匆匆说,我自己去就成。 避开裴云几人,元燿立刻拉住贵宾专属的旅行管家,把自己打算请裴云在旋转餐厅吃饭的计划说了出来。管家是内行,立刻摆出了四五种方案,供元燿挑选。 元燿为了避免上次在吃饭的社死场面,专门要求看了场地布置的细节图和流程设计,最后终于选定了一种最清新自然不做作的方案,敲定了下来。 管家收到了元燿一大笔定金,笑得春风满面:衷心祝愿您渡过一个愉快浪漫的夜晚。 另一边,裴云告别埃伦和艾丽,先回房间和加西亚联系了一下,告知他自己到达时间的延期。洗漱了一番后,才又出门去和另外几人会和。 谁知一出门还没走几步,却听身后有人叫自己。 他一转身,顿时也是一愣:布里奇教授? 严肃板正的驾驶学院教授穿着老派的花呢格子西装,显得一丝不苟,此时正从走廊的另一端向他走来。 我还以为看错了,原来真的是你。布里奇教授走近他说,跟同学出来玩? 是啊。裴云笑着说,您呢?陪家里人来? 布里奇教授点点头:好好享受难得的暑假时光吧。你们也已经忙碌了一学期了。 裴云应了声,脑子里忽然萌生了个主意:教授,不知您今晚有没有时间?这次元燿也和我一起来了,我们晚上约在旋转餐厅吃饭,不知您愿不愿意加入我们? 他想得很明白。元燿现在才三年级,以后还要跟着这位教授上不少次课,应该趁早把误会解开。只是这位教授一向公私分明,甚少与学生私下往来,不知愿不愿意接受。 果然,布里奇教授微微皱了皱眉:你们玩吧,一起吃饭就不用了。 裴云笑着说:教授,其实是我想请教您一点事。我在选择机甲隔热涂料的时候,遇到了一些实操性问题,而您又在这方面是内行。前段时间实在是因为您的答疑时间太难约了,所以没能在学期中向您请教,只能选在假期里的时间了。实在不好意思。 布里奇教授虽然公私分明,但对待公事也是真的上心。他很欣赏裴云,见裴云真的有问题要问,没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送走布里奇教授后,裴云立刻联系了旅行管家要求订位。 通讯那头的旅行管家声音甜美,态度亲和:今晚元先生在旋转餐厅已经有了预定,请问您是否要在原有预定上添加一位用餐呢? 元燿的动作还挺快。 裴云没有迟疑,给了旅行管家肯定的回答。 第45章 不做作的晚餐 元燿竟然难得地有些紧张。 晚上八点的晚餐,他从下午五点就开始在房间内准备了。先洗澡,刮胡子,选衣服,整理发型元燿本以为早点开始准备会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却没想到漫长的准备时间反而增添了焦虑。 到七点半的时候,他已经陷入了类似恐慌的状态。 妈的,你怂不怂?他独自坐在房间内,对自己暗自唾弃。不就是晚上一起吃饭么,他们两个人一起吃的饭早有成百上千顿了。 可这次不一样啊,心里又有个声音在反驳。这次是决定追裴云后,请他吃的第一顿饭,自然意义非凡。本来之前两人的关系就不怎么好,所以这全新的一步至关重要,一定要做到清新自然不做作 所以到底什么才叫清新自然不做作啊! 元燿无意识地胡思乱想着,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疯狂抖腿,抖得西装裤的腿窝处都皱成抹布了。 他又烦躁地起身,重新把裤子熨平整,也不敢再坐下了,决定早点去餐厅等裴云。 他到餐厅的时候,果然裴云还没来。服务员将他引到了最佳的观景位上,笑语盈盈地说:元先生,这是您今晚的用餐位。 桌边竟然摆着三个椅子。 元燿有些不满,高级餐厅怎么会犯这些低级错误:我定的是两人位。摆三把椅子干什么? 服务员明显一愣:可我们 赶紧撤掉。元燿不耐烦地挥挥手。 服务员明显还有些疑惑,但却不敢反驳客人,默不作声地撤了一把椅子。 元燿心神不宁地落座,又陷入了焦虑的等待。 这家餐厅的氛围不错,灯光不会太暗也不会太亮,暧昧得恰到好处。桌面的摆布也十分讲究,玻璃瓶里按他的要求,插的是品相最好的铃兰,果然很漂亮。不过就是有一根花枝的位置不对,他得调整一下。 摆弄完桌花,元燿又开始琢磨起座位。 他现在坐的是面朝餐厅门口的位置,一会儿如果看到裴云进来了,他要怎么办? 干坐着等裴云走近,肯定有点太冷淡了;抬起手打个招呼,会不会显得太刻意?;或者他起身帮裴云拉开对面的椅子?似乎也不太好,太热情了,容易显得舔狗。 又抖了一千次腿后,元燿终于想到了完美的解决方法他换到对面坐去。 背对着大门,看不见裴云什么时候进来,自然就不用想迎接方法了。 果真绝妙。 元燿迅速起身换了个位置,又把自己方才心烦意乱弄散的餐巾整理好后,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裴云怎么还没来?现在差两分钟就八点了。他最讨厌不准时的人!如果裴云不是他正在追的人,他一会儿肯定要给那人好看 元燿。 听到身后声音的那一瞬,方才所有的盘算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元燿的身体就像做出了应激反应一般,在脑子回过神来前他已经起身,飞速地转过了身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远远走来的裴云伸手,裴云正冲他笑着,招了招手。他心跳犹如擂鼓,血液逆流得四肢冰凉麻痹,下意识地也抬起了手 等一下,紧跟在裴云身后的人是谁? 那个穿着花呢格子、一脸瘟神模样的男人是谁! 裴云带着布里奇教授走近,看元燿神色惊疑不定地瞪着他们,顿时心里有点打鼓。这事儿也是他做的不周,应该提前给元燿打个招呼的,但刚才忘记了。现在布里奇教授来都来了,元燿总不至于当场下脸子吧? 元燿,你看我碰到了谁?裴云笑盈盈地开口,语气中略有一丝警告,还不问好吗? 元燿身形僵硬,没有吭声。 算了。布里奇教授也懒得计较,咱们先坐下 桌边只有两把椅子。 诚惶诚恐的服务员恰时感到,万分抱歉地说:这位先来的先生说,今晚只有两位用餐。 裴云: 算了。布里奇教授涵养再好,现在脸上也有点儿挂不住,如果不方便的话,就改天吧。 不不不,您稍等一下。裴云匆忙阻止,给服务员递了个眼色,是我的失误,来之前忘记提前给餐厅打招呼了。再加一把椅子就好。 开玩笑,如果现在任凭布里奇教授离开,估计元燿明年也别想及格了。 三人落座之后,气氛还是有些奇怪。尤其当布里奇教授的目光落在那精致摆放的桌花、和叠成心形的香槟色餐巾上时,表情更诡异了一些。 裴云为了打圆场,笑着聊起了自己正在研究的隔热涂料。碰到了专业领域,布里奇教授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听完后点点头:你的方向是对的,最大的难点不是耐高温,而是高低温转换中成膜的持久度。这里我推荐你去看一篇文章,作者是加西亚.波旁,他 元燿的神思本来在外太空漂泊,听到最后几个字骤然回神了:谁? 裴云狠狠瞪了他一眼。 布里奇教授完全没打算理他:波旁家本来就是研究稀有材料的,而加西亚又是他家难得一见的天才。他二十多岁发表的几篇文章我觉得都很有见地,只可惜后来回去继承家里生意了,不然他一定能成为一位很出众的学者。 真的吗。裴云笑了,说来巧了。其实这次我们几个去第三星系,就是为了去加西亚先生的探索队基地参观。 哦?布里奇教授眼睛也亮了下,那你这次一定受益匪浅。裴云,你是个十分优秀的学生,如果能长久跟在加西亚先生身边,紧随他的步伐,一定会有所成就的。 元燿脸色阴沉地坐在一边,暗自吐了一口老血。 分卷(31) 好得很,自己花这么多钱安排了这顿晚饭,连句话都没和裴云说上,光听加西亚有多天资出众了。 真是出资给别人打擂台。 他再坐不住了,通过个人终端给餐厅发了个消息。 那边裴云正和布里奇教授聊加西亚呢,忽觉眼前一暗,整个餐厅的灯竟然熄灭了,只剩下他们桌上的一盏飘蜡,和脚下的地灯,散发着昏黄而暧昧的光线。 裴云愕然:什 一阵悠扬的钢琴曲流淌入空气,犹如爱人呢语,细听竟是一首《爱之梦》。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阵阵幽香,仿若午夜兰、春日桂,隐隐还混合着草木泥土的清新,让人恍惚间仿佛置身于丛林之中。 这是一场浪漫的序曲,任何对彼此有好感的男女坐在这里,都会不禁被周遭渐渐火热的气氛撩拨的心神荡漾。 然而此时,对坐在黑暗中面面相觑的,是三个大男人。 就算是光线不足,裴云也能观察到布里奇教授面色难看。他又恼又尴尬,完全不知元燿搞什么鬼,干笑着说:把灯打开吧,这么暗也不好说话 元燿充耳不闻,端起酒杯对裴云道:云哥,谢谢你这次愿意陪我出来,有你在我很开心。 裴云已经彻底不敢去看旁边布里奇教授的表情,他窘得头皮发麻,恨不得穿越回几小时前,把突发奇想的自己暴揍一通。但已经尴尬到这份上了,也只能赶鸭子上架。 那我也敬教授一杯。他强笑着,勉强往回着,也感谢您百忙之中还能来和我们吃饭 不用了。布里奇教授淡淡地说,他起身对有些慌张的裴云说,裴云,你是个很好的哥哥。但你的好意和苦心,并不一定能被人理解。 裴云一僵,还没来得及说话,元燿已冷着脸猛地站起了身。他最烦别人说他不理解裴云,更何况这么说的人还是之前对他颇有成见的布里奇教授。他不在乎成绩,更不在意这个老古董怎么看他,但如果有人敢当面挑拨他和裴云的关系,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裴云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反手正想阻止元燿,忽觉脚下一动。 怎么回事儿?他愕然失色。 他们所在的餐桌,连带着一块三米半径的地板,竟在缓缓向上升去。地板的边缘,一道玻璃幕墙升起,在他们的头顶闭合,形成了一个透明气泡般的圆球。而抬头看去,餐厅的屋顶竟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了外面漆黑的深空,他们所在的小气泡正向外太空缓缓飘去。 怎么回事!布里奇教授抓紧了桌沿,厉声道。 元燿心情更卒郁,没好气地说:星空漫步晚餐的钻石VIP体验。 他本来想把这煞风景老头赶走之后再正式开始晚餐的,没想到这餐厅竟然没等他指示,直接来了个先斩后奏。 结束之后他必须要给这餐厅差评! 此时他们所在的小气泡,已经缓缓飘出了餐厅的天花板,向着漆黑的深空缓缓移动。若真有闲情欣赏的人,定能看到远处碎钻般流淌的星河,如滔滔江水一般逝如了目力不可及的黑暗。在这透明气泡中,便如漂浮在太空中一般,宇宙之浩瀚、人类之渺小,于这一刻变为隽永。 但眼下的三人,没一个有这种闲心。 元燿!裴云终于彻底放弃了假笑,咬牙怒道,让他们把我们放下去! 元燿郁闷得头顶,赌气哼道:我不。我花了钱的,为什么要下去? 裴云气得肝儿疼,正想上去一把揪住这小子好好教训一下,转眼却见布里奇教授竟面色惨白,抚着胸口扑通一声坐在了椅子上,冷汗淋漓而下。 教授!裴云扑上去,愕然失声,您怎么了? 布里奇教授面色狰狞,急促地呼吸着,一声不吭。 元燿也有些吃惊,站起身狐疑:这是犯什么呓怔了? 在二人四目紧盯之中,布里奇教授紧一阵慢一阵地倒气儿,眼神涣散,死扣着椅背的指骨已经泛青泛白。终于,从他那失去血色的唇角溢出了三个字: 我恐高 裴云一脸空白。 元燿震惊片刻,骤然大怒:一个机甲驾驶课的老师竟然恐高,这正常吗! 难道还能是装的么!裴云反吼回去,纸袋!有没有纸袋!让他进行深呼吸! 元燿被吼得太阳穴两边都抽抽了起来:这是高级餐厅,哪儿来的什么纸袋! 此时他们还在伴着悠扬的钢琴曲往外太空飘去。 愣着干什么啊。裴云一边疯狂给布里奇教授顺气儿,一边吼元燿,赶紧让他们把咱们拽回去,一会儿出人命了! 元燿直想顶回去一句恐高症能出什么人命,但最终还是咽下了嘴边的话,忍气吞声地联系餐厅让他们往回拽。 元先生,您确定吗?餐厅那边很惊讶,星空漫步晚餐只有一次,您可是花费了 确定确定确定!元燿大怒,赶紧的吧! 半小时后,听闻消息的埃伦、艾丽和韦里终于赶到。餐厅门口挤满了被疏散的顾客,正在低声纷纷议论着什么,三人一脸空白地看着医护队搀扶着一脸虚白的布里奇教授离开,最后将目光投向了餐厅内的二人。 元燿精心收拾的造型已经毁于一旦,他坐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正一声不吭地抽烟。餐厅负责人也不敢阻拦他,只连声赔罪:实在抱歉元先生,其实我们当时问过您,您说用餐的客人里没有恐高症患者 元燿阴恻恻地喷了口烟圈:我订的晚餐只有两个人。这两个人里,的确没有恐高症患者。 餐厅负责人有苦说不出,只好道:实在抱歉,要不这次我们给您做退款处理吧。 元燿闷闷地不吭声,挥了挥手。 艾丽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悄声对元燿说:你别太伤心啦,这次晚餐也的确算得上是清新自然不做作了 元燿狠狠斜了她一眼,艾丽立刻噤声,怏怏地不说话了。 元燿抽了口烟,在云雾缭绕中摇了摇头:不行,不能再约他吃饭了。 对于约裴云吃饭这件事,他已经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三人同时对看了一眼,均露出了几分同情的神色,不知该怎么劝他。 这时候,送走了布里奇教授的裴云终于走了过来。他神色也有几分倦倦,但眉宇间更多的是怒气,没什么好气地对元燿说:你过来,我有几句话问你。 元燿没精打采地起身,跟着裴云走到了一旁。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裴云劈头盖脸问他,我给你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让你和布里奇教授冰释前嫌,你怎么就 元燿脱口而出:我才不想要这个机会! 他只想要和裴云一起好好吃个饭。 裴云气得想打他,冷笑道:好好,那我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了。以后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操心,我再也不管了。 他负气的话语激得元燿一阵心慌,伸手就拽住了他:不行,你、你是又生我气了? 我能不生气吗?裴云反问他,我真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今天晚饭到底要干吗?我以为吃饭的是咱们五个人,后来又加了教授的席位,为什么那里只有两把椅子?还有那什么星空漫步体验,到底是什么鬼 元燿低吼:我想和你单独吃个饭,行了吧?! 裴云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元燿满含怒意和委屈的脸,似没明白他的意思,半晌才说:和我吃饭?怎么怎么突然要和我吃饭? 元燿烦躁地扒拉了下头发,似乎并不想说。但在裴云的凝视下又没有别的选择,片刻后才涨红了脸吞吐道:以前这几年我对你不都没什么好脸色么,我、我怕你记恨我,所以才想单独找个机会和你吃吃饭,聊聊天谁能想到算了当我没说就得了 裴云难以形容那一刻他的心情。仿佛从山岩嶙峋的峭壁上滚下,倏忽间跌入了一团柔软的云端,怒意顷刻间烟消云散,化为了怔忪和心悸。他怔怔看着元燿的脸,有点想笑,又有些惊讶感慨怅惘,总之千头万绪都纠葛为了一团。 从没有人能这般左右他的心情,大起大落。 你他不知该说什么,末了叹道,我从没有记恨过你 元燿嘟哝:怎么可能,我以前对你那样。 我当然有气过,也有过失望。但真的,我从没记恨过你。裴云想了想,低声笑叹了下,我能理解你为什么那样对我,而且 他犹豫了下,抬手轻轻摸了摸元燿脑后一缕倔强的头发。 而且,在我心里隐隐觉得,我们总有一天会重归旧好的。 元燿心中大震,猛地抬头看向裴云。 在那双熟悉的眼瞳中,他看到了比今晚升入太空时更加美丽壮阔的璀璨星河。 第46章 你不是弯的吗? 埃伦三人正商量着一会儿怎么安慰元燿呢,却见元燿溜溜达达地回来了,竟一扫刚才的颓唐沮丧,整个人都精神焕发了起来。 韦里哼笑着说他:你要不去查查自己有没有躁郁症?一会儿兴高采烈的,一会儿又暴躁狂怒,别是精神分裂症吧。 元燿理都不理他,转头向艾丽:吃饭这事儿算了。你还有什么别的招没? 埃伦搂着艾丽的肩膀,顺嘴补充了句:别出太复杂的主意。吃个饭都能被他弄成这种局面,我担心再来点儿花样,他能把整艘机甲给折腾坠机。 哎我知道了。艾丽忽然一拍手,国王游戏,你们有没有玩过? 韦里翻白眼:不是吧,这么土味? 土味但是好用啊。艾丽不以为意,我看会长对元哥似乎也是有好感的样子,用这个游戏给他们升升温嘛。而且游戏过程中咱们都在旁边,都可以给元哥打辅助,比较符合咳,比较符合元哥的段位。 元燿:侮辱性极强。 你们可别给我挖坑啊。他提醒,国王游戏是随机点人完成任务的吧?万一抽到裴云和别人拥抱接吻了怎么办? 埃伦谐戏:谁说要安排你们拥抱接吻了?少年人,思想能不能干净一些? 元少爷一愣,脸腾地涨红,瞬间恼羞成怒起来。 不过你放心吧,埃伦赶在元燿发怒前话锋一转,拍了拍韦里,第一星系玩牌玩儿得最流的人在这呢,咱们无所畏惧。 我啊?韦里一点自己鼻尖,不不不,我可不要。别又再弄巧成拙,让我背锅。 怕了?埃伦斜睨着他。 韦里大怒:我人称第一星系玉面小赌神,大大小小赌局上过千万桌,我什么时候怕过! 裴云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漱了一番。本来都打算睡了,却忽然接到埃伦的消息,让他去酒廊坐坐。 虽然有些累,但现在才不过十点,如果要睡的话似乎的确有点太早了。裴云想了想,换了身休闲的衣服,起身往酒廊走去。 这酒廊装修的颇有风格,中央一架超高的酒柜伫顶而立,藏了不少别地罕见的美酒,酒柜内嵌的灯光从酒液和瓶壁后流转而出,照得整间酒廊光影斑斓,华贵万分。 卡座上已经有了不少人,舞池中还有很多男女在轻缓地摇晃。裴云问了下,埃伦他们竟然还没来,就先找了个吧台位坐了下来。 调酒师是个年轻人,看起来约么二十七八岁年纪。他穿了个白衬衫,领口敞着,这打扮与其他正装戴领结的服务生比有些太过随意了。但他带了个十分别致的眼镜,细长的镜链垂下,在白皙的脸颊旁轻轻晃动,侧头时还能看到一颗耀目的钻石,恰好处于肩颈线条的上方。他本人相貌干净清爽,却因这一条镜链显得诱惑又神秘了起来。 裴云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那调酒师本来靠在吧台上,正和其他客人说话。似感受到了裴云的目光,扭头微微一笑后,竟走了过来。 先生有什么事吗?他笑着问,嘴角边竟有个小酒窝。 裴云这才意识到自己看他看得太久了,忙说:不好意思,呃麻烦给我来杯古典吧。 调酒师笑着说:抱歉啊,这个我不会做。 古典是一款入门级的鸡尾酒,基本是个调酒师都会。裴云有几分诧异,但没多说什么,又换了一杯:那马天尼呢? 唔,这个也不会。 裴云皱了皱眉,怀疑这个调酒师是在逗自己。果然,却见这年轻人往前靠了靠,微微眯起的狐狸眼在镜片后显得愈发目光深邃:不好意思先生,我今天刚来的,只会倒酒。如果你告诉我你的房间号,我可以给你倒一杯珍藏版的波本。 裴云愣了愣,才明白过来这人是在撩自己。 也难怪他反应慢。他过去的二十多年生涯,几乎都是在学校里度过。而他又不像同龄人那般爱聚会,除了必要出席的宴会和酒会,基本没怎么去过娱乐场所。向他表达爱慕的男男女女都不少,但如此直白的邀请,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裴云不禁有点想笑,又有些新奇,解释道:你误会了。刚才我是觉得你的眼镜链很漂亮,所以多看了两眼而已。 是吗?年轻的调酒师笑了,细长的手指捻动着那颗小钻石,动作暗示意味十足,这么喜欢,那我今晚可以带着它去你的房间。 裴云一梗,顿时有些不悦。调情是一回事,性骚扰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你真的误会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我要的酒你不会做,就换个人过来吧。 分卷(32) 年轻人还没说话,就见那边来了个正装的调酒师,笑着和这年轻人打了个招呼:司徒先生,麻烦您了,这边我来接手就好。 哦好。年轻人从容地从吧台后出来,指了指裴云,给这位先生来杯古典。 裴云愣了:你不是调酒师? 这位司徒先生是我们的常客,刚才我忙不过来,就麻烦司徒先生帮忙给客人加个冰。调酒师娴熟地开始烧肉桂,口中答道。 司徒在旁边微笑不语。 裴云有点窘,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 没关系。司徒单手撑颊,含笑打量着他,似乎我也误会了什么你不是弯的吗? 裴云有点不知该怎么定义自己元燿型的取向,迟疑了下为避免麻烦,还是摇了摇头。 司徒细长的手指轻点着自己的酒窝,狐狸眼笑眯着:新奇,我很少看错人。有些人可能只是开窍比较晚而已。你多大,交过女朋友了吗? 这话问得也很唐突,如果换个人裴云早就生气了。可不知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随意又神秘的气质,让他无论做什么都显得很自然,也并不那么让人讨厌。 虽然不生气,但裴云也不想回答。他低头喝了口酒,没有做声。 见他沉默,司徒也不尴尬,笑眯眯地打量了他一圈后:星际皇家学院的高材生啊?还是机械专业的?真是好学校,可惜当年没要我。 裴云一惊,这才真正警惕了起来。社会上有很多信息贩子,他们能通过传送文件、添加号码等方式,神不知鬼不觉地侵入个人终端,盗取别人的个人信息。 裴云紧急回想了下,自己从碰到这人开始,连碰都没碰过他一下。 所以这些信息他是怎么知道的? 似是看出裴云的惊疑,司徒扑哧一笑,随意道:别紧张,我瞎猜的。你这个年龄应该在学校,第一星系最好的不就是星际皇家学院吗?至于专业嘛 他抬手晃了晃:咱俩可是同行啊。 裴云定睛一看,这才发现男人修长白皙的拇指内侧、中指左侧和小指尖都有厚厚的重茧,这是常年使用微操装配工具留下的痕迹。自己也有类似的茧子,但没这个男人重。 他松了口气,但却没完全放下警惕:司徒先生是哪个方向的? 司徒玩笑道:专攻任督二脉、大小周天的。 这是一句内行玩笑话。能源系统方向的机械师,最关注耗能问题。如何设计机甲才能让利用率最高,就像要打通人的任督二脉和大小周天一样。 裴云也不禁笑了:原来是前辈。趁着放假出来玩吗? 再不休息休息,职业病要犯了啊,手腕关节根本撑不住。司徒叹息着晃了晃手,咱们不就是星际时代的焊接工么,都是廉价劳动力。年轻人,你可别不在意,我瞧你中指的茧子明显更厚,工作的时候常常手腕外翻吧?时间长了容易得腱鞘炎啊。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伸手过来,细长的指尖搭上了裴云的右腕内侧:你看你的腕关节,明显就有些变形 他话音未落,忽然从旁边斜插过来一只手,攥住裴云的手腕狠狠夺了回去。裴云猝不及防,身子一歪,恰巧被那人严丝合缝地搂在了怀里。 却见裴云之旁,元燿脸色冰冷地站着,英俊桀骜的面孔在头顶的华光映衬下愈发棱角分明。他一手插裤兜,一手紧扣着裴云的肩膀,像蓄势待发的野兽牢牢按着自己的猎物,凶狠地冲其他的捕猎者露出了獠牙。 你倨傲的少爷毫不客气地开口,他妈是哪儿来的东西? 司徒愣了下,也没生气,竟笑了起来。 裴云也感觉方才司徒来拉他的动作有些唐突,但元燿的反应也有些太大了。他挣了一下,没挣脱,低声说:干什么呢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元燿也快气炸了。 他远远地就看到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凑在裴云眼前,还企图动手动脚的,那笑容怎么瞧怎么猥琐。 他也是奇了怪了,以前他没准备追裴云的时候,也没见裴云身边有这么多爱慕者。怎么他一开始打算追裴云,各种苍蝇蛾子就都一窝蜂地出来了? 这是什么狗屁的墨菲定律? 这位是司徒先生。裴云介绍,也是一名机械师。至于这位是 他犹豫了一下,选择了个自认为比较妥帖的称呼:这是我弟弟。 无端被发了张弟弟卡的元燿: 司徒笑了起来,白皙的脸颊两侧边梨涡愈发明显:哦,弟弟好。 元燿心中一阵恶寒,无端想起了斯图尔特的那句绑架幼童罪,顿时又怒从心头起。 走吧。他没什么好气地扭头对裴云说,韦里找了个卡座,等咱们过去呢。 裴云歉然冲司徒笑了笑,起身随元燿起身。然而走了没两步,却发现司徒竟也跟了上来。 你跟着我们干吗?元燿警惕地瞪了眼司徒。 司徒耸耸肩:我朋友也在那边。 他们一起穿过舞池往卡座那边走。三人并肩而行,裴云才猛地意识到这个叫司徒的男人个头真的很高,与一米九的元燿竟然不相上下。但他气质平和无害,甚至有些清淡,一身白衬衫西裤在盛装的人群中格格不入,唯有晃动在颈边的钻石镜链尚算华贵精致。 远远的,果然见韦里坐在卡座内,正和不知从哪儿认识的姑娘们谈笑正欢。看见裴云和元燿过来,韦里一抬手,叫了他俩一声。 然而元燿还没来得及应,就见韦里身边的女孩子纷纷起身,激动地喊:司徒哥哥!司徒哥哥来这儿坐! 元燿: 他身边的司徒双手插兜,偏头微微一笑,狐狸眼顾盼生辉。 第47章 国王游戏 众人围着坐成了一圈。 韦里手指间行云流水般洗着牌,目光暗自扫视了一圈:嗯不错,裴云和元燿坐在一起,更方便他操作。这个局里应该没什么高手,他出千的难度应该也不会太大。 其实他要做的很简单,只要保证自己抽到鬼牌,然后安排裴云和元燿拿到固定的数字就好了。 这点小事儿,还难得到他这个小赌神吗?韦里在心中得意地哼笑一声,用中指和拇指切了个牌,笑着问大家:国王游戏还有不会玩的吗?需不需要我再解释一下规则? 不用啦。有个女生笑嘻嘻地说,但是不要提太出格的要求哦。 韦里哈哈一笑保证:不会不会。 当然会。只是不会对你提而已。 他数了十五张数字牌和一张鬼牌出来,按自己的方式打乱顺序后,摊在掌心问:谁想先抽啊? 别管谁先抽,鬼牌一定是我拿到。 几个女生嘻嘻哈哈地嘀咕了一阵,兴奋地起哄:司徒哥哥先抽吧! 司徒闲散地靠在沙发上,闻言微微一笑,伸手随便摸了一张,瞥了眼后挑了挑眉。 哇,司徒哥哥,抽到什么牌了? 司徒笑道:我 哎,韦里抢着打断了他,拿到什么牌不能说的啊。 这人到底会不会玩? 谁知司徒含笑,修长的二指夹着薄薄的纸牌一转,将牌面露给了众人:咧着血红嘴唇的小丑桀桀大笑,手舞足蹈,似在嘲笑着什么人。 哇!女孩惊叹,第一张就抽到了鬼牌啊! 卡座里一片兴奋的低喃,唯有韦里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那张凭空出世的鬼牌,嘴唇微微嗫嚅了下。 这怎么可能,以他的安排,最后拿到鬼牌的应该是他自己才对。难道,难道刚才洗牌的时候失手了?不可能,刚才他的手感很好,指尖切过牌面时准确踏实的触感仿佛还在,但怎么 恍惚失措间,韦里的目光往上飘去,倏忽间对上了一双狐狸眼。 酒廊内斑驳华贵的灯光铺洒在纸醉金迷之上,金丝边镜片上应着迷离的觥筹交错。而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却分外清醒,甚至有几分凉意,像一条盘踞在饕餮旁的巨蟒,正懒洋洋地吐着信子抬起了头。 似注意到韦里的目光,那双狐狸眼一眯,不急不慢地冲他露出了个笑来。 韦里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愣着干嘛啊?韦里身边的女孩子捅了捅他,继续发牌啊。 哦哦 一圈牌很快就抽完了。韦里冷汗淋漓地攥着自己的牌,呆呆地坐着。往日他上牌桌,都感觉面前是一潭浅浅的清水,里面鱼虾具现;而现在,他面对的却仿佛是一潭浑浊的深渊,什么都看不清楚,他自己也像是一条小鱼,已经成为了捕食者的猎物。 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对这场牌局的掌控力。 埃伦就坐在他旁边,趁着周围嘈杂靠过来轻声问:怎么回事? 韦里摇摇头,勉强笑了下:没事儿,下、下一局再说。 刚才,应该只是他碰巧失手了吧。 有人提醒:国王,该点人执行任务啦。 是啊。司徒笑着放下了自己的酒杯。 他不紧不慢地卷起了袖子,伸手拿过了一个啤酒杯,往里面倒满了啤酒,又倒了一shot杯的伏特加。知道怎么玩儿的人,已经开始起哄。 3号和11号,他从容地微笑,一口闷。 11号!韦里猛地看了眼自己的号码牌,就是11号! 等一下,有这么巧的吗?司徒随便点了个人,就恰巧点到了自己头上?他悄悄抬眼看了下司徒,可司徒却并没表现出什么异样,只是含笑在鼓励那个3号的女孩子。 不会喝就少喝点吧。司徒柔声安慰那个女孩子,你们俩分着把这杯喝完就行。 3号楚楚可怜地看向韦里,撇嘴:我不太会喝 韦里心都苦了,他该怎么说?他还能怎么说?他当然只能说 没事儿,我替你喝了。他勉强笑着。 司徒嘴边的酒窝更深了,他二指一松,盛满伏特加的shot杯扑通掉入了啤酒中,泡沫沸腾而起乎地满出了杯子。 很绅士。他把一满杯的酒递给了韦里,语含夸赞。 韦里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在众人起哄的叫声中,一仰头干完了整杯的啤酒对伏特加。酒精的刺激如电流般瞬间冲上了他的脑袋,压缩着他的神经,鼓动着他的心脏。 他暗暗出了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努力维持着清醒。 这时他的个人终端一响,一条来自元燿的信息跳了出来:【怎么回事儿?】 韦里趁着众人还在嬉闹,迅速回复:【不知道老大,那个叫司徒的好像有点儿不对劲】 远远的,坐在卡座另一端的元燿深深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怎么不对劲?】 韦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改口说:【没事,让我再试一局。】 再来再来,我要报仇雪恨!韦里笑着扬声,重新开始洗牌,我就不信了,这次拿不到国王! 洗牌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悄悄看着司徒,但见司徒闲适地一边喝酒,一边在和身旁的姑娘亲密地咬耳朵,连半个眼风都没分给他。暗自放了一点心,他的手指飞快扫过每张纸牌的边缘,再次确认了一遍每张牌的位置。 准确无误。 这次他长了个心眼,没让司徒先抽,而是递给了旁边的女孩子。一轮下来,韦里的心砰砰直跳,手捻着牌边缘微微掀起一个角来 昏黄的灯光下,笑容诡异的小丑正与他对视。 猛地松了口气后,韦里大笑着把鬼牌往桌上一拍,趾高气扬道:来来来,7号用牙帮9号把上衣扣子揭开! 女孩子们娇笑着惊呼,不情愿地埋怨着:干嘛啊,刚才不是说好不要玩太大的吗 韦里才懒得理他们,一连串地催促着:快点快点,7号和9号是谁啊! 众人面面相觑,此时裴云忽然微微欠身,把一张牌放到了桌面上,无奈笑道:我是9号。 稳了!韦里大喜,扭头去看元燿,却见元燿正用吃人一样的眼神瞪着自己。 又这么巧啊 韦里和元燿猛地扭过了头。 司徒坐在真皮沙发的深处,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高背椅子在他身上投下了浓厚的阴影,唯一反光的是那条细细的银链,和链子底端的小钻石。他像一只盘踞在洞穴深处的猛兽,戏弄似地看着外面的一群鹌鹑。 他不急不缓地抬手,一张牌被他送出了黑暗。 白底的卡面上,鲜红地印着一个7。 我是7号。他声音含笑。 韦里心里猛地一空,像是从云端一脚跌落,还没来得及细想,元燿已猛地站起了身。 司徒眼风一转,看向了元燿。两人一站一坐,一明一暗,无声却紧迫地盯视着对方。空气中的气氛似有根越拉越紧的弓弦,再多一分力,就要骤然崩断。 不过司徒忽然懒懒地开口了,我上周拔牙了,口腔里有点疼,能不能换个任务执行? 韦里一身虚汗,赶紧说:可以可以。那、那你俩喝一杯得了。 卡座里一片嘘声,似乎觉得这任务太没劲。元燿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裴云给拦住了。 我敬司徒先生一杯吧。裴云面色平静,倒了两杯伏特加,和司徒一饮而尽。 韦里已经彻底明白了这个司徒是比他还高阶的玩牌高手,自己根本玩不过他,正犹豫要不要找个借口提前结束牌局,却忽听裴云开口了。 我来洗牌吧。 裴云探身,拿过了那叠牌。他晚上穿了件宽松的条纹衬衫,伸手时露出了清瘦秀气的手腕骨。他的手指十分细长,跟司徒的手有几分相似,当他转牌时便有种优雅的美感。 分卷(33) 韦里背后的冷汗未干,刚想阻止裴云,却见他二指捏着牌的边缘轻轻一弹,一叠牌便如飞鸽般从左手落入了右手。紧接着细长的指尖交错,将牌切为三叠、两叠、五叠,纸牌如开花般在双手间来回游走,动作流畅轻盈却又十分娴熟。 韦里瞳孔一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他认出了,那是一手极为高阶的五段式切牌法。 最后他将牌合为一叠,拇指一搓数出十五张牌,手一抹平摊在了桌上。 拿牌了。他抬头,微微一笑。 桌上的众人被他的炫技这幅,纷纷鼓起掌来。元燿深深看了他一眼,率先摸了张牌拿在手里,其他众人也依次来摸牌。 最后,桌上还剩下三张牌,里面应该有一张鬼牌和两张数字牌。裴云伸手过去,刚挨上了一张牌的下边缘,便有另一只手伸过来摁住了同一张牌的上缘。 裴云抬头,双目恰巧对上了一双狐狸眼。 他和司徒隔着半张桌子和一张纸牌,无声对视着,目光中不知交换着怎样的信息。短暂的一瞬后,司徒忽然扬唇一笑,伸手拿走了另一张牌。 裴云收回手,看也不看就将手中的牌往桌上一放。 果然那是一张鬼牌。 卡座上,元燿、埃伦和韦里的目光同时一沉,而其他人却不知道方才的暗流涌动,笑着催促裴云赶紧点人执行任务。 好吧好吧。裴云笑着摆摆手,那就一号和十二号叼着一张牌,保持十秒吧。 他身边的元燿忽然动作一僵,抬手亮出了一张牌竟然是十二号。 裴云也愣了,他刚才只用心算了鬼牌是哪一张,点的号码也只是随口一说,谁能想到元燿竟然会中招? 短暂的一瞬间,他心里竟然冒出个极为幼稚的想法,带着些许的后悔:早知道刚才元燿会抽到,就不指定两个人一起叼牌了。 但他也不是玩不起的人,想法一闪而过后便笑问众人:一号呢?在哪里? 然而卡座上的所有人面面相觑,竟纷纷摇了摇头。 桌上还有一张扣放着的牌。 裴云愣了。他的心率上一刻还十分平缓,下一秒便骤然狂飙,像搭上了云霄飞车般直冲天空。心跳快得他都有点恶心了,喉头也有些梗塞,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那张牌竟忘了去翻。 还是元燿默默地伸出手去,将那张牌翻了过来。 露出了一个鲜红的数字1。 似乎有人大笑着开始起哄,又似乎有人拍起了桌子,背景中隐约还回荡着蓝调,低沉而又充满暧昧。但这所有的声音,都像是山崖那边传来的遥远回声,听不真切。裴云只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胸膛内,那剧烈而又清晰的鼓动。 咚,咚,咚。 元燿抬手将那张牌叼在口中,转过了头。酒廊内华美却幽暗的灯光与他十分相宜,此时雕刻着他的五官,衬得他眉峰俊俏,鼻梁挺直,深邃眉骨下的双眼像深海中张开的一张网。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同时用幽深和明亮来形容,那一定是这双眼睛。 在一片嘈杂叫闹中,英俊的少年叼着扑克牌微微倾身,霸道地将牌的另一头轻轻触在面前青年的嘴唇上。 似在邀请,却不容拒绝。 裴云浑身血液都似在逆流,方才洗牌时稳如泰山的双手此时竟在微微发抖。然而还不等他有下一刻反应,元燿已抬手揽住了他的后脑,轻轻一带。 当元燿五指插入他脑后的发丝时,裴云的心神都震动起来,嘴唇下意识开了一条缝隙。而元燿抓住这一瞬间,往前一送,扑克牌的边缘便顶入了裴云的唇齿之间。 那一刻他们仿佛同时埋头潜入了一片深海,周遭的人声景色褪去,只余近在咫尺的彼此存在。他们的呼吸那么近,喷洒在对方的唇上鼻尖,那么炙热,像两条搁浅的鱼相濡以沫。 裴云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锅热水在烧,整个人一片空白。他克制不住地发抖,战栗似乎通过那张薄薄的纸牌传递给了元燿,连带着元燿扣在他脑后的那只手也颤抖了起来 十秒钟,似乎只有十秒那么长。 却又似乎有一个世纪。 当他们微微向后放开彼此时,已恍然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正在做什么。 那张牌掉落在他们之间。 而他们轻轻喘息着,凝视着彼此,目光炙热又冲动,似乎都在回味着方才那短短的一刻。 第48章 信号消失中 卡座中其他人一眨不眨地看着元燿和裴云,眼神渐渐古怪。尤其是几个女孩子,一副喘不过来气的激动样子,抚着胸口作无声鸡叫。 空气就这么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元燿乎了口气,从情绪中抽离,回头看了一眼司徒。而那个男人也正含笑回望着他,甚至还挑了挑眉。 今天就到这儿吧。元燿起身,不容执着道,我们几个先回去了。 啊这才玩了几局啊就走有姑娘不满地悄悄嘟哝。 然而元燿全然不予理会,拽着裴云就往外去。韦里早就没了玩儿的心思,赶紧和埃伦离座跟了上来。他们离开时,还听到后面司徒不紧不慢地在哄着小姑娘们:别气,他们走了我陪你们玩啊。 几人步履匆匆地走出老远,抬头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复杂情绪。 这个司徒到底是什么来路?裴云皱眉,似乎不像个萍水相逢的旅客。 元燿立刻警惕了起来:怎么?他对你怎么了? 没怎么。裴云不想提司徒撩自己的那几句话,只是说,我只是觉得他的态度很异常,似乎像是故意要引起咱们的主意一样。 韦里咂舌:别的我倒不知道,这家伙的牌玩儿得是真的好,我今儿个差点就栽了。 我看倒没有会长玩得好。埃伦说。 裴云笑着摆摆手:不不,其实最后一局的时候他已经看破我的牌路了,也猜到鬼牌是哪一张了。但我俩同时去摸那张牌的时候,他让了。 既然一开始要争,为什么最后一步却让了?几人想着,都有点费解。 算了,万事小心吧。裴云摇摇头,可能只是个旅途中有点无聊的人吧。 时间已经差不多将近午夜,几人相偕回到了住宿区。裴云已经有些困了,打着哈欠手刚摸上门把手,就听元燿在后面说:你们俩先回去吧。 裴云的手一僵。 他听到埃伦和韦里笑着应了声,纷纷回了自己的房间。随着关门声,走廊里彻底静了下来,脚下的长毛地毯连二人的呼吸声都吸收走了。 随后有只手搭着他的肩膀,轻柔却坚定地将他转了过来。 元燿低头看着裴云,目光专注。裴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有些无措地想要往后退一步,腰却已经抵上了身后的门把手。 他已经无路可退。 云哥元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无火香薰散发出的幽香,你的牌技那么好,是从哪儿学的? 裴云喉咙很干,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在实验室里累了,李让有时候会教我打桥牌 桥牌,是唯一一种既能锻炼手指灵活度,又不会损伤大脑智力的娱乐活动,李让对它十分追捧。 裴云说话的时候,元燿的眸光暗了暗。他似乎用了很大的意志力,才把目光拔上来,定在裴云的脸上。而这下气氛愈发暧昧了,两人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对视,连呼吸都似乎在水乳交融。 云哥,怎么办?元燿低声说,你身边好像有很多人都喜欢你。 裴云脑袋晕晕乎乎的,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想反驳,然而元燿的声音似乎有种神奇的魅力,让他根本无从反驳,下意识地嗯了声。 元燿轻轻叹了口气,竟然靠了过来。裴云瞳孔骤然一缩,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黑影越靠越近。 怎么回事,元燿要干什么,他是要吻自己 元燿伸手,轻轻抱住了裴云。 他的下巴放在了裴云的肩膀上,柔和地蹭了蹭。少年的呼吸似乎刻意放轻了,如同要吹开含苞待放的花朵,多一分就怕重。他的五指眷恋地插入了裴云后脑的发丝,指尖拨弄着,指腹揉搓着。 裴云怔怔地,任元燿用自己的温度和气息将他包裹。 云哥,晚安。少年的声音在他的耳侧低语。 元燿伸手帮裴云打开了身后的门,含笑看着他走了进去。 裴云浑浑噩噩地走了进去,直到门在身后合上了,他看着昏暗的室内怔怔发呆了半晌,才用手心用力搓了搓自己发烫的面颊。 接下来的几天元燿消停了很多,没再折腾什么烛光晚餐和酒局游戏。五个人彻底放松了身心,从spa按摩到泳池游戏厅,把白色恋人号上的娱乐项目体验了个遍。 经过那天的国王游戏后,裴云面对元燿时总有些不自然。但元燿却态度如常,仿佛那天的一切真的不过是一场游戏。这让裴云不紧松了口气,隐隐得却又有些怅然若失。 而在这几天内,他们又碰到了司徒好几次。有时是在餐厅里擦肩而过,有时是在壁球馆里搭伴打球。这个男人下了赌桌,不再显得危险神秘,随意的交谈间反而风趣幽默,还十分有见识。 裴云本对他十分戒备,但在交谈中却发现司徒对机械真的颇有见地,似乎的确是专攻这个方向的,两人聊起天来一拍即合,彼此都能有不小收获。 我觉得无论如何,他对自己的工作应该是没有撒谎。私下里,裴云对元燿几人感慨。 不就是路上碰到的朋友嘛。韦里不在意地说,他撒谎骗咱们有什么好处? 元燿立刻冷笑了声:你就是图他可以带你泡姑娘吧? 若说裴云只是对司徒的印象略有改观,那韦里和司徒的关系已经在短短两天内经历了一个质的飞跃。自从发现司徒酒量非凡,而且认识不少漂亮姑娘后,韦里就果断把那天在牌桌上的耻辱抛在了脑后,和司徒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并肩出席大小酒局,俨然成为了生死之交。 听元燿怼他,韦里也丝毫不怵,反唇相讥:那你又烦他什么?烦他长得帅,还是烦他总勾搭会长? 裴云顿时有点不自在,眼神飘忽了起来。元燿被戳中痛点,不禁大怒:带个眼镜链子就跟开屏了的孔雀似得勾三搭四,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是什么鸟儿!我不能烦他吗! 行了。裴云不得不出面阻止,元燿,你说话也别这么难听,司徒是什么样的人跟咱们也没有关系。还有韦里啊,今晚你就别和司徒出去喝酒了。 啊?韦里不解,今晚咱们有什么活动? 你们裴云无奈,是不是忘记了,自己还有暑假作业没做? 暑假作业? 四人对视了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稀有名词。 现在不才放假十几天吗?韦里干笑,不用急着做作业吧? 然而身为学生会长的裴云,和一群学渣们拥有完全不同的脑回路:暑假一共两个月,等咱们到了第三星系,参观调查少说就要半个多月。等回到首都星,你们还要返校参加驾驶院校的暑期集训。那时候你们有时间做作业吗? 四只学渣对视一眼,两两无言。 我专门发信息问了你们的任课教授,裴云说,你们一共有三篇论文,一个模型设计,还有五十次的驾驶训练要打卡。前几天已经放松过了,从现在开始希望你们能收收心,别玩野了,把该记得的知识都忘没了。 四人: 从没听说过假期还没开始,就让人开始收心的。 趁着裴云走开的片刻,韦里争分夺秒地跟元燿吐槽:老大,这可不在咱俩的协议范围内。我只答应帮你追人,没答应要陪着你做作业啊! 元燿其实也老大的不情愿。他还记得小时候每到暑假,他和朋友们忙着上房揭瓦下地逗狗的时候,裴云永远端端正正地呆在家里学习。那时候谁见了他们二人不感慨一声:元首长和裴少将的俩儿子真是抱错了家 但是自己要追的人,滑跪着不也得追下去? 元燿憋了口气,呛他:陪我做作业?作业是给我做的啊?让你提前做作业,不也是为了你好! 韦里的眼神瞬间惊恐:妈的,你这人还没追到手呢,怎么说话倒和人家一个味儿了? 元燿: 学生会长的积威犹在,裴云发话了也没人敢不从。当天晚上,四个人都乖乖抱着自己的作业去了裴云的房间。 裴云在学校接触的都是品学兼优的学生,不少学弟为了能请教他几个问题,能追着他一路从教学楼走到宿舍。 直到开始辅导这几个人了,裴云才真正地认识到了什么叫磨洋工。 韦里和埃伦明显是在糊弄,两人一个翻着电子书神游物外,一个手指拨动着3D投影中的机械组件,明显心不在焉。 元燿似乎是下了狠心打算用功,但他往日的不务正业终于在此时暴露无遗,花了半小时草拟出来的论文提纲,看得裴云连连叹气。 你这是什么玩意儿。裴云句鼓励的话都不想说了,直接毫不客气道,没有清晰的论点,论据扯得也是驴唇不对马嘴。你是不是连教科书都没看全? 元燿的确是没看全。但裴云说他他也不生气,只是撑着下巴哼笑:那云哥给我改改? 那句云哥像是挠在了裴云的心上,裴云强行按下心底的复杂情绪,故作镇定道:你过来,我给你划些重点。还有艾丽,我给你发份资料,对你的论文也有帮助 他从个人终端里调出了几份文档,要给艾丽发过去,这时却见文件传输的进度条左边忽然跳出了个红色的感叹号。 发送失败? 裴云有点奇怪。在星际时代,只要是人类社会就有信号和网络的覆盖,个人终端之间的文件传输更是能做到即发即达。除了极少数的情况比如机甲跳跃中很少会因没有信号而无法发送信息。 他皱眉问另外几人:你们能发信息吗? 而无一例外,所有人的信息发送条旁都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分卷(34) 元燿调出了白色恋人号的航行图,看了看说:已经出了第二星系了。 仿佛在离开第二星系空域的某一刻,巨大的机甲便已悄然发生了变化。 如同第二氧气般的电子信息停止传播,而对此一无所知的人们还正常继续着自己的生活轨迹,直到某一刻他们发现自己的氧气已经消失,才会如真空罩子里的小白鼠般惊慌失措起来。 裴云几人对视一眼,眼神都不对了。 第49章 信息孤岛 失去网络信号,这绝对不正常,而且十分危险。此时他们已经无法使用个人终端,更无法联系机甲上的工作人员询问原因,如果贸然走出去,不知会遇到什么危险,必须谨慎行事。 来到第三星系,就已经出了首都星势力的辐射范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但无论如何第三星系都是高程度发达的文明社会,他们万万没想到,有人竟敢于搭载了上千人的客机上动手。 埃伦起身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悄无声息。 现在已经22:30了,正常来说大部分的旅客已经休息了。然而现在的这种静,却明显异常诡异,仿佛睡下的不只是早眠的老人孩子,还包括所有享受夜色、尽情欢乐的其他人们。 一切统统,归于死寂。 情况不对。元燿断言。 他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英俊凌峭的眉眼显得有些阴鸷。虽然谁都不知道这突然的失联是因为什么,但他有种奇异的预感,这事或许与他们几个人有关。 埃伦,你带上艾丽去找布里奇教授。元燿回头看向两兄妹,沉声说,如果能顺利到达教授的房间,就和他待在一起,等信号恢复;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就及时通知我们。 艾丽忧心:信号都被屏蔽了,怎么通知你们? 裴云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从行李中拿出了一个小型工具箱。他把桌子拉到了墙角,拿着工具爬上了天花板,从房顶上卸下了个手掌大小的晶体。 这是热红外感应元件,是为了应对突发情况而在每个房间里设置的。但为了保护乘客隐私,正常航行状态下是不会启动的。裴云轻声说,现在这个元件果然是休眠状态。 可能是工作人员还没发现异样。艾丽说。 裴云不置可否:也可能是发现了异样,却没来得及发出警告。 他又把墙上的房间控制面板给拆了下来,连上了红外感应元件,瞬间做成了一个简易版的红外生命探测仪。 你拿着这个,跟着埃伦。裴云把探测仪给了艾丽,轻声叮嘱她,这个可拆卸的控制面板也可以做地图,不少乘客出门都会带着它,不会有人怀疑。这种热红外信号不同于网络信号,是一种低功率的无线电信号,没有网络也能使用。只要距离不太远,你们的图像都能回传到这个房间的控制终端上,我们可以看到。 韦里无声做了个卧槽的口型,看了眼元燿。元燿扬起了嘴角,一眨不眨地看着裴云。 他家云哥牛逼,这是他一早就知道的事情。 商量好了对策,埃伦揉了揉艾丽的头发:别怕,跟紧我就好了。 艾丽点点头,率先打开了房间门,跟着自己的哥哥走了出去。 房间中剩下的三人都聚到了控制终端上,一眨不眨地盯着艾丽和埃伦的图像在一点点移动。这对兄妹拐过走廊,穿过中庭,一路上寂静无人。 终于,在他们来到另一片住宿区的时候,红外感应器上出现了另两个人的身影。 有人了。韦里更凑近了些,鼻子恨不得贴到屏幕上,他们好像在说话,倒看不太出来又没有恶意,也不知道是其他的旅客还是不明人士 红外感应器上的四个人面对面站着,说了大概有一分多钟的话。裴云等人无从得知他们说什么,只能默默等待,静观其变。 终于,另两个人让开一步,与埃伦和艾丽并肩往外走去。看起来,就像是在走廊里偶遇的两对人,决定携伴离开。 但也恰在此时,埃伦的影像做了个十分明显的手势拇指食指扣起,一个倒置的三。 是他们约定好的危险信号! 韦里大骂了声,暴躁地一脚踹在了桌腿上。裴云依旧十分平静,冷然道:不用担心,无论是谁控制了这架机甲,起码现在没有明显恶意,也没有起暴力冲突。我们还有转机。 韦里紧皱眉头,低声喃喃:到底是谁?一进入第三星系,就这么急不可耐地下手? 谁都有可能。流窜于茫茫太空中的星际海盗,反抗第一星系的地下组织,乃至于第三星系的政府军,都有可能。 现在说一切都太早了。裴云冷静道,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信号传出去。 裴云调出了白色恋人号的紧急逃生图,对着地图细细研究,口中呢喃:以我们几个的力量,想要对抗这些人太难了,当务之急还是 元燿一指:这里。 那是机甲前端的总控室。 需要把机甲的【紧急状态】激活。元燿说,这样一来,机甲会自动联系当地政府军,启动所有应急防控措施,并自动核查每个人的身份信息并快速排查不明人士。 裴云赞道:思路是对的。但至今机甲还没启动【紧急状态】,说明总控室已经被人控制了。那里行不通,但还有另一个地方。 他的指尖点在了机甲的最下层。 韦里眯起眼睛:这儿不都是厨房热水房和供暖系统管道么? 但这里还有一个备用的【紧急状态】激活装置,防止的就是劫机的情况发生。裴云直起身看了看两人,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要走。 韦里挠挠头,还是忍不住问:会长,您是怎么知道 激活按钮在地下一层?裴云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话,白色恋人号使用的是最新型的豪华重大型民用机甲,这个型号是星际皇家学院的机械设计院研发的。就是因为这张设计稿,理事长才有钱给你们买了一批新的驾驶模拟器。 韦里: 真好,机械师改变世界。 三人开门,从屋里缓缓走了出去。 走廊上一片安静,看起来与平常没什么异样,但几人深知埋藏在这安静下的诡异。长毛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足音,周遭是极致的死寂,连最轻微的呼吸声都似乎被放大了。 想要下到最底层,必须要先搭乘客梯到达大厅,再换乘员工电梯。刚才埃伦和艾丽是到达另一片住宿区的时候被带走的,所以三人判断,劫持这架机甲的人可能就守在每片区域的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 果然,在他们到达客梯附近的时候,隐隐听到了前面的说话声。 紧急避难?一位旅客语含惊恐,可、可是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现在不都好好的吗? 回答他的似乎是一名工作人员,郑重道:第三星系周边发生了天体裂变,可能会危及到我们的客机。虽然您现在还感受不到,但我们的通讯已经收到了影响,再过不多久,我们的机体就会受到乱石流的冲击。 乘客慌了,焦虑道:可、可是为什么机甲没进入【紧急状态】?既然都预测到危险了,咱们难道不能改变航行方向吗? 我理解您有许多问题。工作人员中带上了些许不耐,但情况紧急,我还要去通知很多其他乘客。您先跟我到避难室,会有专人跟您解释。 那位乘客已经彻底慌了神,下意识地就跟着那名工作人员走了。 不远处的裴云三人对视一眼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是典型的【信息孤岛】现象。 歹徒们采用某种方法切断了通信,在这种信息缺失的情况下,当人们面临紧急情况,会下意识地选择盲从。而劫机歹徒们又假扮了机甲上的工作人员,以一个权威的身份出现,更容易博得人们的信任。 像白色恋人号这种搭载了上千名乘客的大型机甲,因为乘客人数众多、面积旷阔是非常难被控制的。就算歹徒们控制了主控室,也很难保证乘客们不会群起反抗。而采用信息孤岛的方式,将所有乘客逐渐聚集到一个封闭空间,比暴力镇压要轻松方便上许多。 其实在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机甲有一套固定的疏散程序,并不会如此随意地派工作人员,挨个搜寻乘客再以一把他们带走。 大多数乘客没有受过培训,更很少留意这些疏散程序,这时随意听信谎言跟着走了。而埃伦之所以选择跟着歹徒离开,估计也是打算深入敌人后方,看有没有机会逆风翻盘。 不远处,一名歹徒带着那位乘客离开了,还有一个人守在门口。 裴云打了个手势,元燿点点头,如狡兔般纵身上前,从背后一把扣住了那名歹徒的脖颈。歹徒立刻用力挣扎了起来,但元燿的手肘如铁钳般紧紧夹着咽喉处,连一丝空气都不放给他。歹徒如搁浅的鱼般涨红了脸挣扎了半分钟,口流白沫,连一声叫喊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晕了过去。 元燿轻轻把他放倒在地,在他身上翻了翻,从他耳朵里掏出来了一个微型耳麦。 确定了耳麦处在静音模式后,元燿轻声说:对讲机,没有网络的情况下也能用。 裴云点点头,把耳麦塞进了耳朵里。几人合力,用这歹徒的衣服把他捆了个结实,顺手塞进了旁边的储物间里后,也不乘电梯,顺着楼梯飞快地下到了一楼大堂。 大堂里空空荡荡,只有中央的3D投影还在播放着白色恋人号的宣传片。站在迎宾台旁的智能机器人垂头站着,已经彻底被切断了电源。迎宾台后本应该24小时有人在,但此时却空无一人。 三人谨慎地检查了周遭环境后,飞快奔至了迎宾台后。那里的触控板还能用,但信号也已经被断开了,他们尝试打开监控器不出意料,监控器已经全部失灵。 虽然韦里表示自己能够尝试黑入总控室的后台,但裴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他们现在人数太少,不能打草惊蛇。 正在他们准备继续前往地下一层的时候,忽然裴云的耳麦一响,里面传出了一个冰冷的机械声音:M9,报告位置。 第50章 短兵相接 三人的距离很近,周遭又太过安静,耳麦中这几不可闻的一声仿若平地惊雷,把三人定在了原地。 元燿和韦里同时直起了身,裴云做了个手势让他们稍安勿作,一手摁住了耳麦的应答键冷静道:M9报告位置,三楼住宿B区。 对面沉默了。 三人屏住呼吸,连头发丝都不敢动,凝神细听。这短短的几秒时间,仿佛比一个世纪都要漫长,空气静得仿佛能听到耳麦中的电磁流动声。 终于,那边又说话了:住宿区即将封锁,速来中央餐厅集合。 三人同时松了口气,裴云迅速应了声收到,结束了对话。 卧槽。韦里一屁股瘫倒在地,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吓死老子了。 什么心理素质。元燿不屑。 裴云若有所思:看来他们是打算把所有在外流动的旅客集中到中央餐厅集中管理,再通过总控室把住宿区的房门统一反锁,把所有在房间里的人都困死在原地。 也是好事。元燿说,等所有区域封锁后,在外巡逻的人就会变少了,咱们的行动更方便。 韦里赶紧提议:那、那要不再等等?等人真正少了?咱先再这儿歇会儿 元燿毫不客气地冷嗤了声:你他妈是出来遛弯儿消食了?害怕就在这猫着,等一切解决完了再找人把你抱回屋子里去。 卧槽。韦里恼羞成怒,我这是小心谨慎,三思而后行好吗!都跟你似的莽着往前冲,咱迟早都得完蛋! 裴云忽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果在此刻,远远地从楼梯口的方向,竟传来了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三人一惊,立刻俯身藏匿。裴云伸手,从迎宾台上摸到了一面小镜子,就着镜面和光洁地板的反光,他们看到有一行人从住宿区的方向走来了。 后面两个人明显是歹徒,手里持枪顶在前面那人的腰眼上。 而前面的那个人他们也不陌生,竟赫然是司徒。 三人屏住了呼吸,远远地听司徒平静的声音传来:我跟你们解释过了,备用的【紧急状态装置】不能暴力拆除,不然会自动拉响警报。 歹徒用枪戳了戳他的后背:不用你多说,带我们去装置旁边就行了。 迎宾台下的裴云三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惊讶:歹徒也知道了备用【紧急状态装置】的存在? 他们大气都不敢出,听到司徒一行人搭乘员工电梯下行之后,才呼出了一口气。 元燿紧皱眉头,低声说:为什么是司徒?他是怎么知道那个装置的具体位置的? 裴云摇了摇头:白色恋人号的机甲图纸并不是什么军事机密,它毕竟是民用型机甲。之前有好几家公司同时购置了同型号的机甲,如果司徒在这几家公司中就职,他的确有可能对这个型号的机甲十分熟悉。 估计歹徒们是谎称机甲有故障,需要旅客中的机械师协助维修,把司徒骗了出来。 现在的情况对他们十分不利。歹徒已经先一步知道了备用装置的存在,就算他们现在赶到,也避免不了与歹徒们短兵相接的局面了。 怎么办?韦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咱们还跟着去吗? 元燿冷笑了一声:去,为什么不去?我还真就不信他们能有千军万马守在那里。 他的手臂一伸,一根一米左右长的铁棍滑入手中。他五指一展,随即一根根地合上,似乎是要将铁棍嵌入掌心一般,深邃英俊的眉眼渐渐染上血色的阴霾。 裴云却无语了:我今天是叫你们来补作业的,你随身带兵器做什么? 难道是打算做不出来题,就一棍子把他敲晕? 我习惯了。元燿手指摩挲着棍面,云哥,一会儿如果有什么异变,你就躲在我后面。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半分。 分卷(35) 裴云微微一笑:我这个做哥哥的,还需要你来保护吗? 元燿低声说:你不需要。但这是我想做的。 裴云一怔,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一边儿的韦里听着他们说话,忽然觉得自己很亮:喂,那遇到危险了,我躲谁后面? 元燿凉凉道:伤残不救,光荣收尸。 韦里:淦。 三人按照原定计划,悄悄从员工电梯旁的楼梯下潜。这一路也并非一帆风顺,他们在途中碰到了一队巡逻的歹徒,但幸好元燿和韦里出手敏捷,在暴露之前果断将其击昏,然后顺利潜入了机甲的最下层。 白色恋人号的最底层是员工活动区域,包括员工宿舍、厨房、恒温室、能源仓等诸多功能区。这个区域通常是仅限员工通行的,每个进出口都需要刷虹膜验证身份。 果然当裴云三人来到楼梯底层时,碰到了一闪紧闭的大门,旁边就是虹膜验证器。 终于等到了自己发挥的机会,韦里立刻娴熟地凑了上去,上下研究了一下:比较麻烦,但也不是完全不可破解。你们稍等一下,给我望好风,两分钟后还你一个通行无阻的 咔哒 元燿站在打开的门旁,回头说:开着的,没锁。 韦里: 还给不给人发光发热的机会了! 他气哼哼地撇下虹膜验证器,从元燿身边挤了过去。但裴云却没有跟上来,反而若有所思地盯着那虹膜验证器,不知在想什么。 云哥?元燿轻声叫他。 嗯。裴云匆匆回神,跟了上来。 与其他楼层华美精致的装修不同,白色恋人号的最下层明显冰冷机械了起来。狭窄的通道两侧是森白的墙壁,头顶阴冷的白炽灯有些过于明亮了,把人照得纤毫毕现。而走道两侧的巨大的玻璃窗内却一片漆黑,让人完全无法看到里面的情况。 极致的明暗反差,让三人心头瞬间升起强烈的不适感。 他们仿佛是措不及防被推上舞台的演员。而在暗处,正有无数双眼睛悄悄地,自四面八方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卧槽,卧槽。韦里低声骂着,不由自主地贴到了元燿旁边,畏惧地打量着那些漆黑的玻璃窗,这窗户里是啥啊。你说我现在贴上去,会不会有一双眼睛忽然冒出来瞪着我? 元燿毫不留情地推了他一把:离我远点儿,腻歪不腻歪。 韦里差点儿破口大骂你个基佬倒是矫情。 应该是各工作区。裴云轻声说,总控室应该是把这些区域都锁定了,所以灯都熄着,别怕。 云哥,那个备用装置在哪里? 裴云在脑内回想了一下:应该是在冰库附近我看看。他驻足研究了一下地图,这边走。 白色恋人号本身就是大型机甲,内部空间广阔,地下一层的员工区地形又格外复杂。无论往哪个方向转,似乎都是一眼望不到地的白色通道和两侧漆黑的门窗。才拐了三个弯,韦里就觉得自己已经迷路了。 裴云身为机械师,空间概念感极强,凭着自己对机甲构造的熟悉,脚步敏捷果决,几乎一刻不停。而元燿紧紧跟在他身后,双目紧盯着前方也在默默记路。 不知是不是因为区域封锁的原因,下到这一层后,他们一个歹徒也没有碰到。 终于,他们在无声潜行了约十分钟后,在前面打头的裴云停了下来。而也在此时,前方隐隐地传来了说话声。 你带着我们绕了十几分钟的路了。歹徒阴冷的声音回荡在森白的走廊中,备用装置到底在哪里? 到地方了。司徒低声说。 到地方?歹徒声音夹杂上了怒意,这儿什么都没有! 表面看当然什么都没有。在这样紧绷的气氛中,司徒的声音竟依然显得十分平静,这可是重要的报警装置,如果放在显眼的地方,难免会被误碰。 那你赶快找出来! 然后呢?司徒反问,冷静之下竟带上了几分咄咄逼人,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歹徒森笑:轮不到你和我们谈条件。 元燿拉住了裴云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然后从他手心里拿过了刚才那面小镜子。他无声地靠近拐角处,竖起镜子观察着前方的情况,竖起两根手指指向三点方向,又竖起三指指向九点方向,然后回头看了看韦里,右手一覆自己额头。 看出元燿是在清点对方人数,然后要求韦里掩护自己突击,裴云顿时紧绷了起来。 韦里也一改刚才又怂又害怕的模样,镇定地比了个收到的手势,掏出了两把方才从歹徒身上缴获的激光枪。 元燿抬起手,正欲落下,却又看了眼裴云。 裴云本紧张得吼头发紧,却在与元燿目光相遇的那一刻定住了。在那双近在咫尺的明亮眼眸中,他看到了信念和坚定,以及义无反顾的火焰。 别怕。元燿举着手,用口型冲他道。 裴云无声摇了摇头,又回望着他,点了点头。 赶紧的!不远处的歹徒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不然我现在就 就是现在! 元燿的手如行刑刀般落下! 韦里纵身跃出,抬手两个果断的点射,站在最外侧的两名歹徒应声而倒。一片惊吼声中,元燿就地一滚如出笼脱兔般瞬间避过歹徒的回击,眨眼间便到了第三名歹徒的眼前,手中铁棍如万钧雷霆般挥下! 然而那歹徒也不是吃素的,不闪不躲抬臂一挡,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中,元燿竟退了一步。 是外骨骼装甲。 在后方的裴云心中瞬间一沉。外骨骼装甲造价昂贵,像埃伦有的那双能捏爆枪管的因手套,抵得上第三星系普通人五年的生活费。 普通的星际海盗连机甲都买不起,哪儿来的钱装备这些外骨骼机甲? 然而元燿十分冷静,他一击不中,顺势抬手一挥铁棍顿时裂为两截。上半截如回形镖般飞向正欲偷袭他的一名歹徒,牵扯着的钢线闪着阴冷的寒光,狠狠缠上了歹徒的脖颈。那人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白眼一翻就瘫倒在了地上。 剩下的两人间情况不对,一人忽然按住耳侧张口欲言,而元燿眼风一闪,手中铁棍蓦然回抽,化为流星锤的铁棍呼啸着奔向那名歹徒。他猛一侧头,却还是没完全躲开,侧脸被狠狠击中顿时耳部鲜血模糊,耳麦直接在耳朵里碎成了渣渣。 另一人正单手控制着司徒,见势不对正欲报警,司徒却猛地抬头张嘴咬住了他的耳朵。歹徒措不及防大声呼痛,司徒已咕咚一声咽下了他的耳麦。 妈的!操!歹徒勃然大怒,反手就是一巴掌,果断扯起司徒挡在了自己身前,厉声喝道:站住!不然我杀了他! 元燿眯了眯眼睛,没吭声。 他还巴不得歹徒赶快扣扳机。 此时韦里也举枪,一边对着一人,一点也不敢放松。 两边对峙着,裴云走了过来,对那两名歹徒说:没有必要这样,如果你想知道备用装置在哪里,我也可以告诉你。 歹徒冷道:你算什么东西。 我也是机械师,对着艘机甲十分熟悉。裴云的声音平柔和顺,眼睛扫了司徒一眼,我们都不想要流血冲突,告诉你备用装置在哪里后,你保证不要伤害我们就行。 歹徒没吭声。他用枪头狠狠顶了下司徒的额头,似乎在犹豫。 你亲自来。片刻后,他冷声道,亲自把备用装置打开。要是搞什么猫腻,我就一枪崩了你们。 第51章 功亏一篑 你亲自来。歹徒指着裴云冷声道,亲自把备用装置打开。要是搞什么猫腻,我就一枪崩了你们。 他看向元燿和韦里:你们两个,后退十步! 元燿眼中闪过一丝阴寒的冷光,但他没说什么,一步步往后退开了。 裴云抬手表示自己没装备武器,然后平静地走过去,在两方的中间单膝跪下,手在地面上摩挲着什么。两边十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裴云般垂着头,神色平静。他修长的指尖一寸寸寻找着,终于摸到了地板上一处几不可见的小凹槽。 但他没有立刻打开装置,反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司徒。 司徒刚才被扇了一巴掌,白皙的面颊肿得老高,钻石镜链已经断为了两截。他额头被枪顶着,有些狼狈,但眼神依旧是镇定的。 两人一上一下,在空中对视了一眼。 磨蹭什么呢!歹徒厉声吼,赶紧的! 裴云没有动:你不好奇吗?我们是怎么进来的 歹徒一愣:什么? 通往地下一层的大门。那扇门没锁,所以我们才能进来。裴云提醒,所有员工通道的门关上后都是自动锁定的,为什么独独这一扇门没锁? 歹徒怔了下,思绪似被裴云牵走了,眼神有一瞬的游移。 就是此刻。 司徒垂在裤腿便的细长手指一拧,指尖如魔术般变出了一张扑克牌。他手腕狠狠地,从上往下一划,顿时寒光一闪!歹徒腿上吃痛,持枪的手顿时一松。 裴云抓紧这片刻时机,扑上前去就地一扯,歹徒瞬间跌倒在地。他勃然大怒,持枪欲开,却被司徒狠狠举着手臂不让动。两人在地上翻滚着角力,歹徒扣着扳机的手一寸寸收紧,一寸寸下压,司徒忽然大吼一声偏头一躲,歹徒开枪了。 一道激光闪过,地上多了个黑洞。 另一人被韦里一枪射倒,而元燿似野兽般扑上来狠狠一棍下去,那歹徒瞬间如瘫痪般跪倒在地,不会动了。 狭窄的走道里,瞬间多了三四具尸体,鲜血漫开,腥臭的味道在密闭的空气中蔓延。司徒力竭地挣扎起身,他指尖的那张扑克牌一侧竟是雪亮的刀锋,他把那张牌收入了裤袋。 惊变之后,一时只听几人气息不稳的粗喘声,无人说话。 被击毙的歹徒身下,黑红的血液外渗,瞬间漫过了地上的那个弹孔。裴云目光沉沉,指尖缓缓摩挲着那个弹孔,连指尖染上了血污都浑然不觉。 想什么呢云哥?元燿拉住了他,手脏了。 裴云摇摇头:备用装置打不开了。 韦里正在擦汗,闻言顿时顿住了,失声道:什么?为啥会打不开啊? 刚才那一枪,正好打在了备用装置外面的锁上。裴云指着那个弹孔说,锁坏了,这个备用的紧急状态装置已经无法启动了。 操。韦里长大了嘴。怎么会有这么寸的事儿? 可、可不是说收到了暴力破坏后,就会自动拉响警报吗?韦里还不死心,那现在警报不应该已经被启动了吗? 司徒咳了声,把自己的眼镜扶正了:我骗他们的。 他的白衬衫和西裤上满是血污,头发也有些凌乱,此时无奈道:刚才那么说,只是想阻止他们暴力破坏警报装置而已。我本来是打算在假意配合他们破坏装置的时候,直接拉响警报的,谁知道 谁知道他们几个事儿多,冲出来破坏了司徒的计划。又阴差阳错地,装置的锁被歹徒一枪打坏了。 绕了一大圈,结果又回到了原点。 元燿阴沉着脸,韦里也大骂了一声。裴云忽然问:警报装置外面,应该是有锁的。只有持有指纹、虹膜或密码的人,才能打开这个装置。 司徒点点头:似乎是这样的。 那方才这几个歹徒挟持着你过来之前,有管员工要密码吗? 司徒想了想,迟缓地摇了摇头:我没看见,可能他们已经有密码了?又或者通过总控室,能直接开锁,所以只要找对位置不需要密码也能打开这个备用装置? 裴云唔了声,若有所思。 韦里在旁边崩溃道:两位哥哥,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讨论这些无关痛痒的东西!这几个人的耳麦都坏了,一会儿上面劫机的人查岗的时候,肯定就会发现事情不对劲。现在怎么办啊! 情况急转直下,反而比之前更加危机了一些。 现在通过备用的【紧急状态】装置报警,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他们人数太少,又不可能和歹徒硬刚。 最可怕的是,他们连这群歹徒为什么要劫机都不知道。 如果只是想要钱财倒还好说,但如果他们是另有企图 元燿想起了元世勋反复提起过的,第一、三星系之间近期的暗潮汹涌,心中顿时重重一沉。 就在几人沉思之际,司徒忽然说话了:我有个法子。 几人同时看向他。 白色恋人号配备了不少紧急逃生仓,就放在地下一层。司徒目光扫视过几人,趁着上层的歹徒们都还没发现咱们,我们可以乘坐逃生仓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韦里眼神迷茫了,喃喃道:离开?可是我们的朋友还在上面啊? 如果他们跑了,这一船的人怎么办? 埃伦和艾丽怎么办? 现在信号完全被屏蔽了,我们呆在这里也是坐以待毙。司徒沉声说,不如驾驶逃生仓离开,向最近的警务站报警,抓紧让自卫队来营救所有人才是最快途径。 他说得有理有据,韦里顿时迟疑了起来。 然而此时,元燿果断地开口了:不行。 逃生仓也能被机甲扫描。咱们离开的那一刻,就会被这里的歹徒发现。元燿冷冷地说,白色恋人号虽然是民用机甲,但依然配备追踪弹,小小的逃生仓根本无法抗衡。就算咱们祖坟烧青烟逃了出去,也可能会激怒这里的歹徒,导致他们对人质做出过激行为。 他双目看向司徒,眼瞳沉黑雪亮,眼尾跋扈张扬。像一泓出鞘的雪刃。 分卷(36) 司徒挑了挑眉。 我赞同元燿的意见。裴云站起了身,温声说,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些人劫机的意图。如果只是求财,到好说。但如果这是一场纯粹的自沙式袭击,我们的出逃只会加速事态的演变。 歹徒求财的可能性很小。第三星系虽然不比首都星,但依然是高度发达的星域,安保系统极为严密。就算歹徒们通过劫持人质拿到了钱,也根本无法逃出生天,这是一场有命赚钱但没命花钱的买卖。 很有可能,这些人从劫机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回去。 元燿和裴云都发话了,韦里自然是和他们站在同一边。看着三人坚定的表情,司徒无奈地叹了口气,耸耸肩:好吧,被你们发现我贪生怕死的本质了。但我倒想问问你们,现在备用的报警装置也用不了了,咱们呆在这里难道不也是坐以待毙? 并不是。裴云微微一笑。 司徒一怔。 裴云抬手,指了指头顶:我们还可以尝试恢复整座机甲的网络信号。 第52章 凶相毕露 中央餐厅内。 偌大的空间内聚集了上百号人,此时气氛正渐渐变得焦灼。好多人困得连连打哈欠,还有人不停地尝试给家人发消息,却又一次次失败,气得低声咒骂。 时间一点点过去,传说中的乱世流并没有来临,信号也没有恢复,中央餐厅的大门依然紧闭。 而最可疑的还是那些号称工作人员的人们。他们三两分布在餐厅各处,还有几个把守在门口,倒不像是保护众人安全,反而像是在羁押囚犯。 已经渐渐有人察觉出了不对劲。 艾丽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像只把脖子缩进羽毛里的鹌鹑,耐心又安静地等着。在她旁边坐了一对年轻的夫妻,正抱着怀里的孩子不停安慰。 没事儿啊乖,咱们很快就到了,你先睡一觉,睡一觉就到啦妈妈嘴里说着安慰的话,但憔悴的面容和微红的眼眶,却还是泄露了她的焦灼。 她怀里的孩子烧得脸颊通红,估计已经意识不清醒了,嘴里呓语着意味不明的话。 到底什么时候能到?那个爸爸紧皱眉头,低声抱怨,说是来了这儿就有医生先给看看,现在医生人呢?连个影子都没见。 他估计心里也是疑窦重重,环视了一圈后,挑中了与他们同坐一桌的艾丽。 小姑娘,你知道咱们还要待多久吗?他尝试与艾丽搭话。 当然是待到歹徒们满意为止啊。艾丽在心中大喊。 然而埃伦叮嘱了她不要随便说话,所以此时她只能嗫嚅:我、我也不知道可能等到乱石流过去就能走了吧 哪儿有什么狗屁的乱世流啊!年轻的爸爸焦躁,就算要大家避难,也应该统一避难吧?现在这厅里就几百人,其他的那些人呢? 都在房间里被锁着呢。艾丽在心里回答。 不行,我得再问问他们。那位爸爸猛地站起了身,恰好一名工作人员路过,他立刻招手大声问,您好!您好!我有事儿想问一下。 谁知那位工作人员只是冷漠地瞥了他一眼,竟然就要转身离开。 我叫你呢,没听见吗!那位爸爸大怒,冲上前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 这一骚乱引得周遭的人们同时回过头来看。或许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焦躁和疑虑,只差一个率先发难的时机。 此时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在紧盯着这争执的二人,要看时态如何发展。 那工作人员被扯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我的孩子发烧了,你们的医生呢?年轻爸爸质问,说是要躲避乱石流,几个小时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信号也没有恢复,这么多人困了饿了渴了你们也不管!回去了我就要起诉你们公司! 这话引起了周围不少人的低声赞同。 工作人员冷笑了声:随你。 哎你什么态度啊!旁边有人忍不住了,也站起了身,孩子发烧可不是小事。就算你们没有医生,也可以问问其他旅客有没有学医的,帮孩子看一下啊。 然而那工作人员依然无动于衷,扔下一句不能随便走动就要离开。此举瞬间激怒了那位父亲,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抬手扳住了工作人员的肩头。 他本身应该没有恶意,只是想再和工作人员理论两句。然而却见那工作人员猛一侧身,就势拧着他的胳膊一压,飞起一脚正中他的胸口! 年轻父亲措不及防,整个人猛地向后飞去,重重砸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空气死寂般地凝滞了半秒。 下一瞬,年轻母亲的尖叫似尖刀般撕裂了空气。她抱着孩子,冲过去疯狂摇晃着瞬间昏了过去的丈夫,一边尖叫一边哭泣。 坐在桌边的艾丽也被殃及池鱼,她无措地从翻倒椅子上站起来,想去安慰,又不知该说什么好,目光焦急地在大厅内搜索着。 周遭的人也吓呆了,怔怔地围观着这急转直下的剧情。 他们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管理不当的避难。 但再管理不当,又有哪个工作人员敢一言不合就殴打乘客呢? 此时此刻,一个深埋在所有人心底却不敢直面的可怕猜测,才终于如水底巨鲸般,缓缓浮上了水面。 这一番打斗引来了另一名工作人员:怎么回事儿?还不到时候呢。 先前那人揉着手腕,冷笑道:唧唧歪歪的,让人烦。 那人瞥了眼哭成一团的一家人:算了,反正也差不多时间了,就这几个吧。 他上前,粗暴地扯了下那年轻妈妈:你,跟我来! 那妈妈哭得嘶声力竭,用力挣扎着反抗,并大声呼救。艾丽憋得辛苦,但实在是做不到视若不见了,只好上前微弱地抗议:你、你别这样 她的存在,无异于蚍蜉撼大树。凶相毕露的歹徒看都不看,反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滚 他的手在空中猛地被人钳住了。 埃伦居高临下地冷视着着歹徒,目光阴寒。也不见他那修长的五指如何用力,但那名歹徒的手却已无法再挪动半分。 干什么?他一字一句地问。 歹徒想抽手又抽不动,顿时大怒:少多管闲事,在这逞英雄! 我不是多管闲事。你要打的,是我妹。高大的少年一伸手,艾丽立刻飞奔到他身边,躲入了他怀里像惊慌失措的小鸡回归母鸡的翼下。 如此被当众下面子,歹徒涨红了脸,表情一寸寸扭曲。他忽然一把推开年轻妈妈,反手从腰间掏出一把激光枪,死死顶在了埃伦的额头。 再多话。他咬牙,狰狞道,我就崩了你。 枪!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一矮身子,惊恐万分地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如果说方才还有胆大的人在假想,联合所有人合力反抗歹徒。然而到了这一刻,所有蠢蠢欲动的想法都想被暴力的推土机碾轧过一样,被狠狠摁回了土里。 风暴的中心,被枪顶住的少年却并没有过分惊慌,揽着妹妹的手臂也没有半分动摇。 他冷冷地直视着枪杆之后的施暴者,像风沙中一株高大却尚不成熟的白杨,坚定地守护着脚下的花草。 她是我妹妹,和那几个人不是一家。他一字一句地说,不要动她。 歹徒眯起了眼睛:你不会再多管闲事? 埃伦不置可否:我只管我的妹妹。 歹徒心中衡量了一下,似乎不准备另起波澜,便收回了顶在埃伦头顶的枪,转而指着那位年轻母亲,粗声喝道:起来!快点儿走! 那母亲哭得近乎脱离,如救命稻草般紧搂着怀中的孩子,无助地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周遭的人,却只受到一次次逃避的躲闪。 在致命的危险前,谁敢以卵击石? 她终于陷入了绝望。默默垂泪站起了身,脚步发软地离开了自己昏迷的丈夫,在众目睽睽中被歹徒挟持着走远了。 而埃伦却十分平静,无视一些人复杂指责的注视,搂着艾丽找了个角落坐下了。 艾丽有些不安,欲言又止:哥 埃伦理了理她的短发,轻声说:信我,还不是时候。 只要是他说的话,哪怕再简短,再无根由,艾丽也从不质疑。 她点了点头。 埃伦侧头亲了亲她的额发:乖。 目光扫视了一圈周遭确定无人偷听后,埃伦又低声问她:餐厅大门的电子锁,你有办法破解么? 如果是总控室锁定的话,很难。艾丽面露为难,有些慌乱,这里没有联网,只能从后台改写程序,我 没事儿,别怕,我就问问。 为什么要破解电子锁?会长他们不是 相信他们,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埃伦轻柔的抚摸着她的肩膀,别怕,信我。我有办法。 他的目光越过艾丽头顶,远远看向了那些歹徒们。目光冷漠阴鸷,像一架已经静静锁定了敌人的上膛之枪。 第53章 太空检修队 裴云,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司徒苦笑。 此时他们正站在冷库之前,脚边放着工具箱。裴云闻言,冲他微微一笑。 元燿抱肩站在一旁,脸色依然有些不好看,低声说:云哥,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这样实在太危险了。 裴云拍了拍他的肩,轻笑安慰道:这是最快的法子了。只要我们能恢复信号,求救信息就能发出去,这点危险还是值得冒的。 没错,这就是裴云的计划太空作业,从机甲外部找到信号发送塔,手动恢复信号。 纵然现在是星际时代了,人只需要佩戴薄薄的呼吸面罩进入太空,真正的太空作业也是极具危险性的。且不说人在失重的情况下进行维修有多困难,单说漂浮在太空里的宇宙垃圾、乱石等等都能随便要了人的性命。 真正的太空作业,需要很多人辅助排除种种突发危险。反而现在,裴云几乎是毫无帮助,就像登山却没有系登山绳一样。 司徒弯腰检查工具箱,提醒道:裴云,你应该清楚吧?就算咱们真能平安无事地找到信号发送塔,也并不一定能真的恢复信号源。 如果歹徒只是用了某种信号屏蔽器,那裴云还是有自信恢复的;但如果信号塔已经用武力方式被破坏了,那 没事,我愿意赌一把。裴云沉声说。 他不信歹徒们会那么事无巨细。 闻言,司徒直起身看着裴云,微微笑了笑。他因方才的劫持打斗还显得有些狼狈,镜链断裂、衬衫脏污,平常清爽的发丝也很凌乱。但他身上总有种从容不迫,甚至是怡然自得的味道,仿佛所有危险在他眼中都不是个事儿。 韦里在旁看着,忽然打了个冷颤此时的司徒,又让他回想起了那一局可怕的牌局。 裴云,不如听你弟弟所说,再好好考虑下吧。却听司徒循循善诱道,咱们冒着生命危险,还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何必呢?现在找几个逃生仓离开,还来得及。 元燿一听弟弟俩字脸就黑了,毫不客气地骂道:问你了吗,哪儿那么多话! 行了,你们不用吵了。裴云阻止,司徒,如果你不愿意去,可以留在这里。协助韦里发送信号。 司徒又笑了,一双狐狸眼眯成了一条缝,目中闪着愉悦的光芒。 不,我要一起去。他说,这么有趣的事,怎么能不带上我呢? 冷库旁边有一个出口,是留给机械师们的紧急维修通道。按照计划,由裴云、司徒和元燿三人进入太空作业,而韦里留在原地尝试接入信号,发送求救信息。 三人准备就绪,打开了出口的门,进入了准备室。这是一间密闭房间,一侧连接机甲内部,一侧通往太空。房间内放着进入太空必备的所有工具,三人带上了呼吸面罩,又把安全绳系在了腰间。 面罩里配备耳麦,元燿说:检查通讯。 司徒:正常。 裴云:正常司徒先生,这次维修的难度不低,希望您能尽力帮我。 他着重强调了尽力二字。 温热的呼吸喷在冰冷的面罩上,氤起一片薄薄的雾气。司徒的脸隐藏在薄雾和眼罩之后,裴云看不清他的神情。短暂的沉默后,司徒的声音通过电子信号,由耳麦传入了裴云的耳中。 当然。他轻笑着说。 元燿启动舱门,下一瞬,漆黑而又冰冷的太空便彻底暴露在了他们眼前。 裴云打头阵,率先通过舱门进入了太空。他的双脚如踩在了无形的云端,整个人漂浮了起来。他一旋身,以游泳的姿态手臂一滑抓住了机甲外壁上的栏杆,向上爬去。 在他身后,司徒和元燿跟了上来。 真空的太空里一片死寂,那是种让人心慌、让人发疯的安静。裴云手脚并用,踩着栏杆一阶阶往上爬去,一时间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以及耳麦中所传来的、另外两人的呼吸声。 在他们眼前,巨大的银色机甲壁蜿蜒而上,在远处暗淡星辰的光芒映衬下,显得愈发冰冷,仿若冰雪。 而在这艘庞大的钢铁怪物上,正有三只小小的如同蚂蚁般的人类,一点点挪动着、向目标靠近。 爬了几百米后,三人到达了一个平面,裴云觉得自己手有点酸,便甩了甩手。 云哥累了吗?元燿立刻说,要不要歇会儿? 裴云刚想笑着说不用,就听司徒打趣道:要不要这么肉麻?要歇我想坐在真皮沙发里喝着下午茶休息,而不是呆在这儿。咱们能不能赶紧干活? 元燿冷道:没人问你,你想干活可以自便。 裴云有点好笑。三人都带着呼吸面罩,彼此看不清彼此的表情,这两人的拌嘴完全是通过耳麦传给他的,就像有两个任性的小魔鬼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分卷(37) 行了我不累。他无奈,司徒说得有道理,咱们还是抓紧吧。 他正要继续往上爬,却忽听司徒叫住了他:等一下你看那儿。 裴云脚步顿住,回头顺着司徒所指的方向看去,顿时瞳孔骤然一缩。 此时他们位于的这个平台,刚好对着中央餐厅中的一面巨大落地窗。远远地只见餐厅中灯火通明,高达十几米的落地玻璃将里面晃动的人影映得毫发毕现。 在漆黑冰冷的宇宙中,能看到温暖的扽光和人影本是件令人宽慰的事。 然而此时裴云的心,却猛地向下沉去。 他颤抖着指尖,调整着面罩自带的望远镜,焦距瞬间拉近,他也清晰地看到了餐厅中的场景。 本来乐队表演的台上,现在被放了一个巨大的铁笼。 然而笼内却不是什么奇珍异兽,而是跪坐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 她正无力地瘫倒在地上,疯狂地张嘴大声哭喊着什么。她身边倒着一个毫无意识的男人,应该是她的丈夫。裴云听不见她的声音,但却仿佛能感觉到她尖锐的痛苦和冰冷的绝望。 笼外的歹徒,正在往这一家三口身上泼汽油。 我操他听到元燿低低咒骂了一声。 裴云心脏发冷,连指尖都仿佛被冰块被冻到了。 纵然已经猜到了歹徒图命不图财,纵然已经知道这些人来者不善但当眼睁睁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还是被骇得浑身发抖。 他出生并成长在文明科技都高度发达的第一星系,虽然上的是军事类院校,但却从未直面过任何危机险境。 直到这一刻,那些之前只存在于书本和视频中的惨象成为现实,他才真正地意识到 人的恶意,能有多么刺骨尖锐。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怎么办?他听到元燿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问。 这些歹徒已经图穷匕见,埃伦和艾丽还在那个餐厅里面。他们会不会有危险,留给自己的时间又有多少,现在歹徒对司徒的消失起疑心了吗 裴云猛地闭起眼睛,深吸了口气。 按原计划行动。他低声说。 原计划?司徒低笑了声,语气有些讽刺,不管你的朋友了?一旦信号恢复,歹徒直接在中央餐厅里大开杀戒怎么办? 不是不管他们,而是相信他们。 裴云的手搭上了冰冷的栏杆,用力一撑继续向上攀去。他的声音一向温润低柔,然而或许是电子声波失真的缘故,包含凉意,像是十二月份的一场大雨。 听着这句话,司徒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双狭长的狐狸眼瞳中,倒映着裴云的身影,给他的眼眸增添了几分诡异的美感。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上裴云,继续往上爬去。 几人顺着栏杆前行,谁都没再在频道中说一句话。约莫半小时后,他们到达了信号塔的旁边。 司徒和裴云立刻打开工具箱开始检修,元燿站在一旁,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他轻声问裴云:云哥,这里需要多久? 裴云目光专注:顺利的话大概需要十几分钟吧。 司徒打开了照灯,细细检测了一番,笑道:裴云,你的运气真的很好。看来这些歹徒并没有从根源上破坏信号塔,只是用某种仪器进行了干扰你赌对了。 裴云没说话。他目光紧盯在手中的工作上,片刻都不曾分神。然而其实他心中亦有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如果信号没发被妥善恢复,那么中央餐厅中的那一家三口 索性,他们现在还有机会! 第54章 第一星系的谎言 与此同时,在中央餐厅中。 艾丽紧紧拽着埃伦的袖子,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她极力避免向不远处的地板看去,但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目光。 在大厅的中央,一个年轻的男人仰面瘫倒在地,额头的弹孔漆黑,粘稠猩红的血液正自他身下缓缓蔓延开来。他的双眼圆睁,表情惊恐,仿佛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生命竟然在这一刻就此终结。 方才歹徒向人质泼汽油的时候,这个男人终于忍不住了,冲上前去大声质问,却被歹徒一枪击中击中。 而他的尸体,被歹徒震慑似地留在了原地。 大厅内再无一人敢发声质疑。 人们颤抖着垂头屏息,令人窒息的恐惧在空气中凝结。 别看。 埃伦轻轻将艾丽的头扳回来,按在了自己的颈侧。 呼吸着哥哥衣领上熟悉的味道,艾丽混乱的呼吸渐渐平静。但她还是忍不住自己的泪意,无声地发出了一声啜泣。 泼完了汽油的歹徒把罐子往旁边一扔,一跃而上站在了笼子的旁边,大声吼:所有人,抬头! 暴戾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中回荡,所有人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 所有目光集中在了高台上,那歹徒冷冷地扯了下嘴角,厉声说:睁大你们的眼睛看好了今天,这里的一幕,就是对你们的制裁! 笼内年轻的母亲从头到脚被淋满了汽油,紧抱着自己的孩子瑟瑟发抖,双目紧闭。 你们这些第一星系的渣滓们,自诩是精英,是上层人士。其实你们从出生开始所享受的一切特权,一切殊荣,都是踩在我们落后星系的头顶上获得的! 歹徒义愤填膺,用力一挥手。 你们抢占资源丰富的星球,霸占所有的能源,无节制地开发、扩张!你们无视贫瘠星域里的人们,你们无视他们的苦难和悲哀!只要你们能保持自己的地位和财富,就不惜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最后还嚼干我们的骨头渣! 百年前星际大迁移的时候,你们对我们许诺这是人类文明新的开始。在宇宙的新家园中,人们将重建秩序,共享太空对我们的馈赠然而这一切都是谎言!谎言!富人依旧在剥削,穷人依旧在受苦。历史在重演,一切都没有变过! 歹徒愤恨地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来自第八星系。我们的星球有就打星系最丰富的矿产资源,然而首都星夺走了我们的开发权。身为当地的居民,开发矿产竟然还要交重税,这合理吗,啊?! 你们这些精英,榨干了我们所有的财富后,又扬长而去,把当年平等、互助、和平的谎言抛在脑后。我们请求你们帮忙清理一个乱石区,都要费尽周折。你们是故意的,故意留我们自生自灭! 第八星系 人群中忽然冒出了个声音。 有个学生模样的少年颤抖着膝行两步,举手喊道:我、我也来自第八星系!我和你们是同乡,我求你们 歹徒冷笑:那你为什么会在这艘机甲上? 我、我在第一星系上学,但我毕业后就准备回乡,帮助建设家乡 谎言!歹徒怒吼。 他激愤地一跃下台,用手中枪一扫周遭:都是谎言!你们这些叛徒,比精英渣滓们更可恶!你们留着我们的血,吃着我们的米水长大,一见识过上等社会的繁华奢靡后就把自己的故土和兄弟抛在了脑后!你们说会回来,但从没兑现过! 他噙着嗜血的冷笑,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打火机。 嚓 如恶魔般的火焰,从他指尖跃起。那微渺的光亮映在每个人眼中,像死亡的丧钟。 权利和富有是毒药。他漠然道,今天,我要帮你们彻底戒毒。 他猛地旋身,用力将打火机扔向笼子中! 年轻母亲双臂猛地收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此时台边的埃伦骤然暴起,一个箭步飞身向前扑去。他伸出的手正迅速被一层水银般的液体所包裹,形成了无坚不摧的手套,赶在火星落入笼内前一瞬一把抓住打火机,反手掷向歹徒。 歹徒侧头一闪,暴吼一声,抬手开枪。 刺目的激光直奔埃伦,他抬手一挡,能穿破钢铁的激光在他的手心戛然而止。他从高台上一跃而下,一拳重击在歹徒面部! 此时大厅里其他人也都反应了过来,人们大吼着向旁边的歹徒发动反攻。枪声嘶吼声打破了死寂,大厅中顿时乱成了一团。 埃伦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军校生,出手狠厉毒辣,三两下废了一个歹徒后夺过他的激光枪,一枪一人。然而怎奈他目标太大,立刻涌上来了五六人对他进行围攻。 艾丽心跳狂飙,她悄悄地捡了把断成两截的椅子,冒在一边儿想偷袭。混战中心的埃伦一眼看见她,立刻大吼:回去! 艾丽咬牙,双眼噙泪:哥 回去! 这一分神的时候,埃伦被身后的一道冷枪擦中右臂,顿时踉跄了下。艾丽立刻大吼一声,像只张牙舞爪的小鹌鹑扑扇着翅膀冲上来,抡起椅子狠狠砸下! 中招的歹徒被措不及防砸懵了,但他反应过来后立刻回头,目露凶光地向艾丽扑去。埃伦看到,不顾旁边有三人对自己进行夹击,扑过去就要进行阻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艾丽的个人终端忽然响了下。 她一愣,立刻大喊:网!信号恢复了! 她手速飞快,争分夺秒地发出了求救信号。 这一声如同平底惊雷,震得大厅中所有人有片刻凝滞。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动作,去查看自己的个人终端,一时间崩溃狂喜的惊呼声不绝于耳。 震惊的歹徒似不知发生了什么,仓皇间被埃伦一枪一个击毙。艾丽冲上前一把扶住粗喘着的哥哥,手掌被一片粘腻染为鲜红。 求救信号?埃伦喘着气问她。 艾丽拼命点头,脱下自己的小外套给埃伦进行了简单的包扎。 大厅内的混战还在继续。虽然人质的数量众多,但大多数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又扛不住对方有枪,不过片刻时间地上已倒了不少生死不明的身体。埃伦倒提着枪向人群中冲过去,大吼一声:都停下! 数个负隅顽抗的歹徒冷笑了声,竟真的放下了枪。 求救信号已经发出去了,救援队马上就到。埃伦冷冰冰说,你们的任务失败了,现在束手就擒还来得及。 来得及?哈哈哈来得及!一名歹徒忽然怪笑起来,前仰后合就差在地上打滚了,我们宁愿被千刀万剐,也不愿被你们审判! 埃伦手中的枪稳如泰山:好得很,那我现在就给你个痛快。 痛快 歹徒噙着嗜血的笑缓缓拉开了自己的外套。 究竟是谁给谁一个痛快呢? 所有人的瞳孔骤然一缩在歹徒的长风衣下、紧紧裹在他身上的,竟是两圈炸弹! 而炸弹的倒计时还在继续,刚刚已滑过了3分42秒。 仅剩不到4分钟的时间了! 刚刚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的人们,却又一脚坠入死亡深渊。有人承受不住情绪的大喜大悲,浑身一软跪倒在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一时间哀嚎凄喊响遍大厅,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人们的鼻腔,混乱声中歹徒们在纵情地放声大笑着,其中伴随着倒计时无情的滴答声,像死神的镰刀正一寸寸落下。 真正的修罗地狱,也不过如此了。 唯有埃伦的表情还十分平静,他侧头问艾丽:中央餐厅的锁,你能打开吗? 可可可、可以!艾丽打开个人终端,现在恢复信号了,我只需要下载一个简单的插件就能 她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哥!她的声音因恐惧而缩紧了,信号又消失了 事态如泥石流中的碎石,正一步步滚向深渊。 紧锁的餐厅大门,崩溃失态的人们,再次消失的信号,和还在倒计时的亡命丧钟。 埃伦扣着扳机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他们距离生死之间,只有3分钟了。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本已恢复了的信号,又骤然消失了呢? 第55章 猫和老鼠 银亮的白色恋人号静静地漂浮在漆黑的宇宙深处。它像是无边梦魇中的幽魂,失去了自己的方向,麻木地随波逐流着。 忽然一抹闪电般的亮光从庞大的机甲下方窜出,近看那竟是一艘小型轻甲,它似环绕着漂浮岛屿俯冲的雨燕,极速掠过深空。 它似在搜索什么,一寸寸扫视着机甲表面。 而它的目标们,其实正紧贴百米之遥的一个巨大出风口背光处,一动也不敢动。 元燿、裴云和司徒三人,紧紧扒着出风口外立面的栏杆,避免汹涌的疾风将他们吹起。在他们一拳之隔的身后,就是飞速旋转的扇叶,锋利得像一个搅拌机。他们稍有不慎被卷入风口,肯定被搅得连肉渣子都不会剩下。 为了避免被发现,三人都关闭了通讯设备,只能靠目光交流。 真空的宇宙中又没有声音能传播,他们只能通过头顶那不断挪动的阴影和脚下传来的震动判断歹徒应该已经把信号站给炸毁了。 没关系,虽然信号再次消失,但求救信息已经被送出去了。 但令人头疼的是,炸毁信号站的歹徒还不甘心。他像只被彻底激怒的老猫,盘旋在信号站的附近,誓死要将坏它好事的老鼠们给揪出来。 再这么耗下去,他们迟早会被发现。 裴云紧张得口舌发干,他拼命回想着自救之法,却又一次次把这些方法排除。 原路返回是不可能了,他们肯定会被发现;最近的紧急出入口也需要爬到上面去,这更无遗是狼入虎口 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身后的强风吹起他的发梢,搔着他的面颊,带来阵阵痒意。 裴云忽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主意。 他心跳蓦地加速,在自己放弃这个想法之前,他抬手拍了拍元燿和司徒的肩。 在二人投来的目光中,他指了指身后的出风口。 司徒面罩后的脸露出了个啼笑皆非的表情,他示意了下飞速旋转的扇叶,又作了个斩立决的手势。 分卷(38) 如果现在他们能听到彼此的声音,司徒无疑是在嘲讽:你的皮肉是有多糙多厚才能抗住这一顿削? 然而元燿却明白了裴云的意思。 他一伸手,那根一米长的铁棍从袖口中滑落,被他紧紧握在了掌心。 司徒震惊地看看元燿的铁棍,又看看极速飞转的扇叶,无声地呢喃出两个字:疯了。 这的确就是裴云的计划用元燿的铁棍卡住扇叶,强行停住风扇,让人爬进去。这种风扇的型号裴云知道,共有五片扇叶,扇叶间的缝隙很大,足够一个成年人通过。进去后就是通风管道,可以通往机甲内部的任何地方。 但是 裴云忽然又像后悔了似的,一把抓住元燿的手,用力摇摇头。 元燿的铁棍看着平平无奇,其实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无坚不摧,倒是不必担心会弯曲折断。但扇叶的转速这么快,就算用铁棍能卡住,在外面作为支点的人一定也必须承受巨大的压力。 他们有三个人,第一个人进去的时候可以两人合力抗住扇叶;但等第二个人进去的时候,外面只剩下一个人了。 而最后留在外面的那个人,他又该怎么进来? 司徒与他们萍水相逢,肯定不愿意断后;裴云愿意做最后进去的人,但元燿肯定不同意。 这是一个僵局。 裴云懊悔万分,他恨不得穿越回两分钟前,狠狠扇自己两巴掌。他是怎么想的?竟然提出这种把元燿至于死地的主意?他们现在还万没有到绝境,根本没有必要冒这种险。 而且就算他们已经陷入绝境,他也不愿牺牲元燿而让自己苟活! 裴云伸手去夺元燿的铁棍,却被他轻易地躲开了。元燿抬手握住了裴云的后颈处,微微探头,将自己的额头贴了过去。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若没有两层面罩相隔,他们的鼻尖已轻轻蹭在了一起。 宇宙寂静,通讯也已经关闭,裴云听不到来自元燿的任何声音。然而因呼吸而产生的薄雾,却在他们之间冰凉的面罩上忽现忽灭,他仿佛听到了元燿的呼吸声,又仿佛元燿正毫无间隙地贴着他,把温热又深长的呼吸吹入他的耳畔 他们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5厘米,却仿佛呼吸相闻,相濡以沫。 薄雾消失的瞬间,裴云看到了元燿的眼睛。 那双眼睛那么亮,像午夜高悬的启明星,更像星球诞生时的第一缕光。 信我。 那耀眼的星球,如此告诉他。 裴云感觉自己的呼吸面罩仿佛停止了工作,胸口窒息闷痛。他相信元燿,但他更抗拒元燿因他犯险,这是一场意念与本能的拉锯战,每一寸都拉在他的心口。 千思万绪,裴云的脑袋比宇宙大爆炸还要混沌。 但其实那一瞬,也不过三四秒钟的时间。 他们没有任何的时间可以浪费。 裴云的指尖终于一动,松开了制止元燿的手。 他不能、更无法阻止元燿。 他们二人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后来又相伴相携着长大。这六年中虽然经历了罅隙和纷争,但他永远是最了解元燿的那个人。 元燿和所有人一样,有血肉的躯壳。不同的是,他有一颗烈火罡风制成的心。 世上大半的庸碌之辈揣着泥石般的心脏,行路之中,泥沙俱下,最终委于尘埃。而元燿却像在千万度高温中焠烧过的金刚石,时日旷久,愈发坚定、刚硬、纯洁、无瑕。 或许正因如此,他才如此爱这个少年。 裴云深吸了口气,也抬手捧住了元燿的头侧。 小心。他用口型告诉元燿。 终于打定了主意后,他们才一起回头看向司徒。司徒一手扒着栏杆,不知已经看了过久的戏,此时似笑非笑地伸出大拇指,弯了一弯。 元燿、裴云: 时间紧迫,元燿把腰间安全绳的一端牢牢缠在栏杆上,帮助自己固定。然后他掂了掂铁棍,忽然将铁棍用力插入了扇叶之中! 裴云毫不怀疑,如果这是在陆地上,方才定然发出了一声刺耳之际的巨响。然而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唯见元燿猛地坠了下,像是被无形的引力扯住了。他表情忽然变得扭曲,与司徒合力扳住铁棍,回头冲裴云大吼了一个字。 快! 裴云一刻都不敢耽误,极速爬过了扇叶。他穿过缝隙的时候,几乎能感到那坚硬强劲的钢铁片正冰凉地贴着他的头顶,还危险地颤动着。 似乎是死神的镰刀,蹭着他的油皮,将落不落。 第二个是司徒。他松手的时候,元燿被猛地扯了下,沉重的扇叶猛地往下落了半分,又颤巍巍地挺住。元燿像是被凌空吊起的猎物,身子都几乎要被扯为了两截。 他紧握着铁棍的双手,虎口也已经崩裂。血珠在真空中,一颗颗飘了起来。 快!裴云大吼出声,虽然谁也听不到。 快点,再快点。 快点让元燿回到他的身旁! 司徒飞速纵深跃过缝隙,和裴云合力把住了里面的铁棍。裴云心中猛地腾起了希望,现在只要元燿抓紧过来,他们就能安全了! 然而越是在千钧一发之时,希望就越是要不得的东西。 命运总会把你向光明提起几分,然后毫不留情地掐断那根细细的蛛丝,让你坠入万丈深渊。 就在元燿要松开铁棍的那一瞬,他的背后,忽然亮起了极刺目的大灯! 那时,他们像是在缝隙中努力求生的可怜耗子,被弯下腰的老猫逮了个正着。 是歹徒的轻甲。 裴云骤然发出了一声大吼,然而司徒已掉头,用尽全身力量抓住他用力向后扑倒去。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铺天盖地的炮火激光肆虐而来,瞬间摧毁了那巨大的出风口,碎铁、裂片四散纷飞。 所有的一切,在顷刻间被轰了个稀巴烂。 裴云和司徒重重跌倒在通风口的深处,一片锋利的铁片飞旋着滑过他的脖颈,血珠顿时飘起。然而他似乎感受不到痛,挣扎着就要起身向回去。 司徒翻身用力摁住了他,手劲大的不可思议。 一梭子枪弹过后,歹徒似乎笃定自己已经消灭了元燿,探查一番后就转身离开了。 外面刺目的照光消失,又恢复了一片冰冷的黑暗。司徒的手刚一松,裴云就一把推开他,连滚带爬地狂奔到了出风口处,探身往外看去。 那一眼,他看到了即将折磨他多年的梦魇场景。 碎裂的残垣废墟,无声地漂浮在虚空之中,像一座死寂的坟场。 混沌的中心,再无人影。 只有半截空荡荡的安全绳,虚弱苍白地摆动着。 第56章 千钧一发 裴云顿住了,他死死盯着这一片虚无,魂魄都仿佛被抽离了。半晌后,他伸手抓住了那半截安全绳,紧紧攥在了手心中。 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滴血珠,落在了他的手背上,染红了他苍白的指尖。 司徒刚才狠狠撞在了墙上,可能磕破了口腔,此时呛着血连滚带爬追上来,一把扳过了裴云。 什么人才能在轻甲的射击中毫发无伤? 没有人,除非是大罗金仙,或者全身都装备了机械外骨骼。 而元燿都不符合所以他肯定早已经在炮火中化成灰了。 司徒心里像明镜似的,生怕裴云目睹元燿身死后情绪太过激烈,非要在这里犯呓怔。然而他一扯裴云,裴云竟然也没有反抗,虽然略微僵硬但还是乖乖跟着他转过了身。 司徒暗暗松了口气,一手扯着裴云,一边飞快向通风管道的深处爬去。他对白色恋人号也算熟悉,一边在心中计算着自己的位置,一边毫不停留地在狭小的管道中前进。拐了三四个弯后,他在管道的中央停了下来,摸了摸四周的管壁,然后拔出激光枪对着脚下的管壁就是几枪。 管道破裂,露出了下面的房间,这里赫然是另一处紧急通道。二人相继跳下来,从密封门回到了机甲内部。 感受到自己的双脚再次结结实实地接触到地板,司徒终于彻底松了口气。他扶着墙先在心里咒骂了声,才回头去看裴云:裴云呐,咱们这次的任务太危险,你也 你也要节哀顺变啊。 他话没说完,裴云看也不看他一眼,就径直向一个方向冲去。 果然犯呓怔了!司徒疾步追上来,一把抓住他:裴云,你冷静点!现在重要的不是向歹徒寻仇,而是冷静等救援队来! 裴云啪地挥开他,抬起了手中的那半截安全绳:元燿没死。 什么?司徒差点失笑,真想问他是不是疯了,还是PTSD了。可他嘲讽的话还没出口,目光一顿,忽然察觉到了一个微妙的细节。 安全绳与人相连那一端的滑扣,虽然是开着的,但锁头锁身都很完整。 说明它不是被枪弹打坏的,而是人为解开的。 司徒瞬间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震惊之下,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是元燿自己解开了安全绳,趁着射击的那几秒时间找到了新的藏身地。他现在还在外面与机甲周旋,我必须尽快想办法救他。 裴云一刻不停地转身,步履匆匆向前走去。 现在我不需要你帮我了。他平静说,你可以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救援队来。 司徒震惊之后,不禁感觉有些好笑,心中又有些复杂。 他想说,你这一手卸磨杀驴玩得也太果断了。 他还想问,刚才在那种危急混乱的情况下,连我都慌了。你是怎么在亲眼目睹元燿被机甲攻击、心神俱乱之中,又如此敏锐地发现了这个细微的线索呢? 你他最后叹了一声,真是个天生的机械师。 冷静,果断,临危不乱,有像铁和冰一样坚定锋锐的意志。 与你那温柔平顺的极不相同,却又异常相衬。 谢谢。裴云说,但现在不是说闲话的时候,你如果不如找个安全的地方,等 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还打算抛下我?司徒抢着说,我跟你一起去。 与此同时,中央餐厅内。 你行不行啊。有人尖利地喊道。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叠在大门处,恨不得一个贴着一个,全都伸长脖子往前伸着,眼神儿似钩子般攮着前面人的肉。在人群的中心处,艾丽蹲在门锁的前面,手里捧着一个便携的控制面板,天书似的数字代码飞速闪过。 艾丽额头渗出了细细的冷汗,她把头埋着,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代码上。然而身后人群的阴影深深笼罩着她,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像是人的汗味,又或像是口臭那是恐惧的味道。 而那恐惧也似乎感染了她。 她本该专心于手头的工作,可一行行熟悉的代码此时却忽然失去了意义。她的耳朵下意识地捕捉着周遭的声音人们急促的呼吸声,低声的抱怨,痛苦的啜泣,和远处如影随形的炸弹滴答声。 死亡的倒计时。 她手心全是冷汗,大脑愈发不能思考,双腿软得几乎要站不住。 哥她终于崩溃,抬头绝望地看向埃伦。 就这么一抬头的功夫,立刻就有人不乐意了。 赶紧的啊你!尖锐的斥责冲击着她的耳膜,就剩两分钟了! 两分钟! 艾丽太阳穴猛地一抽,像两根钢针插进了她脑袋里。 倒计时还有两分钟,而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创造奇迹。这大厅里有多少人来着?起码有几百人这几百人的生命,现在都压在了她的肩头,成了她的责任! 可、可是她怎么能行?她永远都躲在埃伦的臂弯里,从小到大,永远有埃伦保护她。她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废物,这么多人的性命她怎么能担得起来 巨大的压力让她的双耳都隐约有了杂音。她舌根发苦,眼前恍惚,崩溃地喃喃:哥,我、我可能 我可能真的不行啊! 就算是在这么危急的时候,埃伦依然神色平静。他仿佛听不到那致命的倒计时,摸了摸艾丽的头后,抬头冷冷看向周围的人:所有人,滚开。 挤成鱼罐头的人们震惊地看着他。 她有能力打开这道门锁。前提是你们不要干扰她。埃伦冰寒道,给你们五秒钟,退开十步。不然,我现在就一枪崩了这把锁,大家一起死在这里。 他抬枪,直接指着大门的电子锁。 有人低叫了声,随即死寂笼罩了僵硬的人群。恐惧的腐臭味愈发明显,所有人都像被掏去了大脑的僵尸,恐慌而无助地站着。 直到有几人,忽然往后退了几步。 这时其他人才骤然反应过来,踉跄着似潮水般往后涌,却又不敢离得太远,依然死死盯着门锁。 他们也害怕到窒息,但却又别无选择。 新鲜的空气灌了进来,艾丽猛地倒吸了口气。埃伦在她身边蹲了下来,摸了摸她汗湿的额发:你十岁的时候,只需要花15秒的时间就能破开门锁。你是个天才,知道吗? 不、不是,我 别反驳我。埃伦的声音低柔平静,却又不容置喙,他们都说韦里是电子程序的奇才,但其实我们都清楚,你的天赋比他还要高十倍。 艾丽满脸虚汗,无神地看着自己的哥哥。 现在还有一分半的时间,对你来说,绰绰有余。埃伦凝视着她,你可以。 而且,就算你不行,也没什么。 埃伦把干燥的嘴唇贴在了她汗津津的额头上,在这短暂的一吻中,似尝到了咸味。 我一直在你身边,无论生死。最后的结局就算是死亡,我们也会一起走,我不会让任何人在任何时候伤到你。 她迟缓虚弱的心脏像被连入了起搏器,在长久的一瞬停顿后,忽然激烈地跳动起来。她感到埃伦轻轻把她的脸转向了手中的控制面板,然后把手坚定地搭在了她的背上。 恐惧的腐臭味散去了。 眼前的字符再次恢复了意义。 她像一头扎入深海的鲸,周遭的纷杂瞬息退去,她正在自己熟悉的国度遨游。在这里她是强大的捕猎者,驰骋破浪,无所不能。 屏幕上的字符更加迅速的狂闪,弹窗飞速闪现,不停有报错,她不停地破解。埃伦紧盯着那一寸小小的屏幕,护着她后心的手屹然不动。 分卷(39) 所有人的屏住了呼吸。 时间过去多久了?有半分钟吗?还是有一分钟?为什么还没有爆炸?还是已经爆炸了,但她太过沉浸死得又太过迅速,所以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然而她停不下来,她像是被上了发条的列车,隆隆地往既定的目标疯狂逝去!直到 咔哒 一声轻微的弹响,厚重的大门开了一条缝。 她呆呆地抬头,看向埃伦:开、开了。 开了! 人群中蓦地爆发出一声疯狂的吼叫声,随即所有人争先空后地一拥而上,向生的大门狂奔而去。而在这之前,埃伦已毫不迟疑,一把抱起艾丽率先破门而出。 艾丽完全是懵的,她沉浸在方才极致的紧张中还没缓过神,直到埃伦带着她狂奔出半条走廊,才听身后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炸弹引爆了! 巨大的热浪和冲击波掀得众人骤然向前扑去,身后的墙体碎裂,木石纷飞。埃伦一把将艾丽的头护进怀里,顺势就地打了个滚,靠在墙边停了下来。 艾丽颤抖地自他怀中抬起了头,满脸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只差了半分钟而已,如果她再晚了半分钟 埃伦似读懂了她的表情,擦了擦她脸上的脏灰:别想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平安无事。 从中央餐厅里逃出来的乘客们一哄而散,有人哭喊着向自己的房间逃去,有人在愤怒地要去停机坪开自己的个人轻甲立刻离开。 埃伦带着艾丽,也顺着人群往停机坪赶去。 第57章 向太空坠落 等他们到地方的时候,停机坪门前已经挤了不少人,似乎有人正愤怒地大声嚷嚷。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那是我们自己的轻甲! 我要开机甲回家,别拦着我们! 汹涌的人群前端,韦里正张开手臂,正焦头烂额地企图拦住愤怒的乘客们。埃伦拉着艾丽进去,与韦里简短打了个招呼后,转头沉声对众人说:现在救援队还没来,大家如果开轻甲擅自进入太空,很可能会被驾驶室的歹徒们锁定然后击落。太危险了,你们要再等一等。 他们刚在中央餐厅救过所有人的命,大家不仅迟疑了一下。 但人群中忽然冒出了句质问:你凭什么拦着我们! 你们几个不会也是歹徒吧?! 埃伦冷笑了声,已经不想回答。韦里大怒:我要是歹徒现在立马就让你们开轻甲去送死!还在这儿费什么口舌? 那可不一定! 人群再次汹涌了起来。 艾丽被埃伦护在怀里,身材矮小的姑娘被人群挤得喘不过来气,伸着脖子虚弱地喊:我、我们都是星际皇家学院的学生,请大家相信我们 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愤怒中,根本没人听她的话。 就在此时,忽然从人堆里挤出来了两个人。韦里定睛一看,竟赫然是裴云和司徒。 韦里顿时大喜,喊道:会长你没事!元燿他人呢 裴云二话不说,夺过司徒的激光枪,抬手对着不远处廊顶的水晶灯就是一枪!灯链断裂,水晶灯轰然掉落,玻璃灯管在大理石地板上摔了个粉碎,发出一串刺耳的碎裂声。 所有人都被吓傻了。 方才还滔滔不绝的乘客们都像被捏住了脖子的鸭,空张着嘴却聒噪不出来了。韦里震惊地看着裴云,更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似的。 裴云平静把枪扔还给了司徒,迅速说:我们几个是星际皇家学院的学生。在没有政府军和救援队的情况下,我们几个有知识和能力可以保护大家,直到救援来临。 说完他再不看众人一眼,用力推开了停机坪的门。 埃伦。他示意埃伦跟自己过来。 门外立刻有人又不乐意了:刚才不是说现在不能开机甲出去吗?怎么到你这又例外了? 裴云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能驾驶机甲在空中连做12个圆周高速旋转,你能吗? 没人能。 自然也没人敢再放一个屁。 埃伦,你和司徒开元燿的机甲,我开尤毕。裴云步履匆匆,一刻不停地交代,外面可能有在盘旋的敌机,小心回避。 埃伦答应了声,却听司徒说:我和裴云一起吧,可以互相照应下。 裴云匆匆登上了自己的轻甲,没有反对。 机甲中柔和的浅蓝色灯光亮起,慵懒的男声响起,似刚从悠长的午睡中醒来:会长,有人屏蔽了网络,我感觉我瞎了很长一段时间。 裴云在机甲中央站定,伸出双手冷冷地道:现在是报仇的时候了。 一套荧光的悬浮手势操作系统骤然出现在他面前,裴云五指收缩,拉着操纵杆骤然一倾,机身顿时以一个极危险的仰角极速冲入了起飞轨道! 尤毕吹了个长长的口哨:好爽。 环形屏上银光一闪而过,下一秒无尽黑暗的宇宙已经将他们包围。裴云瞥了一眼,埃伦驾驶着烛照也跟了上来。 扫描空域。 空域正在扫描中会长,您还没向我介绍这位尊贵的客人呢? 这位是司徒先生。裴云简洁说,武器解锁预备。 预备就绪。司徒先生,晚上好。 司徒悠闲地在机甲内溜达,毫无紧张情绪,简直像是在参观朋友家,闻言笑说:你好。裴云,这个机甲核的人工智能水平真的很高。 司徒先生,请不要叫我机甲核。尤毕彬彬有礼地说,就算没有实体,但我也比大部分人类男性都浪漫有情调会长,附近空域扫描到一艘轻甲,坐标【435,17,266】。是否锁定? 锁定。 裴云浅棕色的眼睛在浅蓝的灯光下微微闪烁,仿佛千里冻河上漂浮的冰凌。 发射追踪弹。 尤毕笑了:我喜欢一上来就玩大的。 轻甲腹部悄无声息地开了,黑如永夜的深空中银亮的导弹一闪而过,而轻甲速度更快,追随着导弹极速而去。实体化为了虚影,如过隙而走的白色神驹。 尤毕与烛照追着导弹,一个俯冲跃过了白色恋人号像岛屿般硕大的侧翼,眼前骤然开阔,果见追踪弹正与一艘轻甲极速周旋。 追踪弹一旦锁定目标,除非击中不然不会取消追踪。而那轻甲里的驾驶员竟然水平超群,上下翻滚以极致的角度回避着,趁追踪弹比它慢的那0.5秒开火射击。 无声的宇宙深处骤然亮起一团刺目的火焰,追踪弹爆炸产生的白金光芒差点刺瞎所有人的眼睛,想必爆炸中心的那艘敌机也不例外。 而烛照趁着这转瞬即逝的时机,毫不犹豫地冲入了火光深处,直接向敌机开火。 那驾驶员反应真是快,竟然又一个仰飞避开了,只被擦到了侧翼。 裴云低低哼了声。 司徒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怎么了? 这些歹徒,经过专业的驾驶训练。裴云淡淡地说,需要好好调查下他们的来路。 在星际皇家学院,驾驶是必修课,但却不是裴云的专长。他知道埃伦足够应付这一架敌机,便自己调转机身仔细搜寻起了元燿的身影。 他猜测当时在出风口附近,元燿应该是自己解开了安全绳,在万分之一秒藏入了某个缝隙躲过了轰炸。 肯定是这样。 如果不是这样 他不敢去想其他的可能性。 裴云驾驶着尤毕在出风口附近细细搜索,然而尤毕毕竟不是专业的搜救机,没有配备红外生命探测,在茫茫漆黑的太空里找起一个小小的人影实在太过困难。 裴云的额头已经冒出了细细的冷汗。他们当时进入太空时配备的呼吸面罩,只够支撑一个小时的氧气供给,算算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了近五十分钟。 还有十分钟。如果他再找不到元燿,那元燿很可能就会面临窒息的危险。 心中有一万种可怕的猜想在盘旋,但裴云努力稳住心神,仔细分析起来。 如果元燿没有在轰炸中受伤,那他肯定会设法回到白色恋人号内部。出风口附近因轰炸漂浮着太多碎片,对毫无防护的元燿来说极其危险,他无法从通风口内进入。 如此一来,他应该会寻找其他的紧急出入口。 想到这里,裴云猛地压低机身,向白色恋人号的机底驶去。 轻甲的探照灯一寸寸扫过银色的机壁,然而太空的黑暗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这一缕微渺的光线,他们就像航行在深邃的海底。 会长。尤毕忽然出声,前方三点方向,似乎有人。 裴云立刻停下:放大图像。 环形屏上的图像被放大了五十倍,裴云一眼就看到一条狭长的缝隙中似乎的确有人影在。然而那道缝隙太深太黑,他也无法判定那是不是元燿。 就近停靠。裴云果断道,我下去看看。 尤毕贴着那条缝隙外停了下来。裴云绑上安全绳,取下两幅呼吸面罩,回头对司徒说:司徒先生,如果我走这段时间有任何紧急情况 放心。司徒笑眯眯地说,我会拉你上来的。 裴云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打开了舱门。 以一个标准的鱼跃进入太空,裴云借力把住了白色恋人号的机壁,像壁虎一样向缝隙深处靠近。很快他就看到了黑暗深处的一个人影,正无意识底漂浮在半空中,似乎已经昏过去了。裴云心中狂跳,正想靠近,忽觉手上一凉似有什么东西沾到了指尖。 入手粘腻。是血! 裴云猛地向前一扑,一把抓住了那漂浮着的人影转了过来。 元燿苍白的脸暴露在了微渺的光线之下。 他双目紧闭,嘴唇青白还在微微颤抖,似乎是窒息所致。裴云匆忙将带来的呼吸面罩换下来,把新的戴在了他脸上。 有了充足的氧气,元燿像溺水的鱼般猛地抽搐了一下,但却还没有醒来。裴云匆匆一摸,这才发现他后背有一条几乎横亘肩颈的割裂伤,正在疯狂出血,外翻的血肉都已经坏死。 应该是刚才被敌机攻击时,被飞裂出来的爆炸物给割伤的。 裴云的心猛地一沉。 他用安全绳紧紧把元燿和自己绑在一起,转身就要往回。 就在此时,周遭的空气忽然猛地一震,连带着白色恋人号的机身也抖动了下。 裴云重重撞在了机壁上。这种震动他并不陌生,这是机甲跃迁至这个空域时带来的能量波动。 难道是救援队来了? 然而还不及他稳住身形继续往外爬,忽觉他所处的这条缝隙忽然开始改变了角度。 他本来是90度直立在这个缝隙中的,但现在却整个人渐渐横了过来这是白色恋人号在改变角度,应该是中控室的歹徒察觉到了救援队跳跃进来后打算跑! 然而大型民用机甲飞行的速度缓慢,裴云还有时间。他一把抓住安全绳,脚蹬在缝隙两侧,努力向外爬去。眼看着尤毕的探照灯光就在前方,忽然眼前巨大的黑影一闪而过,一股强悍的力量拽着裴云猛地往外一扯,裴云立刻滑落出了缝隙之外。 强大的力扯着裴云在空中连转了几圈,他喘息着侧头一看,缠住安全绳的竟是一条钢筋,应该是哪里爆炸产生的。而不远处,还有不少碎片物正急速向他们飘来。 裴云咬牙,拽着安全绳用力向上一蹬,手抓住了那条钢筋。他尝试着想把安全绳从钢筋上脱离开,然而钢筋太长,断面又粗糙锋利,裴云拉扯了几下后安全绳竟出现了一小段裂痕。 裴云猛地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看自己的轻甲。 尤毕正漂浮在他上方几十米的地方,舱门也依旧开着。其实现在只要尤毕飞低一些,他就能立刻进入机舱脱险。 然而没有。尤毕依旧静静地停在原地,里面的人似乎看不到他的险境。 耳后忽然有凉意袭来,裴云搂住元燿猛地一附身,一块碎片物擦着他们的头顶飞了过去。此时他怀中的元燿呼吸再次急促起来,伤口依旧在出血,他们周围已经漂浮满了细密的血珠。 情形已经刻不容缓。 裴云当机立断,学元燿之前的方法解开了锁扣,又将裂开的安全绳扯断,终于壮士断腕般地挣脱了钢筋,但也同时失去了唯一的保护。 他用力一蹬,单手抱紧元燿,借力一把抓住了上面半截的安全绳,奋力向上爬去。 【尤毕!尤毕!】他尝试通过通讯呼叫自己的轻甲。 然而无人应答。 太空中就算没有重力,裴云一手抱着个八十多公斤的大男人,只凭一只手往上攀爬也是非常困难的,何况不停还有向他们飞来的碎片物。 裴云拽着安全绳的那只手青筋暴凸,指骨发白,额发已经湿透。他像被一根细细蛛丝吊在了悬崖边上,狼狈又绝望,命悬一线,只能挣扎向上。 终于,机舱口出现在了他眼前。裴云用力一攀,手堪堪把住了机舱的门边。这下像落水的人摸到了岸边的礁石,他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他缓了下,正想用最后一分力气把元燿推进机舱,尤毕毫无预兆地动了!轻甲猛地向前窜去,而裴云措不及防,整个人被狠狠甩入了太空之中! 那一瞬间的失重感呼啸着吞噬了裴云。他瞪大了眼睛,眼前的画面似在慢放,他生生看着自己的指尖滑落了舱门,下意识地回手去抓安全绳却又抓了个空。 而他,和元燿,正无力地向漆黑无底的宇宙深处跌去。 这是所有航空人最深的恐惧,绳索断裂,机甲失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光明渐渐远去,而自己漂浮着被黑暗一寸寸吞没。 宇宙巨兽的口,正在渺小如蚁的他们头顶,缓缓闭合。 在那短短的十几秒内,裴云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 他的四肢都僵硬了,唯有手还下意识地搂着元燿,呆滞的脑海中划过一句话: 难道,难道要在这里 就在此时,忽然一道明亮刺破了黑暗。裴云猝然抬头,却见一艘陌生的轻甲从头顶中俯冲而下,在他面前骤然停下。舱门大开,裴云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地便向那唯一的光明处挣扎而去。 一只手擒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用力拉入了机舱。 分卷(40) 双脚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裴云扑通一声跌倒,四肢微微发抖。黑暗,宇宙那能吞噬一切的可怕黑暗还笼罩着他,他跪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无法做任何事情。 有人扯掉了他的呼吸面罩,双手抬起他的脸,急促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裴云放大失焦的瞳孔茫然地看着前方,良久之后,声音和视觉才再次与脑神经连通。 而他认出了面前那张熟悉的面孔。 第58章 最狡猾的走私犯 加、加西亚先生裴云迷茫地喃喃。 加西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来的难道不是第三星系的救援队,而是波旁家? 我们的基站先收到了你们的求救信号。加西亚用力搀起了他,救援队没那么出动,他们要走各种手续审批,还要考虑种种政治因素。我就先过来了。 裴云根本没听进去,反手一把抓住了他:元燿,元燿他 好了,我知道。加西亚拍了拍他。 两只机器人从机舱内滑了过来,合力抬起了地上失血昏迷的元燿,把他放入了医疗舱内。裴云踉跄扑过去,双手扒着玻璃,颤抖地看着里面的元燿。 是他,是他的错元燿才会这样。如果他没有提出要进入太空维修信号站,如果他没有提出从出风口逃生,如果他没有轻信了那个人 元燿说要保护他,就真的做到了。可他自己呢?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元燿为他受伤流血,无能为力。 有冰凉的东西贴在了他的手臂上,裴云猛地挥开,回头厉声:什么东西! 机器人拿这个针头,无辜地看着他。加西亚走了过来,安抚道:别紧张,一点肌肉松弛剂。你刚从应激性状态里脱离,一点松弛剂能帮助你恢复。 我不用任何安抚性药品。裴云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下自己的状态,放心,我没事。 加西亚仔细观察了下他的状态,同意了:不用担心元燿,他在医疗舱里很快就能恢复。你现在告诉我,白色恋人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裴云简短道:白色恋人号被人劫机了。但我怀疑劫匪有两拨人,一拨是来自第八星系的亡命之徒,另一批却是经过专业训练、有着强大财力的专业雇佣兵。 雇佣兵?加西亚愣了。 裴云来不及细说,匆匆问:加西亚先生,请让我通过您的机甲联系个人。 当然可以。加西亚引着他往机甲内走,给了他通讯权限。 裴云果断搜索了尤毕的信号,果然发现它还没有离开这片空域,当即发送了通讯请求。 尤毕?加西亚在旁边迟疑了一下,尤毕不是你的机甲吗?为什么会在别人那里? 裴云尚来不及回答,下一秒通讯便被接通了。环形屏上出现了司徒的面容,他的表情依旧那般轻松愉悦,只是当目光落在裴云身边的加西亚身上,嘴角露出了个古怪的笑意:加西亚好久不见呐。 加西亚瞳孔骤然收缩!他惊恐地瞪着屏幕上的男人,似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怪物。而一闪而过的恐惧过后,他猛地攥紧了拳头,一字一句说:斯图尔特这一切,都是你捣的鬼! 司徒或说是斯图尔特微微勾起了唇角,颇为玩味地看着加西亚。他不知又从哪里变出了一副眼镜,此时正工工整整地夹在鼻梁上,镜链上的钻石晃动,衬得他皮肤细白、文质彬彬。 然而这一切,在知道他身份的二人眼里,都化为了衣冠禽兽四个字。 我说不是我,恐怕你也不信呐。斯图尔特叹息了声,倒是裴云,听到我的名字毫不意外。难道是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的不算早,但很久以前就起过怀疑。裴云冰冷地说,你不愿意跟埃伦坐元燿的机甲,是因为之前和元燿在他的机甲里通过话吧?你怕烛照认出你的声音。 伤感情啊裴云,你难道不能理解为我是想和你多独处一会儿吗?斯图尔特玩笑道,所以呢,我都防范到这个地步了,你为什么还是认出了我? 裴云冷冷地说:因为一起飞,尤毕和烛照之间就建立了【双机联通】。 【双机联通】,是舰队里常用的一种通讯驾驶模式。两台以上的机甲可以共享彼此的位置、通讯、和一部分的驾驶权,在紧急情况下驾驶员甚至可以给其他机甲直接下达指令,是一种非常适合团队执行任务的模式。 这种模式下的尤毕和烛照,能共享彼此的所有信息。起飞没多久后,烛照就将司徒的真实身份告诉了裴云。 只是当时已经起飞,裴云没法摆脱这个危险人物。 闻言,斯图尔特低笑了声:【双机联通】看来你早就对我起戒心了。真遗憾,我还以为我们之间的感情有在加深呢。 加西亚用力一拍操控台厉声问:你要带裴云的机甲去哪里!这儿是第三星系,你以为你能跑的了吗? 斯图尔特懒洋洋地扯了扯嘴角:不错,这是第三星系。不过啊,加西亚波旁,你难道还以为第三星系是你的天下?看来你之前吃的苦头,还不够多啊。 加西亚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裴云沉声说:如果劫机真的和你没有关系,你也没必要跑吧?那艘轻甲是属于我的,你驾驶起来肯定也很别扭,不如我们好好冷静下来沟通一下,如果你想离开我也可以给你提供其他机甲 斯图尔特哈哈大笑了起来。 裴云,你平常看起来是个成熟的大人,但这时候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学生的稚嫩了呢。他笑道,就算我没有劫机,这些人也不会放过我的。唔,不说旁人,就说你身边这位尊贵的波旁先生,很不得扒我的皮、喝我的血呢。 加西亚眼角抽搐了一下,那张漂亮的面孔露出了几分掩饰不住的仇恨。 斯图尔特凉凉地笑了下:你的机甲我用得虽不顺手,但也算凑乎。你觉得我现在会停下来乖乖等你生剐了我吗? 裴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尤毕是裴梦亲手为他制造的机甲。他第一次摸操纵杆、第一次飞行、第一次通过环形屏瞭望深空,都是在这艘机甲里。 当年裴梦远走第九星系前,他们父子的最后一面就是在这艘机甲里。裴云还记得,那时裴梦笑着对他说,我为你找到了一个能陪你一辈子的朋友。随即机甲内浅蓝色的灯光亮起,一个慵懒的男声冲他打招呼,说我叫尤毕。 后来是尤毕陪他走过了所有的低谷和落寞。每当他实在扛不住悲伤和压力的时候,都会驾驶着尤毕出去兜兜风,和这个不正经的人工智能聊聊天。 这个没有安装情绪辅导插件的人工智能,总会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但无论如何,尤毕都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已经失去了裴梦,不能再失去尤毕。 你开个条件吧。裴云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说,怎么样,才能把我的机甲还给我? 斯图尔特曾经有一千个机会逃跑。但他不仅没有跑,还故意接近他们,一路演戏帮他们制伏歹徒、修信号站、救元燿,才在最后撕破脸皮开走了他的轻甲尤毕。 他不信这个赫赫有名的走私贩会这么闲。 斯图尔特肯定别有目的。 果然,屏幕中的男人低低笑了声:裴云,难道你忘了自己来第三星系的真实目的吗? 裴云心中一紧。他感到旁边的加西亚瞥来了疑惑的目光。 我没有关尤毕的定位系统,如果你还没忘,就尽管来找我吧。斯图尔特轻笑,毕竟想知道有价值的信息,就要表现出一点勇气和执着。不是么? 说完,他干净利落地切段了通讯。 加西亚深吸了口气,转头径直问裴云:怎么回事?你和斯图尔特有什么纠葛? 二人认识的时间虽不长,但加西亚给裴云的印象一直彬彬有礼,贵族气度十足,亲切又矜持。这是第一次加西亚在和裴云说话时,露出了咄咄逼人的情绪。 裴云的脸色也很难看,他也没注意加西亚态度的转变,低声说:我们也是在这艘机甲上遇到的他,当时并不知道他就是斯图尔特 那他刚才说你来第三星系真实的目的,是什么意思?加西亚寸步不让,继续逼问。 裴云语塞了。 这件事情涉及到裴梦的死因,除了至亲的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们在调查这件事。虽然他很敬重加西亚,但还没有达到信任的程度。 见裴云沉默不语,加西亚的语气也变重了:裴云,你知道这件事在我眼里看起来有多奇怪吗?你说要来第三星系找我,但却在路上和臭名昭著的走私贩牵扯进了劫机的事情。你既然说你早就怀疑斯图尔特的身份了,为什么还把他单独留在自己的机甲里?在我看起来,这就像是你亲手把自己的机甲送给了他,给他逃跑的机会! 裴云一震,颤声说:我怎么可能跟斯图尔特有关系?我虽然一直对他有怀疑,但是直到刚才我才确认他的确图谋不轨。而且我明明在离开机甲时把尤毕锁定了,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开走它才对 你是说机甲自带的锁定功能?加西亚语气尖锐,裴云,你买面对的可是九大星系首屈一指的走私犯,这区区的锁定功能连我都能破解开,怎么可能难得倒他?这点常识,你不要告诉我不知道! 可裴云真的不知道。他不过是个尚未毕业的学生,书本中写着当机甲在锁定状态下时,所有驾驶、武器系统关闭,他又怎么会想到,现实要比白字黑纸的书本要浑浊混沌上千万倍呢? 他聪明,机敏,睿智,可他的年龄在那里摆着,如一头初下山头的幼虎,连狐狸鬣狗都能将他戏耍。 一时间他浑浑噩噩地站在当场,如遭雷霆万钧加身。 我是不是错了?他不禁想。我踌躇满志地离开第一星系,离开学校和元世勋的保护,以为能拨动开风云泥沙窥得真相,却只是狼狈地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与愚蠢。 看着裴云失神的表情,加西亚暗暗叹了口气,缓和了声音:事已至此,你也不要想太多了。过一会儿第三星系的自卫军就会到现场,前因后果,你要好好跟他们解释一遍。 裴云脱口而出:但我的机甲 你难道还想继续追着斯图尔特往他的陷阱里掉?加西亚厉声,我本来不想问你到第三星系到底是为了什么,但你要是再执迷不悟,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裴云狼狈地攥紧了拳头。 他理亏,而且他也处于弱势。有加西亚的看管,他绝不可能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去追踪斯图尔特。 因为自己的愚蠢,他弄丢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休息会儿吧。加西亚淡淡地说,一会儿你还有很多解释工作要做。 说完,他转身进了驾驶舱内,把空间留给了裴云和元燿。 裴云一步步走到了医疗仓前,一动不动地看着舱内脸色惨白、双目紧闭的元燿。他的目光一寸寸描绘着那张英俊桀骜的面孔,那双明亮炙热的眼睛此时却紧闭着,因他而失去了光芒。 他的眼神,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复杂。其中有痛苦,有悲伤,有无奈,更有掩饰不住的爱意。 半晌后,他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了医疗仓上,缓缓闭起了眼睛。 第59章 犯罪代理商 当加西亚的机甲降落在白色恋人号上时,所有的歹徒都已经被波旁家的警卫队控制住了。中央大厅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哭喊悲泣的旅客,还有四处在寻找家人的人们,白色恋人号的工作人员在警卫队的协助下正在安抚乘客,并统计着伤亡情况。 裴云失魂落魄地跟着加西亚走进来时,埃伦艾丽和韦里立刻迎了上来。 元燿呢?韦里急切地问。 他没事。裴云摇了摇头,但伤的不轻,还没醒过来。 艾丽倒抽了口气。 你去找元燿以后,我又和那个机甲周旋了几遭。埃伦沉声说,最后被他跃迁跑了。这个驾驶员技术高超,绝对不是一般人。 裴云抿起嘴角,沉声把司徒就是斯图尔特的事情说了。 几人都目瞪口呆。 什、什么?艾丽颤声说,所以这几天一直在跟我们喝酒玩游戏的,就是第九星系最神秘的走私犯吗? 卧槽。韦里喃喃道,我竟然跟斯图尔特一起把过妹。 可不是说从没人见过斯图尔特的长相吗?艾丽说,这个人会不会只是个欺世盗名的人? 裴云摇摇头:应该不会,加西亚认识他。而且能拥有这样一支雇佣兵的,应该只有斯图尔特了。 他现在回想起来方才加西亚见到斯图尔特的反应,这两人之前就应该有不少他不知道的恩怨纠葛。他们一个是优雅高贵的豪门之子,一个是臭名昭著的地下走私犯,却不知是怎么产生的瓜葛。 埃伦皱眉道:所以说,白色恋人号上有两拨人。一波是来自第八星系的叛军,另一波是斯图尔特的人。他们怎么会掺合到一起的呢?我们碰上这群人,究竟是不是巧合? 他们决定搭乘白色恋人号是临时起意,如果斯图尔特是专程在这里等他们的,那这人可真是未卜先知了。 此时,加西亚远远叫了他一声:裴云,你过来。 裴云几人走过去,却见加西亚身边站着几个警卫队的人,只听他说:被控制住的歹徒已经被审完了,你也过去见见吧。 裴云说:这几个都是我在星际皇家学院的同学,让他们一起去可以吗? 加西亚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随你吧。 说完就扭头走了。 裴云几人无奈对视了一眼看来经过这件事,加西亚已经对他们彻底失去了信任。 来到关押歹徒们的房间,裴云从玻璃窗内看见有几个人被电子锁牢牢拷在了地上。但这几个都是生面孔,估计有好多人不是趁乱跑了,就是已经在中央餐厅的爆炸中丧生。 分卷(41) 加西亚抱肩,冷冷地看着屋内的几人:我的人来到总控室的时候,发现这群人连怎么跃迁都搞不明白,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们拿下了。根据他们交代,在策划劫机的时候他们联系过代理商,但很多代理商的出价太高,他们都负担不起。 代理商?裴云不解。 加西亚瞥了他们一眼:你们一直在首都星,自然不知道。第七、八星系那种混乱落后的地方,犯罪频发,近几年有不少雇佣兵和星际海盗干起了犯罪代理商的买卖。这些人出方案、出人,只要有钱,烧杀抢掠他们什么都干。但这群人胆子再大,也没敢越过第三星系的防线,这次还是第一遭。 几人的目光中尽是震动。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是多么冷酷的人,才能毫无感情地帮别人举着镰刀,策划着杀人的法子,最后还数着带血的钞票? 加西亚又续道:他们说,之前那些代理商出的价都太贵了,他们付不起,本来这次都打算自己干了。谁知道就在白色恋人号启航前,忽然有一支特别知名、信誉极佳的代理商联系了他们,开的价也合理到让人不敢想象。 这群代理商,应该就是斯图尔特的人了。 斯图尔特,应该是冲你来的吧。加西亚直视着裴云,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你们两人究竟有什么纠葛。 裴云僵住了。他的内心在激烈地挣扎着,他不仅是不信任加西亚,更重要的是,如果当年黑市中的镇定型补济真的是从第三星系流出的,那波旁家究竟和这件事又没有关系? 这些不知真实面目的人们,他究竟是该信任谁? 就在这一犹豫的瞬间,加西亚已经调转开了目光:进去吧。 裴云在心中叹了口气。 进入房间后,那几个歹徒同时转过了头来,向他们投来仇恨的目光。 你们之前见过他们几个人没有?加西亚淡淡地问。 为首的一个歹徒啐了一口:你不是给我看过他们的照片了吗?我已经回答过你了! 加西亚微微一晒,没说话。 裴云目光挨个扫过他们几人,沉声问:你们劫机,到底有什么目的? 为首的那人冷哼了声,似乎不屑回答,另有一人替他说:我们想让首都星派人,关闭第八星系外的太空垃圾站。 星际时代,大部分生活用品采用的都是可回收、可降解的材料。但降解回收的成本依旧高昂,只有发达星系能负担得起。裴云曾听说过,有些大型工厂会把生产肥料倾倒到太空中的无人区,时间长了就形成了太空垃圾站。 我们生活在全星系最大的太空垃圾站旁边。有歹徒恨恨道,这些年来疏于管理,这个垃圾站已经超负荷了,那些大型工厂却还是不停地往我们门口倒垃圾!很多废料都飘到了居民区的空域,不仅危害我们的出行,还阻碍了我们最重要的通商道路! 我们住的那个小星球,物资贫乏,只有一条物资运输线!可现在都飘满了宇宙垃圾,就在半年前,连最后一家物资配送公司也拒绝给我们送东西了。因为那里的驾驶环境太危险了没办法,我们只能自己开机甲出去采买,但依旧太危险了。我们吃的每一口东西,都是用兄弟们的命换来的! 艾丽和韦里无言地看着他们,埃伦低声说:你们上报了第八星系政府,却没有用处对吗? 歹徒冷笑了声:没错。没钱没力,我们的政府能帮我们做什么呢?作为最落后的星系,我们的代表每年都来首都星,据理力争,为我们争取人、争取资源,年年都被敷衍打发回来。我们星系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供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们来倾倒垃圾! 说到这里,他的情绪愈发激动,渐渐嘶声吼了起来:那是我们唯一的一条物资运输线啊!八年前,八年前是裴梦将军亲自带着军队,一点一点帮我们疏通出来的 什么?!裴云急切问,你说是谁? 裴梦。歹徒冷冷地看着他,第一星系自卫军第三舰队队长,裴梦。 裴云失神地回望着他,心神俱震。 不过你这么大的小孩,应该没听说过他吧。歹徒嗤笑了声,你们不是把他除名了吗?也是,这的确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首都星人的做派。蔑视卑微的,铲除挡路的,心比石头还硬,血比冰还冷。 从房间出来后,裴云依旧沉默不语。 加西亚跟在他的身后:你不是同情这些人吧?他们再有苦衷,却也已经丧失了人性,甚至要焚烧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女和孩子。这些人已经不是受害者,而是歹徒了。 裴云摇了摇头。 他当然不会同情这些人,他还有基本的是非观。 但他只是觉得悲哀。 贫穷与富贵的隔阂永远存在,上层与下层的误会仇恨也很难消磨,这是人类社会永存的议题。他的父亲曾为消除这些隔阂和仇恨,做出过些许微渺的努力。 首都星上的纪念喷泉还记得,第八星系的人们也记得。 但那些温暖和善意,却如风散沙,再也不见了。 你没有同情他们就好。加西亚淡淡道,等以后这些人上了最高法庭,你是要指认作证的。 看了看时间后,加西亚说:现在还有时间,你去休息会儿吧。回房间?还是 我去看看元燿吧。裴云说。 加西亚毫不意外,点了点头。 埃伦等人非常识趣,没有和裴云一起去。裴云独自来到医务室内,却见元燿依旧静静地躺在医疗舱内,只是生命体征已经十分平稳。 裴云看着沐浴在幽蓝色灯光下的少年,渐渐陷入了回忆之中。 第60章 传奇的疯子 十七八岁的裴云匆匆在机甲之中穿梭。这艘重甲外部看大如巨象神兽,内部也错综复杂,稍不留神人就会迷失其中。然而裴云脚步驾轻就熟,闷头往前冲去。 此时一道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云宝,你是在找少将吗? 裴云脸气得通红,大怒:别再叫我云宝! 抱歉,这个称呼是少将亲自设定的,我无权改动。猼訑浑厚沉稳的声音说,请问您是在找他吗? 对!裴云气道,你问问他都三天没回家了,到底在干什么! 猼訑说:非常抱歉,未经授权我不能随便泄露少将的个人行踪。但您可以亲自问问他。 话音落后,裴云对面的一扇门自动打开,露出了狭长的通道,同时幽蓝色的灯光在他脚下亮起,指引着他向前走去。 裴云跟随灯光来到了工作室,却见裴梦正拿着罐啤酒,一边喝一边对一张巨大的设计图沉思。 裴云一见他这样子就气的不轻,冲上前去一把夺过他的啤酒:还喝!你是不是喝多了,忘了我前两天嘱咐你什么了! 裴梦有些惊讶,旋即笑着要去揉他的头:哎哟,你怎么来了。你老爸我当然记着呢,不就是学校里有机甲设计比赛吗,明天我肯定去 今天今天今天!裴云喊,比赛都结束了!我等了你一上午! 裴梦拍了拍额头,懊恼道:哎哟,你看我这脑子,给记混了。猼訑啊,你说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这么重要的事儿 少将,请准许我转述您三天前的话:天王老子来了也把他给我关在外面。 裴梦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冲自己儿子龇牙一笑。 但裴云却毫不领情,依旧气得浑身发抖:你在干什么!是不是又在研究你那个脑控系统! 裴梦登时兴奋起来,拉着裴云就要给他看:来来来,我给你展示一下,最新突破的难关。 裴云用力推开裴梦伸过来的手,裴梦一个没站稳,半空中的投影顿时消失了。 你知道不知道,我学校里的同学都怎么看你?!裴云攥紧拳头,红着眼睛看裴梦,他们都说你是个着了魔的疯子!别以为我不知道,前两天就因为脑控系统这事儿,元叔都跟你吵过一架了!你现在连个实验室都没有,一个人躲在猼訑里做开发,是不是因为军部已经把你的实验室撤回了!! 裴梦无奈地看着他:你个小孩,知道的事儿倒多。 你别再敷衍我了!我也不是小孩了!裴云大喊,你以为只要一直把我当孩子,就能瞒住我所有事情了吗!你以为让猼訑学着我妈叫我两声云宝,我就能原谅你一天到晚对我不闻不问了么!我妈要知道你这样,也死不瞑目! 裴梦的瞳孔骤然收紧了。 裴云也猛地僵住了。他仿佛此时才想起来,对面的男人是自己的父亲,而不是什么可任他肆意发泄情绪的陌生人。 儿子对父亲天生的畏惧翻涌上来。裴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些害怕又有些不甘,倔强地别开了眼睛,沉默地等待着训斥。 父子二人一时间都没有开口。 竟是猼訑率先打破了沉默:我觉得您这么说少将,非常没有事实依据,也非常没有礼貌。 裴云不做声,裴梦叹了口气说:好了猼訑,你闭嘴吧。 他伸手拿了罐啤酒打开,递给了裴云。 裴云没有接。 接着吧。裴梦无奈道,你都多大的孩子了,还不敢跟自己老爸喝杯酒吗? 裴云嘟哝了声,挨着他坐下了:我今年就十八了,你是不是也不记得。 裴梦揉了揉他的脑袋:臭小子,真会跟我顶嘴。来吧,干一杯,我跟你说说我是怎么想的。 两罐冰镇的啤酒碰在了一起。 首先我跟你道个歉,害你在学校受非议了,而且有些忽略你了。这两件事情,让我很无奈也很痛苦。裴梦默默喝了口啤酒,但我也从没后悔过。 裴云又有点儿生气了:就为了你这个脑控系统?你被谁下降头了! 好好说话。裴梦作势要打他,你啊,在首都星长大,没见过真正的人间疾苦。你能想象星际时代,还有人吃不上饭吗?我们的资源开发已经饱和了,又没有能力向更远的宇宙探索。如果这些问题得不到解决,社会的矛盾会再次爆发。 裴云很讨厌他动不动就讲这些大道理:你光看别人的疾苦了,咱家的疾苦呢? 裴梦笑骂:咱有个屁的疾苦。少你吃少你穿了? 算了,跟你说不明白。裴云烦躁道。 我懂你的意思。裴梦喝了口啤酒,但有些人和事,见过了就会改变人的一生。第八星系的那些东西就改变了我的一生或许我永远留在首都星,也不会走今天这条路吧。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看到了遥远的矛盾和危险,我希望自己所做的努力能抑制那些苗头。我希望有一天就算不在了,你也能生活在一个和平和谐的世界里。 裴云有些不安:呸呸呸,不吉利。 他的怒火退去了些,但依旧忐忑,想了想低声问:如果你做的努力,并不能帮到这个世界呢? 如果我失败了,会是个传奇的疯子。如果我成功了,就是个伟大的奇迹。裴梦冲他挤了挤眼睛,无论怎么讲,我都不亏。 裴云有些嫌弃他的厚脸皮,没忍住笑了。 该解释的,我都冲你解释过了。裴梦碰了碰他的杯子,你说你妈会因为我死不瞑目,你是不是得冲我道个歉。 裴云有点不好意思。但他还处于不善冲父母表达感情的青春期,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口。 裴梦没有逼他:你妈是个非常厉害的驾驶员。如果她没有因为驾驶事故过世,今天她会和我一起在这艘机甲里,对抗这个世界。 裴云嘟哝:你就是这么一说。 我比你小子了解她。裴梦笑着说,或许等你成为了一名机械师,遇到了自己的驾驶员后就会明白了。 裴云脸有些红,轻咳了声。 裴梦看着他,忽然促狭地笑了:在学校,有没有早恋呐? 没有! 真的假的,我怎么听说前两天元燿因为有女孩子给你递情书,闹了好大的不开心啊? 裴云恼羞成怒:你连我哪天比赛都搞不清,怎么这些事情倒知道了! 裴梦哈哈大笑了起来。 裴云的思绪起伏不定。上一秒他仿佛还是和父亲因为一点小事而闹别扭的孩子,下一刻,他却已经长大成人、亲身站在了裴梦的位置。 当年他一门心思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完全忽略了裴梦话中的一些深意。看起来大大咧咧、无所畏惧的父亲,却在那时提起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的话。 或许裴梦也是害怕的吧。 在与全世界为敌的路上,他只有一个人。 独居在猼訑上的那些日子,当裴梦一个人喝着啤酒看着自己尚未完成的梦想,想起早亡的妻子,又牵挂着尚未成人的自己时,他在想些什么? 直至今日,六年多的时间一闪而过,裴云才渐渐明白了些当年的往事。 可已经有些太晚了。 就在此时,医疗舱忽然轻轻嘀了一声。裴云一惊,赶紧低头去看,却见不知何时医疗舱中的元燿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触,都是一阵心潮涌动。裴云呆呆地看了他半晌,才赶紧手忙脚乱地打开医疗舱,扶他坐了起来。 怎么样?有没有好些?裴云手指摸上元燿后背上的贯穿伤,心有余悸。在超高修复力的医疗舱中,那道恐怖的伤口已经被缝合消肿,然而皮肤上狰狞的隆起恐怕短时间内再难消除。 他指尖摸上来的时候,元燿激灵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让开点笑道:一点小伤,是我大意了,没有闪。 怪我。裴云低声说,如果不是 分卷(42) 好了好了云哥。元燿有点像是在玩笑,又似在撒娇,我刚才醒过来都不敢睁眼,唯恐你一个劲儿的跟我道歉。 裴云无奈地长叹一声,把元燿昏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了他听。 元燿眉头紧皱,越听越气,最后大骂了一声:卧槽!那个老 他说了两个非常脏的字,裴云本有些觉得不堪入耳,但一想是用来形容斯图尔特的,又不禁暗暗解气。 妈的,我当时就觉得他不对。元燿愤怒道,早知道 早知道他就该让那两个歹徒一枪崩了这个戏精。 所以他是闲得蛋疼吗?让手下把自己给绑了,假装演一出柔弱可怜的好戏,看咱们急着救他好玩儿吗。 劫机的有两拨人,一拨是出钱的始作俑者,一拨是接活的人。后者是斯图尔特的人,但我怀疑就算是这些人,也不知道他们劫持的就是自己老大。 拿出劫持的戏码也太真了。当时裴云挨得极近,他亲眼看见和司徒角力的歹徒连表情都狰狞了,手上的青筋暴起。当时的情况千钧一发,可以说任谁松了半分力气,都会命丧当场。 做事疯狂决绝,为人狡猾残忍,或许这就是斯图尔特的真实面目。 劫机应该并不是他本人的真正目的。裴云沉思说,他连自己的手下都瞒住了,把两拨人都耍得团团转,演得乐在其中。排除他就是个疯子的可能性,我现在愈发怀疑对于当年的事情,他知道些什么。 不然他实在没法解释斯图尔特接近他们的目的。 这个心思深沉的男人,应该是在盘算着什么。 云哥,绝不能把尤毕拱手让给斯图尔特。元燿狠声说,他跟了你太久了,万一被斯图尔特破解了他的记忆芯片,咱们等于在他眼前暴露无遗。 裴云其实也是心急如焚:虽然我现在能追踪到尤毕的信号,但现在加西亚看着,咱们都走不脱。而且谁知道斯图尔特是不是给咱们设了另一个陷阱。 是陷阱我也敢跳。元燿的语气还是那么不可一世,我绝不会把梦哥留给你的机甲拱手送给别人。 就在此时,从医疗室门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我劝你还是别这么莽撞。 元燿和裴云骤然回头。却见加西亚站在门口,他身边还有一个身着飞行服的陌生男人,刚才说话的应该就是这个人。 裴云眯眼打量着他,忽然觉得这男人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第61章 裴梦的旧友 这个男人应该有四十多岁的年纪了,但身材依旧保持得挺拔修长,从后背看应该和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没什么区别。 他的眉眼清秀,年轻时应该也是校草级别的人物。乌黑的鬓发下,形状好看的丹凤眼冷冷淡淡,似清明时节暮雨纷纷的一汪池水。 裴云怔怔看着他,总觉得这张脸自己似在哪里见过。时光如朦胧氤氲的大雾遮在他和回忆之间,他用力拨开云雾,拼命想一探究竟。 最终在雾气的尽头,是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中是三个勾肩搭背的年轻人,都穿着星际皇家学院的校服。左右两侧的青年一个面色冷淡,一个不苟言笑,似乎都不怎么乐意被照相。唯独中间的裴梦眉目飞扬,一手搂着一边的人,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了。 这张照片放在裴梦的案头。裴云曾问过他:右边的是元叔,我认得;那左边的是谁啊? 也是我上学时的好朋友。裴梦笑眯眯地答,但是他不太常在首都星,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见他了。 这个叔叔叫什么? 哦,他叫 后面的话语在时光的长河中瞬间被吹散了。此时裴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男人冷淡清秀的面人也渐渐与照片中的青年和为一人。 你是裴云的喉头似乎哽住了,你 我叫陈浣如。男人走上前了两步,静静打量着他,我和你父亲认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但你应该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 裴云愣了下,赶紧说:我知道,我爸书桌上以前有和您的合照。您怎么 他脑子里有满腔的疑惑。按理说以裴梦对那张照片的珍视程度,这位陈浣如应该与裴梦、元世勋是交情甚笃的旧友。可不仅裴云小时候没怎么见过这位陈叔叔,连后来裴梦出事后,这位陈浣如也从没露过面、更没送来只言半语的慰问。 若不是对那张照片的印象太深,裴云恐怕早已忘了这么号人。 这时加西亚走了过来,看了看两边的人:裴云你和陈将军认识? 陈、陈将军? 这位是第三星系自卫军军长。加西亚说,这次白色恋人号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陈将军是专门来处理善后的。 第三星系自卫军军长?裴云的脑子还是懵懵的。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裴梦、元世勋和陈浣如起码在上学的时候关系都不错。裴梦就暂且不论了,可元世勋后来出访第三星系了那么多次,怎么也从没提起过这位同窗? 而且在他们出行前,元世勋还再三强调第三星系局势复杂,要多加小心。但纵使这么危险,元世勋也从没提起过要让他们有事找陈浣如。 或许昔日的好友早已生疏? 还是说,在元世勋眼里,陈浣如就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 裴云的脑袋里瞬间闪过了千万个想法。 然而陈浣如却完全没有叙旧的意思,他转向元燿,公事公办地淡淡道:刚才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我需要提醒你们,你们面对的是九大星系最狡猾的走私犯。这么多年来,多少军方精英都对斯图尔特实施了数次抓捕,却没有一次成功。这个人的危险程度可见一斑。你们几个学生,绝不能再接触他。 元燿皱起了眉。他本来听到这人认识裴梦还有点激动,但转眼却看陈浣如的态度如此冰冷、不讲人情,顿时又有些恼了:你知不知道尤毕是梦哥留给裴云的遗物?你不还是梦哥的同学吗,在这事上就不能帮帮我们? 陈浣如淡淡地说:我当然会帮你们。自卫军会全力缉捕斯图尔特。一旦歹徒落网,我会立刻让人把尤毕还回去。 元燿大怒,起身就要反驳。可他刚醒过来,身子还虚弱,此时一个猛子站起来,顿时眼前一黑,差点儿摔了个狗吃屎。 反观陈浣如气定神闲地站着,神色冷淡,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自己昔日旧友的孩子。 你连站都站不稳,还想去哪里?他说,这次的劫机你们几个立了大功,我会为你们争取几个热心市民奖。但之后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人士,学生,就该回到校园里去。 说罢,他摆了摆手,再不看面色铁青的两人一眼,转身出了房间。 元燿平生最烦的事情,就是有人把他当孩子看。而这陈浣如牙尖口利的,竟然比元世勋的伤害水平更高。 妈的。元燿大骂了一声,就算他是第三星系的军长又怎么样?我是首都星人,他没权利限制我人身自由,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还没离开的加西亚这时开口了:你不能离开。目前你和裴云等人都被列为了嫌犯,在最终判决下达之前,你们无论去哪里都需要有专人看守。 嫌犯?! 元燿瞪圆了眼睛,猛地逼上前了一步。而加西亚丝毫不怵,双手插兜平静地站着,漂亮的面容还是那么高贵从容。 是我建议陈将军把你们几人暂时列为嫌犯的。加西亚微微仰头,冷静地看着元燿盛怒的面孔,一方面是为了保护你们,另一方面,你们的很多行为也的确让人生疑。 元燿紧咬牙关:你长脑子了没有?!如果我们是嫌犯,还用得着拼死顽抗那些歹徒吗? 你反抗了劫机的歹徒,和你认识斯图尔特并不相干。加西亚有理有据道,我给过你机会想我解释,你拒绝了。相比等你的监护人来的时候,自然会替你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监护人?! 元燿眼前一黑,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老子都二十多的人了,遇到事情竟然还会被叫家长! 见小狼崽子被气得不轻,裴云暗中轻轻拍了下他的背以示安抚,忽然状似无意地问道:加西亚先生,您和斯图尔特有什么私怨吗? 加西亚一愣,秀白的面容闪过一瞬间的僵硬。 私怨没有,但公愤倒是不少。下一刻他已掩饰起了自己的失态,倒不如说生活在第三星系的人,对斯图尔特都有公愤。 裴云微微挑眉看着他。 加西亚别开了头:你们好好休息吧。之后要处理的事情,还不少。 说完再不给他们质疑的机会,径直掉头离开了。 加西亚对斯图尔特的态度不正常。裴云扭头对元燿说,他们绝对有不为人知的恩怨。 元燿咒骂了声,一把抓住了裴云的胳膊:云哥,我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斯图尔特拿走你的机甲,还把咱们当傻子耍。第三星系这些人看得再紧,我也有法子跑出去。 裴云心里暖暖的,还有点想笑。他感觉自己似养了条凶猛又忠诚的猎犬,只要撒手一松缰绳,这犬就会毫不犹豫地为他扑向敌人。 他摸了摸元燿的手臂,感受着掌下皮肤传来的温热。 这温热让他长久以来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听他们的吧。裴云最终说,我们留在这里。 元燿瞪大了眼睛:云哥 通过这次的事情,我意识到了一个道理。裴云低声说,凭我们几个的力量,绝不足以抗衡斯图尔特。他有势力,有人脉,心狠手辣且心机深沉,我们连他的真实目的都搞不清楚,绝不能以卵击石。 元燿有些急了:你这就打算放弃了?你分明答应过我 我知道。裴云安抚地拍了拍他,我并没有要放弃,只是打算从长计议。毕竟,我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你受伤。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尾音也微微颤动了起来,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强烈的情绪。元燿一怔,本来平静的内心,忽然也有什么隐秘而滚烫的情绪被勾了起来。 两人下意识地都去看对方。但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又如触电般别开眼睛。 连续十几个小时的心弦紧绷让他们根本没心思去想别的。可此时危险消失,他们独处一室,暧昧又瞬间草长莺飞。 元燿喉咙发干,哑声道:这事又不怪你。 怪我。裴云低声说,你说过要保护我,你做到了。我在心底也发誓了要保护你,可我食言了。 元燿想反驳,可他满心满脑子都被炙热的情绪填满了,半句话都说不出。如果裴云现在抬头看一眼,恐怕都会被他那滚烫情热又深邃晦暗的眼神给吓到。 而裴云毫不知情。他微微低着头,耳朵根有些热,生怕元燿从自己方才那句话里听出什么端倪。 你饿了吧。他掩饰性地自顾自说,我去找人,给你弄点吃的来。 说完,他也不看元燿,匆匆走了。 而元燿站在原地,目送着裴云离去的背影,目光火热。 也行,让斯图尔特再活一段日子也好。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先办完。 第62章 拉甘星 第三星系的自卫军到达后,迅速处理了所有后续事情。所有惊魂未定的旅客们,都由自卫军派人护送并安置,而白色恋人号的所属公司也在政府施压下迅速出来道歉,并给出了赔偿方案。 第二天,白色恋人号令人失望的安保系统上了星际新闻,公司总负责人也被迫出来道歉,因为一件劫机事件许多细枝末节的问题都被揪了出来。 而在这巨大漩涡的中央,裴云等人则被迫随自卫军去往第三星系。虽然他们是首都星人,但这次劫机牵扯了多方势力,就算元世勋立刻动身前来保释他们,等所有沟通程序、手续结束估计也要很长时间。 在白色恋人号上原地漂泊了近三天后,裴云他们终于登上了陈浣如军队的机甲,前往第三星系的中央星拉甘星。 陈浣如似乎在躲着他们,一天到晚连个人影都见不到。而他手下的士兵们也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面色冰冷,公事公办,多余的话一句都不想说。 本来我觉得咱们做了件这么英勇的大事,不说鲜花彩带、夹道相迎,怎么也该享受点贵宾待遇吧?韦里抱怨,结果现在搞得跟囚犯似的。 裴云心底也有些不平。 但出来这些日子,他也开始渐渐明白,玻璃温房外的现实世界并非永远是非黑即白的。 舰队穿过第三星系的空域保护来到拉甘星上空时,所有人都围到舷窗的地方去围观。 当云雾散开,星球的景象出现在所有人眼前时,一声声低低的惊叹在人群中响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耸入云且极度现代化的楼群,穿梭在这些钢铁林木间的轻甲起落不停,如盘旋于巢穴边的蜜蜂。而巨大的立体3D广告栩栩如生,此时机甲的前方,正能看到一个笑语嫣然的巨型模特拿着一罐咖啡,向往来的机甲展示。 这样物欲横流、娱乐至死的城市,就算是在首都星人的眼里,也是见所未见的。 而开始的震惊过后,当人们把目光下移时,一震寒意又会涌上心头。 那些高度发达的建筑,竟然是建在一栋栋烂尾楼上的。顶层的楼板在阳光下闪烁着亮银色的华光,而往下看去,隐藏在阴影里的竟是油腻、拥挤、肮脏的楼体,如浸没在腐水中的人腿,皮肉已经被蛆虫、细菌啃噬得不成模样。 而那些楼体上竟开着一扇扇密密麻麻的窗。 卧槽,韦里低声喃喃,那些地方竟然有人住吗 几个少男少女都震惊得难以言喻。 那些烂到骨头里、不见天日的地方,竟然生活着无数的人。 分卷(43) 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一个路过他们身后的士兵闻言,嗤笑了一声,竟主动开口了:九大星系里,只有拉甘星的穷人和富人住在同一栋楼里。 对于你们这些没见过穷人的孩子们来说,应该是一道奇景吧? 欢迎来到拉甘星。 机甲降落在半空中的停机坪上。陈浣如连招呼都不打,便径直带着大部队扬长而去了。裴云几人拿着行李在大太阳底下等了约半个多小时,才等来了个金发碧眼的美人。 裴先生,元先生,韦里先生,埃伦先生,艾丽小姐。美人的笑容像是牙齿美白广告一样,完美而灿烂,欢迎你们。在你们旅居拉甘星的这段时间里,我会是你们的私人管家,我叫莎莎,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告诉我。现在由我带你们去安排好的房间里休息。 被迫旅居的几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元燿毫不客气地说:我们不能离自己的轻甲太远。 这没有问题。但是我需要提醒几位,莎莎委婉地说,进出拉甘星也是需要通行证的。几位可以驾驶机甲在拉甘星空域活动,但太远的地方还是不要去了。 这其实就是变相软禁。 莎莎看了看时间说:我们再稍等一下加西亚先生 什么?元燿皱起了眉,他为什么也要和我们一起? 莎莎还没答,就见加西亚远远地从停机坪的另一头走过来了。他漂亮的面孔有些苍白,眼下青黑,脸色更是十分难看。 莎莎十分热情地和他打招呼:加西亚先生,您的东西都拿来了吗? 加西亚身后跟着的是波旁家的警卫队成员,手里提着几件行李,但都僵持着没动。 陈军长呢。警卫队的人质问莎莎,我们要求见陈军长!波旁家只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才出动了私人的警卫队前来援救白色恋人号,为什么事后不仅没人感谢我们,还把我们扣押在这里,不批准我们的通行证?连句解释都没有,你们陈军长就打算这么糊弄我们吗! 连加西亚都被扣在这里了?裴云等人有些意外。 元燿挑起了一边的眉毛,毫不掩饰地嗤笑了声。 陈军长公务在身,暂时没时间见几位。莎莎笑语盈盈,而且留加西亚先生在这里暂住,也是有原因的。考虑到先生与斯图尔特之前的种种 够了。加西亚脸色铁青,冷冰冰地说,我不需要再听一遍这种胡言乱语。 莎莎含笑收回了话,却又补充了句:而且之前军长与波旁老先生联系过。留加西亚先生暂住,是经过波旁老先生首肯的。 警卫队的人还有些愤愤不平,加西亚抬手制止了他们,疲惫道:人在屋檐下,我还能说什么?莎莎小姐,带我们去休息吧。 好的。莎莎笑着说,几位贵宾这边请。 他们搭上了一辆悬浮车,从停机坪起飞,穿过钢筋水泥的丛林往高处飞去。 车厢中,加西亚和警卫队的人站在一角,正低声商议着什么。加西亚的眉头紧皱,时而沉默不语,时而缓缓摇头,似乎正因什么棘手的事情而发愁。 真是天道好轮回。元燿冷笑,之前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扣押我们,现在自己反而落到了别人的手里。可谓坏人自有坏人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裴云无奈:行了,别炫耀自己的歇后语储备了。 但莎莎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艾丽轻声问,她说加西亚和斯图尔特之间之间有过种种什么? 几人对视,都不得其解。 加西亚对斯图尔特的敌意,对白色恋人号事件的上心,真的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么? 悬浮列车最终停在了一栋摩天大楼的空中花园前,莎莎把几人带入了一家酒店里入住。这里装潢奢华,视野甚佳,可以俯瞰大半个拉甘星。酒店更配备了贴身的机器人管家,可以随时响应客人们的所有需求。 可以说除了自由,他们在这里什么都有。 几人共享了一整层的超大套房。加西亚一进来就带人消失在了自己的房间里。莎莎也不介意,笑着为剩下的人解说道:房间里的任何设施,请各位随意享用。拉甘星的白日景色或许有些单调,但夜生活却十分丰富多彩,各位如果有时间的话,也可以体验一下。 韦里抱肩看着她:姐姐,你不会真以为我们是来这儿寻欢作乐的吧? 莎莎当没有听到,继续说:各位的账户上已经存入了足够数目的第三星系货币。日常需要可以直接联系酒店内的管家,如果有其他问题,也可以联系我。 她顿了顿,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拉甘星是九大星系最迷人的星球。很多来到这里旅客,最终都被这里的魅力所吸引,不想再离开。大家既来之则安之,不如好好体验这段日子的生活吧。 莎莎走后,大家也都累了,各自散去休息。 裴云回自己的房间里冲了个澡后,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打开了房间里的电视。 他没来过第三星系,但读过很多关于拉甘星的报道和文章。这是一座贫富差距达到顶峰的城市,鼎盛的奢华繁荣下,隐藏着腐败、堕落、危险和极高的犯罪率。这里是一座泥潭,泥潭中却盛放着妖艳诡异的花。 对于这座传奇的星球,他也是好奇的。 浏览了几个新闻频道后,他看到了一个写着拉甘星特色介绍的视频。未经思索,他点开了视频。 视频的开头倒是正常的,空镜穿梭过白日里炽目的楼宇、夸张的巨幅广告,随即夜幕降临,霓虹的迷离取而代之。视角骤然下沉,往那些摩天大楼的底层飞去,几个意味不明的画面闪过后,屏幕里竟出现了令人脸红心跳的禁忌画面。 裴云愣了。 这他妈是哪门子的城市特色介绍? 而就在他不知所措之时,房门却被敲响了。 云哥。元燿在外面问,你睡了吗? 第63章 胆小鬼,好哥哥 元燿怎么突然来了? 裴云慌了神,匆匆关了电视,确定房间内没有一丝可疑东西后才过去开门。 元燿正站在门外。他似乎是刚洗过澡,穿着白短袖和牛仔裤,一缕湿漉漉的头发垂在眼睛前,浑身散发着雨后青草的味道。 云哥。少年漆黑的眼睛里像燃着隐晦的火焰,你睡了吗?要是没睡的话我能不能进来待会儿? 裴云被他看的浑身发热,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门把:你有什么事儿吗? 倒是没什么事儿。元燿老实回答,我不能进去吗? 裴云想了想竟然想不到不让他进来的理由。 他轻咳了声,侧身让开了。 元燿慢吞吞地进来了。这间屋子应该和他自己的房间是一样的布局,但他却还是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最后在盘膝在床上坐下了。 云哥,过来陪我坐会儿呗。 裴云看了看那张空荡荡的五米大沙发,沉默半晌,还是走过去踢掉拖鞋,坐在了元燿的身边。 屋子里静悄悄的,他们两人以同样的姿势盘腿坐着,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裴云的心里像长了草似的,他隐约觉得元燿的沉默似乎是在酝酿着什么东西,而这种东西让他十分焦虑。 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沉默,裴云找话说:你不累吗? 嗯?元燿的思绪似乎被打断了,回过了神,还好,不累。 裴云心底的草又长高了些:那坐着也是无聊,你想干点儿什么吗?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元燿的眼神似乎忽然变深晦了些。 半晌后,元燿慢吞吞地开口了:有什么事儿可干?你想玩游戏吗还是看会电视? 不知是不是刚才裴云匆忙之间,只是把电视待机了,没有完全关上。这时元燿话音刚落,声控的电视屏幕一闪,竟然亮了起来。 那一瞬的亮光在裴云眼里简直比晴天霹雳还要恐怖,方才那些暧昧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他脑袋里爆炸开来,他的身体在反应过来前,已经下意识地就向元燿飞扑了过去。 咣当。 实木大床被撞得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响声。元燿措不及防,愕然被裴云狠狠摁倒在了床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电视的声音响了起来。 现在为您播报明日拉甘星的天气。白日晴,气温为 嗯? 不是刚才的那个视频? 裴云大脑一片空白,呆滞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元燿,僵住了。 而元燿似乎也完全没想到裴云会突然扑过来。他的一只手被裴云紧攥着摁在床上,漆黑的湿发散落在丝绸床单上,眼神由惊讶渐渐转为了幽深的炙热。 二人之间的空气,忽然粘稠了起来。 裴云心跳如擂鼓,这时元燿开口了,他的声音又低又哑,似乎喉头被什么东西给黏住了。 云哥,少年炙热的呼吸就喷在裴云的鼻尖,你 裴云瞬间就结巴了:我、我没我没坐稳! 说完他就想自己扇自己一巴掌:这是什么狗屁理由! 背景里的天气预报还在不紧不慢地播报着,裴云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烫得滴血了。他赶紧想抽身起来,谁知元燿却反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云哥。元燿轻声叫着,我有话想跟你说。 裴云心里一片兵荒马乱,五脏六腑简直都移了位。他忍不住去胡思乱想,却又暗自唾弃自己的胡思乱想,胃和心脏似乎都打了结。 生死关头都淡定如斯的人此时却忽然变成了个胆小鬼。裴云忽然抽手,用力夺回自己的手腕坐起身,强自镇定道:有什么话,坐起来说。 然而说出口的话,却像风中的蛛丝,飘飘又颤颤。 背后悉悉索索的声音,元燿似也跟着坐起了身。裴云不敢回头,死死盯着床角的一处,又听元燿关上了电视。 房间又恢复了死寂。 裴云的肝脏脾胃心一股脑地堵上了喉头。 这时他听元燿低声在自己身后开口了:我想了很久,还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裴云僵僵地坐着,连头发丝都不动。 我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他的手猛地被机甲的加速甩开,整个人正向太空坠落。脚下是无止境的深渊,放大瞳孔里应着的唯一光亮,正在咫尺却天涯的距离中闪烁着。 元燿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裴云感觉自己像是台三百多年没用的机器,缓缓转过头时,连颈椎都发出了陈旧的嘎吱声。 当他僵硬地看着元燿开口时,声音都扭曲了。简单的两个字,如同从喉咙管里抠出来似的。 是谁?他哑声问。 元燿坐着,肩膀有些坠拉,沉默地看着裴云,满腹挣扎、欲言又止。 如果这时候裴云神志清醒,肯定能看出他眼中那明显至极的热烈、爱慕、纠结和痛苦。可惜的是此时裴云脑袋一片空白,连自己的四肢都控制不了了,自然分辨不出这些情绪。 又是良久的沉默。 元燿复杂的表情在这段沉默中沉淀着,最后化为了满满的懊恼和沮丧。他最终别开了眼睛,看那样子似是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似的,低声说:我不知道怎么追他。所以想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说完这话后,他更垂头丧气了。 裴云呆滞地坐着,过热的大脑似乎在处理着元燿这句话的意思。 最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个勉强的笑:我能有什么好主意?你问错人了。 元燿头顶的倔毛似乎都蔫儿了,也跟着僵硬地笑了笑:是、是吗。 两人继续坐在那令人痛苦的沉默中。方才粘稠火热的暧昧气氛烟消云散,这个房间似乎瞬间从盛夏过渡到了冷秋,空气变得又干又冷,令人遍体生寒。 我现在到底在干吗?裴云问自己。 你要扮演的角色是一个哥哥,而且是刚和弟弟解开多年误会的哥哥。现在他告诉你有喜欢的人了,你难道不该开心吗?难道不该恭喜他吗?难道不该积极给他出谋划策吗? 你这张又失落又酸楚的晚娘脸,要摆给谁看? 何况你又为什么要失落呢? 难道,你还真的以为,元燿是要说,他喜欢你吗? 五脏六腑沉甸甸地落回了它们该有的位置,而且似乎比之前缩小了一圈,让他的躯壳空荡荡的。 快点找回你自己的位置。空荡荡的身体里有个声音在回荡。 对,找回自己的位置。 不过 裴云用尽全身的力气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强笑着抬起了头:如果你有什么追人的想法的话,我可以帮你提提意见,看看这些想法合不合适。 元燿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他。 裴云抿起嘴角。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应该算不上完美,但他也算是尽力了。 你愿意给我提意见?元燿问他。 嗯。裴云觉得自己的笑都快要变苦了。 元燿迟疑看着他,似有七分纠结和三分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隐秘喜悦。 那他试探着开口了,你愿意跟我约会吗? 啊?裴云傻了。 不、不是说咱俩!元燿胡乱解释,我是说想带你去体验一下,看看我计划的约会好不好,然后你也可以给我提提意见。你、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吗? 记住自己好哥哥的身份。 裴云努力维持着自己扭曲的嘴角:行。 元燿笑了下,也看不出他是开心还是懊恼。 分卷(44) 那就这么定了,我、我明天来接你,带你去约会。他匆匆下了床,又冲裴云笑了下,那就这样,晚安,云哥。 裴云把他送到了门口,替他打开了门。 元燿走到了门口,脚步顿了顿,忽然附身搂了下裴云。 云哥。少年轻声说,谢谢你。 裴云浑身每根汗毛都蜷缩了起来,他空荡的胸膛里有声音沉重地叹了口气,但最终还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背。 不客气。他苦笑着。 谁让我是你的好哥哥呢? 第64章 我真的很喜欢他 几人到达拉甘星后的第一个夜晚就这么悄然无声地度过了。然而奇异的是,就算在白日降临之后,他们几人依旧昏昏欲睡,半点打不起精神。 酒店的机器人管家笑眯眯地说,这很正常,很多外星系来的客人们刚开始都会有些水土不服,过段时间就会好了。说完,又把厚重的窗帘拉起来,让他们多睡一会儿。 这一觉再醒过来,竟已经又是晚上了。 卧槽,我感觉谁照着我的脑袋打了一拳似的。韦里萎靡不振地靠在椅子上,今天吃的东西他们是不是给咱下毒了? 埃伦正给蔫蔫的艾丽揉太阳穴,问他:你有给首都星发消息吗? 发了啊。韦里叹气,给我家老爷子、首长和你爹都发了消息,我甚至还联系了咱们院长,说谁能来救咱们都行。结果,石沉大海,没一个人回信。 元燿正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领带:这件事已经涉及到首都星和第三星系的政治关系了。他们不能私下联系我们,等着吧。 元哥穿得好正式啊。艾丽抬眼,你要去哪儿? 元燿哼着小曲儿,挑起一边眉毛:约会去。 什么!艾丽猛地坐起身,差点磕到埃伦的头,会长同意和你约会了? 元燿英俊的眉眼之间难掩春风得意:我跟他说,他自然会同意了。 他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然而说完之后,身后半晌无声,元燿一转头被几张阴鸷的脸吓了一跳。 妈的,他不满道,你们几个是什么表情? 韦里盯着他喃喃:老大,你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说来或许不会有人信,星际皇家学院大名鼎鼎的校霸元大少爷竟然是个母胎单身。任那学校中的狂蜂浪蝶前仆后继,元大少爷犹自屹然不动,对种种美色保持着寒冬般的冷酷,凭一己之力单身至今。 但谁都没想到,这位大少爷没谈过恋爱也就罢了,情商似乎也低得可怕。 你你你、你竟然还很自豪吗?艾丽无语到极点,你跟会长说有其他喜欢的人了,还让他帮你参谋,你考虑过他的心情吗? 他什么心情?元燿不满,我看他当时答应得挺爽快的。 对啊!艾丽恨铁不成钢,如果他喜欢你,听到你有其他喜欢的人了,心里多苦涩难过;如果他不喜欢你,你这一通操作结束后又冲他表白,他肯定会觉得你是耍他玩儿呢。 追人,是要用真心的啊。情场浪子韦里教训他,有十分真心,就展现十分真心;有一份真心,就伪装成十分真心。 元燿心里一紧。昨晚有个瞬间他是想豁出去,干脆向裴云表白得了。然而当他看着裴云的眼睛的时候,所有往事又袭上心头,如鲠在喉,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真心,他有的是。可都躲在他心底阴暗的角落里,不愿出来。 老大啊,我还是不明白。韦里还在那边喋喋不休,我看你和会长感情也算水到渠成了,就剩一层窗户纸,怎么就捅不烂它呢?你平常那捅天捅地的气魄都去哪儿了? 元燿阴沉着脸,一把抓起外套。 先别急着走!韦里猛跳起来,冲过去趴在元燿耳朵边,我传授你个妙计。今晚结束约会后,你就 他飞速说了一串话。 元燿一愣,露出了几分迟疑的表情:你他妈这是故意在搞我吧? 你还不听我的!韦里指着他叫,你再自己运作下去,就等着和裴云做一辈子哥哥弟弟吧! 元燿阴沉下了脸,狠狠瞪了他一眼,夺门而去。 与此同时的一墙之隔,裴云也正对镜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他说不上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酸楚肯定是有的,欣慰也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茫然。 他不敢相信,现在他要去和元燿约会了。而这次约会,却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茫然之外,裴云也在仿佛自虐般地猜测着:元燿竟然有喜欢的人了,这怎么可能呢?毕竟他从来没过任何男女表达过任何兴趣。 但转念想想,自己不知道也很正常。毕竟他们已经不再是亲密无间的幼时,渡过了冷漠疏离的六年后,裴云再不敢说自己了解元燿,也再猜不透这个人的心思了。 或许就是在他们背道而驰的这六年中,元燿喜欢上了别人吧。 心底深处的酸涩如肾了水的海绵,挤压着他的内脏。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裴云深吸了口气,匆匆过去开门。 元燿站在门外,正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少年今天竟穿了一身正式的深灰西装,高束的领口一丝不苟,更衬得他脖颈修长细白,下颌精致漂亮。 看裴云出来,他黑湛湛的眼睛变得有些湿润了,从背后拿出了个东西来:喜欢吗? 裴云定睛一看,那竟是一小束洁白的铃兰。饱满的花苞似一盏盏小钟似的,矜持地依靠在一起,像正值豆蔻的少女们。 裴云有些惊讶,接了过来:谢谢。我很喜欢。 元燿松了口气,刚想笑着说我觉得铃兰很像你,高贵有漂亮的时候,却听裴云又开口了:但那个人喜欢什么花呢?你难道也要送她铃兰? 什么? 裴云提醒他:你喜欢的人。 元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去。 你不用管那个。他烦躁道。 裴云僵了僵,也有些尴尬。但他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心情,笑着说:我准备好了。但现在看,似乎我们想象中的约会不太一样。 他摊手展示了下自己的着装。 元燿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青年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开了两个扣子,露出了白皙有纤长的锁骨。下半身穿了条牛仔裤,衬衣则闲散地掖了一角在裤腰内,紧致的腰肢线条绰约,似乎一只手就能搂过来 咕咚。元燿咽了口吐沫。 要不要我去换一件?裴云问。 不用!元燿嗓子眼都发紧了,这样就行。 既然要出门,肯定是要驾驶机甲的。两人往停机坪的方向走去。 然而这间套房实在太大了,他们走过客厅,还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这期间无声的沉默实在让人难熬。元燿走在前面不知在想什么,也不吭声,裴云只好自己找起了话题。 你喜欢的那个人他压抑着牙酸问元燿,是咱们学校的吗? 元燿的脚步顿了下,短暂嗯了声。 裴云知道自己不该继续问,可还是抵挡不住那自虐般的好奇心: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问这个干嘛?元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没精打采。 我了解了解,好帮你出主意。裴云掩饰着心中的酸意,勉强笑了笑,但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元燿沉默了下来。 就在裴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却听少年低声说:他是个非常好的人虽然这么说有点儿笼统了,但我只能想到好来形容他他长得好,性格也好,能力也好。有时候我只要想到他,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什么艰难险阻都不再害怕了。 裴云心中一震。抬头向元燿看去,恰好与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少年微挑的眼尾眉梢都燃着隐秘炙热的火焰,其中包含湿漉漉的爱欲,似仲夏之夜的雨林。 云哥他紧盯着裴云,低声喃喃,我真的很喜欢他 裴云的脑袋似被重锤用力抡了一下,嗡嗡作响。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在怔忪落寞之余挤出了个笑来:真好。 接下来的每个字,他都像在往下咽酸水:或许有一天等我遇上了那个人,才能体会你这种感觉吧。 元燿: 裴云再不敢看他的表情,匆匆往前走去。而在裴云身后,元燿烦躁地叹了口气,扒拉了下头发。 二人终于来到了停机坪,进入轻甲后,烛照醒来向他们问好:二位晚上好。少爷,是否要按原计划,前往预定好的法餐厅就餐? 法餐厅?裴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牛仔裤。 不用。元燿启动轻甲,滑入了拉甘星迷离绚烂的夜色之中。 我们去尝试点不一样的东西。 第65章 湿润的耳廓 拉甘星的上空是一成不变的亮银色华光,照映在精悍的楼体之上,黑夜也仿若白昼。然而当驾驶着机甲往下沉入楼宇的根系时,夜晚的诡秘莫测才真正显露出来。 刚下过雨的街道坑洼不平,小水潭倒映着斑斓破碎的霓虹。浓郁的伏特加味、刺鼻却腥甜的烟雾从街道两侧大开的门窗内涌出,那些店铺上挂着亮粉橙橘的廉价灯牌,灯管在男女暧昧的低笑声中闪烁个不停。 有醉汉踉踉跄跄地穿过街道。灯影里有人影在晃动,似有人拉扯着彼此,还有人蹒跚着摔倒在地,疯癫大笑,但醉汉都置若不见。 他刚从一家烟馆出来,大脑正极度兴奋,胃灼烧般地渴求着食物。眩晕之中,他凭着记忆冲向那家开在街角的披萨店。 来、来张披萨,快点他哆嗦着摸出一堆纸钱硬币,胡乱拍在柜台上。 做披萨的是个涂着大红口红的丰韵妇人,她似乎也醉了,正哼着破碎的音乐往饼皮上撒馅料,闻言痴痴回头笑:等着吧。那两个小哥先来的 醉汉斜拉着眼睛一回头,顿时一愣。 靠坐在吧台边的两人真是个顶个的好看,一个优雅温柔,一个英俊桀骜。而他们的气质太过干净了,与这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哪儿来的小哥哟。醉汉咧着嘴笑了,迷路过来了吧? 裴云被他嘴里的酒臭熏得往后一个趔趄,礼貌地点头笑了笑。而元燿却没他这么客气,直接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下:离他远点儿。 醉汉愣了愣,斜蒙着醉眼看他们,忽然诡异地桀桀笑了:你俩、你俩是不是嗯? 裴云屏住呼吸,扭头冲那丰韵妇人微笑:请问吃的好了吗? 这片街区的每个人都疯疯癫癫的,可偏偏这家店铺香得不可思议。混合着黄油的面粉甜香,和烤肉芝士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每吸进去的一口都像是在人的味蕾上跳舞。他和元燿饥肠辘辘,走过这家店前时就挪不动脚了。 丰韵妇人笑嘻嘻地把餐盒放在了柜台上,冲他俩抛了个媚眼:吃的做好了,可你俩的钱可不太够啊。 什么?元燿瞪起了眼睛,你是欺负我们不会数数吗?还是你这开的是家黑店? 哎哟,夫人笑了,媚眼如丝,小哥火气别那么大嘛你拿的那是上层流通的钱币,在我们这下层社会是用不了的啊。 什么?钱在拉甘星上还分上下层? 裴云皱眉,侧目一看,果然那醉汉拍在柜台上的纸币和他们的钱长得不太一样。 换了平常他或许直接就走了,但现在胃里饿得有点急,只能和老板娘商量:你收电子币吗,我可以直接转到你账户里,钱是自动兑换的;或者你先拿着我们的钱,我们会多付一点当辛苦费 哎哟,小哥不是拉甘星人吧。醉汉靠在柜台上冲他们笑,你知道上下层的货币兑换,有多难吗?我们这群阴沟里的耗子,怎么配用上层大人们的金币? 元燿失去耐心了,拉起裴云:云哥,走了。 别走别走,我还没说完呢。老板娘探出丰满的胸脯,娇滴滴地叫他们,我也可以不受你们的钱只要你们让我开心一下。 开心一下? 元燿和裴云同时感到一阵恶寒。 老板娘点起一根水烟,笑眯眯地吞云吐雾:门口的那个醉汉也付不起钱,但他说他很会学狗叫。我就答应他在门口当我的看门狗,每迎来10个人,都能吃一块披萨。 一股寒意忽然涌上裴云心头。这个地方的人好像都失去了常识和逻辑,他们的神经时刻处于被动刺激的极度兴奋之中,判断力扭曲,价值观变形。竟然会有人为了一口吃的,不惜跪在雨污里装狗,而其他人还觉得这是件正常甚至很有趣的事情。 似乎看他脸色难看,老板娘笑着开口了:我看这位小哥的耳钉不错,我想细看看。高个子的这位弟弟,麻烦你帮他摘一下 她深吸了口烟,笑眯眯地喷在了二人脸上。 用舌头。她柔声说。 两人猛地一顿,同时僵住了。 元燿喉头发紧,克制不住地去瞥了一眼裴云的耳垂。那一小片白皙娇嫩的皮肤上,嵌着一个十分低调的黑曜石耳坠,藏在发丝的阴影中,强烈的黑白对比构成了令人口干舌燥的诱惑。 而元燿知道,那并不是一个耳钉,而是小型信号发射器,自从经历过白色恋人号的事情后,裴云无论到哪里都会带着这个它。 分卷(45) 没想到这发射器真正的功能还没派上用场,却 裴云的脸也瞬间洇出红晕,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不是吧,这也害羞?老板娘嗤笑着问,你俩在一起多久了?亲过嘴吗?上过床吗? 二人: 问一些别人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很好玩是吧? 店内本来昏昏沉沉的食客们此时像是找到了好玩的事情,竟纷纷嬉笑着向他们看来,拖长的声音起哄起来。 老板娘够仁慈啦,两个上层的小哥脸皮太薄 之前来的有个男人,当众把他老婆的内衣都扯断了呢 快点儿啊别浪费老子时间。 元燿瞪向老板娘:你经常羞辱客人们来抵饭费吗? 这怎么能叫羞辱呢 老板娘的脸隐藏在一片烟雾背后,朦胧似幻。 在这种地方,钱哪里有一时的快乐重要呢。 他们的日子时时都浸在臭水沟里,清醒的每一刻都是折磨,唯有无穷无尽的多巴胺刺激能让他们体会到生活的意义。 这些人的大脑已经被蛀空了。 元燿有些羞恼。他和裴云本来只是随便挑了家店进来吃口东西,谁知道这些拉甘星人竟然会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这是他期盼已久的第一次约会,还没开始就被毁了个干净。 不吃了。他猛地站起身,我们 裴云忽然伸手拉住了他。 窗外的一片粉紫色的霓虹染上了青年半边的侧脸,让那纤长睫毛下的浅棕色虹膜也映出了华彩暧昧的柔光。他半抬着头的画面,那么美丽,像用浓艳水彩泼洒勾勒出的一只仙鹤。 元燿呆呆地看着他,差点儿忘记了呼吸。 他听裴云轻声说:别忘了,这是你和自己喜欢人的约会。 裴云的声音很低,似乎是不想让别人听到,如轻飘飘的蛛丝般缠着他的耳膜:约会的时候,如果有机会能亲近自己喜欢的人你会拒绝吗? 元燿的五脏六腑被这句话轰然点燃了。 他嗓子里似有一片着了大火的山林,天干物燥,而眼前的人是纵火的源头,又是唯一的水源。他几乎是被诱惑般地抬手,拖住了裴云的下颌。 食指尖,难耐地拨动了一下耳垂上的那枚黑曜石耳钉。 但他还残存着最后的理智,哑声道:但你会讨厌吗? 他当然无法拒绝,裴云就像是他的成瘾性药物。然而他同时也怕,怕丝毫的逾矩不敬都会引来裴云的不快。 因为深入骨髓的喜欢,才有如此的胆怯和克制。 在他热烈专注的凝视中,裴云短暂地犹豫挣扎了几秒后,终于低声回答:如果如果我是你喜欢的人,如果我也喜欢你 我应该,不会讨厌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元燿猛地用力把裴云往身后的墙上一推,冲着他的耳侧狠狠附头下去! 在这肮脏混沌的小餐馆里,迷离的光影交错,二人紧紧依靠在斑驳的墙面上。高大的少年姿势霸道又充满占有欲,他把怀里的人牢牢锢在自己的胸膛与墙面之间,丝毫不给身后人半分窥伺的机会,像只护食的黑豹正在品尝饕餮。而从背后看,唯有那紧绷蓄力的背肌、和强悍的进攻姿态,才隐约泄露了他此时正在经历怎样的蚀骨迷情。 而在两人之间的狭小空隙之中,气氛更是飙升到了炙热的程度。 裴云脑袋里的弦早在元燿低头过来的时候就断了,他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方才那一刻的大胆出格而懊悔,元燿就的唇齿就已经含住了他的耳垂。 舌尖柔软湿热,却又粗糙,那奇异的触感如海啸般往裴云的耳内灌去。他似乎难耐地低叫了一声,下意识想侧头避开,却又被霸道的少年捏住下巴固定在了原地。 他无处可逃,神魂出窍,只能在原地挣扎、彷徨、迷茫着。 元燿的技术不咋样,所以这一刻被拖的格外漫长。裴云连头发丝儿都在抖,被迫感受着此时此刻的每分触动。 这与他们之前叼一张牌时的感受不太一样。 上次他们虽然也是在做游戏,但彼此都清楚地知道对面的人是谁。但这次,他却是被当作了元燿喜欢的人。不知是不是因为有这层关系在,他感觉元燿的动作似乎更热烈大胆了些,每个举动都带着湿热的情动 这颠倒错位的认知,让他的心脏和耳根一起,酥麻又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元燿才微微抬起头,对着他的耳膜深处轻喘了一声。而裴云早已汗如出浆,闭目凝了下神,才敢缓缓睁开眼睛。 元燿深邃英俊的五官浸没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瞳孔亮得不可思议。他饱满的嘴唇湿濡着,唇齿间正叼着那颗黑曜石耳钉。 他们二人通身都沐浴在温热又潮湿之中。仿佛是共同穿过了一片广袤的热带雨林,终于在晨雾之中相逢。 元燿将耳钉吐在了手心,哑声说:云哥 裴云心神一颤,似被提醒了自己究竟是谁。 他避开元燿的眼睛,望向店内的其他人。方才围着他们的食客竟早已各做各的事情了,他们的大脑早已被过度刺激,无法在同一件事情上集中太久的精力了。就连刚才提出这个要求的老板娘,都靠在墙上吞云吐雾着,嬉笑呢喃着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 裴云匆匆拿走了柜台上的食盒,大步抢出了小餐厅。 午夜的街道湿凉,一股风吹来,终于吹散了他脑内的混沌。 而还没等他理清思绪,背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已经被大力扯着转过了身。 元燿微喘,似还没从方才的情热中抽身,浓烈地逼视着他:云哥,你生气了? 说什么呢。裴云强笑,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元燿皱起了眉,露出了个微微茫然的神色。他也不知道裴云有什么可生气的,但他的直觉就是这样,而这个直觉让他很慌张。 两人僵立在原地,还没来得及整理清彼此的情绪,就听背后又传来门的开合声。 小哥们,刚才很激烈啊。醉汉满嘴塞着披萨,冲他们裂出个笑,我看有个地方,很适合你们俩去。 第66章 逃离美丽新世界 时间就算已经进入了深夜,拉甘星底层的街道也并没有半分困倦的意思或不如说,无论白天还是黑夜,这片土地永远沉浸在半梦半醒的自我放逐中。 裴云和元燿依照醉汉的指引,顺着霓虹灯影往前走去。他们之间一直沉默着,只能听到鞋底踩在雨水中的啪嚓声,和夜色里飘渺的布鲁斯音乐。 据说不远处的地方有个酒吧正在做行为表演,醉汉强烈推荐他们去瞧瞧。元燿本来计划好的约会早就泡汤了,左右也没什么事做,就按照醉汉的推荐信步往前走去。 他只是很想,牵一牵裴云的手。 你说裴云忽然开口了。 啊?元燿瞬间紧张起来。 然而裴云只是看着远处的夜色,神色有些迷茫:为什么会有人过着这样的日子? 如果厌恶,他们明明也可以离开拉甘星,哪怕辗转在一个个太空站里做个底层的搬运工,过得也比这里干净些。 然而这些人,只是心甘情愿地堕落下去,看着自己和这座城市的下半层一起烂掉。 或许是星际社会发展的太快了吧。元燿想了想说,地球文明的建立花了上万年的时间,然而星级文明却只花了短短百年。跟不上的人,只能被拉下。 或许那些劫机的歹徒们说的对,星际大迁移并不是人类文明的一次重新洗牌,而是进一步的割裂。如今社会的鸿沟已经到了无法逾越的地步,而拉甘星上这耸立高楼的上下层文明,就是对那社会鸿沟最好的具象化诠释。 你看过一本书吗,《美丽新世界》。裴云低声喃喃,拉甘星人的生活状态让我想起了那本书的寓言人性自由和娱乐至上的尽头并不是乌托邦,而是驯化。我们享受着的所有超科技媒介,从地球时代的电视到如今的全息投影,都改变着我们的思维方式,让我们进一步扁平、浅薄或许拉甘星人的现状,就是我们最终的命运 元燿沉默地听着。他对社会学不感兴趣,对裴云这一通话也一知半解,但他清楚裴云心底深处究竟在恐惧什么。 云哥。他伸手握住了裴云冰凉的指尖,这个世界会怎么发展,我们管不着。但我们的思想和意志,不会受到任何东西的掌控。 在少年火热的掌心中,裴云的手指痉挛了下。 他知道元燿听懂了。 地球时代的时候,信息大爆炸给人们的影响尚只是表面、外力、形式的。然而到了如今,从全民普及的个人终端,到能直接操控人精神的造梦机和精神补给,人的心智正在从根源上被驯化着。 再一直坚定的人,在这种驯化面前也难以保持清白。 比如他,又比如裴梦。 他们如此艰苦地追寻着当年的真相,不仅是想还裴梦一个清白,更想要的是挣脱这星际时代的美丽新世界,挣脱这娱乐至死的乌托邦。 其实我不讨厌拉甘星。元燿望着漆黑街道的尽头,破烂楼宇的一侧此时闪烁着银亮的浅浅光辉,那是他们头顶的巨大全息广告所投下的一点光芒,在这我感觉不到沦陷的失控。我看着拉甘星人,我可怜他们。但我知道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因为有你在我身边,他在心里悄悄说。 裴云低声笑了下。片刻后,又叹了口气说:抱歉啊,明明是你的约会,我却在说这些不相干的事情。我调整一下。 没事儿!元燿连忙说。 他语气太过坚定,惹得裴云又忍不住笑了:怎么会没事儿。等你真和自己喜欢的人出来约会的时候,难道也会讨论这些无聊的话题吗? 唔 高大的少年平视着前方。他下颌和脖颈处的皮肤泛着红,那红或许来自街灯的虹影,又或许是心底泛上的羞赫。 我觉得会。 我喜欢的人,应该会和我这么牵这手,然后聊起这些事儿。 他握着裴云的手,坚定的收紧了下。 裴云的心头被猛地扯了下。方才短暂的茫然失落消散,他仿佛瞬间又回到了那肮脏小餐馆的角落,浑身被潮湿闷热的情愫笼罩。 而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街的尽头。 街角有一处长长的台阶,上面坐满了不少人。一股股迷离的烟雾自人群中升起,他看到有男有女依偎着坐倒在地,都痴痴地仰望着半空中的投影。 全息画面悬浮在半空中,莹亮的反光映在每个如痴如醉的人脸上。在那片虚拟的影像中,他们看到了百年之前的地球母星,看着它在机甲舷窗中慢慢变小,最后被宇宙吞噬。他们看到拉甘星的高楼平地而起,下层社会的人们仰头看着日光消失在他们头顶的钢筋铁铸丛林中,自此长夜永存、白昼消逝。 裴云和元燿并肩站在人群的边缘,无言地看着空中的画面。 这是纪录片吗?裴云怔然喃喃。 他们旁边有人听到了这句话,转过了头去。那是个画着浓妆的女人,只是眼影和眼线已经晕成了一团黑墨,她咧嘴冲二人笑着,神色颓唐又疯癫。 小傻子,哪里会有人拍我们的纪录片呢?她痴痴笑着,那是人的记忆啊。 她指着,让两人向前方看去。原来此时有个人正闭目坐在人群尽头,他额角两侧粘了芯片,连着旁边的全息投影仪。而那些投放在空中的画面,全部来自那个男人脑海中的回忆。 那男人闭目,时而痉挛般地笑,时而如孩童般哭泣。片刻后他自己睁开眼睛,一把扯掉了头上的芯片,踉跄隐入了人群中。 这是场记忆影院。他们身边的女人懒懒地道,真是的,为什么要想这些事情呢,平白毁了我一晚上的好心情。 她呲着牙哼笑,把头扎进了旁边男人的肩膀里,拖长声音撒娇。 可裴云刚才分明看到了她眼角的水光。 有主持人拿着聚光灯,随意在人群里找着人,被点到的人就要上台去分享一段自己的记忆。主持人也会给出主题,有最尴尬的回忆,最痛苦的回忆,最快乐的回忆,还有最无奈的回忆。 他们看到有人分享了喝醉酒和小姨子偷情的记忆,那火烈热辣的肢体互动引得人群一阵阵嘘声起哄。但紧接着捉奸的人赶到,喝醉的俩人一个激动竟当众吐了对方一头一脸,又引得下面的人哈哈大笑起来。 之前介绍他们来的醉汉也上去分享了自己的故事。他曾经竟是个兽医,只是星际时代养动物的人越来越少了,而给牛羊猪马看病的工作也完全可以由机器人来代替。男人失了业,关闭了第二星系的诊所,来拉甘星上寻找机会。 他入住拉甘星下层的那一天,那一栋高楼还没有封顶。他提着行李站在破旧的门洞前,眯眼逆着刺目的阳光,仰头去看耸入云霄的金属楼体。 那时人们听到了他心中所想的话。 最多三年。他那时想。老子也得搬到顶上去。 这小子竟是个兽医!忽然有人喊,老子上周还找他看病呢! 哈哈哈哈你他妈真是条狗 裴云和元燿坐在人群里,跟所有人一起笑,在身旁有人落泪时沉默。夜更深了,伏特加的酒味愈发刺鼻了,烟雾的粒子飘跃过空中,让全息投影的画面都变得破碎朦胧起来。 直到有一道词目的亮光忽然照到了裴云的身上。 裴云被照得下意识地眯了下眼睛,那时他听到主持人问他:你最愧疚的一件事,是什么? 第67章 裴云最懊悔的事(上) 裴云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去看元燿,而元燿显然也没想到他们会被点到,眉头也皱了起来。 别去。元燿扯了下裴云的袖子,在他耳边低声说,谁知道他们这个芯片是什么东西,会不会盗取咱们的信息? 分卷(46) 但这只是个托词。刚才元燿看了一眼就知道,那芯片不过是最简单的脑电波成像设备,只会一板一眼地把人想到的东西投射出来,根本不具读取和入侵记忆的功能。这东西在审讯犯人的时候经常用,但效果并不好如果犯人受过专业训练,打定了主意要撒谎,这玩意儿反而很可能干扰警察的判断。 他阻止裴云的真正原因,是不想让裴云当众展现自己的记忆。 懊悔的事情,裴云应该有很多吧。元燿现在随便一想,就能想到五六件事,而每件事情都让他忍不住替裴云心痛。 他不想让裴云再经历一遍那些过往。 更何况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云哥,别去。他又重复了一遍。 然而裴云却沉默了。他转头看了眼元燿,那一瞬他浅棕的瞳孔在强光的照射下变成了淡淡的金色,眼神幽幽地飘忽着,似乎透过眼前的人看到了某种回忆。 元燿与他对视,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不安。 片刻后,裴云低头,站起了身。 你元燿惊异地伸手要去抓他,却抓了个空。 裴云穿过人群,走到台上坐了下来。他安静地接过芯片,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与元燿有任何的眼神接触。 而漆黑的夜空一点点亮了起来,如万千萤火汇聚,拼凑出了一副陌生的图景:宇宙的深空中,一条条明亮的流光划过黑暗,如银线织罗,更似一场浩瀚的流星雨。而细看那竟是一艘艘机架,正往同一个方向汇集而去。而那些流光的尽头,一颗水蓝色的星球赫然浮现。 拉甘星的人们呆呆地抬头看着,神色剧震:这、这是地球母星? 唯有醉汉瞪大了眼睛:不这是首都星! 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人类文明科技的顶端。 而人群中的元燿掌心微微出汗,下意识地攥紧了裤腿。他一眨不眨地瞪着半空的画面,看着那画面俯穿过首都星的夜空,来到一栋他非常熟悉的二层别墅前。 下一刻,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大步穿过夜幕来到别墅门前,愤然敲响了大门。 那时元燿瞬间认了出来这是六年前,还没入学星际皇家学院的裴云。 开门!开门!!裴云大喊。 他那时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年纪,眉宇间尚带着青涩,而此时勃然的怒火让他本来柔旭的五官都变得凌厉了起来。 紧闭的大门上方,监控器诡异地闪了闪红光。 裴云大怒,正要再捶门,忽然脑内的个人终端响起了警报:【警告,警告,您现在正处于通行证限行区域,请迅速离开。已通知巡逻队。】 裴云大骂一声,往后推了两步抬脚就要踹门。可他腿还没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拉缪静静地站在门口:裴少爷,这虽然看起来是一道木门,但其实是合成金属做的。您的腿骨难道比导弹还坚硬吗? 裴云切齿瞪着他,眼神像要挖人肉的钩子:首长呢。 首长没有批准您的通行证,就是不想见您的意思。拉缪顿了顿,但看来您的确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脑中的警报声愈发急促,吵得裴云脸色苍白。然而他却纹丝不动,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要见首长。 拉缪正想说什么,却听元士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让他进来吧。 裴云一把推开拉缪,大步闯入了别墅内。 元士勋就坐在客厅中的茶桌旁,正不紧不慢地冲泡着一壶普洱。琥珀色的茶汤浇过憨态可掬的茶宠,小象摆件的鼻端开始喷水,客厅里充斥着令人口齿生津的馥郁茶香。 听见裴云进来,他连头也没有抬,淡淡地道:往日我与别人说你是个脾气暴的孩子,他们总不信,说你脾气很好,跟裴梦很像其实我知道,你们父子骨子里都是倔骨头。 裴云的脸色更白了。那白中透着青灰,竟像是得了重病,却唯独那瞳仁火似地烧着,仿佛回光返照一般。 他幽森地瞪着元士勋:星际皇家学院,元燿的入学状态,为什么是暂停。 元士勋淡淡地说:裴梦应该会挺无奈的吧。他出事后你来找我质问的第一句话竟然不是关于他的,而是关于元燿的。 裴云像被人迎面揍了一拳般。 他的嘴唇神经质般地抽动着,胸膛也以同样的频率上下起伏,跟拉风箱一样。而与灰败脸色相反的是那亮得瘆人的眼神,几乎进入了偏执的状态。 一旁看着的拉缪忽然有些紧张,往前逼了一步。 你你竟然还提我爸 裴云的牙齿紧咬着,用力到下颌都有些变形,像是竭力克制着满腔狂怒。然而他失败了,失控的怒吼如野兽般咆哮着冲出。 你干了什么!我爸出事以后你干了什么!你他妈什么都没干!你缩在这儿,喝着你的茶,看外面的人诋毁他!你什么都没干!! 他冲上去劈手夺过元士勋的茶杯,用力砸到地上。尖锐的陶瓷破裂声撕破了最后的平静。 星际报不是采访你了吗!是你说的,服从政府判决,没有异议!裴云厉声吼,每个字儿都像是从胸口里挖出来的,是你向舰队下令,不让人去第九星系打捞我爸的遗体!你说没必要浪费钱这个资源!你以为我是聋子还是傻子,这些事儿都不知道吗!!你作为我爸最好的朋友,干出这种事儿,你、你他妈还好意思来问我!! 他的吼声在房间里横冲直闯,像只困兽。 而元士勋始终不动如山地坐着,用一如既往的平静眼神从镜片后看着裴云,连茶水溅到他脸上都没眨一下眼睛。 拉缪沉默地站在一边裴云爆发之后,他反而不动了。 一时间屋内只有裴云粗重的喘息。元士勋似在等他平静,良久后才淡淡地开口:不让人去打捞裴梦的遗体,是因为有人在觊觎猼訑的机甲核。打捞过程中,很可能有人会浑水摸鱼。 裴云猛地怔住了:我猼訑的机甲核在哪儿?! 元世勋的眼中终于露出了几分讥诮,他反问裴云:直到这一刻前,你都没有想过这件事吗? 裴云攥紧了拳头,恶狠狠地瞪着元世勋,似乎下一刻就要挥拳抡在他脸上。 纯粹的悲伤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事情。元世勋垂下头,不动声色地将新烧开的滚水注入茶壶,你刚失去父亲,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必须成长了,飞速地成长从此以后,再没人为你幼稚的冲动买单了。 裴云红着眼睛,颤声冷笑了下:成长,然后变成像你这样的人吗?自己最好的朋友身白命令地死了,也无动于衷? 元世勋沉默了下:有一天你会比我做的更好。天塌在你头上,你也不会改变脸色。 裴云咬紧牙关,似乎要反驳,但元世勋已经换了话题:至于元燿的入学状态你有什么可生气的呢?反正,你们不是也不打算入学了吗?元燿不是已经暗中布置好了,打算带你偷偷从首都星逃跑吗?所以就算我撤销了他的入学资格,也没什么的吧。 裴云如幽魂似地瞪着元世勋:你早就知道。 元世勋笑了笑:这世上,只有元燿会天真地以为他那些举动会瞒过所有人吧。 裴云无神地呆立着。 元世勋站起身,闲散地起身踱到了裴云的面前:所以,你打算跟他走吗? 裴云没有回答。 这小子安排得真的很好。元世勋感慨,他借着外出交流的名义,替你们两人搞到了去第三星系的通行证,还找好了你们落脚的地方。哦,他还偷偷把烛照的机甲核也挂到黑市去买了。如果真的交易成功,这笔钱应该够你们好吃好喝几年吧。然后呢?连个学历都没有的你们,恐怕是要去太空站当搬运工了吧。 裴云晃了晃,似乎浑身的骨头都失去了力气,支撑不住这具□□了。他痛苦地瞪大了眼睛,无神地盯着不远处的一处虚空,仿佛正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 你当然想跟他走。远远逃跑,从这些漩涡里脱身,是吗?元世勋平静地看着他,毁掉你自己的未来当然无所谓,毕竟你已经是一个战犯的儿子了。毁掉元燿的未来似乎也没什么反正他是心甘情愿的嘛。 撤掉元燿的入学资格,是我的态度。这是你们的人生,你们来负责只要你付得起这个责任。 屋里持续地沉默着。 不 裴云喃喃着。 他的眼眶猩红,挂在睫下的泪水滚烫,如同迎着烈火的一汪河水。 元、元燿不会他混乱地呢喃着,一垂眼睛,泪水就滚下了脸颊,他、他会成为最好的驾驶员,他要去上学他、他也不会卖掉烛照他不会的 元世勋无声地注视着他。 我裴云颤抖着抽了口气,猛地擦了把脸抬起头,看向元世勋,我也不会跟他走的。 还不到二十岁的男孩满面泪水,然而看人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哭泣时的懦弱,取而代之的是尖刀般的倔强。 元世勋静静地回望着他,仔细看着他的每一寸表情。 以元燿的性格,恐怕会恨你的。他说。 裴云扯了扯嘴角,低声道:随便吧。 元世勋冲拉缪点点头,拉缪立刻走过来,把一份文件投放在了半空中:如果你打定了主意,就签下这份协议。保证你不会和元燿离开,并且即刻入学星际皇家学院。但是毕业后,你要永远离开第一星系,不能留在首都星工作,更不能从军。 裴云颤声说:我不跟元燿走就是了!凭什么要答应你后面的事! 元世勋淡淡地说:撤掉你的入学资格,比元燿容易多了。 裴云眼睛里的恨怒分明得像利箭。然而就像元世勋所说,如今已经没有人为他的肆无忌惮买单了。 他左手的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最终还是一寸寸地抬起手,向那份文件伸去。 等一下 他忽然顿住了,不可置信地看向元世勋:你早就知道我不会跟元燿走! 元世勋不置可否。 那你为什么还要撤销元燿的入学资格!干吗还要拿这个威胁我! 我说过了,这不是威胁。元世勋淡淡地说,如果你今天出乎我意料地决定要和元燿离开,我也不会阻止你们。更何况我已经决定了,你签下这份协议后,我会把元燿送走。他是不会和你同时入学的。 什么?裴云混乱道,那我签下这份协议还有什么意义?我答应你,是为了让他正常生活的,不是让你再随意左右他的人生! 可他的人生已经被左右了。元世勋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不是被我,是被你!如果他留下来,以他的性格,会善罢甘休吗?裴云,你想清楚,我现在把你们分开是让你们各自冷静,回到自己应有的轨迹上去。不是在坑害你们。 裴云的泪还在往下流,但他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元世勋,仿佛要把这个人的脸刻到自己脑子里。 元燿,真的会恨我的。他流着泪,看着元世勋。 元世勋无声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裴云喃喃,我已经失去了我爸,你就不能把他留给我吗 那一瞬间,元世勋的眼神似也悸动了下。 但最终,在良久的沉默后,他抬手把空中的文件往前推了推。 签字吧。 回忆的画面在烟雾朦胧的上空中持续上演着。底下坐着的拉甘星人们,已经沉浸其中,看呆了。 而人群中的元燿,则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全息投影的记忆短暂地黑了下,却并没有就此终止,而是再次亮了起来,画面中出现的依然是首都星的夜空。 而这次,元燿看到了六年前自己的脸。 第68章 裴云最懊悔的事(下) 在别人的回忆里看到自己的脸,是件十分新奇的体验。元燿这时怔怔地看着半空中的全息投影,心中闪过的想法是原来6年前的我在裴云的记忆里是这样的吗? 那张脸,与现在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眼睛更加明亮,仿佛无云的晴明之夜,空中挂着的一轮月。左右无星与之夺辉,一瞥而来时,满是璀璨。 原来6年前,我曾用这样炙热而又毫不掩饰的眼神,看过裴云吗? 无数回忆像大雨欲来前的山风,呼啸而至,吹得元燿满心凌乱。而他注视着空中的自己,兴奋地越跑越近,低喊了声云哥你来了。 那一刻,元燿也同时想起了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那是元燿打算带裴云逃往第三星系的前夜。 云哥!元燿奔跑着穿过停机坪,白皙的额头上微微带汗。 他显然很紧张,却又极度兴奋,跑过来后一把抓住了裴云的腕骨,扯着他往自己跟前带了带。 你怎么才来啊。他低声埋怨,眼神明亮而专注,一眨不眨地盯着裴云,你东西呢?都收拾好没?有没被人发现?没人跟着你吧! 与他亢奋的状态相比,裴云的脸色却白得有些吓人,甚至可算得上是魂不守舍。他看着元燿,用了片刻的时间才将眼神聚焦。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你没收到我的消息吗? 收到了啊。元燿不解,你让我去你家找你做什么?耽误时间。我什么都安排好了,咱们抓紧出发,有什么话等到第三星系再说不迟啊。 裴云语塞,这一迟疑的功夫他就被元燿一扯,二人大步往轻甲的方向走去。 分卷(47) 元燿还在兴奋地喋喋不休:云哥,你放心吧,什么都不用想,跟着我走就行了。我知道这两天又有好多星际军管理部的人去找你谈话,调查梦哥的事情,但你别担心,等咱们到了第三星系,这些人肯定就找不到你了。咱们也就彻底清静了。 两人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踏板,裴云却站住了,低声说: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这一跑,他们更会怀疑我爸有问题?他们会说我,是畏罪出逃。 元燿急了,扭头一把抓住了裴云:但你留在这儿难道就能证明梦哥的清白吗?你现在是关心则乱,没空想这些,但很明显栽赃陷害梦哥的就是他身边的人!你留在这里,除了要被流言蜚语和没完没了的调查压得喘不过来气,还可能被那个人斩草除根!我绝不同意! 裴云目光闪烁,低叹了口气:还有元叔在呢。 元燿脸上的愤怒起伏了下:别提那个明哲保身的老混蛋了!梦哥出事以来,他连屁都没放一个,你还打算指望他? 裴云语塞。 元燿看着他,眼神中忽然流露出几分迟疑:梦哥你、你不会不想走了吧? 裴云怔住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聚,那一瞬,元燿的眼中依次闪过疑惑、害怕、迟疑和乞求。 裴云哑然张了张嘴,勉强笑了下:怎么会呢。 元燿大大松了口气,喜笑颜开,拉着裴云进入了轻甲机舱内。烛照恰时醒来,礼貌地向裴云问好,元燿匆忙来到驾驶台前输入着坐标数据,口中轻快道:云哥,我真的什么都安排好了,这次你信我,我肯定靠谱。我连咱们在第三星系落脚的地方都找好了 是真的。烛照公事公办地开口,少爷仔细对比了位置、条件、隐秘性、价格等种种因素,共耗时3天零6个小时。 元燿羞恼:让你插嘴了吗! 我认为裴先生会喜欢这座公寓的。 烛照将一个公寓的平面图投放在了环形屏上。元燿一愣,顿时气得跳脚:谁让你给他看的!这是惊喜!惊喜懂不懂! 抱歉少爷,但我持有相反意见。第三星系与首都星生活条件差距很大,提前给裴先生打好预防针,这样惊喜才不会变成惊吓。 你个机甲核少插手我的事 烛照和元燿还在吵闹,而裴云却已看着那公寓的平面图,怔怔出了神。 这是一间非常普通的三室一厅,整体的面积不会超过一百平米,在首都星上甚至都不会见到这么小的公寓。 然而却有人,在这简陋的平面图上,一笔一划写满了认真的笔记。 阳台的位置写着:【露台朝南?楼间距多少,每天能晒到多少阳光?】 两个问题后跟了记笔记人自己补上的答案【日晒时间每天是三小时。很不理想,但可以种一些不喜欢阳光的植物,比如绿萝】。 本来标着客卧的地方被划掉了,然后改为了【云哥的书房】,下面还标注了一行小字【记得提前订制机械师需要的工作台】。 不止如此,记笔记的人似乎连家具该放在哪里都想好了,一张好好的平面图被胡乱的线条和小字涂抹得面目全非。 而那些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饱满又热烈的情绪,多到满溢,多到无处安放。 裴云盯着那张平面图,黑白分明的眼眸渐渐变得混沌,氤红晕上了眼角。 他一只手神经质似地掐着自己的大腿,用自虐的方式提醒着自己什么事情。片刻后,他终于挣扎把目光从那张平面图里拔出来,艰难地投向了元燿。 元燿 然而元燿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等一下啊云哥。元燿正低头检查着什么参数,好奇怪啊,我刚才推操纵杆怎么没反应?难道是动力系统出问题了?卧槽可别在这节骨眼儿上给我整这个啊。 元燿。裴云加重了语气。 没事儿云哥你坐着,现在还用不着你出马。主要是这个轻甲也是我爸给我新买的,我还不太会用呢 裴云咬牙,正要再大声叫他,忽听烛照开口了。 少爷。机甲的少年音回荡在机舱内,有几分失真,我被禁飞了。 元燿顿住了。而裴云的心也在一刹那,沉入了谷底。 禁飞?元燿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我的驾驶权限和动能系统都被关闭了。 元燿直起身子,一字一句问:被谁? 那一刻,令出即行、有问必答的机甲核,竟然犹豫了两秒。 被您的父亲。很抱歉,在他为您购买这艘机甲的时候,保留了我的最高权限。 元燿大骂了一声。 他猛地转身,扑过来一把扯住裴云,如连珠炮般说:妈的我爸知道了!但没事儿,我还留了另一个方案,咱们达成民航重甲走,今晚就有航班 裴云的手冰凉。他没有挣脱,而是用湿冷的五指,反握住了元燿的手。 元燿一激灵,下意识抬头与裴云对视的瞬间,猛地顿住了。 两人无言地望着彼此。 你眼睛怎么这么红?元燿喃喃。 裴云长睫颤抖了下,那浓密睫羽下汇聚的一片浓云阴雨,瞬间更加明显了。 元燿紧瞪着他,胸膛起伏渐渐明显,忽然一把攥住了裴云的胳膊。然而在开口前,他自己的眼睛竟也先红了起来。 你哭什么?元燿的声音也变得嗡嗡,但他依然倔强地紧盯着裴云,一眨不眨,我爸发现了也没关系,我一定能把你带走。 他们就这么,用两双红红的眼睛看着对方。 那一刻他们心里都清楚,狂风骤雨已经到来,冰冷的现实已压在了他们的脖颈上,所有他们曾痴痴想过的幻梦都已化为泡影。 别任性了。裴云终究说。 元燿瞳孔骤然缩紧。他脸上的狂怒显现了一秒,又被压了下去。 你别怕。他的声线干哑,还带着欲盖祢彰的轻松,现在的情况没那么糟。咱们赶紧走,别浪费时间,肯定来得及。 我们走不了的。 那一刻,裴云看着元燿脸上的所有表情消失殆尽,变为了骇人的空白。 令人窒息的死寂在他们周遭堆砌。 片刻后,元燿扯了扯嘴角:你什么意思。 裴云没有说话。 元燿扯着的嘴角渐渐扭曲为了一个狰狞的表情,他英俊深邃的眼窝也变得愈发阴沉,眼白猩红,攥着裴云的五指也一寸寸收紧了。 你现在打退堂鼓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野兽的低语,我们不是说得好好的吗?一起走。你现在怎么回事,后悔了? 裴云逼自己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这不叫走,是逃跑。如果跑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学历,没有钱,没有住的地方,颠沛流离 你他妈怕这些东西吗!元燿厉声怒吼,你的骨气去哪儿了!我他妈就算是当外星系的一条狗,也不想和首都星那些两面三刀、就会给别人泼脏水的阴险小人呆在一起!我在这儿呆着的每一分每秒,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些人肮脏的嘴脸,我一刻都呆不下去! 裴云倔强地挺直了脊背,苍白着脸,直面着他的愤怒。 你不怕这些,是因为你没吃过一天的苦。裴云说,当你不得不用体力换一口饭吃,当你挣扎在社会底层,连学习的时间都没有,当你再也不是天之骄子的时候,你就会后悔了。 我不会!元燿怒吼,他仓皇地,用力晃了下裴云,似乎想把他摇醒,你怎么回事,你忘了是首都星这些人害死了梦哥吗?留在这里和他们呆在一起,你不觉得恶心吗 不一定。裴梦低声说。 什么? 裴云的嘴唇白到透出了几分青灰,像是病入膏肓的人。 但他还是一字一句说了下去。 并没有证据表明,我爸是被人陷害的。或许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得不 元燿粗声打断了他:你他妈给我收回去! 裴云闭上了嘴。 元燿松开裴云,往后退了两步。他用诡异而渗人的眼光,一寸寸扫视着裴云,像要把这个人的灵魂都揪出来审视一番,表情愈发狰狞可怖。 不,我不信你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想不明白,你肯定明白梦哥是被人陷害的,被那些不想让他继续实验的人陷害的那你为什么还是这么说? 裴云沉默地站着。 元燿喃喃着,紧盯着裴云:我还没有问你,前两天你回老宅子去,见到我爸了吗? 嗯。 元燿笑了笑。 你当时说你就是回去拿点东西,但没有那么简单吧? 你见我爸,说了些什么? 裴云无言地看着他,片刻后,才终于开口:元燿,或许这样最好。我们老老实实地留下来,别想那么多,认真学习好好生活,这应该也是我爸最想看到的 眼前虚影一晃,凌风乍至!裴云猛一侧身,飞速躲过元燿那暴怒的一拳,却被他狠狠拖拽到了地上。 放屁!元燿贴着裴云的耳边怒吼,你他妈才没资格说梦哥想看到啥!他肯定不想看到你变成了个为了温饱富贵贪生怕死而混淆黑白的畜生! 裴云架住他的胳膊,狠狠给了元燿一肘子。 你懂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带喘,也带上了几分行至末路的绝望,你以为到了外面,还会有人敬你是首长的儿子,而礼让你三分吗!到、到了那个时候,你活不下去了再怪谁怪我吗! 我怪你怪你是个为了能继续在首都星上生活、就仰人鼻息的小人!我他妈这么多年都看错了你! 他们悲痛欲绝,愤懑无助。对彼此、对父母、对外人、对世界的失望如潮水般将他们淹没,他们在失望中窒息,在失望中溺亡。 他们无处发泄,只能愈发凶狠地扭打成一团,拳拳到肉。 那个时候,没有人留情面,他们都用尽了全力,用最大的力气报复着彼此。到后来,疼痛已经麻木,眼前已经模糊,双耳仿佛都听不到东西了。 那场如野狼撕咬般的扭打,最后是被闻声赶来的人制止的。 元燿被三四个人拖拽起来。他的双眼已经轻重,英俊的五官都变形了,但还在疯狂挣扎:放开、放开我 几个保全人员都知道他是元首长的儿子,不敢太用力,直到拉缪过来后果断说:给他打镇定剂,带下去。 呸元燿狠狠啐了拉缪一脸血沫。 帮着忽悠裴云的人里,也有你一个吧。他噙着血,冷笑着看拉缪,你等着,从现在起,你们一个一个,我都不会忘记 拉缪一抬手,针管推入元燿的肌肉,他的眼神瞬间涣散了。 轻甲机舱内已经一片狼籍,不少设备元件都被暴力的殴打毁坏了,而中控的灯也灭着,连烛照也不愿再露面了。 裴云侧头躺在地上,闭目一动不动。他的额头不知被什么砸破了,血污淌了一地,看起来情况十分吓人。有医护人员急忙要上前帮他检查,却被拉缪拦住了。 让他自己待会儿。拉缪说。 但我看他状态有些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失去意识了。 不,他还醒着。 裴云依然闭着双目。 但渐渐,他眼角周遭的血污变淡了,再次露出了白皙的皮肤。 泪水不停地流着。 留下了一道浅色的痕迹。 裴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元燿就半跪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 他还沉浸在记忆的漩涡中无法自拔。上一刻,眼前仿佛还是满脸血污、愤懑怒吼着的少年,而下一秒,图像却已扭曲幻化为了如今笼罩在拉甘星夜色中的青年面孔。 六年的时间,多少无眠之夜,多少爱恨汹涌,都只在这一秒。 当年元燿带他出逃未果,很快就被元世勋带走了。裴云没敢问元世勋把元燿带去了哪里,毕竟他心里已经盛不下更多的痛苦了。 他装作无事地继续生活,正常进入星际皇家学院学习,装作听不见流言蜚语,用平静无波的态度对待所有敌视他的人。 他藏起了所有的痛苦和无助,练出了一副万年不变的优雅笑容。 因为他知道,这世上唯二愿意拼尽性命保护他的人,已经永远离开了他。 三年后,元燿回到了星际皇家学院上学,带着对他满腔的愤恨和怨怼。很快,他们之间的矛盾尖锐到全校皆知,不明真相的学生们在背后偷偷议论,都说元燿和裴会长估计是上辈子的仇人。 但谁又知道,这对仇人也曾一同抬头仰望夜空,脑海中想的,都是有彼此的未来。 此时,元燿的脸藏在烟雾迷蒙的夜色中,静静看着裴云,然后轻声问他: 你这辈子最懊悔的,是没有在那天跟我离开首都星吗? 裴云回望着他:不 我懊悔的,是那时用最幼稚、最愚蠢、最冷漠的方式,拒绝了一个这辈子让我最感动的人。 第69章 配偶关系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元燿的眉眼跳动了下。他缓缓抬手,按住裴云的后颈,带着满满地克制低声问: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 分卷(48) 他们重归旧好,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更何况在这六年里,裴云更是从没想过向他解释,仿佛真相不值一提般。 为什么现在忽然又提起来? 裴云被问的有些语塞。 真实原因是难以启齿的 元燿现在已经有了喜欢的人,现在他和元燿还算个同路人,但以后呢?元燿总有一天会结婚、生子,那时他们渐行渐远,当年的真相谁还会在乎呢? 他那些隐秘而滚烫的爱恋,这辈子不说出口也没什么。但六年前那个晚上、自己真实的所思所想,他还是想让元燿知道的。 而如今,在他们的亲密无间还未被第三个人破坏的时候,无疑是开口最好的时机。 但这些话肯定是说不出口的。裴云垂下眼睫,低声说:我挑的时候是不好,这明明是你的约会,我却 元燿粗暴地打断了他:不重要!你就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裴云苦笑了下,他斟酌着话语:我知道你总觉得我背叛过你但当年你要带我走这件事,并不是我告诉首长的,他其实一早就知道。而我不跟你离开,也并不是害怕会失去首都星优渥的生活,而是 而是不愿意伤害到我。元燿低声说,我知道。 他于黑暗中深深吸了口气,鼻音有些颤抖。 其实最早的狂怒过后,他冷静下来后很快就明白了裴云的苦心。其实他心里也知道,如果那时他们真义无反顾地走了,恐怕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这么久以来,他满腔的怨怼和愤怒,与其说是针对裴云的,不如说是针对这个世界的。他恨世事无常,为什么要把他和裴云拆散;恨现实,为什么总阻碍在他和梦想之间;更恨年少让他无力左右自己的命运。 但现在裴云回到了他的身边,而他们已经走出了年少的阴霾。 那些心结和不甘,终于该放下了。 当年,我真的想过跟你走。裴云轻声说。 元燿握紧了他的手,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目光滚烫。裴云被他看得有些心悸,正要问他在想什么,却忽听人群中有人喊了声: 你是裴梦的儿子吗! 两人一顿,目光同时清明了几分。方才他们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一时竟忘了旁边还有很多围观的拉甘星人。 他们向发声的方向看去,却见有个拉甘星女人盘膝坐着,正好奇地看着他们。 裴梦?那个第一星系自卫军的舰长,裴梦?女人又追问了句。 裴云握紧了元燿的手,沉声说:对。 说出这个字的瞬间,裴云心里骤然一松。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都很怕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是裴梦的儿子,生怕听到那些冰冷诋毁的话语。 然而现在,压在他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松了。 然而出乎意料地,那个女人竟没露出什么提防戒备的表情,反而暧昧地笑了笑:哟你果然和你父亲一样,长得都很俊嘛。 裴云:? 女人身旁的女伴醉醺醺地追问:裴梦是谁,你老相好嘛? 我哪泡得到那种男人?他可是首都星自卫军的舰长哎,长得让人垂涎欲滴不说,人还温柔得很。当年首都星舰队来这交流,我就远远地和他喝过一杯酒。 嘻嘻,喝完酒呢,睡到没啊? 做梦吧你,哪那么容易睡得到!哎没想到啊,当年的男神连儿子都这么大了,我却还和你们几个玩意儿混在一起,日子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裴云怔忪半晌,忽然低笑了声。 当年裴梦来拉甘星交流时,首都星和拉甘星的关系还比较友好,那时在拉甘星人的印象中,裴梦就是天之骄子、无数少女心目中的男神。 到了后来裴梦出事,两个星球的关系已然交恶,政治。首都星上对裴梦那些铺天盖地的诋毁□□,也没怎么流入到拉甘星上。 以至于到了现在,在拉甘星很多人的印象当中,裴梦依然是那个英俊温柔的青年舰长。 坐在下面的拉甘女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很快就忘了台上的二人。 元燿一拉裴云:云哥,我有个地方要带你去。 他牵着裴云离开了那个街角,在个人终端上查询好地点后,匆匆往那个方向跑去。 街道上还弥漫着潮湿的雨水气息,以及伏特加和雪茄烟的味道。他们穿过霓虹光下的烟雾,穿过一扇扇半开的临街门窗,银亮的光芒自头顶洒下,不知是空中的全息广告还是月光。 他们把那些嘈杂音乐,人声嬉闹,和整座迷离的都市都抛在了身后。 元燿!裴云都有点赶不上他的脚步了,你是要带我去哪儿啊? 元燿紧扣着他的手:快到了。 他们终于来到了一栋半新不旧的楼栋门前。 裴云喘了口气,抬头看去,他的目光在门牌号上定住了 那是一个他永远都不会忘的地址。 这里是六年前,元燿为他们安排好的家。 元燿一言不发地握紧他的手,带他开门、上楼。 这么多年过去了,楼体已经变旧,阴暗的楼道里充斥着霉味。泛黄的墙壁上满是雨渍,还贴满了小广告,像一块长了皮癣的肌肤。连电梯的灯都忽闪忽闪的,上行时发出刺耳的吱嘎作响。 然而裴云却根本没注意到这些。 他的心跳快得很。通过紧握的手,他似乎也能听到元燿急促的心跳。 他们在11层出了电梯,右边那户的门楣上甚至还贴着春联,仿佛一直有人在住一样。当元燿开锁打开门时,一室温暖明亮的灯光悠然亮起。 云哥。元燿一手扶门,侧头轻声说,欢迎回家。 裴云怔怔地看着这明亮的室内,呆滞了半晌后,才缓缓走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但屋里竟格外地熟悉,因为这儿的每一处布置都与当年他看到的设计图一模一样。简约却温馨的家具,露台上种满的绿萝,元燿会用到的跑步机和训练仪,还有属于他的工作台 一切的一切,都仿佛他们是真的住在这里一样。 裴云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唯恐惊醒这像梦一样的场景。 元燿合上了门,走到了他的身后:我其实一直留着这儿。当年怎么设计的,我一直保持着原样,一点都没动过。 裴云沉默了下:为什么? 可能,元燿笑了笑,我一直觉得有一天,你会跟我回来的吧。 裴云心里剧烈地跳动了下,正在此时,他又听元燿说:云哥,今天正好也晚了,要不咱们就住在这儿吧?可以吗? 裴云心乱如麻,勉强笑了下:当然好。只是今天本来要帮你演习约会的,结果什么都没做,有点遗憾。 怎么会。元燿的声音竟意外地轻快,我觉得今天,就是一场完美的约会。 时间的确不早了,元燿说要去看看洗漱用品都全不全,不够的话让商店送一点过来。 而裴云独自坐在客厅,心绪不宁地发了会儿呆,又站起了身。 出发前他明明一遍遍地提醒过自己,要谨记着自己的身份,要记着元燿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而今天的约会,也明明是元燿为喜欢的人安排的,可他却总忘记这些。当元燿牵着他的手走过拉甘星的街道上,他总恍然觉得,这仿佛是他们之间的约会一般。 而现在他又在干什么?跟元燿回到这里来住?这样下去,他只会在自己隐秘的情绪中越陷越深,再难自拔。 裴云烦躁地叹了口气,缓缓走进厨房里去,想找个杯子喝点水。 橱柜里摆了一排干净的玻璃杯,裴云拿了最外面的一个,却忽然注意到柜子深处有两个不一样的杯子。他有点奇怪,没多想,就伸手把那两个杯子够了出来。 蓝色的杯子上写着【Dear】,粉色的杯子上写着【Honey】,两个杯子的把手都是心形的。 裴云拿着杯子,呆住了。 这是一对情侣杯。 这里是元燿为他们两个人准备的公寓,也从没人来这里住过。 为什么这儿会有一对情侣杯? 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模模糊糊地大喊着什么,然而裴云不敢细听,更不敢细想。他有些慌乱地把杯子塞回到橱柜里,用力关上了门。 扶着灶台平静了会儿情绪,裴云又打开了下面的抽屉,想看有没有净水过滤器。 这次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份折起来的文件。 仿佛是有股无形的力量,冥冥中驱动着他,拿起了这份文件展开。抬头处写着【租赁房屋合同】,后面是冗长的条文细则。 裴云的目光落在了署名处。 租房人:元燿,裴云。 租房人关系:配偶。 那嚣张又霸道的字迹,分明是属于元燿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听到元燿叫着他的名字来到了厨房门口:云哥,你在干什 元燿的声音猛地顿住了。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裴云一片空白的脸,和手中那张自己亲笔签过的房屋租赁合同。 第70章 爱慕 那真是漫长的十几秒。 他们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彼此的脸,脑子里都一片呆滞。 片刻后,裴云缓缓举起了手里的租赁书。他嗓子眼像堵了一堆棉花,长了好几次口才勉强发出声来:这、这是你写的? 元燿喉头滚动了一下:嗯。 裴云的脑子简直兵荒马乱。配偶?什么叫元燿和裴云是配偶关系?这是笔误?还是权宜之计?还是 裴云觉得自己都快不认识配偶这两个字了。 而元燿的表情也慢慢变了。他的眉眼变得愈发专注起来,带着几分迫切火热,似乎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狼崽瞄准了到嘴边的肉。 盯着裴云,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简直像踩在裴云心坎上,他没忍住往后缩了下,后腰正好顶在灶台边。而元燿直接大步逼了过来,抬手按在了裴云头侧的橱柜门上,把他锢在了自己面前的空间中。 本就逼仄的空间,瞬间蒸腾起了潮湿炙热的气息。 而后,他坚定而果断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是我写的。 裴云: 我本来很怕告诉你。高大少年滚烫的呼吸,就喷在裴云耳侧,满满都是荷尔蒙,我怕你嫌弃我,觉得我是在痴心妄想,然后又疏远我但既然被你发现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既然你说我是最让你感动的人。那你能不能为了这份感动,答应我一件事? 裴云的脑袋都快被元燿炙热的体温蒸晕了。他要是再感觉不到这对话的走向,那真是个傻子了。在一团浆糊似的思绪里,他勉强抓住了最后一丝清明问道:可你喜欢的人呢? 当着我的面说你有喜欢的人了,转头又跟我表白。 养鱼呢? 元燿的耳朵根很可疑地红了下。但他很快拿出了自己十几年嚣张霸道的秉性,用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反问裴云:我有说喜欢的人不是你吗? 裴云: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元燿似乎察觉到了裴云并没有拒绝的意思,顿时更兴奋了起来。他的胸口贴得都快蹭上裴云的肩膀了,挺直的鼻子尖摩擦着裴云的鬓角,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粘稠的滚烫:云哥,你答应我个事儿嘛 你让我亲你一口,好不好? 裴云低着头,没说话。 元燿心花怒放,感觉每个细胞都在往外冒春天的小绿芽。他一手托住裴云的下巴,一低头正想亲上去,却忽然被裴云的一根手指抵住了。 裴云抬眼,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推开他转身去了客厅。 仿佛一瞬间从艳阳高照的赤道线坠入西伯利亚高原,元燿浑身唰地冷了,所有兴奋激动都偃旗息鼓,只剩下忐忑。 他紧追着裴云的脚步来到客厅,却见裴云正坐在沙发上,托着腮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 云、云哥 元燿的每根汗毛都在一级戒备。他小心翼翼地蹭过去,挨着沙发角坐过去,也不敢靠太近,仔细观察着裴云的表情。 他刚才太忘乎所以了难道是,冒犯到裴云了吗? 裴云没吭声,继续沉思着。他长着一副温柔秀白的面孔,笑起来时像三月的春梨花,好看得紧。但当这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时候,却真的像是一张干干净净的宣纸,让人半点都猜不透。 元燿越看越心惊,最后惊得冷汗都出来了。他满脑子都是极差的猜测,最后实在受不了了,直接扑通一声在裴云面前单膝跪下了。 裴云: 他被元燿吓了一跳,表情瞬间起伏了下,像是要笑。但很快又绷住了脸,继续用那高深莫测的眼神,缓缓打量着元燿。 云哥,你说句话啊?元燿半跪在他面前,你是怎么想的?啊? 裴云扬起了眉:那你是怎么想的?我莫名其妙地就在这公寓里发现了一对情侣杯子,还有那封文件,然后你又什么都没说明白,不清不楚地上来就要亲我更别提你昨天还说自己有喜欢的人元燿,你究竟带几个人来过这里?是不是对每个人,你都会说这番话? 元燿:! 感到真心遭到了践踏的元少爷,气扭曲了。 他一个猛子跳起来,英俊的面孔激动得都涨红了,连珠炮似地说:你说什么呢!这个公寓就是我为你准备的,这里的每个东西,都是要给你用的!哪儿来的别人?我就带你一个人回来过,你爱信不信! 裴云有些无奈。这才乖巧了几秒钟?这么快又原形毕露了? 元燿还是气鼓鼓地站着,片刻后又非常不满地低声添了一句:谁像你,又是辛普森又是加西亚又是斯图尔特的。 分卷(49) 裴云:你给我说明白了。 元燿梗着脖子僵站了半晌,终于像是忽然泄了气,慢吞吞地转身走过来,坐在了裴云身边。他那双圆而明亮的眼睛里,还带着些许湿润的水汽,像是受了委屈的小狼狗,正可怜巴巴地看着主人。 他低声喃喃:我是说从小到大,从始至终,我都只有过你一个喜欢的人。 裴云的心忽然失控般地狂跳起来。 原来两情相悦,竟是这种感觉。 仿佛身体的每个角落都绽放了艳丽硕大的花朵,春风四起,呼啸而过,吹动的每一分都是狂喜。这时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仿佛有了归属,而每一个细胞都又仿佛无所不能。似乎稍微动一动手,就能摘下星辰;稍微动一动脚,都能追上明月。 这原来就是被爱的感觉啊。 他从小到大喜欢着的孩子,原来也一直爱慕着他。 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事情吗。 他一寸寸地打量着元燿的面孔,并一点点想起了这张脸如何从稚嫩的孩童长成了如今已有男人模样的少年。他在这一刻想起了他们曾错过了多少的岁月,以后又有多少时间可以共同蹉跎。 裴云轻轻抬手,托住了元燿的下颌,元燿立刻按住了他的手。 两人四目相对,全是感怀触动。 云哥元燿心里长满了草,毛躁又急切,你能不能给个准话 裴云与他额头相贴,轻声问:什么准话? 元燿被他撩得鼻孔都要冒烟了,却又不敢轻举妄动,焦躁得浑身的汗毛都要炸起来了。裴云终于低声笑了笑,忽然轻轻侧头,温柔又缱绻地贴上了元燿的嘴唇。 他们双唇相接的刹那,元燿只觉得自己头皮一炸,轰隆隆升起了一团蘑菇云。 裴云的嘴唇很软很热,就像他的人一样,充满了和煦温柔的气息。与他接吻,元燿仿佛沐浴在五月末的初夏阳光之中,微风里有月季栀子玉兰的甜香,和白床单清爽的皂角气息。他整个人仿佛在阳光中漂浮了起来,每个毛孔都在舒适和喜悦中渐渐张大了 元燿的心脏停了一秒,瞬间如脱缰的野马狂奔起来。他猛地直起身,反客为主,用力扣住裴云的后脑狠狠回吻了回去。他感觉自己像在品尝一块初夏味道的糖果,无论怎么亲、怎么舔都不够,无论多么甜都还想要更多。 裴云被凶狠的小狼狗顶得不住后退,最后两个人一同倒在了沙发上。 元燿顺势倾身而上,把裴云死死按在沙发上,缠绵深入地亲吻着,像是要把过去十几年错过的都在这一会儿补偿回来。裴云被亲得有些窒息,抽出喘息的空袭连忙侧头,叫了声:元燿! 以元燿的这劲儿,估计再不勒马,就勒不住了。 元燿粗喘了口气,把脸埋入裴云的颈窝,用力蹭了蹭拖叫他:云哥我好开心。 裴云没忍住笑了,摸了摸他的脑袋,在心中暗暗道,我也是啊。 两人就着这个亲密相偎的姿势躺了一会儿,裴云终于忍不住了,推了推元燿:你还是起来吧。 比他高出一个头多的男孩子,浑身又烫又硬,他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怕了只棕熊。 元燿乖乖爬起了身,却还是蹭着他不肯离开,又说了一遍:云哥,我太开心了。 裴云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我知道。现在都几点了?天都快亮了,赶紧去睡一会儿吧。 元燿的眼睛瞬间亮了。 裴云看得清楚,故作不经意地问:两间卧室的杯子枕头都有吧? 他亲眼看见元燿眼里的光瞬间又一黯,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幽怨。 但元燿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老老实实地去把主卧的床铺给裴云收拾好让他休息,还送了杯水放在床头,最后道了声晚安关门离开了。 裴云熄了灯后,在床上躺下了。 此时窗帘外的天空已深入了鹅蛋青的晨曦光芒,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破晓。过去的这一晚仿佛是做梦一样,心绪大起大伏,大喜大悲。 而他此时躺在松软的被褥中,浑身细胞都懒洋洋的,却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睛看了天花板一会儿后,忽然骂了一声,认命般地掀被子起床向隔壁的卧室走去。 元燿果然也还没睡着。听到开门声,立刻翻身坐起来,有些紧张地看着裴云。 裴云掀被子上床,把小狼狗的头抱进怀里,轻声命令他:赶紧睡觉。 元燿笑得肩膀不停抖,紧紧抱住他的腰,用力嗯了一声。 第71章 恋爱关系 当元燿迷迷糊糊地于晨光中睁开眼睛的时候,差点忘了自己在哪里。 他盯着床对面的装饰画发了长达一分钟的呆,才恍惚想起来这幅画是自己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古董,因为觉得裴云会喜欢。 裴云! 对了,这儿是裴云和他的家! 昨晚所有春风十里姹紫嫣红的回忆,瞬间涌入脑海。他呆呆地扭头,却见身旁的床榻只留下了人睡过的痕迹,余温早已不在。 突然之间警铃大作。元燿蹭地掀了被子一个猛子跳下床,连滚带爬地往屋外跑,小脚趾还撞了一下床脚,疼得龇牙咧嘴的差点摔个狗吃屎。 你干什么呢? 裴云端着两杯咖啡出现在门口,皱眉看着他。 裴云应该起来很久了,已经洗漱完毕,浑身散发着漱口水的薄荷味。他上身宽大的白短袖在晨曦中近乎透明,隐约可看到那紧致流畅的腰肢线条没入了运动裤的裤腰。 元燿大步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哎!裴云迫不得已举高了咖啡,哭笑不得,洒了! 元燿像只见到主人的狼狗,坚定地蹭着裴云的颈窝不撒手。等裴云实在忍不住用脚踹他的时候,他才笑着去接裴云手中的咖啡。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写着【Honey】和【Dear】的情侣杯。 这是什么?裴云笑眯眯地看着他,蓄谋已久? 从早上洗漱他就发现了,家里从毛巾、牙刷口杯到拖鞋睡衣,全部都是成双成对的。 元燿的耳朵根有些热,有点不好意思承认,不吭声就要去拿蓝色的那个杯子,却被裴云一抬手给躲开了。 哝。他把粉色的那个递到了元燿的手边,这个是你的。 元燿有些不乐意,他看了看粉色的杯子,又看了眼裴云的表情最终还是在男性尊严和会长大人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乖。无形中制定好了家规的会长温柔地笑了,抬手顺了顺小狼狗乱蓬蓬的杂毛,洗漱好以后,来吃早饭吧。 元燿一声不吭地喝完咖啡,把被子一放,龇牙冲裴云一笑,低头一口叼住了会长大人那毫无防备、白皙光滑的侧颈。 你!裴云措不及防,手里的杯子咣当落地,咖啡还是洒了一脚。他来不及反抗,被元燿拦腰抱住,连拖带拽地扯进了卫生间里。 小狼狗身高腿长,常年训练的肌肉紧实蓬发,自非总泡实验室的裴云可比。当裴云毫无抵抗力地被按在洗漱台边时,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没多选几节体能课。 干什么呢你!裴云早慌了,但面上还故作愠怒,打算拿兄长的气势压元熠一头,别胡闹!快点放开我! 元熠一侧头,滚烫的呼吸往裴云的耳廓一喷,裴云浑身顿时就一软。他瞬间又想起了昨晚,在那肮脏破烂的小餐厅墙角,元熠的牙齿咬上他耳垂时那令人脊椎酥麻的触感。 你 裴云艰难地闭起眼,咬牙抓住最后一丝清明。 你他妈还没刷牙 元熠低低笑了声,贴着他的耳朵根轻声说:等会儿再刷牙,我现在有更紧迫的事儿需要解决下 说这话,他的腰极具侵略性地往前微微一顶,然后裴云就感受到了那独属于年轻男孩的炙热滚烫,和青春勃发。 裴云的头皮瞬间就炸开了。 元熠!他脸涨红,大怒下全是慌乱,我真的生气了! 我知道,我知道嘛。元熠嘴里软软地应承着,可动作却毫不含糊,你不愿意我绝不勉强你,你就站着就成,什么都不需要做。 元熠倒是信守承诺,说什么都不用做,就是什么都不用做。他一手牢牢地把裴云背对着自己按在洗漱台边上,一手握住那硬热的滚烫,尽情地纾解着。 裴云的浑身都软了。他虽然看不到,但依旧能感到元熠抵着他的炙热,还有肆意沉重的搀动一下下顶着他的后身。而他只要稍稍一抬头,就能看到镜子里的元熠,那沉迷情欲的表情,和充满爱慕眷恋的眼神。 你、你一会儿给我等着裴云毫无威慑力地威胁。 元熠低笑着,照着他的侧颈又咬又啃,然后又黏黏糊糊地叫他哥。 这与他平常叫云哥的语气大不相同。更狭昵,更热烈,更亲密,甚至带着禁忌的情欲感。 哥他喘息着说,还记得么,小时候我第一次遗精,还以为自己是尿裤子了。那时就是你教我的那时候我其实就喜欢你了关于性和爱的一切,都是你教给我的,以后我也只愿意和你一起分享 裴云昏昏沉沉地靠在他身上,无言地想: 我要真是你哥,不打死你才怪。 一个多小时后。 洗漱完毕的元燿终于老老实实地坐在了餐桌边开始吃饭。他似乎精神焕发,每个毛孔都散发着红光,而且还胃口大开,直接把小半个三明治囫囵塞到了嘴里。 反观裴云,不仅脸色有些诡异的红,精神还有点萎靡。靠在椅子背上,一声不吭地喝咖啡。 元燿风卷残云地差不多填饱了肚子,看了看裴云,忽然问:云哥,所以咱俩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裴云攥着咖啡杯的手指一紧,有些头疼地看了他眼:你觉得呢? 你问我没用啊。元燿盯着他,大言不惭,我心里怎么想的已经很明白了都清清楚楚地写在房屋租赁合同上了。我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裴云低头喝咖啡:你觉得我如果跟你想的不一样,今早过后你还能活着走出浴室? 元燿倾身,带着几分哀求地看着他:云哥,你别说这些弯弯绕绕的。你给我个准话好不好?你就清楚明白地说,咱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不然我心里总是害怕。 这是他的心结。 虽然已经决定要放下了,但他总也忘不掉六年前裴云离他而去的事情。现在无论多么紧地抱着怀里的人,他依然患得患失,害怕失去。 他总想用尽一切办法,让两人的关系更明确一点,更牢固一点。 裴云叹了口气,放下了杯子。 咱们现在是彼此喜欢,正在恋爱的关系。他看着元燿,缓慢却坚定地说,我们现在都还是学生,只能先谈谈恋爱。等以后毕业了,无论你想留在首都星,还是来第三星系,或者更远的地方,我们都可以商量。 元燿紧盯着裴云,眼眶泛起了可疑的浅红。 你之前还说要来第三星系呢!似乎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元燿有些委屈地抱怨,你跟辛普森走得那么近,不就是想抱她爸的大腿,来第三星系的学校任教嘛! 裴云轻声说:那是因为当年迫害我爸的真凶一直没有找到,我没法留在首都星继续我爸的研究。但如果我们能破解当年的真相,一切都会有改变的。 还有你答应我爸的,毕业后要离开首都星呢? 我会跟首长解释的。裴云冲他笑了笑,如果他实在不能理解,你就只能跟我一起搬个家了。 元燿伸手拉住裴云,把他的手紧紧箍在了掌心。 他们已经确定了关系,有了共同的家。以后走的每一步,都会更加坚定勇敢。 因为他们已经决定要为了彼此、和这个家而奋斗。 两人吃完饭后,简单收拾了下,从公寓返回了陈浣如为他们安排的住处。 屋里的房间都紧闭着,现在时间都快中午了,竟然没人起床,也不知道昨天晚上这些人都干什么去了。 昨天睡得太晚,裴云也有点困,想回去再睡个午觉。可元燿偏偏堵着他,不让他走,硬是蹭着他要在门口腻歪。 云哥,我搬来你房间睡好不好?他轻吻着裴云耳朵下的肌肤,爱不释手,那里还留着他今早烙下的痕迹。 不行。裴云果断拒绝,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元燿明显就像刚吃了第一口肉的小狼狗,每天脑子里都是这件事儿,他不能纵容这种不健康的生活方式。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嘛。元燿有些不满。 他不开心了就格外腻人,仗着身高腿长的优势堵着裴云,挤着裴云不让他走,把裴云弄得不堪其扰。 二人正在这你推我搡地纠缠着时,却忽听身后的大门一响,鱼贯走进了几个人来。 打头的是加西亚,他的脸色比前两天更差了点,眼下的黑眼圈更重了几分,竟像是一夜未眠的样子。他后面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表情均严肃冷酷,像是要押送人上刑场一样。 两边一打照面,都是一顿。 加西亚先生。裴云率先招呼了声,您刚回来? 加西亚美丽优雅的眉眼间具是疲惫,他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似乎没有介绍双方的意思。 但是他身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却开口了:加西亚,这两位是谁? 加西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白色恋人号上的乘客,也是星际皇家学院的学生。元燿,和裴云。 那老人上下打量了圈两人:哦,元首长的儿子。 这老人的态度,有种奇异的倨傲和淡漠。他说元首长的时候,没有丝毫的敬畏,仿佛只是平铺直叙地确认了一下元燿的身份,且丝毫不以为意。 分卷(50) 说完后,老人也没有和元燿二人寒暄的意思,转头径直进入了加西亚的房间。 元燿盯着他们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忽然侧头在裴云耳边轻声道:云哥,我好像认识那老东西。 裴云也隐约觉得这老人好像在哪儿见过:对,他好像是 老波旁先生的秘书,一只忠诚的走狗。元燿轻哼了声,他来这儿找加西亚,肯定是要想办法把他捞走的。加西亚把咱们弄到了这儿又想拍拍屁股走人?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元燿急步走到韦里房门前,连门都来不及敲,径直破门而入。 还在睡懒觉的韦里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被揪了起来,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就被元燿按在了书桌前,逼他黑进加西亚房间的中控系统。 还记得那个叫莎莎的那人是怎么说的吗?元燿低声说,她说,加西亚先生在这里暂住,是经过老波旁先生首肯的。说明本来老波旁是不想从陈浣如手里救他这个私生子的那为什么现在改变主意了呢? 韦里困得睡眼惺忪,一边毫无感情地干活,一边埋怨:你管他为啥改变主意,跟咱有啥关系? 裴云摇摇头:现在我们太被动了。白色恋人号上的劫机到底与斯图尔特有没有关系,加西亚又在这里扮演着什么角色,咱们一无所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入侵中控系统这件事并不难,不过五分钟时间,韦里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黑入了加西亚房间里的中控面板。 图像中,那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包括那位老人都坐在沙发上。唯独加西亚双手抱肩,正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外面。 片刻的寂静后,加西亚的声音传来:不可能。 加西亚,你有什么资格拒绝?一个男人冷声说,陈浣如已经知道了你和斯图尔特的丑事!他给我们开出这种条件,已经是给波旁家面子了。你现在拒绝,就是自掘坟墓! 加西亚和斯图尔特的丑事? 裴云三人相互对视了下,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十足的震惊。 第72章 谈判 加西亚站在窗前没有回头,他的声音通过略带扭曲的电磁波传入了裴云几人的耳中:清者自清,我不需要做什么解释。 清者?坐在沙发上的那位老人忽然笑了,加西亚,你还是如以前一样,沉浸在自己幻想的世界中。 你觉得自己是不是清者,并不重要。另一人痛斥,关键是世界怎么想!如果现在陈浣如把他手中关于你和斯图尔特的证据公布出去,让别人知道波旁家的儿子和臭名昭著的走私贩有私,波旁家到底还要不要在第三星系驻足! 有私。丑事。 虽然这几人说得都非常隐晦,但裴云心中已有了个隐隐的猜测。 却听那边加西亚说:那你们还打算让陈浣如攥着我的把柄多久? 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加西亚冷笑了声:光指望我干活,却不给报酬?这未免太便宜了一点吧。 老人平静道:如果你配合,陈浣如不敢不把证据交出来。他还是忌惮波旁家几分的。 加西亚沉默了半晌后,冷冷地道:隔壁屋子的就是元世勋的儿子和他的同学。这群孩子来第三星系,绝对与斯图尔特有关。斯图尔特逃窜前,还带走了一个叫裴云的孩子的机甲。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简单。如果你们想找个诱饵引斯图尔特现身,他们岂不是更好的选择? 元燿在裴云耳边骂了声。 我们不是没提出过这个建议。老人道,但是陈浣如拒绝了。 或许是忌惮元世勋吧。另外有人说。 加西亚冷笑了声,嘲讽意味十足。 你们回去吧。他最终说,让我再想一想。 几人站起了身,那个老人说:不要想太久。早点从这里脱身,你还能回去参加你妹妹的生日派对再过半个月就是她十七岁的生日了,你不会想错过吧? 元燿抬手关了监控。 所以现在有几件事情很明确了。他说。 首先,我的直觉没错。加西亚就是个gay,而且还很可能和斯图尔特睡过。他转向裴云,所以你以后一定要离这两个人远点。 裴云:你到底有没有正事说? 陈浣如明显是想利用加西亚把斯图尔特诱出来。元燿一本正经地继续,但他的第一选择明明是我们几个,不知道为什么放弃了。 应该就是首长的缘故吧。韦里猜测,陈浣如现在不想和首都星撕破脸。 自从被陈浣如软禁后,他们给首都星发了不下上千条信息,但都石沉大海。不过现在看来,虽然那边没有回复,却应该还是想办法在沟通解救他们的事宜的只是两方不便私下联系而已。 元燿摩挲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忽然道:我倒是有个法子。 法子?裴云皱眉,关于什么的法子? 陈浣如既然没办法利用我们吊出斯图尔特,咱们就对他没有利用价值了,应该很快会把我们放了。元燿磨了磨牙,但我左想右想,还是不甘心就这么夹着尾巴回家。 说完他忽然站起身,大步走出房间穿过客厅,重重敲响了加西亚的房门。 加西亚!他大声喊,出来聊聊! 半晌的寂静后,门从里面打开了,加西亚平静的面孔出现在门后。 元燿刚要说话,却被他抬手制止了。他把几人让进了屋内,关上门后,才淡淡地说:整座房间,都设有监控器,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陈浣如的监控之内。说话前,最好谨慎一点。 三人: 加西亚踱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酒,回头看了他们眼:这里没关系。我把监控信号都屏蔽了。 元燿盯着他说:刚才我们黑进了你房间的中控面板,听到了你和那几个人的对话。 加西亚喝了口酒,表情毫无意外。裴云看着他,忽然有种感觉:说不定加西亚是故意让他们听到这段对话的也说不定。 元燿沉声说:受陈浣如和你家的摆布,你应该也很不爽吧?我现在有个计划,只要你愿意和我们合作,我就能带你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脱拉甘星。 屋里短暂地静了片刻。 加西亚看着元燿,表情似是审视又似是好笑,半晌后才缓缓道:口气真不小。你们几个,连房间里装了监控的事情都不知道,怎么带我逃出拉甘星? 裴云和韦里耳根都是一热。然而元燿却丝毫不以为意,他依然抱肩、居高临下地站着,姿态自信却又放松。 元燿身上就是有种奇怪的气质:哪怕是濒临绝境了,他依然会觉得老子天下第一。 我们几个当然没能力带你混出去。元燿哼笑,但如果是首都星派来的、接我们回家的舰队呢? 加西亚表情一顿。 元燿继续说:陈浣如应该不久就会把我们放了。你跟着我们的舰队离开,等陈浣如发现了,咱们的舰队应该也离开拉甘星了。 加西亚盯着元燿,你打算毫无回报地帮我? 元燿很大声地冷笑了下。 说到这里,裴云也已经明白了元燿的计划,他接上元燿的话茬温声说:其实我们来第三星系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参观您的探索队基地;另一个是要去调查一座工厂。这个工厂的位置,恰好就在您的基地旁边。 他说了一串坐标。 你的探索队基地里,应该也有点儿自己的人吧?元燿说,到时候我们把你护送到基地的旁边,由你的人掩护我们去调查那座工厂。这个买卖应该不亏? 加西亚微微扬起了眉头,审视地望着他们。 的确是不亏,甚至是有点便宜。半晌后,他终于开口,但你现在必须告诉我,那座工厂里到底有什么。 元燿毫不客气地道:关你什么事。 年轻人,这不是谈判的态度。加西亚看着他们,轻轻往后一靠,神色凉薄中又有几分倨傲,如果要合作,起码要讲究个坦诚。如果我把你们护送到了那座工厂,扭头却发现等在那里的是斯图尔特的人,那怎么办呢毕竟在我这里,你们和斯图尔特的关系,一直不清不楚。 加西亚这是要让他们说清楚真相。 裴云和元燿对视了一眼。 他们当然可以拒绝,那大不了就是无功而返罢了。而如果说出口,就要冒着加西亚会把所有事情透露给别人的风险。 加西亚,可以信任吗? 约一分钟的沉默后,裴云终于说:我们去那座工厂,是为了调查我父亲的死因。 第73章 两个老婆 外面的日光愈发刺眼,整座城市仿佛陷入了一场不会终结的永昼。屋里的玻璃窗自动升起了一层防光膜,遮挡了日光,却给所有东西都笼上了一层阴霾。 如同屋里每个人的眉宇间,都有无法散去的阴云。 加西亚杯中的球冰已经化成了水,可他却没有再喝一口。听完裴云长长的解释后,他又沉默了良久,才缓缓摇了摇头:如果你怀疑斯图尔特和裴梦将军的死有关,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没有。 元燿抱肩靠在墙上,闻言毫不掩饰地嘲笑了一声:你怎么这么肯定?就因为你和斯图尔特有私? 裴云不赞成地瞪了他一眼。 加西亚垂着眼睛没吭声,他浑身还是写满了疲惫,似乎根本懒得去反驳,半晌后才道:斯图尔特虽然恶名昭彰,但他本人其实只对赚钱有兴趣,而且最怕麻烦。【镇定型补剂】的官方定价极为低廉,对于有病史的人来说更是接近于免费,这里面的利润对斯图尔特来说太薄了。他根本不会屑于私自进行开发。 裴云没忍住反驳:但官方的补剂是不会开给军人的,特别是我爸这种驾驶脑控型机甲的军人。如果有人用一大笔钱来买斯图尔特的技术 他不愿这么揣测自己的父亲。但却又不得不考虑到事情的正反面。 斯图尔特反问他:当年,现役驾驶脑控型机甲的军人,有多少? 裴云愣了下,低声道:只有一个舰队。 如我所说,这里面的利润太薄了,不像是斯图尔特做出来的事。加西亚摇摇头,至于他为什么会告诉你那个破旧工厂的地址,让你去那里调查,我就不清楚了。 元燿居高临下地看着加西亚,左右看他不爽,又呛声了句:现在说明白了我们和斯图尔特的关系,那你自己的呢?你打着怀疑的旗号把我们留下来,结果自己才是和走私犯不清不楚的那个人。可真是贼喊捉贼啊。 话音刚落,元燿就见裴云又不咸不淡地瞥了自己一眼。他悻悻把后面冷嘲热讽的话咽了下去,暗自磨牙想:总是胳膊肘往外拐,一会儿回去真得阵阵夫纲 可方思及此,却听裴云开口道:加西亚先生,其实元燿说得有理。 元燿:! 他方才阴云满布的脸瞬间又放晴了。 我们已经把底交给了您。可您的底呢?裴云温和地看着加西亚,说出的话却不容置喙,您和斯图尔特是什么关系?又为什么会第一时间赶到白色恋人号附近? 加西亚没有作声。 他沉默地盯着酒柜的一角,似乎发起了呆。 而他那张脸也真是好看,带着几分中世纪贵族独有的苍白和病态消瘦,哪怕是一动不动,也足够令人痴迷。 喂!过了会儿,元燿终于忍不住了。 他对除裴云以外的任何人,都没有丝毫惜香怜玉的感情在。 想不吭声就糊弄过去啊。他咄咄逼人地质问。 加西亚机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眼淡淡看向几人。 我之所以第一时间就赶到那里,是因为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监控着斯图尔特手下的犯罪团伙。他平静地说,我得到了消息,说他的人会劫持白色恋人号。所以察觉不对的第一时间,我就出现在了那里。 几人无言这个理由,倒算是合情合理。 至于我和他的关系,你们不也猜出几分了吗?加西亚低声笑了笑,满是自嘲,不过不用担心,我们已经早已分道扬镳很多年了。 裴云心间一震。 他恍然从加西亚脸上认出了些十分熟悉的情绪。 那是悔恨其中又夹杂着些许的无奈和自嘲。 我话尽于此,你们自己回去掂量吧。加西亚淡淡地续道,我同意与你们合作。毕竟,我对那个工厂里究竟藏了什么,也有几分好奇。 从加西亚的房间出来后,三人叫醒了埃伦和艾丽,一起商议了一下。 目前看来,与加西亚合作是最好的选择了。但无论是把加西亚偷偷带走,还是返回首都星的途中掉头赶去调查,都要冒不小的风险。 而天知道他们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最终会得到什么结果。 或许那个工厂里什么都没有。 或许那只是斯图尔特给他们设下的一个充满恶意的陷阱。 但这座工厂,是这么多年来他们抓住的唯一线索,就算清楚风险有多大,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要说出放弃。 这已经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计划的下一步,就是等着首都星与陈浣如协商,来接他们回家了。几人探了好几次莎莎的口风,却半点消息都没打听出来,而从新闻里也更是看不出任何的风吹草动。 直到第四天上,他们才终于从电视里看到了些许与他们有关的事情劫持白色恋人号的所有犯罪人员,已被押送到最高星际法庭,接受终极审判。 分卷(51) 埃伦是在浏览个人终端的时候看到了这则新闻,他把新闻投放到了客厅的荧幕上,把其他几人都叫来观看。 荧幕中,在无数轻甲的看护下,押送犯人的重甲正向第一星系的方向飞去。画面切至重甲之内,犯人们都带上了电子镣铐,头蒙黑布,看不清面孔。 新闻的背景音,正义愤填膺地痛斥着这些第八星系暴徒的罪行。 屋内没有一个人说话。 片刻后,韦里咽了口吐沫:这些人会被判什么? 死刑吧。最轻也是个终身监禁。元燿嗤笑了声,这群渣滓们,被生刮了都太轻了些。 裴云轻声说:罪有应得。 那些罪犯们往无辜妇女儿童身上泼汽油的画面,一直如根针似地扎在他心里,只要想想就遍体生寒。这些人,企图用最深刻的仇恨酿成一出惨剧,来引起世界对第八星系的注意。可到头来,这个世界只看到了他们的残暴。 而那些真正在第八星系遭受苦难的人们,却消失在了洪流之中。 就在大家都有些感慨的时候,却听新闻背景音忽然一个语调上扬,热烈地说:在这次的劫机事件中,我们要特别感谢一批人。正是因为他们的无私奉献、挺身而出,才阻止了事情往最可怕的方向发展。 哎? 几人都直起了身。 我们要感谢的,就是赫赫有名的波旁集团!背景音慷慨激昂地宣布,事发后,波旁集团的警卫队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为白色恋人号上的旅客提供了人道主义救援。而我们都知道的是,波旁集团的掌门人,老波旁先生,更是一位知名的慈善家。正是在他的影响下 草!韦里摔了手里的遥控器,感谢了个寂寞!感情老子忙前忙后的,连个热心群众都没混上? 几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裴云更是有些哭笑不得。 元燿也很生气,但他生气的点不一样。 真他妈会给自己脸上添光。他阴恻恻地骂了句,波旁家的人也真是从上到下的不要脸。要是让人知道赫赫有名的波旁家竟然有人和走私犯乱搞,那才叫精彩。 裴云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元燿哼了声,别开了头。 艾丽围观着几人的风起云涌,忽然戳了戳元燿的肩,勾手指把他叫到了一边。 咱们马上也要和加西亚先生合作了,你不要对他那么大的敌意嘛。艾丽低声和元燿咬耳朵。 元燿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有你哥和裴云对我说大道理就够了,怎么你也上赶着来说教我? 不不不,我不是来跟你说大道理的,我是来向你传授真理的。艾丽凑近了他,低声问道:在你眼里,会长是你的老婆吗? 元燿翻了个白眼:当然。 艾丽又问:那你觉得,如果加西亚先生和斯图尔特之间真有暧昧关系,他们谁算是当老婆? 元燿无语,半晌后道:加西亚。 就凭他那副瘦瘦弱弱、病病殃殃的样子。 对啊!艾丽一覆掌,一脸小伙子你悟透了天机的表情,两个老婆在一起,能翻出什么天去?能发生什么值得你嫉妒的事情?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嘛 元燿抬手摁住了她:艾丽麦芬迪,你再在这儿给我瞎说八道地胡扯,我就让你哥没收你所有的男男小说。 第74章 出逃拉甘星 既然劫持白色恋人号的犯人们都已经被押往首都星审判,相信再要不了多久,元世勋也会想办法来接他们。 果然又过了两天,元燿终于收到了元世勋的第一条信息:【三天后,返回首都星。】 我爸这次肯定要气炸了。元燿跟没骨头似地赖在裴云身边,长吁短叹,怎么办云哥,我觉得这次回去又免不了一次胖揍。 裴云顺手拨拉了下他乱蓬蓬的卷毛:首长有什么好生气的?你救了一船的旅客,他该为你而骄傲才对。 现在的确是没什么可生气的。韦里在旁边叹息,但你想想,要是首长知道了咱们接下来的计划,那岂不就 元燿舒舒服服地枕在裴云的肩上,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对面三人冷眼看着连体婴儿般的二人,同时露出了妈妈有人辣我眼睛的表情。 不久前他们刚知道裴云和元燿已经正式在一起的时候,都诚心诚意地祝福了,也是真心为他俩感到开心。 然而这才一两天过去这些真心已经快化成烟儿了。 实在是元燿太特么腻歪人了。 他倒不会说什么雷人土味的甜言蜜语,就是裴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好像两人共用一双腿似的。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逮着机会就把自己下巴卡在裴云的肩膀上,也不管两人有一个头的身高差。 但凡有人对裴云那句话说得不合他意了,他就猫在裴云肩膀后面,阴恻恻地打量人家,跟舔爪子的小狼似的。 克制一下好吗?韦里真心实意地问他,我们仨众筹给你赞助一年的房费,你们就别在这当众虐狗了可以吗? 裴云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把元燿的脑袋扒拉下去了。 韦里顿时收到了对面愈发冷酷瘆人的逼视,顿时吓得一个哆嗦,默默咽了个口水主动起身挪到了埃伦和艾丽旁边,给小情侣腾空间了。 在出发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陈浣如终于露面了。 他进来的时候,依旧顶着别人欠他千八百万的那张死人脸,而元燿几人也明显不乐意看到他。两边打了个照面,气氛就非常尴尬地僵持住了。 沉默了会儿,陈浣如难得寒暄了一句:东西收拾好了吗?这几天住得还好? 元燿贴在裴云后面,冷冷地看过来,连嘴皮子都没打算动。反是裴云笑了笑:还好。 陈浣如抿唇。他似乎也是不擅长客套闲聊的人,干脆平白直叙道:明天首都星的舰队会到达拉甘星,接你们回去。手续什么的我都给你们办好了,上去之后不要在拉甘星多停留,抓紧回去吧。 裴云不动声色地应了声,又问:陈将军,我被斯图尔特劫走的机甲,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们正在追踪斯图尔特的定位。抓到他以后,如果顺便剿获了你的机甲,会归还的。陈浣如淡淡地道。 他那顺便两个字说得实在是有点欠揍,元燿立刻憋不住了,直接喷了回去:斯图尔特都说了,尤毕的定位系统没有关,你们追查过这条线没有?你不让我们几个去追踪他就算了,自己也不去。拉甘星人的钱都是大风吹来的?养着你们军方吃干饭? 裴云有点尴尬。再怎么说,陈浣如毕竟与裴梦和元世勋是同学,算是他们的长辈,元燿这么没礼貌实在是太过分了。 但这位少爷跋扈惯了,连在自己亲爹面前都敢尥蹶子,更别提一个素面平生的人了。 陈浣如眯起眼睛,不咸不淡地打量了一圈二人,忽然笑了下:要不是知道你们俩都是亲生的,我真要怀疑首长和梦队互相抱错了孩子。 什么?元燿一瞪眼,你什么意思? 裴云的性格,和元首长年轻的时候真是一模一样。陈浣如又看了眼元燿,而你,脾气也有几分梦队的影子。 什么?裴云脱口而出,我爸他 我爸他有这么混账? 不是说急脾气,而是说那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上再说的性子。陈浣如扯了扯嘴角,船到桥头自然直,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呢梦队说过的这些话,我现在还经常能想起来。 裴云有点想笑,但感觉身后的气压有点儿低,最终还是忍住了。 我们当然已经查看过尤毕的定位,但根据坐标和探测判断,那里只是斯图尔特设下的一个陷阱,他本人根本不在那里。大概率,尤毕的机身本体也不在那里。陈浣如说,我警告过你们很多遍了,斯图尔特是一个狡猾、性情多变的反社会型高智商罪犯。他说的每一个字,你们都不该轻信。 裴云心思一动,看向陈浣如,果然陈浣如也在深深地看着他,目光中意为深沉。 片刻后,裴云笑了笑:多谢提醒。我们不会轻信不该信的人。 陈浣如淡淡一哂:好吧。早点休息,明天莎莎在,我就不送你们了。 他走后,几人对视了一眼。 裴云沉声道:他应该对咱们和斯图尔特的关系,非常怀疑。 怀疑有什么用?韦里反问,有首长震着,他不敢审也没证据,有怀疑自己憋着呗。 埃伦低声说:只要我们能顺利回到首都星,他也没法再追查了。 他们的为今之计,也只有尽力确保明天的计划和安排一切顺利了。 第二天他们起了个大早。因为知道这个房间受到了陈浣如的监视,他们也不敢说话,只能通过彼此的个人终端在脑内又沟通了一遍计划。 加西亚倒是不紧张,只是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燿独自站在窗边出神,裴云走过去才发现他的目光一直看着远处鳞次栉比的城市,便知道了他在想什么。 别担心。裴云轻轻揉了揉他的后颈,像在安慰一只忧郁的小狼狗,我们还会回来的。 计划会顺利的,他们的愿望也会达成。总有一天,他们会毫无芥蒂、一身轻松地回到他们的家里去。 元燿嗯了声,抬手揽住了裴云,低头埋入他的脖颈用力蹭了蹭。 十一点整,他们的房门被准时敲响了,外面传来了莎莎的声音:几位好,我可以进来吗? 屋内的气氛一紧,几人同时直起身对视了一眼。埃伦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金发的美人今天依旧妆容精致,笑容甜美得好像美白牙齿的广告。她姿态款款地走进来,亲切地冲几人打了个招呼:首都星的机甲已经到了。几位准备好了吗?我们可以出发了。 裴云几人神色如常地应了声,准备走出去,这时候却听沙发上坐着的加西亚忽然说:等一下,我有个东西需要让你转交给陈将军。 莎莎笑说:您稍等,我一会儿送完这几位后还要回来。您那时候再给我 加西亚抬眼,淡淡地看着她:你,让我等着你? 他的五官漂亮高贵,冷漠下来时极具贵族傲慢的风范,带着十足的压迫感。莎莎顿时语塞,似有些不知所措。 元燿嗤笑了声:你去吧。谁让大少爷等不得呢? 莎莎立刻有些歉然地冲他们笑了笑。加西亚起身,向自己的屋子里走去,莎莎跟在他身后,两人关上了房门。 客厅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他们谁都不敢说话,互相交换着的眼神里都满是焦灼。这是计划中的第一环,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关系着所有事情的成败。 元燿拉住了裴云,紧紧把他的手包裹在了掌中。 漫长而寂静的五分钟过去,就在几人都有点等不住的时候,裴云的个人终端忽然收到了来自加西亚的一条讯息。 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过来】。 裴云心中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随口道:他们怎么这么久?我去催一下,不然通行证该过期了。 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下,知道里面情况可能有变。元燿打了个眼色让他们别急,口中轻慢道:真是墨迹,咱们一块去惯得加西亚那臭脾气。 在客厅的空间里他们连表情都不敢放松管理,直到进入加西亚的房间,才心中一松。却见屋内加西亚皱眉站着,手中提着个头罩似的东西,正附身观察晕倒在沙发上的莎莎。 怎么回事儿?元燿口气很冲,她这不是倒了么?你直接把她塞柜子里就得了,这点事儿还要我们搭手? 加西亚抬头,冷冷地看向他们:计划有变。 莎莎不是人类她是高智能的仿生AI。 第75章 开胸手术 高智能仿生AI?! 几个人同时都愣了。 怎么可能啊?韦里盯着瘫倒在沙发上活色生香的美人,脱口而出。 加西亚一言不发,伸手翻起了莎莎的眼皮。 几人定睛一看,都吓了一跳已经昏倒的女人,眼珠竟还是直直地瞪着前方的。瞳孔又黑又圆,眼珠深处闪过了一丝诡异的红光。 以星际时代的科技发展程度,制造这种和真人一模一样的高智能仿生AI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出于伦理问题,早在十年之前,星际政府已经全面禁止任何仿生AI进出首都星了。 所以几个在首都星长大的孩子,愣是没见过高智能仿生AI到底长什么样。 是我大意了。加西亚脸色有点难看,低声说,一般的仿生AI在外形上会和普通人类有些不同,避免他们混入人类社会。但这个莎莎,实在是太像人了,我竟然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几人都是一阵无言。 那你打晕了她?陈浣如会不会知道?艾丽急问。这种仿生AI的大脑,一般和主人的个人终端是联通的。 应该不会。加西亚摇了摇头,她现在并没有出现任何机体性故障,只是短暂休眠了。但陈浣如很可能随时通过她来监控我们的状况。 他们本来计划打晕了莎莎后,让加西亚带上光谱面具假扮成莎莎,跟他们上机甲机甲离开。只要离开了拉甘星,就算陈浣如发现了不对,再想抓他们就难了。 但谁能想到这个莎莎竟然不是个真人。 妈的我之前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韦里喃喃咒骂,这女的每次笑起来连嘴角的弧度都是一样的。 分卷(52) 裴云皱眉盯着莎莎片刻,忽然弯腰把女人翻过来,直接把她裙子的拉链拉到了底。 元燿一惊,连忙按住他的手腕:云哥? 给我把刀。裴云不理他,干净利落地解开了女人胸罩的扣,露出了那白皙晶莹的后背肌肤。 加西亚拿了把餐刀递给他,裴云比划了下,刀尖贴在了女人脊椎骨的最上一节。 卧槽卧槽。韦里哆哆嗦嗦拉住了埃伦,你你你这要是一刀下去她出血了,咱是不是还得背上个杀人罪 话音未落,裴云手指用力,刀刃已经没入了皮层之下。 然而却没有任何鲜血溢出。 刀像是切入了一层厚厚的胶质,随着脊椎骨上方肌肤的破开,底下露出的也不是骨骼,而是精密的金属结构。 韦里目瞪口呆地看着裴云瞬间给女人做了个开胸手术,恍恍惚惚了片刻,终于哆嗦着说:我他妈的留下阴影了 裴云这一刀,彻底斩断了他对漂亮女人的任何幻想。 加西亚目不转睛的看着裴云的动作:你要拆除她的定位器? 对。裴云扒开了皮肤的胶质层,眯眼看了看,伸手摸了进去,高智能仿生AI的智能水平高,但同时也有很强的自主性,有些甚至拥有自我意识。就算是主人也不能轻易地通过自己的个人终端操控他们,下达命令时,需要通过复杂的程式对他们进行洗脑。在不接触的情况下,陈浣如应该只能通过信号源,查看她的定位。 艾丽有些崇拜:连这个会长也懂啊。 裴云聚精会神,浅浅的微笑一闪而过:仿生AI的本质,也是机械。 他修长的双指,缓缓从女人的后背扣出了一个定位器,娴熟地拆掉了连接电线,扔在了加西亚身上。 带着它。裴云简洁道,这应该能为我们争取些时间。 元燿看了看时间:抓紧吧。咱们在这个屋子呆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加西亚直接把手里的头套照在了脑袋上,却见头套表面闪过种种色彩,如同几十种颜料被同时倒进了一杯水中。而短短五六秒后,一副人类的五官从混沌下浅浅浮现出来,眉眼逐渐清晰,最后变为了莎莎的模样。 艾丽十分好奇,凑近了左看右看,头套呈现出的毛孔都十分真实,仿佛这就是人类的肌肤一般。 这就是光谱面具?她感叹,我就听说过,从来没见过真的。好神奇啊。 加西亚淡淡地说:视觉本就是一场光学游戏。人的眼睛,是最好欺骗的东西。 元燿站在一边,冷眼看着他,忽然说:这玩意儿也是违禁品,还造价不菲,一般人想买都买不到。这该不会是斯图尔特送你的吧? 加西亚解着衣服扣子,连眼帘都没抬:这世上没有钱买不到的东西。如果你觉得有什么是钱买不到的,那只能证明你的钱还不够多。 曾经需要卖机甲核来凑生活费的元燿,用力磨了磨后槽牙。 那边裴云已经干净利落地扒光了莎莎的衣服,连胸罩都脱了下来,扔给了加西亚。 韦里十分不忍都地看着床上浑身□□、后背皮开肉绽的女人,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跑过去用被子把她给裹起来了。 有必要吗?埃伦抱肩看着他,又不是真人。 韦里唏嘘:怎么说也是个姑娘呢而且不都说仿生AI是有自我意识的吗,等她醒过来想起这些事儿多难堪啊。哎呦可真是造老孽了 加西亚很快穿戴整齐,还带上了金发的头套,蹬上了高跟鞋。也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踩着莎莎那十厘米的粉红高跟鞋竟然依旧如履平地,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走吧。他拨弄了下长发,冲几人露出了个完美的笑容。声音也通过光谱面具的内置变声器切换为了女声。 抓紧。元燿沉声说。 他们已经在这里,耽搁了二十多分钟的时间了。 第76章 最高级的诱惑 麦克是第三星系自卫军底层的一名士官,他今年年初的时候才刚刚托关系,加入了拉甘星进出港的警卫队。 帮他找到这份工作的人,收了他三十多万的介绍金。这份钱,榨干了他和他父母所有的积蓄,全家人不得不从上层搬到了下层。 你要往长远处考虑啊。介绍人拿了他的钱,看他唉声叹气的样子,便笑嘻嘻地开导他,你之前呆的那个舰队,离拉甘星十万八千里远。现在可不一样了,你每天指挥起飞降落的,都是陈军长麾下的直属舰队。你这是一下子就进入了权利的中心啊! 麦克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虽然刚刚入职了四个月,但麦克已经远远地见过了陈军长一面。他兴奋地回家告诉父母,父母都激动地说这三十万化得值得,虽然他们现在需要和两家人共用一个厕所。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在这里遇到了自己心目中完美的女神。 莎莎,陈军长的私人秘书。麦克见她的第一面,就对她一见钟情了。 她有多美丽就不必说了,雪肤无暇,金发犹如麦浪,对每个人都会露出亲切完美的笑容。哪怕是见到他们这些底层士官,也都会问好。 你就别肖想她了。同宿舍的人叹息着告诉他,像咱们这样的,绝对高攀不起陈军长的秘书。你可知道,就连陈军长的副舰长也喜欢她? 麦克懂这个道理,但他对自己同时也非常自信。虽然他暂时没什么钱,但目前在这个警卫队前途无量,和自己在一起,他一定会努力让莎莎过上安逸幸福的生活。 为了捕获美人心,每次见到莎莎的时候,麦克都会用尽十二分力气献殷勤。 今天也不例外。 从早上他们就接到命令,要安排从首都星来的舰队入港,然后监视几名之前被羁押在这里的嫌犯登上首都星的舰队,乖乖离开。 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任务,但麦克听说了莎莎要来,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还刮干净了胡子。 今天的莎莎秘书果然又是艳光四射。她穿着一身粉红色的修身西装裙,衬得曲线玲珑、凹凸有致,走起路来皙白笔直的小腿前后交叠,生生把普通的走廊走成了T台。 莎莎!麦克热情洋溢地迎了上去,亲昵地叫了一声,你今天好漂亮,这套衣服是新买的吗? 莎莎抬眼,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彷若秋天的穿堂风,倏忽一下吹过了麦克的心头。今天的莎莎嘴角虽然还挂着好看的微笑,但眼神中却带着淡漠疏离。麦克在她面前,仿佛忽然矮了一头。 不安一闪而过,他继续陪笑:累不累?你怎么还拿了行李?我来帮你吧。 他说这话,就要去夺莎莎手里拖着的行李箱。 莎莎皱眉,侧身一夺让开了,客气道:不用了,你去忙你的吧。 哎哟我有什么可忙的?我最想忙的就是和你有关的事儿啊。麦克笑嘻嘻地挡着她,嘴里说着暧昧的话,让你这样的姑娘自己拿这么重的东西,我心都要痛了。 他带着几分强硬,直接抓住了行李箱的把手。莎莎来不及缩手,麦克指尖触到了她细腻光滑的手背,顿时手中一荡。这下子他愈发变本加厉,逼近一步,还想占更多便宜 莎莎忽然甩手,啪得一声,清脆利落地打开了他的咸猪手。 这一下子可真是够狠,麦克差点儿嗷得一声叫出声,捂着自己的手都被扇傻了。往常看莎莎脾气好,他们偶尔也会开些不干不净的玩笑,借着帮忙的名义动些手脚。莎莎也笑着,从不生气。 哪像今天这样过? 你、你怎么他震惊地瞪着莎莎,你今天怎么了? 不就摸她一下手吗?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莎莎不咸不淡地看着他,像在看玻璃上的一块脏东西:不需要帮我拿。 麦克不明所以,又有些羞愤,那些一直说他高攀不上莎莎的同事们好像都在身后看着他的笑话。他攥紧了汗津津的拳头,强笑着:这箱子是谁的? 沉默片刻后,莎莎身后的一名青年开口了:是我的。 麦克看着他就不大顺眼,长得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子,那双下垂眼又看谁都带着滥情的温柔。莎莎还帮他拿行李,这男的还真是不知好歹。 你自己没长手吗?麦克把一股怨气都撒在了他头上,首都星的人是有多了不起,连行李都不愿意自己拿? 忽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拽着青年一用力把他扯到了后面一名高大的少年挤到了前面,居高临下地盯着麦克,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 你再说一遍?他轻声问,谁没长手? 这少年长得有多好看,就有多嚣张跋扈,他拿眼睛一挖别人,便像是能生生扣下来块肉似的。麦克瑟缩着往后退了步,再说不出一个字。 不会说话了?少年恶劣质问,说别人没长手,你他妈是没长嘴吗? 好了别说了。青年制止了他,对麦克说,您抓紧授权我们的通行证吧。首都星的舰队还在等着呢吧? 麦克厌恶这几个人,却又畏惧那少年的跋扈。明面上不敢对回去,就只好从其他法子上让他们不顺心。他假意说还有点手续需要处理,让几人等着,打算就这么多晾他们一会儿。 看着麦克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加西亚回过头,皱眉看着元燿:刚才完全没有必要与他起冲突。我们要的是尽快离开这里。 元燿看着他那波涛汹涌的模样就恶从胆边生,没好气地怼了回去:还不是因为你?你有必要把上衣扣子解开两颗吗?那男的口水都快留到你衣领里了,能轻易放咱们走才怪! 加西亚淡淡地说:莎莎平常就是这么穿的。我必须要和她保持一致。 元燿怒道:那你就让他摸你的手啊!躲什么? 艾丽悄悄抗议了句:你这是物化女性 话不能这么说。韦里语重心长地说,我很愿意被物化,埃伦应该也很愿意被物化,但对于现在的局面肯定是没什么帮助。 他们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就能看到来自首都星的机甲,只要走过最后这道门,他们就能彻底逃离陈浣如的势力范围了。 然而现在通行证迟迟没发,他们又比预计的时间已经晚了不少了。 陈浣如随时都会发现他们瞒天过海的把戏。 加西亚皱眉看着玻璃窗外的机甲,侧脸深邃淡漠,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忽然抬手,又把西装口子往下解了一个。 等我一下。他撩了下自己的长发,追着麦克离去的方向去了。 麦克被其他同事狠狠耻笑了一番,心里又气又恼,坐在那生闷气。他其实只需要把办好的通行证给那几个人签字就好,可他心气不顺,就是故意拖延着。 敲门声传来,麦克抬头一看,唰地站起来了:莎、莎莎? 整个房间的人同时转过了头,目光炯炯地望门口看去。 莎莎果然就站在门口,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碧色的双瞳风情万种。她看也不看别人,就盯着麦克,冲他道:我想跟你单独说几句话,好吗? 麦克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如聚光灯般地射了过来,其中还充斥着不少艳羡嫉妒。他惊喜之余,得意得胸膛都鼓胀起来了,恨不得仰天大笑几声才痛快。 当然,当然!他红光满面地连声答应,把莎莎带到了旁边的一个小更衣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志得意满地用力关上了门。 更衣室的空间小了不少,麦克顿时觉得空气中飘开了一股淡淡的幽香,像是白茶的味道,高贵又妩媚。他闻得心神俱醉,还暗暗遗憾之前怎么没闻到过。 而莎莎就靠在柜子上,静静地望着麦克。 说来也奇怪,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连多余的动作都没做,氛围却瞬间暧昧了起来。那双碧色的眼睛似乎幽暗了起来,一层层的涟漪荡漾开来,包含的都是暗示。 而那随意搭在柜子边上的白皙指尖,轻轻地敲打着柜面,一下下都敲在麦克心上,敲得他口干舌燥、余火中烧,恨不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她的粉色高跟鞋前,亲吻她的鞋尖。 她、她她麦克咽了口水,迷迷糊糊地想着,她难道是在勾引我吗 这时莎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似有似无的埋怨和不满:他们的通行证,为什么还不发给他们? 麦克脑袋嗡嗡地,差点儿找不着自己的舌头:他们竟然敢使唤你,莎莎,我肯定要帮你报仇! 莎莎冲他笑了下。 你有心了。莎莎随意地夸奖他,夸得他激动兴奋地像个毛头小伙,但你还是快一点发吧,我担心时间拖得长了,陈军长会找我的麻烦。 现在她就算要麦克去摘星星,麦克估计也不会有二话。但也不知道谁借给他的色胆,他竟然逼上前一步,紧贴着莎莎的胸脯,又急又低地求她:莎莎,你说什么我都依你,但你能不能让我抱一下? 一亲美人芳泽的机会就在眼前了,再不上下次等到什么时候呢? 莎莎皱了皱眉,往后仰了一点:你快发给我通行证。 好好好 麦克胡乱把通行证发给她,一把擒住她的双手往她胸口一摁,低头正要亲下去 嗯? 手感略有不对,麦克低头往下一看。 莎莎的胸被他一按怎么凹下去了? 你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问,你的胸怎么这么虚啊? 分卷(53) 莎莎对他微微一笑。 忽然一阵剧痛从他身下传来!麦克张嘴,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嚎还没出声,莎莎抬手干净利落地抓住他的下颌用力一扳,麦克的下巴瞬间就脱了臼。 扑通,男人流着口水痛苦地栽倒在地上,蛆虫似地在地上挣扎,发出含混的声音。 莎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低声冷笑了下:你的下身也不怎么硬嘛。 然而麦克已经无法回答了。 莎莎冷淡地扣起了自己的西装,正想转身离开,又改变主意回来对着他的下半身狠狠再来了一脚。 这是给你的教训。她说,以后离女人远一点。 拿到了通行证后的几人,一路大步流星通过了岗哨的盘查,直接上了首都星派来的机甲。把手的人似乎非常信任莎莎,竟然没人怀疑为什么莎莎也跟着裴云一起上了机甲。 随着一股极致的冲力,机甲挣脱引力冲入了天空,把这座钢铁森林般的城市彻底抛在了身后。 第77章 废弃工厂 机甲行驶在漆黑的深空之中,如夜船拨开湖泊的涟漪。 这片星域十分暗淡,发光的星体寥寥无几,整片深空都沉浸在寂寥颓丧的色泽之中,似乎万物都正在悄悄死去。 加西亚抱肩站在舷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 连日颠簸辗转,让他苍白的侧脸显得愈发脆弱起来,仿佛是一张纸糊起来的假人,风一吹便碎了。而他也毕竟不是二十多岁的男孩子了,此时眼帘下垂想着心事的模样,无端便显现出了几分暮色。 裴云从驾驶舱里走出来时,就恰好看到了他这副样子。 加西亚先生。他主动叫了声,您回去休息会吧,大约还需要半小时才能到。 加西亚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动:机甲上的驾驶员,没有问我是谁吗? 裴云走到了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窗外:我跟他们解释了下,说你是我们在白色恋人号上救下来的乘客,需要搭个顺风车回家。首长似乎并没有要求他们立刻押送我们回去,所以驾驶员也就没多问。 加西亚抿唇,沉默片刻后,忽然说:裴云,我当时邀请你来参观我的探索基地时,是真心希望你能赴约的。 我知道。裴云有些歉疚,其实刨除所有其他,我也是真心想应邀的。 加西亚调转目光,幽幽地看着他。因窗外星光暗淡,他的眼瞳也显得略微失神,与二人当时在云鬓香影、华光流彩的宴会初逢时的模样十分不同。 他淡淡地说:当时元首长要把你介绍给我时,我立刻就答应了。见到你后,我也立刻就知道,你与我是一样的人。裴云,像我们这样的人,与不公的命运较劲是没有半分好果子吃的。我们最好的结局,就是认栽、吃下苦果后,远走高飞,把所有过往都抛在脑后。 裴云无言地看着他。加西亚说得隐晦,但他却听懂了那话中的意思。 加西亚叹息着说:你现在冒着千难万险,与往事较劲,有什么意思呢? 如果我说我完全没想过放弃,那就是在撒谎裴云无奈地低声笑了笑,但是,每当我想放弃的时候,都有人拖着我往前走。 他也曾想过放弃,然后一走了之,但是元燿留住了他。 在见过最热烈滚烫的盛夏之后,他便再也无法心灰意冷了。 加西亚看着他,目光愈发寥落了几分。半晌后,他自嘲般地笑了笑:也是。我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哪有资格来说你呢? 裴云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叹息。 你很幸运,有元燿陪在你身边。加西亚看着他,之前在白色恋人号的事情都是误会,结果我自己也深陷牢笼这件事我向你们道歉。如果所有事情结束之后,你想找一个远离过往是非的地方,我的探险队也永远欢迎你来。 裴云笑了,发自内心说:当然。 加西亚看着他,眼角弯了弯,深棕色的眼睛深处流露出几分温柔。两人又隐约找回了当时在宴会初见,惺惺相惜的感觉。 你放心,工厂的坐标在我的探索队附近。有我的人看着,咱们能安心探索。加西亚沉声说,希望这一去,能查到你想查的东西。 半小时后,他们的机甲前方出现了一行舰队,对方发来信号,正是加西亚探索队的成员。 机甲上的驾驶员有些不安:把那名乘客送过去就行了,我们还是尽早离开吧。首长也交代了,让你们不要节外生枝,越早回家越好 我们也没节外生枝啊?元燿反问,我那个朋友想邀请我顺道去他家坐坐,喝杯咖啡。怎么,我爸有说不让我喝咖啡吗? 他接近一米九的个头,往驾驶室一站,极具压迫性。几个驾驶员都听说过他的威名,一个个缩着脖子不吭声,敢怒不敢言。 机甲调转了方向,由探索队的舰队护送着,往既定的坐标飞去。 十几分钟后,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机甲对前方的目标体进行了一遍扫描,驾驶员看着扫描结果,疑惑更深了:少爷,您朋友的家是在一个废弃空间站内吗? 在不远处光线暗淡的宇宙深处,静静漂浮着一个类似空间站的物体。它庞大古拙的外轮廓,隐藏在黑暗之中,像栖息于泥潭深处的一只巨龟。这附近鲜有人烟,如果不是他们根据着坐标定位到了这里,恐怕三百年也不会发现这儿藏着一座这样的建筑。 元燿故作镇定:对,怎么了?民营企业么,混不好倒闭了,就剩个工厂凑合凑合自己住了。你别管,我们去坐坐,很快回来。 首都星派来的机甲太大,没法降落,几人只能换乘轻甲。元燿驾驶着烛照,加西亚也带上了两艘探索队的轻甲。 几点萤火般的飘渺亮光,飘摇着深入黑暗,靠近了栖息在黑暗中的巨怪。 烛照,扫描物体结构,找一下出入口。元燿眯着眼睛,这玩意儿可真是瘆人。里面连个灯都没有,不知道废弃多久了。这个工厂在官方有登记过吗? 没有。加西亚回答,我刚才查了查,这个坐标在官方数据里没有任何登记。无论是谁造的这座工厂,都是违法的。 他们很快找到了工厂的四个出入口,但不出意外,大门紧闭还上了锁。 元燿斜睨着加西亚,还不忘刺挠他一句:要不你发个信息给斯图尔特,问问大门密码? 加西亚抱肩,平静地回了一句:你的机甲如果火力不够,我完全可以代劳。 元燿磨了磨牙根,驾驶着烛照一个俯冲,同时启动了武器弹药。耀目的白色闪光如匕首般撕裂漆黑,建筑上方的采光窗瞬间崩碎,于太空中无声地化为齑粉。而几艘机甲如潜入浪潮的飞鱼,穿过四散的爆炸物径直进入了建筑内部。 烛照降落,同时汇报道:初步扫描结果显示,未知建筑物体总面积约三千平米,共有四层。层高4.1米,无法驾驶机甲通行。建筑物体中央空间贯通,每层由连廊串通了四个部分。暂时未发现武器信号。 元燿问:总控室在哪里? 根据扫描结果推测,总控室位于三层A区。烛照回答,扫描图纸已发送至您的个人终端。 元燿取出了粒子抢,干净利落地塞进了枪套里:看来只能靠走的探索了。咱们几个也别都去了,艾丽 艾丽赶紧举手,非常有自知之明地认怂:我镇守后方。 行。元燿笑了笑,让韦里留这陪你,你哥这个壮劳力借我们用用。 埃伦揉了揉艾丽的头发。 还有没有老弱病残、身子骨虚弱的,也可以选择留下来。元燿故意说,我们这是民间探索队,本持着自愿原则,绝对不强迫胆子小、没法自保的人跟我们一块涉险。别一会儿遇到事儿了,又拖累别人的后腿 您放心吧,先生有我保护。跟着加西亚来的探索队成员是个高壮的大汉,似乎是警卫队的队长,之前在拉甘星上的时候也见过他们,这时候笑道,而且先生的身手好得很,枪法更是很准。之前去第九星系探索的时候,前哨队伍都是先生领队的呢。 加西亚面色平淡,修长的手指一弹,开了枪的保险。 走吧。他率先迈出了机甲。 元燿回头,用力在裴云额头上亲了一下:云哥,跟紧我。 裴云笑了笑,就听埃伦在后面淡淡地说:民间探索队,禁止假公济私秀恩爱。 大家鱼贯出了机甲。 几缕光线,照亮了庞大工厂内漆黑死寂的空间。 第78章 死而复生的机甲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土腥气,这里应该有四五年无人造访了。走在最前面的埃伦举起探照灯,极具穿透性的光线刺破黑暗,照亮了金属钢筋结构,和如棋盘般整齐排列的工作间。 可以想象,当这里还在使用的时候,应该也是个生产量十分庞大的工厂。 他们计划先去三层A区的主控室。然而当穿过一排透明玻璃的工作区时,裴云的脚步却忽然顿住了。他调转了手中探照灯的方向,扫着玻璃墙内的空间,皱眉细看。 元燿也立刻停下了脚步:怎么了? 这裴云骇声低语,这里面是生产机甲的工作间! 几人大震,同时停下了脚步,互相对视了一眼。 民间生产机甲是被严禁的,所有机甲核都必须在官方登记造册,生产机甲的工厂也有严格的资质要求。 为什么在这座废弃的神秘工厂里,会有生产机甲的工作间? 元燿一声不吭,摘下粒子枪对着门锁就是一梭子,金属门应声而开。几人鱼贯进入工作间内,却见操作台上散落着各种配件,仿佛上一秒还有人在这里工作,而下一瞬已经人去楼空。 对内几人都不懂机械,加西亚的保安队长挠头道:这也不一定是机甲的工作间吧?什么机械都有可能吧 裴云摇了摇头。他手持探照灯,往黑暗深处走了几步,抬头说:你们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墙体间回荡。几人跟近了几步,同时举灯看去,光亮汇聚处勾勒出了一个庞然大物的边影。 我靠元燿低声骂了一句。 在他们面前的,赫然是一架机甲的半成品。仿佛是被一剖为二的巨兽标本,面前的机甲胸腹大开,零件电线狰狞地暴露在外面。然而细看时,许多金属配件都已经有些氧化了,应该在这里闲置了很久了。 埃伦面色凝重:元燿,你还记得之前迅光展示的时候,那几架幽灵机甲吗? 对。元燿冷笑,当时李让推测,袭击迅光的机甲可能是私人打造的、没有在官方登记过,所以无法被扫描,学院里那些老古董还不信。现在算是找到铁证了。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当时袭击迅光的机甲就是出自这里。但是现在有人私下打造机甲的事情,是确凿无疑了。 但这应该不是生产那批幽灵机甲的地方。埃伦说,这里荒废了起码有四五年了。所以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很多这样的黑工厂 云哥!元燿忽然喊着往前冲去,你干什么,小心点! 方才裴云忽然扔掉了手中的探照灯,踩着机甲外嶙峋错落的钢板,直接往上爬去。元燿急得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拖住裴云悬在空中的右腿,小心翼翼的把他托举了上去。 你要干什么,让我去。元燿抬头喊,别摔着了。 没事,我只是有个东西需要确认。裴云匆匆钻进了驾驶舱内,手扒着暴露在外面的零件,一寸寸探查着。 元燿跟在他身后,帮他照着光。他不懂机械,也不明白裴云为什么这么急,只能看到裴云的脸色越来越差,最后竟像是看到了鬼一样苍白。 这是脑甲裴云低声喃喃。 什么?元燿没听清。 裴云抬起头,在探照灯的照射下他五官都坠上了深深的阴影,可怖伶仃。 却听他一字一句说:这是脑控机甲。我爸研发的,脑控机甲。 周遭一片死寂。 元燿的眼睛缓缓瞪大,似无法理解裴云说的这句话。两人在一束孤光中诡异地瞪着彼此,半晌后元燿才哑然道:脑控机甲?可是,可是梦哥早就 裴梦早就死了。 这世上所有的脑控机甲,也都在他死后被首都星统一销毁,没有一架能够幸免。 可偏偏六年之后的现在,他们在这个藏匿于宇宙黑暗深处的废弃工厂中,发现了一批未经官方授权的脑控机甲。 云哥,会不会是你认错了?元燿心底发慌,低声问,机甲不都长得一个样子? 不可能。你不懂。裴云惨白着脸摇头,手势操控机甲和脑控机甲的组织架构完全不同,我爸当年研发的时候我看过一万遍设计图,不可能认错。这就是一架脑控机甲只不过,还没有安装机甲核。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骇然的疑问。 是谁? 这个工厂,是在裴梦生前就存在的吗? 还是有人在裴梦死后,拿走了他的设计图,偷偷在这里搞研发? 他们是来调查黑市中的镇定型补剂的。那这些半成品的脑控机甲,和那批镇定型补剂,又有什么关系? 告诉他们这个坐标的斯图尔特,又对这一切知道多少? 最关键的是,建立这个工厂的人,到底是谁? 万千疑惑如同滔天巨浪淹没了他们,窒息和彷徨上涌,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裴云,元燿!下面传来加西亚的叫声,你们在上面干什么? 分卷(54) 裴云回过了神,低声道:先下去吧。 两人从机甲上跃下,把在上面的发现跟剩下的人一说,大家都骇然无言。 埃伦皱眉问裴云:当年有脑控机甲图纸的,还有谁? 裴云的脑子也很乱,他摇头说:不清楚。当年有太多人反对我爸了,所以核心的研发人员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但你要说有谁见过图纸,那真的太多了,生产机甲的工厂,我爸舰队的队员,都有可能 那现在呢,脑控机甲的图纸在谁那。 裴云低声说:按道理讲,个人终端中所储存的文件在其主人死后,是由直系亲属继承的。但我爸当年被法庭审判了,他的个人终端权限没有直接开放给我,我拿到手的东西是经过筛选的。所以我猜,如果图纸当年就存在他的个人终端里,现在应该加密封存在首都星上才对。 几人面面相觑。 加西亚看了看时间,提醒说:我们得快一点。这里毕竟还是第三星系,陈浣如现在应该已经发现不对了,他追来只是时间问题。 好。裴云打起精神,整理思绪,但我觉得我们不用去主控室了。当务之急是搜一遍这个工厂,看这里到底还有什么其他东西。 大家都没有异议。 为节省时间,他们分队行动。经过搜查,他们所在这一层的所有工作间里放置的都是脑控机甲。但这些机甲也都有个共同特点没有安装机甲核。 他们继续往下层探查,终于发现了他们此行的目标。 镇定型补剂。 镇定型补剂的本质是微电流,而在下层的工作间内,他们不仅发现了合成机器,还找到了大量储存着镇定型补剂的电容器。 埃伦冷静道:如果当年裴少将使用的镇定型补剂,真的是从这里出产的。那么那批脑控机甲,也生产于同一时间。 裴云和元燿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二人均没有说话。 你们可能不愿意听,不过埃伦看着二人,也有可能,当年梦哥的研究遭到首都星的反对后,只能自己寻求解决方法。所以才有了这个工厂,这里的一切都是他 不可能!元燿断然反驳。 埃伦耸了耸肩:你可以不接受,但是 不是我接受,是不可能!元燿语气很冲,一股脑地说,你看看这个工厂!这里有上千平,有最先进的机器和设备!你觉得如果梦哥当年有这种手段和资源,他会偷偷摸摸地住在自己的机甲里好几年吗?! 埃伦皱眉:你冷静点。我就说一条,如果这个工厂是其他人建造的,这人的目的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这世界上居心叵测的人多了去了,我哪儿猜的到?元燿激动起来。到这里后挤压的震惊和困惑如岩浆般越滚越烈,终于在这一刻喷发而出,你忘了之前袭击迅光的那批幽灵机甲了?说不定都是同一个人搞出来的呢?说不定他就是在打造自己的私人军队呢?你凭什么先去怀疑梦哥?! 埃伦冷下了脸。他将目光移向了裴云:裴云? 裴云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深深望向隐藏在黑暗中的一切,不知在想什么。 元燿猛地转头:云哥? 裴云没有说话,半晌后才很轻地道:现在下结论,都太早了。 你!元燿气急,一把抓住了裴云的胳膊,你怎么 裴云冷静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但无论建造这座工厂的是谁。斯图尔特,一定知情。 元燿猛地顿住了。他刚才情绪太激动,一时间竟忘记了,当时指引他们来这座废弃工厂的正是斯图尔特。 他立刻向加西亚看去。 在他们方才争执的这段时间里,加西亚一直站在那些电容器前。此时他正拿着一个电容器,眉头紧锁,不知在看什么。 加西亚先生。裴云的声音有些冷,你发现什么了? 加西亚缓缓转过了头。他的脸色异常苍白,表情竟与方才裴云发现脑控机甲时有几分相似,都有几分离魂般的恍惚。 我他低声说。 就在此时,裴云和元燿的个人终端忽然铃声大作。 是韦里来电。 会长!老大!韦里的声音非常急促,有人追来了! 陈浣如吗? 好像是,但还不止韦里颤声说,还有首都星的机甲。好、好像是元首长! 第79章 安全感 黑暗的工厂中,探照灯的光束凌乱闪晃,伴随着几人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脚步声回荡。 通讯那边,韦里匆匆说:就在刚才,首长的机甲刚刚跃迁至了这片空域。我怀疑是来接咱们的人给首长通风报信了,不然也不至于抓咱们抓了个正着。 裴云三步并作两步飞奔上阶梯:陈浣如呢? 这不都前后脚的事儿吗!韦里气急,我刚想通知你们首长来了,一转眼儿陈浣如人也追到了。你说就算陈浣如在咱们已离开就发现加西亚跑了,想定位咱们的机甲也要花点时间吧?追来的这么快我简直怀疑他是在放长线钓咱们的鱼 不对。元燿咬牙恨道,是我爸通知陈浣如的。 裴云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能理解元世勋为什么这么做。 虽然是陈浣如不由分说地羁押他们在先,但归根结底,他们的确是不明不白地搅入了白色恋人号的事件之中。这次的劫机,轰动了几大星系,就算元世勋有意要包庇他们也不得不慎之又慎。 与陈浣如交涉换回他们的自由,应该耗费了元世勋不少精力。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又带着加西亚偷偷逃跑。如果此时元世勋再不第一时间通知陈浣如他们几个的行踪,那就太没法交代了。 索性,他们已经查到了自己想查的东西。 只不过经此一事,他们偷偷调查的事情也再瞒不过元世勋了。 裴云心里沉甸甸的,既又几分愧疚,又十分不安,不知一会儿要如何面对元世勋。 纷乱之间,几人极速奔回了自己的轻甲之旁。埃伦推了一把加西亚,急急低声道:加西亚先生你直接走,到了你的探索基地后应该就安全了。剩下的我们来应付。 加西亚应了声,回头时匆匆向裴云瞥去了一眼。 裴云被元燿拉着正要登上烛照,转瞬看到了加西亚这个眼神。电光火石间,他心底闪过一个念头,忽然抽身奔至加西亚身后一把拉住了他:加西亚先生!你方才 加西亚一只脚已跨入机舱,扭头俯头在裴云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裴云一怔,瞬间瞪大了眼睛。 此时两架轻甲都已发动,风流卷动地上的残骸碎片颤抖滚动。元燿紧追着裴云过来,拽住胳膊将他拖回了机舱内,下一瞬两架机甲就已腾空而起冲入了深空之中。 韦里站在驾驶位,极速道:陈浣如和首长的舰队都不远。但陈浣如现在还没逼过来,看样子似乎是首长把他挡在原地了,两边应该在交涉。咱们 裴云凝眉说:咱们赶紧与首长汇合。把前因后果和他说清楚。 事已至此,元世勋这边他们肯定是瞒不住了。如果再对元世勋撒谎,那真是坑爹了。 在屏幕上可以看到,加西亚的机甲已经从反方向离开,很快跳跃走了。 裴云微微松了口气,转身对元燿道:一会儿见了首长,你 元燿抱着肩,下颌线紧绷,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前方,跟没听见他说话一样。 裴云一怔,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元燿情绪不对,似乎是在生气。 但他现在自己心里也是兵荒马乱的,在废弃工厂的所见所闻和方才加西亚说的那句话不住在脑海里盘旋,搅得脑仁生疼。脾气好如他,现在也没什么哄人的情绪,不禁沉下了脸,加重了语气:元燿! 元燿嘴角拧了下,终于冷冷地微微侧头,用眼角斜看了他一眼:什么事儿? 他个头太高,平时和裴云说话时都会低一些头,十分温顺的模样。然而此时他刻意昂着脖子的模样,顿时显露出了十二分的嚣张跋扈,又变回了那个目空一切的霸王。 裴云想和这样的元少爷说话,就不得不仰着头,简直像是乞人鼻息一般。他心里窝着的火顿时一窜,但又不想当着众人的面发出来,淡淡冷笑了声扭头对埃伦说:埃伦,咱们一会儿见了首长,记得 你说啊!谁知元燿又不依不饶起来,话说了一半怎么回事! 不想打你的脸,你偏偏自己伸着脖子往上凑? 裴云大为光火,怒道:你先把态度摆正了再跟我说话! 态度?什么态度?元燿咄咄逼人地质问,我和自己男朋友说话还需要摆正态度? 裴云一愣。他第一次听到元燿当众说出男朋友这三个字,顿时耳根一热,有点不好意思。但转念又想起元燿这不分场合的闹脾气,顿时又很气。又羞又气,他整个人都有点炸锅,一向口齿伶俐的他竟然结巴了:那那那、那你刚才你刚才又是怎么回事儿?你什么态度?你昂着个头给谁看? 元燿一脸劳资没错,竟然还反问他:刚才在工厂里我为梦哥说话,你为什么不和我站在一边?这也就算了,刚才你又和加西亚偷偷摸摸说什么话?你又背着我不知道和他在计划什么? 裴云气得脸涨红,指着他手都在抖:你、你简直无理取闹!这是什么时间什么地方,你要吃飞醋耍小性子也要给我看看场合! 不行!元燿低吼,你现在就说明白!我一想到你有瞒着我的事儿,我心里就发慌! 他们二人针锋相对地瞪着对方,都气得脸红脖子粗。 旁边的埃伦艾丽和韦里尴尬得不行。韦里先轻咳了声,凑上来推他们:哎哟你看你们这小情侣吵架,真是的,虐什么狗你们?去去去有话说明白去,别到了首长跟前还闹别扭,让他老人家看了觉得儿子儿媳感情不睦 他把二人推出了驾驶室,关上了门。 元燿抿着唇,眉头紧锁,似乎气依然没消。裴云也很烦,他虽早知道元燿脾气大醋劲儿也浓,但这么让人上头还是头一回。这次他也不想惯着元燿的臭脾气,便别过了头不吭声。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 片刻后,元燿似乎绷不住了。他动了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顶了裴云一下。 裴云: 不行,今天绝对不能心软。 元燿不罢休,又顶了一下。 这次的劲儿有点儿大,裴云被顶了个踉跄,不禁回头怒道:你干嘛啊! 这话怎么,说出来气势瞬间弱了。 元燿立刻顺坡下驴,扭身揽住他,别别扭扭地抱怨:你刚才为啥要和加西亚偷偷摸摸地咬耳朵啊 裴云无语:我想起个事儿问他一下,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怎么就变成了偷偷摸摸? 不对。元燿一口咬定,刚才在工厂里,看到他拿着那个电容器的时候,你表情就有点不对。后来到了机甲跟前你俩又眉来眼去的。他瞥了你一眼,你立刻就跑过去和他嘀咕来嘀咕去的。我说错了? 裴云:你说的都对,我认输。 元燿捏了他一下,抱怨道:你脑子太快了,有时候我感觉你想到的东西比我要多好几十倍,很多我想不到的事情,你一瞬间就察觉了。有时候看到你和加西亚站在一块儿,你俩脑子又都是那么灵光的人看着你俩在那曲款暗通,我就又气又急。 裴云无奈,却又很想笑。 他抬手摸了摸元燿支棱的卷毛,元燿立刻低下了头任他胡噜,再不复刚才倔强高傲的样子。 你这是吃得哪里的飞醋?他轻声说,加西亚是不相干的人。能让我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你一个。 元燿立刻扬起了嘴角,又得寸进尺:那我和加西亚 你干什么要和他比?裴云打断了他,我才认识他几天?我对他连好感都谈不上。难道你对自己连这点自信都没有? 没有。元燿低头,轻轻磨蹭着裴云的前额,我总会想起宴会你们俩刚刚认识的那天,你和加西亚站在露台的月桂树下,他对你讲着探索队的事,你看着他那时候我看得清楚,你眼里满是崇拜和敬仰。 他深吸了口气,十分不情愿地说出了他心底深处的不安:我总想着,你是不是,更喜欢他那样成熟、聪明的人 裴云抬起他的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你看看,现在我看着你,眼里是什么? 元燿一震,凝视着他的瞳孔,似沉溺在了那片温柔的棕色海洋之中。 如果真要不安,该是我才对。裴云轻声说,你那么年轻,光芒四射。每当看你驾驶机甲飞过天空时,我也会担心,万一有一天我太慢太笨拙了,跟不上你的步伐了该怎么办。 不可能。元燿下意识地反驳他。 对。裴云勾起了嘴角,因为我知道,我们各自都有不完美的地方。但只要在一起,就一定无坚不摧。 或许太过深的爱慕,注定要伴随着惶恐和不安。特别是在他们这么年轻的时候,哪怕对方走快了一步,挪开了半分钟的眼神,都会平白萌生出无限的愁思。 而最终能打败这一切的,唯有信任和坚定。 裴云抓紧时间,不放过这个教育孩子的机会:但是你也的分清场合。回了家怎么闹都没关系,这么紧张的时候,你又吵又闹的,像什么 分卷(55) 元燿按住裴云一低头,直接把他后半句话堵回了嘴里。 裴云哭笑不得,推着他的肩膀要扭头,元燿不依不饶追着他亲,像个巨型章鱼似得堵住他的嘴不让走。 那个 两人一扭头,只见艾丽探了个头出来。 咱们马上到地方了啊?艾丽偷眼看裴云被亲得发红的嘴唇,忍不住偷笑,架吵完了? 元燿抬手把她摁了回去:小孩子!非礼勿视。 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轻甲似降落在了地面。元燿向外看了一眼,他们已经进入了重甲内部,正处于停机坪上。 裴云抬手止住了几人往外走的脚步:有件事,要先和你们说。是刚才加西亚告诉我的。 几人一顿。 加西亚认出了那个电容器所使用的材料。裴云沉声说,这种材料,是波旁家族的专利。 什么?元燿立刻道,波旁家还和这件事有关? 事情太复杂了,我们要整理思绪。裴云低声匆匆道,但如果波旁家真的与这座废弃工厂有关,我就隐约能猜到斯图尔特为什么会愿意帮助我们调查这件事了。 几人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有些蒙,而下一刻轻甲的舱门就已经打开。停机坪内灯火通明,整齐排列着不少持枪士兵,气氛十分严肃紧绷。而在队列前方背手站立的,正赫然是元世勋。 元燿率先出舱,往前跑了几步,刚叫了声:爸 话音就突然顿住了。 因为他在元世勋身边看到了、正漠然盯着他的陈浣如。 第80章 伪叔侄 陈浣如平静而冷淡地看着呆立在舱口的几人。下一瞬,他缓缓抬手,动了动手指。 拿下他们。他说。 陈浣如身后的武装士兵应声而动,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元燿一把将裴云护在身后,右手一甩长棍已握在掌心,厉声喝问:住手! 一排黑漆漆的枪眼瞄准了他们,顷刻间便能将他们了结。为首士兵冰冷地警告:放下武器。 元燿浑身肌肉紧绷得如石块一般,他完全没想到一下轻甲就会面临这么危急的情况。 陈浣如当着元世勋的面,竟然敢拿枪明目张胆地指着他们! 爸!他怒吼了声。 裴云悄悄握住了元燿汗津津的掌心,镇定道:陈军长,这是怎么回事?答应放走我们的,不是你吗?这么出尔反尔,不好吧? 陈浣如冷淡的面容没有一丝情绪起伏:明知故问。拿下! 元世勋负手站在一旁,眼风扫了下身旁的人。下一瞬,停机坪前后的大门轰然合起。 陈浣如微微一顿,侧头看向元世勋:元首长,就算是您,也不能公然包庇罪犯吧? 元世勋八风不动:敢问何罪之有? 陈浣如嘴角动了动,似露出了个讥讽的笑容:他们放走了白色恋人号劫机案中的重要嫌疑人加西亚。这个罪名,够不够? 元世勋凝视着他:据我了解,第三星系的媒体前几日还对加西亚先生所提供的人道主义救援而大加赞赏。怎么转头,加西亚又成了劫机案的嫌疑犯? 陈浣如脸色一沉:查案是第三星系的内务。元首长,不会连这个都想插手吧? 当然不会。元世勋从容道,我只是想提醒陈军长,您没有权利逮捕和羁押首都星的公民。您刚才搬出来的罪名,在我这里也完全站不住脚,我相信就算上了最高军事法庭,法官也会驳回您的逮捕令。 陈浣如微微眯眼。 元世勋表情依旧平和,仿佛他们不是在剑拔弩张的对峙,而是喝着下午茶在聊天:我们两星系的和平来之不易。索性在这次的劫机案中,我们彼此也一直秉持着公开、透明、友好的在进行工作。眼看着现下风波初定,陈军长,不想再节外生枝吧? 陈浣如没有说话,似在琢磨元世勋所说的每个字。 他不吭声,持枪的士兵自然也不会动。元燿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枪口,同时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把裴云完全遮挡在了身后。 片刻后,陈浣如忽然笑了下:元首长,也不想节外生枝? 他虽笑着,可嘴角却像是被吊起来似的,眼中毫无笑意。 当然。元世勋淡淡道,毕竟,两星系的和平来之不易。 陈浣如抬了抬手,指着元燿等人的枪口立刻放了下去。武装士兵整齐后撤,退回了陈浣如的身后。 元世勋冲还僵立在舱门口的几人招了招手:你们几个过来。 几个少年少女经过方才的风波,都精神紧绷,冷汗出了一身。这时候小心翼翼地靠过来,也表情僵硬,看向陈浣如的目光满是警惕提防。 反观两个成年人,却一派从容平静。 浣如,你见过他们几个了吧?元世勋已换了称呼,我儿子元燿,裴梦的儿子裴云,还有这两个,埃伦和艾丽,是麦芬迪的一对儿女。 陈浣如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们:是。裴云长得很像梦队。 裴云嘴角抽搐了下。只能怪他修炼不到位,还做不到像这两人似的,上一秒还刀剑相向,下一秒又自然地唠起了家常。 你看看。元世勋叹息道,当年总混在一起的我们早就各奔东西,可孩子们却又结下了这么深的友谊。缘分际遇,想想也是十分奇妙。你如果还留在首都星的话,会不会 师兄。陈浣如打断了他,别说这些追缅过去的话了。年轻人们并不爱听。 元世勋也不介意,转头对元燿等人说:你们不知道,这位陈军长以前是我的师弟,我们还有裴梦都是从星际皇家学院毕业的。他既是你们的世叔,也是你们的前辈。这次给他添了不少麻烦,趁现在,好好道个歉吧。 在场五人: 多损呐。刚被抢指完还得冲人家道歉。 山上的笋都被亲爹拔完了。 元燿是不可能道歉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本着夫人外交的精神,裴云逼自己挤出了个笑,冲陈浣如道:陈世叔,这次是我们胡来了。 的确是胡来。陈浣如淡淡地说。 裴云:尊你声长辈,你还真摆起谱来了。 我不知道加西亚给你们洗了什么脑,让你们心甘情愿带着他逃跑。陈浣如嗤笑了下,但你们以为,他真如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正义、无辜吗? 几人忍气吞声,乖乖挨训。 当时知道劫机案与斯图尔特有关后,我扣押下加西亚是有原因的。陈浣如说,你们知道加西亚和斯图尔特,是什么关系吗? 元燿暗自翻了个白眼。 不就是分手了的前任吗? 虽然他挺看不惯加西亚的,但也瞧不上陈浣如这种拿人家过往情史当把柄的人。 上不了台面。 陈浣如似看到了他的不屑,冷冷地道:他们的关系,比你们要想象的复杂得多。如今九大星系臭名昭著的走私犯斯图尔特,其实也出身自波旁家族他的养母,是加西亚的姐姐。也就是说,加西亚是他名义上的小叔叔。 众人: 卧槽。伪叔侄?! 所有人的表情,瞬间都崩裂了。 这些第三星系的上流社会,都这么禁忌的吗? 陈浣如冷冷地续道:老波旁先生的嫡系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收养了一个来自第七星系的孤儿,就是斯图尔特。在斯图尔特叛出波旁家之前,他曾是老波旁先生最器重的接班人,比身为私生子的加西亚还要得宠很多。 至于斯图尔特为什么会叛出波旁家,我们这些外人不得而知。但他能迅速建立自己的黑市帝国,可离不开之前在波旁家多年的积累和卧薪尝胆。他和波旁家,算得上是势不两立了。 所以呢?裴云震惊之后,迅速冷静下来,您告诉我们这些,是想说什么。 陈浣如淡淡挑了下眉,看向裴云的目光意味深长。 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很多自己的小算盘。但校园外的世界,永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陈浣如说,你们以为斯图尔特和加西亚是在帮你们吗?不要太天真。像你们这么冲动又一腔热血的孩子,最容易被心怀叵测的成年人当枪使了。 裴云心中一沉。 陈浣如最后的两句话,无疑是当头一盆冷水,浇得他彻骨冰凉。 谁知这时元燿却忽然开口了:那陈军长,您在这里面的立场,又是什么呢? 陈浣如一顿,抬眼看向他。 桀骜的少年正站在裴云身后,居高临下地盯视着他。那年轻的眉眼深邃幽黑,目光如正午的太阳,炙目又不带一丝收敛。 我的立场?陈浣如缓缓笑了。 他似觉得元燿这话问得实在可笑,故而不打算回答。可短暂的无言后,他却扯了扯嘴角,再次开口。 学生就该回到校园中去。他淡淡地说,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怀念学生时代的单纯宁静了。过早掺合到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什么好呢?回去,好好上课,听长辈的话。我也算是你们的长辈,怎么说,也是不会害你们的。 元燿还想追问,可陈浣如已经转身离开了。 他的背影笔直修长,穿着笔挺的军装,更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随着他抬手一招,随行士兵们簇拥而上,转瞬之间他的背影便消失在了行伍之中。 第81章 占地盘 他们被元世勋带着回到了首都星。 裴云心中一直很愧疚。元世勋公务繁忙,却不仅要抽出功夫来处理他们在劫机案中留下的烂摊子,还要亲自跑来第三星系、从陈浣如手中捞他们。 在首都星,谁见了元世勋不恭敬地称一声首长?可到了第三星系,就到了别人的地盘,连一个普通士兵敢拿枪指着他们。 而元世勋也不得不忍受这种不敬都是因为他们。 可元世勋却根本没有给他们道歉的机会。 在返回首都星的路上,他一直独自呆在一间机舱中处理公务。回到了首都星,又立刻飞去其他地方,似乎是要去视察军队。 回来有十几天了,他和元世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上。 但这并不代表元世勋不生他们的气。 回到首都星后,元世勋立刻将元燿的轻甲送去检修了,名义上是例行检查,但其实烛照的年检几个月前才刚刚做过。 而他们的个人权限也被降低了。回来后裴云想去附近的小行星买点东西,申请了通行证,按理说这种距离的通行证瞬间就被批下来了,可现在却显示了【人工审核】。 当时元世勋已飞去视察军队了,裴云问了下拉缪,这位秘书委婉地告诉他:劫机案的事情刚过,最近不太平,首长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 变相软禁呗。元燿看得很明白,刚出了陈浣如那个狼坑,又入了我爸的虎穴。 元世勋不想和他们说话,他们也没办法。但除了道歉外,裴云其实更想探探元世勋的口风。 那个废弃工厂里有什么,现在元世勋和陈浣如应该已经都知道了。非官方生产的镇定型补剂和脑控机甲,只要元世勋稍微动动脑子,应该就能猜到他们在查什么。 元世勋一直对裴梦的死因缄口不提。当年军事法庭对裴梦的判决下后,他也从未提起过异议,甚至禁止军队打捞裴梦的遗体。 对于裴梦是滥用镇定型补剂而失控坠机这件事,元世勋似乎从未怀疑过。 那现在呢?当废弃工厂里的如山铁证摆在了他的面前,元世勋会怎么做? 在元世勋对他们避而不见的这些天里,裴云的忐忑也日益加深,到了最后只剩下冰冷的无奈。 反观元燿,心态却好了很多,他觉得从头到尾根本就不用对他老爹报任何希望。 你没听那天他对陈浣如说的话吗?不要节外生枝。元燿说,如果这事儿查起来,第三星系肯定脱不了干系。那个废弃工厂为什么会在第三星系?镇定型补剂的电容器为什么是波旁家生产的?他们私自生产镇定型补剂,偷偷提供给首都星的飞行员,有什么目的?这些问题都不敢问,不然又是两个星系之间的一阵血雨腥风。 如元世勋所说,两个星系之间的和平来之不易。从大局上考虑,肯定是要避免节外生枝的。 像元世勋和陈浣如这样的人,心中装着整个社会,每一步走得都如履薄冰,做出的决定也都身不由己。就像陈浣如所说的,出了校园,那就是成年人的社会了。 但他和元燿,心都没有那么大。他们只想还裴梦一个清白。 现在第三星系的人嫌疑是越来越大了。元燿冷笑,从那个废弃工厂的位置,到电容器的材料只是不知道陈浣如对这些事情,知不知情? 裴云摇了摇头他也不敢瞎猜,但陈浣如的确很可疑。 从元世勋的只言片语中推测,陈浣如毕业后本来是可以留在首都星的,但他为什么要跑到第三星系去?难道是因为做出了什么心虚吗? 那个废弃工厂的坐标的确隐蔽,可就在陈浣如的眼皮子底下,说他不知情也说不过去。 不过 裴云挣扎几番后,低声说:我不知道陈浣如的立场如何,但我觉得他对我们没有恶意。 元燿问: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瞎猜的。裴云苦笑了下,直觉吧。 每当陈浣如对他说你长得很像梦队时,裴云总觉得他那冷淡无波的眼神,会变得稍许温柔一些。仿佛陈浣如在透过他,看着生前的裴梦。 那现在怎么办呢?元燿问,咱们连首都星都出不去了,就算知道第三星系有嫌疑,也查不出来什么。 分卷(56) 别忘了加西亚。裴云提醒,他看到那个电容器的时候,表情十分震惊,我推测他之前对波旁家所做的勾当应该也是不知情的。由他调查起来波旁家,要方便不少。 嗯对,还有斯图尔特。元燿凉凉地说,现在看来,他既然知道这个废弃工厂的位置,应该一早就知道波旁家和这个工厂有关系。咱们想调查梦哥的死因,他想扳倒波旁家,难怪当初那么痛快地就答应要帮咱们呢。现在他手里还握着你的机甲,如果咱们一直不联系他的话,他应该也会坐不住。 现在他们做不了什么,只有耐心等待了。 他们在第三星系转悠了一圈,足足耽搁了有大半个月时间,眼看着暑假时间都已经过半了。还没等到元世勋回来,他们就必须要回武曲星去了。 星际皇家学院要求每年的新生提前一个月到校,熟悉环境,然后参加新生夏令营。裴云是学生会会长,得回去迎新。而元燿作为驾驶学院的学生,暑假也有为期半个月的加训,结束以后还得帮忙给新生军训。 元燿本来最讨厌每年的加训。全封闭式的训练,枯燥无聊透了。 但今年他的心情却来了个180度大转变。 全封闭式?那好啊,反正裴云也在校园里面。要是封闭得再紧一点,最好把他和裴云单独封闭在一个屋子里,那才好呢。 而且他得去盯着。听说每年都有爱聊骚学长的新生,谁知道今年有没有胆大包天的愣头青,敢来撬他的墙角? 动物还会留气味占地盘呢。元燿的思维也很兽性 他得把裴云这个地盘,先给占上。 于是返校的第一天,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样一个奇观: 上学期还水火不容、从天上撕到地下的会长和校霸,经过半个暑假的浴火涅槃,竟然变成了连体婴儿。两个人走到哪儿都粘在一起,有知情人士称,就算上厕所的时候,校霸也坚持要用会长隔壁的坑。 几十天不见,这两个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第82章 能干的男朋友 会长好! 会长辛苦了。 会长好久不见啊。 裴云一路走来,迎面打招呼的声音络绎不绝。但还没来得及等裴云笑着应声,这些人脸上的表情便迅速由喜悦化为了惊恐,然后唯恐避之不及地迅速走开了。 裴云: 偏偏这时,他身后的背后灵还要伸过头来阴恻恻地问:刚才那个人为什么盯着你看? 你确定他看的是我而不是你? 裴云的事太多了,又要布置礼堂,又要安排所有的新生档案,连午饭吃得都十分潦草。元燿看着心疼,想强迫他坐下来休息会儿,却被满脑子工作的会长一巴掌扇飞。 礼堂里的悬浮投影为什么还没弄好?距离入场只剩两个小时了。裴云对着流程表,平静却不失严厉地问负责人,还有你提交上来的入场流程,也是一团乱麻。我看新生的档案现在只录入了45%,你知道所有宿舍门必须是建档之后才能开吗?你是打算让所有人今晚都睡大街去吗? 迎新的负责人是个三年级生,今年也是第一次独挑大梁。此时被裴云这么一问,紧张得满头冷汗,说话都打磕巴了:我、我马上让人去加紧录入档案,然后再改一遍入场流程但、但是礼堂的悬浮投影坏了,没人来修 坏了?裴云重复了一遍。 负责人欲哭无泪,顶着巨大的压力艰难道:刚才我们打算放影片的时候就发现坏了,然、然后校内维修部的人都还没上班。 裴云表情依然温和,淡淡地问他:你应该半个月前就知道今天要使用投影了吧?为什么今天才发现投影仪坏了? 负责人哑口无言。 出了问题,就去解决。裴云说,我记得你跟我是同一个学院的。维修小小的投影仪,是什么难事儿吗? 不不不负责人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但、但是悬浮投影在安在礼堂顶上,升降平台车也找不到放哪儿了。我我上不去 裴云无言地看着他。 负责人呆呆地与他对视了片刻,幡然醒悟:我、我现在自己就去解决! 元燿一直双手插兜站在旁边冷眼旁观,这时才忍不住出声道:学生会都是这种废物吗? 裴云瞥了他一眼。 当然你除外。元燿理所应当地说,这些人除了给你找事儿,还会什么?难怪你这么累。 我当然也想身边的人都能干,但哪有那么多事事如意。裴云活动了下酸痛的脖颈,你也别在这站着了,驾驶学院那边没事做吗? 又有人在叫裴云。裴云转身匆匆离开了。 元燿站在原地,抱肩看着头顶的悬浮投影若有所思。片刻后他打定主意,匆匆拔步追上了不远处的负责人。 另一边的裴云完全不知道元燿又在搞什么幺蛾子。他刚对完了入场流程,就听身后有人笑着叫他:会长。 裴云回头,却见辛普森正笑着向他走来。今日的棕发美人穿着考究的米白色套装,细带高跟鞋将那双笔直匀称的长腿又生生垫起了十公分,她现在往裴云身边一站,愣是比他还高出了一个头顶。 有些低年级生没见过她的,都被这艳光四射的场面给惊呆了。 好久不见了。裴云含笑和她打招呼。的确,自从迅光展示出事之后,他就没怎么再见过辛普森。 辛普森靠了过来,那熟悉的馥郁香水味又再次将裴云笼罩。裴云不动声色地屏住了呼吸,却听辛普森在他耳边轻声说:会长还好吗?听说你经历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暑假呢。 还好。裴云客气道,劳你担心了。 辛普森猫似的美目宛转望着他,片刻后轻轻一笑,吐气如兰道:我看新闻说,是波旁家及时派私人舰队赶到,才挽救了一船旅客的性命。从某种程度上说,那些旅客也是沾了会长你的光吧?要不是你和加西亚先生认识,波旁家怎么会这么主动提供救援呢? 裴云愣了愣,反应过来后顿时有点想笑。 这对父女也是很有意思。 之前迅光出事后,辛普森送了个慰问卡就再没露过面,之前拍着胸脯说欣赏他的辛普森先生也再了无音讯。 这次劫机案轰动了几大星系,这父女俩估计不知从哪里听说波旁家这么积极营救是因为想挖裴云去第三星系工作,所以现在又抓紧过来试探。 然而这些外人又怎么知道,这桩劫机案背后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事情? 换了之前,裴云肯定要七分真、三分假地敲打辛普森一番,然后趁机维护一下双方的关系。毕竟辛普森一家是他选定的赞助人,只有在他们的帮助下,他才能铺好离开首都星后的路。 但现在,他却没那么在乎了。 你是从哪里听说这些事的?他不紧不慢地问。 自然是新闻上。辛普森抿唇浅笑,我知道你要去加西亚先生的探索基地,所以当时看到了白色恋人号被劫持的新闻,特别担心 裴云了然,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忽然问道:可你是怎么知道我要去探索基地呢? 辛普森一愣。 在外人看来,身量外貌俱十分相称的一对青年男女站得很近,男人优雅和煦,女人艳美妩媚,他们低声耳语间似在脉脉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情事。 附近偷眼围观的学生们看了,都纷纷表示窒息。 卧槽,辛普森也太好看了,我瞧她一眼都要流鼻血了。 偏偏她还站在裴会长旁边。妈的这两个人是会反光吗,我眼睛睁不开了。 倦了倦了,般配这两个字我已经说倦了。 然而谁也没听到,裴云含笑往辛普森耳边说的话,究竟是什么。 就算你知道我要去探索基地,你又怎么知道我搭乘了白色恋人号?裴云的声音只有他们二人可闻,波旁家那么大,你又怎么知道来的是加西亚? 辛普森怔了一瞬,旋即笑道:我自然是因为关心你才 多谢你的关心。裴云彬彬有礼,但如你所见,我已经无恙回来了。如果你真的在乎我好不好,不如现在给我看看你的演讲稿?毕竟,一会儿你是要在典礼上演讲的。 辛普森的瞳孔微微一缩。片刻后,她缓缓笑了。 会长,一个暑假过去,你似乎真的变了不少。她悠悠说,难道真像那些人传言所说的,你和 忽然一阵惊呼喧哗声传来,打断了辛普森的话。 两人同时回头,却见很多人正抬头大喊着,一窝蜂往礼堂中央跑去。裴云不明所以,跟着抬头看了一眼,差点儿吓了一个趔趄。 元燿!他大吼一声,拔足飞奔,你给我下来! 只见那高几十米的礼堂穹顶上,正有一个人顺着巴掌宽的钢筋往中间悬挂着的投影仪靠近。下面没有任何缓冲物,这一脚要是踩空了,不亚于从十层楼上跳下来。 裴云浑身的血都凉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大喊:你上去干什么!谁让他上去的!啊?! 负责人也站在人群里,冷汗淋漓、欲哭无泪:元、元同学说他会修投影仪 裴云反手揪住他:没有系安全绳?没有保护措施?他说会你就让他去了?那你怎么不去呢! 负责人被吼得差点儿晕过去,刚才还一脸和煦的会长怎么现在如此恐怖呜呜呜 辛普森也匆匆赶到:好了会长快松开他吧。等会儿元燿没下来,他要先窒息了。 裴云一僵,甩开了窒息到满脸酱紫的负责人。 给我安全绳。裴云匆匆要求,我也要上去。 辛普森抬手止住他:你去做什么?平衡和高空行走是一个驾驶员的必备素质,别说是巴掌宽的钢筋了,就算是一根绳子他也掉不下来。 这时聚集的人群中有人一指上面喊道:他好像要准备下来了哎悬浮投影亮了! 裴云此时根本顾不得什么投影,急匆匆跑到礼堂边上,身后跟着一大批围观的人。 他双目紧盯着半空中的那个人影,五脏六腑似都挤到了喉咙口,或许是因为不知不觉的情感代入,他仿佛觉得自己也踩在张一戳就破的纸上,地下就是万丈深渊。直到元燿慢慢顺着钢筋滑落到地上,他才觉得自己的脚下的土地再次坚硬了起来。 元燿下地回身一看这么多人,一挑眉:干什么呢你们,没别的事儿做 裴云用力一推,抬手就把他按在了墙上。 元燿的腰眼撞到了墙角,疼得他皱了皱眉。但他并未恼怒,反而是好脾气地笑了笑:干什么啊? 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裴云声线紧绷,压低了声音逼问,维修有机器人,还有升降平台机。你就非得赤手空拳地爬上去?!逞什么英雄! 元燿挑眉:机器人和平台机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调过来,不是还有两小时就入场了吗? 裴云怒道:那我也不用你 哎。 元燿忽然附身贴近了他。少年额头还有些许未干的汗水,明亮的双目氤氲炙热,靠近过来的时候仿佛九月将近,满是蓬发潮湿的味道,混杂着蠢蠢欲动的生机。 你不是说身边的人都不能干吗? 少年漂亮的嘴角挑起,略带不怀好意地贴着他的会长大人,轻轻吹了口气。 怎么样,你男朋友能干不能干? 不远处的围观人群。 元燿跟会长说了什么?有人疑惑道,我怎么看会长的后脖子都红了? 气的吧。另有人叹了口气,你说元燿怎么这么会给咱们会长找事儿?他要是从这顶上掉下来了,会长的责任能小得了? 那他干嘛还上去帮忙修投影? 啧,这都不懂?抢风头呗。说话的人深喑厚黑学,说得头头是道,他修好了有功,他掉下来了会长有错。会长真惨,被这个人给盯上了。 另一人恍然大悟:真是会长真惨。 唯有辛普森一脸复杂地站在一旁,颇为同情地扫一眼那些议论得热火朝天的人们,叹口气掉头离开了。 第83章 一条路走到黑 怎么还生气啊?元燿贴着裴云问。 裴云还有点儿气,拿鼻子哼了声,目光平视前方没理他。 礼堂内已经鱼贯涌入了大批的新生,正在机器人和学生会成员的指引下陆续入座。被元燿修好的悬浮投影播放着星际皇家学院的宣传片,3D的视听效果极佳,落座于观众席的人们仿佛随轻甲穿越游览了整座武曲星。 裴云的目光落在那些新生身上。那些面孔青涩,大多数人在左顾右盼,勉强掩饰紧张。少数新生熟稔地与周遭的人嬉笑打闹,引来一片关注,未曾入学就已经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裴云看着他们,心中有微微的恍惚。 六年前,自己入学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来着呢? 恐怕不是紧张,也没有张扬。那时他沉浸在失去裴梦和元燿的痛苦中,整个人如行尸走肉一般,根本无心学习社交。这种日子持续了一年有余,后来不得不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才逐渐好起来。 至于元燿入学的状态,他就更不知道了。那时他还没当上学生会长,自然也没来参加新生夏令营,开学后也一直躲着元燿走。 他们那时,真是蹉跎了很多时光。 这时,元燿不满他的沉默,又撞了撞裴云的胳膊。 裴云收回目光轻声问:你的新生致辞准备好了? 分卷(57) 元燿一会儿要代表驾驶学院欢迎新生,也要简单讲一段话。 早准备好了。元燿贴近他轻声说,我可不像学生会里的其他人,只会让你操心。 他说话时的热气,把裴云耳朵里的小绒毛都吹了起来,裴云左半边身子瞬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而元燿贴得实在太近了,惹得与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的其他几个学院的代表学生,同时转过了目光,悄悄打量着他们两个。 其中也包括代表管理学院的辛普森。 裴云: 不消片刻,新生们落座完毕。裴云示意可以开始迎新会了,同时登上了演讲台,走入了聚光灯之中。 演讲台上空无一物,连能放置演讲稿的桌子都没有,唯有一束明亮的光,照着中央的裴云。然而这样的画面却不显得空档单调,反而产生了某种返璞归真的华美。 而一切华美的诞生,都源于台上的那个人。 裴云今天穿着星际皇家学院的校服,那是一套黑金相间的西式套装,领口处别着机械学院的金属胸针。他微微仰头而笑的时候,微棕的头发在强光照射下化为了金丝绒的色泽,白皙俊秀的侧脸,如同打磨了上万遍的璞玉。 他的放大影像被投射到了半空中,引来下面一片惊叹声。 黑暗中的元燿紧紧盯着光源中心的那个人,心中腾起强烈的爱慕和自豪。 台上的裴云含笑,开口道:在座的第79届同学们你们好,我是学生会会长裴云,再次谨代表全体教师、校委员会以及所有老生们,欢迎各位加入星际皇家学院。 一片雷动的掌声和欢呼应声而起。 裴云浅笑着等待人群再次平静后,才继续说:其实迎新会的演讲,我已经做过几次了,但每次我都很兴奋。因为每年,我都有很多新的心得与感触,要与诸位学弟学妹们分享。 想必大家来到这里之前,已经对即将开始的学习生活有了很多期待。作为大家的师兄和学生会会长,我衷心希望大家的学习和生活能够一切顺利。但作为一个在这里学习了六年的人,我却又不得不说,真正的一帆风顺是不存在的,你们必将经历种种的挫折和沮丧。而每当这些时刻,你们都将质疑,自己来到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方才的兴奋和激动如退潮般消逝,此时礼堂中一片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裴云。 裴云笑了笑:我也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时刻,学习遇到困难,工作不顺利,或者失恋 人群中涌起一阵短暂的笑声,有人大喊了声不可能。 元燿心中半是酸涩半是甜意,也跟着低低笑了声。 裴云继续说了下去:每当这时候我都会质疑自己我到底在这里干什么?我所面对的事情怎么会这么难?这真的是我所能解决的事情吗?而我越质疑自己,就越发沮丧,提不起解决问题的精神,也没有勇气,一想到这个问题就烦,只想拖着对没错,我也是个晚期拖延症患者。 说到这里,我就不得不提起一个人。他是个很神奇的人,每天面对着比我要多几十倍的困难和压力,我却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半分沮丧烦躁。 元燿的心忽然一紧。 他蓦然抬眼,心中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他的手指痉挛般地一抖,却听台上又传来了裴云的声音。 那个人,裴云说,就是我的父亲,曾经的第一星系自卫军第三舰队舰长,裴梦。 礼堂中死寂了一秒。下一刻,人群如被瞬时加热到了一百度的水,炸开了锅。 震惊骇然的人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纷纷互相嘀咕着,礼堂内一片嘈杂。就连站在旁边的老生们都一脸茫然,甚至忘了去制止乱成一片的新生们。 什么?元燿听到一个学生会的人迷惑地问道,会长的父亲是谁? 骚乱还在继续。 而裴云就这么一脸平静地站在聚光等下。他礼貌地停顿了十几秒后,便如常说了下去,仿佛听不到台下的质疑和议论。 我的父亲是个脾气很好的人,我身边所有的孩子都喜欢和他玩。每当有了不敢带回家的考试卷、不敢让自己父母买的零食饮料,所有小孩子都会来找他因为他实在是太好说话了。 裴云顿了顿。 所以有时候我真的很奇怪,这样一个好脾气到没什么立场的人,为什么非要拧死了头去研究什么吃力不讨好的脑控机甲呢? 礼堂的远处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星际罪人。 元燿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看向那个方向。 裴云毫不介意地笑了笑,平静道:是啊,就因为研究那个脑控机甲,他成了星际罪人。他死后还上了军事法庭,毕生的研究成果毁于一旦,所有认识他的人都齿于提及这个名字。他生前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死后被彻底的掩埋遗忘,可他从没有一刻停止过自己热爱的事情。为什么呢? 礼堂中再次静了下来。然而这次的死寂却充满了警惕和不安。 他曾对我说,一条路走到黑。 我们的生命都只有短暂而公平的一百年。大多数落魄失意的人,并非是走了错的路,而是在正确的路途中浪费了太多时间在纠结、自我质疑、恐惧和思前想后上。他们以为自己走错了路,其实他们只是没有看到这条路真正的终点。 裴云顿了顿,缓缓地说:有人会说,你爸一条路走到黑了,不还是走成了个星际罪人吗?或许他的研究,在今天看来依旧有很多争议的地方,但他带我们看到了,现代机甲还有很多可以改造的空间,人机互通的潜力还有很大一部分未被开发。远星系还未被探索,我们还有很多可能性。 这就是今天我想对大家说的一条路走到黑。 裴云深吸了口气,举目看向了远方:希望大家未来遇到困难的时候,少花一些时间去瞻前顾后、质疑自己,坚定自己所走的路。 我的演讲就到这里。再次欢迎所有人来到星际皇家学院。 说完,裴云平静地转身向台下走去,把所有的混乱骚动都留在了身后。 午后。理事长办公室的门外。 元燿半靠在墙上,指尖闲散地夹着根燃了一半的烟。他没去管头顶闪烁着红灯的摄像头,任指间的猩红缓缓升起白烟,消散在空气中。 落地的玻璃窗外是武曲星浓艳的余晖。有成群的机甲伴着落日飞来,似归林的倦鸟,那正是训练归来的学生们。 这个画面他看过无数次。但心情从未像今天这般平静。 理事长办公室的门一开,裴云揉着鼻骨从里面走了出来。 又抽烟?他平静地问,随即伸手,给我来一口。 元燿挑眉,把烟递到他手上。裴云靠在他身边抽了一口,然后立刻被呛到了。 元燿笑了:学生会长带头违反校规? 裴云打量着手里的烟头,似乎在琢磨这玩意儿有什么好抽的,随口道:已经不是了。 元燿挑了挑眉:这次做得很绝啊。他舍得放走你这么好用的劳动力? 裴云低低笑了:他当然不舍得只是暂时罢免了会长这个名头,该干的活我照样还得干。 他抬手,又尝试性地抽了一口,果然又被呛到了:他发了好大的火,指责我咳咳指责我假公济私、夹带私货,说我不考虑自己的身份,不在乎学校的荣誉,总之说了好多。 好了,别抽了。元燿拿过了半截烟。 两人暂时都没说话,任身后尚带炙热的夕阳暖烘烘地烤着背。 半晌后,元燿缓缓问:为什么没提前告诉我? 提前告诉你干吗?你还能提前拿枪指着那些在下面喊骂的人吗?裴云瞥了他一眼,你不会因为我没跟你商量又生气了吧? 我是那么小心眼儿的人吗?元燿哼唧,我就是好奇,你为什么非得挑这个节骨眼说这些话。 为什么啊裴云眯眼看着脚下两个人的影子。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是同一个人,本来就没什么可以遮掩的。以前藏着掖着,是我没想明白。 他顿了顿,又笑了:而且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是裴梦的儿子了。我在他们眼里,也变成了个不知赎罪、不知悔改的刺头。毕业以后,我可能更找不到工作了。 元燿抬头看向他。 两人对视着。 你不用这样。元燿低声说,自断后路什么的,根本不用 你这是什么表情?裴云缓缓笑了,我这是向你表决心呢。 他抬手,轻轻覆在了元燿的手背上。夕阳的温度很高,但却不抵他们二人手掌交握时的体温。 元燿。我也想和你一条路走到黑。 元燿紧紧凝视他半晌,忽然低头想要亲他,却被裴云笑着用一根手指抵住了。 一股烟味儿。他轻声说。 元燿的鼻尖蹭着他,呼吸有几分情难自已的急促:你自己不也抽了。 我试了下,真的很难抽。裴云诚实道,戒烟吧。 这是会长大人在命令我? 不是。 裴云微微侧头,贴上了他干燥的嘴唇,闭目品尝了下那淡淡的烟草味,呢喃道:这是男朋友在向你提要求呢。 第84章 谁敢跟我拼爹? 星际皇家学院的学生会会长,竟然在新生欢迎会上公然承认自己是裴梦的儿子,并且言辞之间对自己父亲的所作所为毫无悔改。 这个消息几乎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学校。 理事长的电话几乎要被愤怒的家长打爆了。有人甚至情绪激烈地说,如果罪犯的儿子都能当学生会长,那他们明天就要从星际皇家学院退学。 理事长焦头烂额,又连夜联系裴云,让他发布一则致歉声明。 却被裴云轻描淡写地拒绝了。 你!理事长那圆滑的面具再也维持不住,在通讯的另一边失声大怒,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我现在给你补救的机会,你竟然还拒绝?!裴云,你失心疯了? 裴云平静地道:或许我挑选的时机不是特别好。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没有错。 理事长气得青筋暴跳,咬牙道:别忘了你现在还是星际皇家学院的学生,你要是不道歉,我就 裴云反问:您就怎么办,把我革职吗?还是把我开除掉? 元燿正躺在裴云的大腿上打盹儿,闻言睁开了眼睛。 理事长被裴云问得一阵语塞,片刻后阴恻恻地道:会长我知道你是不想干了。而作为理事长,我自然也有开除 元燿坐起身,贴近裴云身边道:你要开除谁? 理事长一惊,警惕道:是谁? 我元燿。元燿干净利落地自报家门,我问你呢,你要开除谁啊? 理事长难堪地沉默了半晌,强笑道:这件事情还没 你要开除云哥,就顺便帮我也办下手续吧。元燿懒懒地说。 元同学这话说的理事长声音抖着,似乎在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绪,两位都是本校的优秀学生,我自然不会轻易做出草率的决定。说到这里,不知道元首长最近 裴云干净利落地结束了通讯。 挂断后,他回味了片刻,长出了口气:真他妈爽。 这种不爽就甩脸子的感觉,简直让人通体舒畅。 元燿喷笑出声,贴着他的脖子道:这老东西还不敢得罪我爸。 裴云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他的头发:但现在首长,可能也不想看到我们了。 这或许就是当年裴梦所经历过的、与全世界为敌的感觉。 但他们问心无愧,内心平静从容,没有半分惧怕。 元燿问他:明天我要去给新生培训。你要一起吗? 所有入校新生都要在暑期统一接受关于机甲驾驶的基础培训。今年元燿作为新四年级生,也算是资历深的学长了,这个活就落在了他身上。 明天我也没什么其他事。一起去吧。裴云说。 元燿却迟疑了下:你确定? 我不能去吗?裴云笑着说,你开机甲的样子太帅,我怕别人看见了觊觎你。 元燿盯着他半晌,终于笑着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新生中肯定会要不少持激进态度的人。 他怕裴云去了,会受伤。 但所幸他的男朋友虽然外表温柔,却从不是一个软弱的人。 翌日天色刚刚破晓,新生们都准时聚集在了训练场门口。他们不少人都满怀期待忐忑,抬头看向训练场那恢弘高耸的楼宇。 星际皇家学院,有全宇宙最好的驾驶院校。有人悄声嘀咕,又艳羡地说,也不知道哪个学霸能考上驾驶院啊,我分不够,只能去了后勤院 人群中,有幸考上驾驶院校的新生们都不自觉地昂起了胸脯,满脸自得骄傲。 沿着高高的白色阶梯一路登顶,却见训练场的大门紧闭着。新生们一乌央地挤在门口,谁都不确定要不要推门,一时间竟然迟疑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那扇大门轰然开启了。 训练场内明亮的灯光洒了出来,所有人同时一眯眼。而紧接着他们就看到,一道高挑的人影逆着光走了出来,目光扫视了所有人一眼,口气不善道:杵在这干吗?还得我请你们进去吗? 前排的人看清了他的长相,不少都呆住了。 来人穿着星际皇家学院统一的黑金作训服,整个人显得腰细肩宽,一双腿更是长得没边儿。他的身姿是机甲驾驶员最完美的身姿四肢虽不壮硕却紧致有力,紧贴肌肤的作训服下隐隐显露出了明显的手臂和腿肌肉。而他的腰背笔直平坦,就算闲散地抱肩站着,也挺拔出众得像杆标枪。 分卷(58) 而他又长得肤白唇红,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漂亮若非那张面孔的轮廓深邃凌厉,眉眼明亮却嚣张。 似乎是出于个人习惯,他看人时喜欢抬起那尖尖的下颌,用眼睛的下班边看人。一般人本就比不上他近一米九的个头,又被这么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气势顿时就短了很多。 面对这群呆呆地看着他、像群鹌鹑的新生们,元燿更加不耐烦了。 哪个腿脚不便利的,现在就可以退学了。他抱肩,冷冷地嘲讽,别堵着旁人的路。 新生们一激灵,立刻鱼贯涌入了训练场内。 这训练场内空气大得出奇,靠墙停了一排机甲。新生们进来后,都被震撼地抽了口气,纷纷偷看着那些机甲。 元燿带着新生们走到了一台机甲下,示意所有人围成一圈站好,开口问道:谁有过驾驶机甲的经验? 大部分人都举起了手。 在机甲全民普及的星际时代,条件稍微好一点的,家家户户都有那么一两台轻甲。孩子们成年之后,也可以去考去民用机甲的驾驶执照。 元燿眯眼扫视了一圈,指了指人群:我怎么看有两个没举手?出来出来,你藏在里面我怎么看得到? 所有人都回过了头,注视着人群中唯二没有举手的两人。 这两个新生,一人长得虽高,却是个体型圆润的胖子;另一个身材矮小,瘦瘦弱弱,从背后看像个女孩子,长得也很清秀,一脸怯懦。 他们被所有人盯着,同时露出了窘迫的表情。 元燿抱肩看着他们:没开过机甲? 两人涨红了脸,相继点了点头。 人群中发出了几声不大的嗤笑。可以推断,这个年纪都没有民用机甲的驾驶执照,这两个孩子的家境不会太好。 笑?元燿忽然瞪起眼睛,厉声说,有谁笑的也一块儿给我出来。现在就给我上模拟机,让我看看你们是有多大能耐? 人群立刻噤若寒蝉。 元燿哼了声,目光落在了那两个新生上:你们两个不是驾驶院校的吧?但只要入学了,都要通过最基础的机甲驾驶考试。你们两个起点低,要更努力。之后我会分配成绩好的帮帮你们。 说完之后,他再次对所有人说:集中训练一共将持续10天,最后会有考核。没有通过考核的,会被退学。往年的淘汰率一般在10%左右,谁要是现在就退缩了,可以直接卷铺盖回家。 自然没有一个人敢动。也包括那两个没开过轻甲的新生。 元燿点点头:今天是训练的第一天。你们要先了解民用机甲和军用机甲的区别,然后才能上模拟机进行训练。这部分,我请来了位专业人士来给你们讲解。 他抬头,向身后的机甲上叫了声:云哥! 他们面前的那架机甲舱门应声而开,登机梯被放下,一个人影出现在了舱门口。他微微笑着向下面目瞪口呆的新生们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大家好。 人群中一片死寂。没有人回应。 裴云也不介意,一步步下了登机梯。随即所有人就看到,一直臭着脸、似乎看谁都像是狗屎的元燿主动迎了上去,主动把手递给了裴云,似乎唯恐这两级台阶摔到了他一般。 裴云来到人群前对众人说:机甲内空间有限,我们分组进行学习吧,二十人一组。现在,谁想第一组跟我进机舱? 新生们聚集在一起,瞪着裴云一声不吭,像是潭无波的死水。 没有人主动上前。 元燿站在裴云身后,眉毛一立正要说话,却听人群中忽然有人发话了:我早知道民用和军用机甲的区别了。我就不上去看了。 那是个非常高大的新生。裴云看了他一眼,随即想起这个人似乎就是那天在迎新会上,与身旁众人谈笑风生、引来一片注目的人。 他身边站着几个身材颀长的男女,似乎几人已经形成了一个小团体。 裴云微微扬眉:所有的区别你都知道了?如果我现在考你,你能答得上来? 那男生咧了咧嘴:不知道的我会自己学。没必要浪费训练时间,也没必要跟你学吧。 他身边的小团体都露出了窃笑的表情。 裴云面色平静,正欲再说什么,元燿却忽然动了。他粗暴地推开几人,径直走到了那个男生的面前。 那男生在新生中的个头已经算是数一数二了,但在元燿面前还是矮了一节,连方才吊儿郎当的气焰瞬间都低了。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下,看着元燿皱眉道:怎么了? 你算什么东西?元燿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不想学?我给你脸了? 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传来。男生大大地愣了下,立时涨红了脸:我他妈就不想学怎么了!你能拿我怎么地! 元燿冷笑,抬手一指大门:可以。不学现在就滚。 男生大喊:谁规定的不跟他学就得滚?我要找理事长!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你什么意思?要跟我拼爹?元燿噙着冰冷的笑,缓缓靠近了男生渗出冷汗的鼻尖,要拼爹,你还真拼不过我。 男生咬牙,僵直地看着他。 但我从不跟人拼爹。在这个学院里,强者为王。比家世的都是孬种。元燿直起身,鄙夷道,你才几斤几两,刚入学几天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就你这样的,我都不用跟理事长打招呼,现在就能让你滚蛋。 他再不看这男生一眼。转头对其他人说:裴云他不仅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会会长,还是机械学院最优秀的学生。他在机械方面的造诣,比学校里面的有些老师都深。他亲自来给你们这群小屁孩讲解,是你们的运气知道吗?还有谁牛逼哄哄不想学的,都站出来给我看看! 自然没有人敢再吭声。 裴云无奈地笑了笑。 这时,那个没开过机甲的清秀男生忽然走了过去,垂着眼睛站到了裴云身边。另一个高胖的男生一愣,也赶紧跟了过去。 有这两人带头,人群中又稀稀拉拉地走出了十几人,终于凑齐了第一组。 好了。裴云面色如常,对第一组新生笑了笑,我们进机甲吧。 第85章 猫鼠游戏 一上午的训练很快过去,终于到了午休的时候。但基本没什么人选择去吃饭,好多人直接冲到厕所,抱着马桶开始疯狂呕吐起来。 呕 听着厕所深处回荡着的干呕声,洗手台前的几个人脸色一白,又都有点反胃。 不行不行,这才第一天吗有人疯狂用冰水拍脸,我已经要被送走了。 开惯了平稳友好的民用机甲,他们今天第一次上模拟器,差点儿被军用机甲那滚筒洗衣机似的转速给折磨得质壁分离。 呜呜为什么我一个研究院的,也要参加这种训练啊拿他们驾驶院的标准要求我真的好吗 有知情人士悄悄说:这才不是驾驶院的标准好吗?刚才机器模拟的都是相对友好的驾驶环境,听说驾驶院的学生上模拟机,都要模拟极端驾驶环境的。元学长已经给咱们放水了。 提到元燿,几个人再次有些戚戚然的感觉。 所以说元燿究竟是什么怪物?听说他开地狱难度的【滚石隧道】,回避率能达到80%以上。 卧槽真的假的!他的脑子难道是固体的么?都不会觉得头晕? 洗手的声音传来,几个人的讨论声一顿。却见之前那没开过机甲的清秀男生正站在洗手池前,垂着眼睛,缓缓地搓着手指。 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在这批新生中的水平中等偏下,家境又都平平,急切想抱团取暖。 你还好吧?有人主动开口,刚才听你吐的很厉害。 清秀的男生一顿,眼珠似想往他们这边转却又赶紧刹住了。僵了半晌,才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轻轻摇了摇头。 还真是小兔子似的人。 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又是很长时间的安静。才听细如蛛丝的声音飘了过来:亚文 几人都有些无语。这对话实在是进行不下去,他们客气地寒暄了声就离开了。 那个叫亚文的男生垂下眼睛,继续洗自己的手。 就在这时,厕所深处又传来了隔间门开合的声音。亚文一顿,飞速抬眼瞟了下镜子,立刻顿住了。 元燿闲散地溜达过来,站在亚文隔壁洗手台的地方,拧开了水龙头。他跟没听到方才外面的议论似的,表情如常,还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亚文死死盯着洗手台的一角,连呼吸都停滞了。 元燿仿佛从头到尾都没意识到洗手台边还有另外一个人,连眼风都没往旁边飘一下。他整理完头发,掉头就要走了。 学长 元燿脚步一停,终于往后看了眼。 亚文整个人如木板似地杵在那,极薄的脸皮涨得通红,手指也紧紧扣着洗手台的边沿,似乎在拼命克制着什么拔腿就跑的冲动。 但他依然逼自己看着元燿,乖巧的眼睛湿漉漉的,更像是只人畜无害的兔子了。 谢、谢谢他磕磕巴巴地说,谢谢您 元燿皱了下眉:谢什么。 亚文哑然,张了张嘴,似乎忘词了。 短暂的一瞬元燿的耐心已经消失殆尽。他转身正要离开,厕所的门一开,又有人从外面进来了。 裴云一看他们站在那,有些意外地笑了:你们这是在厕所里聊天? 云哥!元燿的态度立刻来了个180度大转弯,你来干嘛? 裴云无语:我来厕所还能干吗? 元燿笑嘻嘻地凑上去,贴着他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裴云的表情立刻有点窘。他想走,元燿偏偏挤着不让他走,被他一把推开了。 亚文是吗?裴云转头冲沉默站着的亚文笑了笑,温声说,午休还有段时间,你去吃点东西吧。不然下午没精神。 亚文垂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元燿扑上来一把搂住了裴云的肩膀,腻腻歪歪地拦着他往里走去。空旷的厕所深处传来他们的说话声,裴云似乎笑骂了句什么,具体却听不太清楚,然后隔间门开合了一声。 亚文独自僵站在洗手台边,听着那不远处意味不明的低语和嬉笑。 片刻后他终于抬眼向厕所深处投去了晦涩的一瞥,匆匆离开了。 下午的训练继续。 经过一上午的现实打击,大多数新生的棱角都已经被磨平了。一个个乖乖坐在模拟前,进行常规训练。元燿背着手溜达,时不时指点一下众人的操作。 不一会儿,他在一个人的身后停下了。 正是早上说不愿意跟裴云学习的那个高大男生。 怎么回事儿?元燿冷冷地看着他模拟机的屏幕,你动机器的设定了? 经过之前的事儿,这男生的语气没那么冲了,但依然有几分挑衅:之前设定好的模拟环境我觉得太简单了。所以自己修改了一下,调高了些难度。 你的回避率有多少? 男生的语气有几分自得:54.9%。 对于一个新生,这已经是非常不错的成绩了。旁边的人都向他投来赞叹的眼神。 元燿却嗤笑了声。好像听到了什么滑稽的事情。 54.9%,你就觉得自己牛逼上天了?他抱肩,居高临下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个数据的意思?它说明你只躲开了半数多一点的星体和太空漂浮物。如果这是一次真实的驾驶,你的机甲保护罩早就被撞得连渣子都不剩,你自己也在机甲的自燃中烧成灰了。 男生大怒,反击道:我看了,这个模拟环境的平均回避率才60%!你说的这么吓人,那你当年达到多少回避率了? 元燿平静说:65%。 男生嘲笑道:也没多厉害。 元燿似乎懒得和他说那么多,抬手示意旁边的新生让出一台模拟机,自己坐了下来。他熟练地地将模拟器设定到【竞技】模式,并且向男生发送了邀请码。 你叫什么名字?元燿问。 男生僵硬道:约翰逊。 好。你还有你,还有那边那个,反正有几个来几个吧。元燿随手把约翰逊的小团体都点上了,你们几个一队,我自己一队。咱们来玩【猫鼠游戏】。 猫鼠游戏,顾名思义,就是一队追、另一队躲。在规定时间内,猫如果能将鼠击中,就算获胜;但如果鼠成功躲掉了猫的捕捉,则算鼠获胜。 一局结束后,猫鼠角色互换。三局为限决胜负。 这是驾驶院学生们经常会玩的游戏。 被元燿点到的几个人都还有些迟疑,犹犹豫豫地站在原地不动。 还觉得不公平?元燿嗤笑了声,抬手关掉了自己的武器库,这样吧,我关闭自己所有的武器权限还有什么,哦,我把自己的机甲油量设定为一半。可以了吗? 这无异于自断双腿。 在作为鼠逃跑的轮次中,他的油量不足不能跑太远;在作为猫逃跑的轮次中,他又失去了所有捕鼠的工具。 约翰逊纠结了下,终于一咬牙:好! 他还真不信了,这个元燿还真能通天不成吗? 游戏开始,两方连机。他们模拟器的画面被投放到了训练场的半空,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事情,抬头围观。 在模拟器载入的时候,裴云走到了元燿的座位后,轻轻拍了拍的肩。 元燿立刻回过了头:我保证不太过分!就是给他们一点小教训 裴云笑了笑,俯身在他耳边道:别太过分,但也别太手下留情。 分卷(59) 是该有人教教他们跟学长说话的态度了。 元燿大笑出声。 模拟器载入完成。 猫鼠游戏正式开始! 第86章 猫鼠游戏(1) 约翰逊的几个小团伙围在他的身边嘀咕。 哥,那可是元燿啊驾驶院里赫赫有名的天才。有人怯怯不安,咱们可是连军用机甲怎么驾驶都没学过,和他比是不是有点儿太 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约翰逊其实也有点儿虚,磨着后槽牙没吭声。他好不容易才在这群人里建立起自己的威信,又已经被驾在了这个风口浪尖上,这时候再临阵脱逃肯定要被看不起。 一个红发女生说:怕什么。他再厉害,又没有装配武器,还只有一半的油量。能拿我们怎么样? 约翰逊定了定神,咬牙道:没错。咱们7个人,7架机甲,他就算拉满防御网只要被打中两弹也会坠机。他没有武器,只能和咱们耗时间,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两边打个平手! 他们一群刚入学的新生,能和元燿打平手,也足够吹嘘好久了。 干他! 7人鼓足勇气,相继落座在了模拟器前。 所有模拟器模拟的都是真实的宇宙环境。这场猫鼠游戏的场地,选定的是第一星系中一个叫做【孢子星云】的地方。 这片星域中央有一颗已经脱离原有星际轨道的流浪星球,周围散落着不少小行星,应该是某次星体碰撞后的产物。星体间的密度并不高,体积较大容易扫描,所以只要能有效规避,驾驶难度并不算太高。 模拟器载入完成,8架机甲被投放进了模拟空域的两侧。 两方已经准备完毕,系统自动判定元燿第一局作【猫】。 悬浮屏中显示游戏开始倒计时:3、2、1 正式开始! 散开散开!约翰逊飞速在队友频道中命令,咱们人多,分头行动好躲! 他算盘打得很响。人多有个很大的优势,如果元燿想赢这一局,就必须要击落他们所有人。 这对于没有武器的元燿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七架机甲在空中一股脑散开,如鸟兽散尽。约翰逊自己也找了个小行星当掩体,躲在黑暗的死角中心里暗自打鼓。 他本来不知道元燿的来历。 那天在迎新会上匆匆瞥了一眼,就觉得是个长得女里女气的人,一看就没什么男子汉气概。而且后来还发现,这个元燿竟然和裴云的关系很好 啧,一个跟罪犯的儿子交好的人,自己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只隐约知道裴云的父亲是因为研发什么新型机甲、害死了不少队友后被最高军事法庭定罪了。到现在,他连那个新型机甲的名字都没记住叫什么。但这不重要,裴云他爹害死队友的事儿,不是板上钉钉的吗?所有人都这么说,还能冤枉他了? 那天迎新会结束后,约翰逊回宿舍后还充满不屑地对室友说过:星际皇家学院竟然选这种人当会长,还让他当众发言,这个学校也快完蛋了! 就应该把他也关进监狱里,以绝后患! 他说的话迎来一片赞同声,大家的支持更鼓吹得他洋洋自得。 所以才有了今天上午,他表示自己不想跟裴云学习,当众顶撞元燿的那一幕。 谁能想到元燿竟然这么凶悍。 那双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眼睛,棕黑幽亮,似坟场的鬼火,更像隐藏在午夜密林深处的巨熊,正一眨不眨地冷睨着自己的猎物。 约翰逊现在想起这双眼睛,依然不寒而栗,手指发僵。 他赶紧深吸了几口气,又看了一眼扫描仪查看元燿的定位。 这已经是他一分钟里第10次看扫描仪了,简直有点到了神经质的地步。 模拟器上的扫描仪能扫描的范围很窄,两方机甲一旦互相定位到就立刻进入了对方的火力攻击范围。 就算元燿没有武器,约翰逊也不打算和他硬刚,心里打定主意只要元燿一露头他立刻就跑,等到了自己的轮次再教他做人。 但是元燿在哪儿呢? 近一分钟过去了,扫描仪上依旧空空如也。空白的屏幕仿佛在嘲弄他。 约翰逊的心越来越紧绷。这种暴风雨前的寂静,这种完全被窥伺的感觉,让他汗毛倒立,坐立不安,手指尖都在发麻。 各机甲,依次报数。他嗓子干哑,都、都还在吧? 耳机内传来队友的声音,让他的心短暂放下来了一些。然而报数到了4号机甲,那边却没有立刻回应,短暂的停顿后传来电磁的滋啦声和人粗重的喘息。 约翰逊立刻坐直了身子:4号!怎么了! 元、元燿!是元燿!哪怕是通过支零破碎的声频,也能感受到那边的恐惧,他他他来追我了!他过来了! 约翰逊心中简直日了狗:妈的你怕他干什么!他没有武器,还能跟你对撞吗! 不我机甲他滋啦 约翰逊大骂一声,查看4号机甲的位置后从自己躲藏的死角出来,向那个方向飞去。 他和4号机甲的位置相距并不远。此时越往前行驶,小行星的密度就越大,扫描仪不断提醒着他注意躲避。但所幸他的驾驶技术还行,避让过了大多星体,少数的擦碰也被防护罩抵掉了。 这里星体多,驾驶难,但死角也多。是个绝佳的藏身地。 不知道4号刚才怎么被元燿发现的。 就在这时,扫描仪上的红灯骤然亮起发现敌机! 正是元燿! 约翰逊心中一紧。他留了个心眼儿,没立刻过去帮队友,而是半躲在一个星体后面悄悄观察。 然后,他便看到了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黑暗到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空中,只有4号机甲一处的明亮。而这时机甲的射灯却变为了他致命的弱点,让他成为了一只案板上代宰的鱼。 而下一瞬一道似刀锋的光影蓦然撕破黑暗,如下山的饿狼般超4号机甲扑去!约翰逊的耳机里传来队友惊慌失措的大喊,4号机甲慌乱之中掉头逃窜,却忘了周遭星体密布的环境,差点迎面撞上一颗星体。 卧槽!约翰逊冲着耳机大吼,你躲什么!他又没有武器! 虽然这么吼,但约翰逊也手脚冰凉,甚至有点毛骨悚然。 你面前的是一头狼。 就算知道它不会咬你。但看到对面扑过来了。 你躲不躲? 我知道可是他太吓人了!队友的声音都是抖的,哥,怎么办怎么办? 元燿的机甲简直就像是鬼影一样,上一秒来了个贴脸杀,这会儿已经消失了,简直不知道是从哪个缝里离开的。 约翰逊控制手柄的掌心都是汗:怎么办个屁!快快快过!撤!! 队友连声答应,加速向他的方向飞来。 约翰逊自己心里其实也虚得不行,立刻拉起机头便要逃窜。可刚把机甲转了个15度角,忽然从环形屏的一角蹭地出现一道亮影贴着他的头顶飞了过去。 约翰逊头皮都炸起来了,早把什么对方没有武器忘到了九霄云外,大吼一声猛掰操纵杆,落荒要往反方向逃窜。 他的机甲在空中极速来了个180度的飞旋。 可他忘了自己的队友。 下一瞬,约翰逊还没来得及看清环形屏前的画面,放大到极致的4号机甲已经迎面向他冲来。约翰逊眦目欲裂,惊恐的叫喊脱口而出,他几乎能看到尽在致词的4号机甲中、队友那同样惊骇到扭曲的面孔 他疯狂要回掰操纵杆,但机甲在上次猛转向后余力未消,如失控了的野马般向前冲去。 正面相撞! 爆炸的轰鸣和吞噬一切的火海汹涌向他扑来!死亡的恐惧割锯着约翰逊的每一根神经!他恐惧到大脑一片空白,疯狂扭动操纵杆,失声大吼着直到 模拟器的舱盖缓缓打开。 训练场明亮的灯光再次撒在他身上。 所有人都在安静且无语地看着他。 寂静的训练场里甚至还回荡着他变调的大喊声。 约翰逊: 大型社死现场。 他瘫坐在模拟器的驾驶位上,极致惊恐后的大脑跳着疼。他的头已经麻了,根本不会思考,就这么呆滞了不知道多久后,终于如游魂般抬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 游戏似乎结束了。 元燿的模拟舱也打开了。 他闲散地活动了下筋骨,似乎刚才只是去倒了杯水。 此时似乎感受到了约翰逊的目光,元燿抬眼,不紧不慢地挑眉冲他一笑。 游刃有余。锋芒毕露。 第一局游戏结束。 元燿赤手空拳,毫发未损,歼灭两架敌机。 第87章 猫鼠游戏(2) 约翰逊一声不吭,手死死扣在座椅边沿,似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儿来。 他的队员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刚才发生在模拟器内的事情实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谁能想到元燿一个武器都没有,竟然还能歼灭他们两艘机甲? 4号机甲的驾驶院到现在腿都还是软的,像刚从泥沼中爬出来。 关键是 他们同时向元燿的方向投去了幽幽的目光。 这个魔鬼竟然一点儿紧张的样子都没有!现在还在和裴会长低笑着交头接耳,仿佛一点都不担心他接下来要当【鼠】的这一局! 没事儿的。红发女生勉强开口,他就算歼灭了咱们的两艘机甲,上一局还算是咱们赢。下一局咱们有武器了,难道还怕他? 大家都没吭声。 赢?赢了又怎么样。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们这些赢家结束游戏的时候差点儿尿裤子。要是元燿装备了武器,他们估计在模拟器里呆不到一分钟。 约翰逊终于回过了神,面目狰狞地坐直了身子:下一局狠狠干他! 众人的精神都是一震。 他的油没多少了,肯定打不了持久战。约翰逊咬牙切齿,开局就铺开网去定位他。找到以后,所有人围上去!管他什么粒子炮、震荡弹、追踪弹我不信整不死他! 好! 所有人归位,八台模拟机缓缓合上,第二局猫鼠游戏即将开始。 约翰逊等人刚被投放进空域30秒,就听队友在频道内激动道:我定位到他了!他的位置刚好刷新在我附近,所有人快来! 约翰逊眼睛一亮:放追踪弹! 他绷着下颌,直接把动力推到了底,机甲如离弦箭一般冲了出去。 他这局一定要报仇雪恨! 元燿的位置刚好被刷新在了上一局他们结束游戏的地方。约翰逊的队友们赶到的时候,刚好目睹元燿的机甲与追踪弹周旋的画面。 追踪弹的定位虽然精准,但依旧比不上机甲。而元燿反应迅速得不可思议,机甲仿佛和他的人合为了一体,精准而极速地穿行在星体的缝隙之间。有好几次眼看着就要撞上了,元燿都以一个极限角度瞬间避开,任身后的追踪弹与星体相撞后爆炸。 高密度的星体群没有成为他的障碍,反而变成了他摧毁追踪弹的利器。 队友气急败坏地疯狂投放追踪弹,但都被元燿一一躲开。很快周遭竟被他清理出一片空缺。 约翰逊怒得青筋直跳,大骂一声:别他妈放了!追踪弹没用!正面怼他! 七艘机甲一拥而上,同时发射火药,刺目的亮光照得漆黑空域亮如白昼。 而仿如慢动作一般,元燿的机甲在稠密的火药中穿梭而过,机身划出流畅而优美的轨迹,精准回避了大部分导弹,如从狂风暴雨中冲上云霄的海东青。 这一波极限操作看呆了所有人。 训练场中,惊叹声也此起彼伏。 卧槽卧槽卧槽 有男生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句卧槽了。他紧握双拳,指甲都扣到了肉里,激动得气儿都有点喘不过来。 牛逼太牛逼了!他狠拍大腿,这是多牛逼的反应速度!他是不是有动态视力?那些导弹发射的时候我看都没看清楚!他是怎么都躲开的! 亚文站在他旁边,轻声说:人的视觉捕捉图像本来就不是同步的,从大脑再传输到运动中枢又有延迟。所以说 亚文看着空中的图像,眼中闪起了亮晶晶的光:他真的很厉害。 岂止是厉害,简直是史上第一!男生兴奋得恨不得抓耳挠腮,忍不住问不远处的裴云,裴会长,元学长他、他一直这么牛逼吗? 现场的气氛实在太热烈了,所有人的心脏似乎都被点燃了。此时众人仿佛忘了自己对裴云的排斥,纷纷扭过头来激动地看着他。 裴云含笑颔首,又说:他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驾驶员。这一局还没结束,他的能量也还没完全释放出来呢。 妈的! 约翰逊大吼一声,气得浑身发抖。 难道、难道他们作为【猫】的这一局,全副武装,竟然还是连元燿的一根汗毛都碰不到吗? 他的目光恨恨盯着环形屏中元燿机甲的残影。而就在此时,他忽然发现元燿机甲的右翼似乎被蹭掉了一块。 怎么回事儿?约翰逊眯起眼睛喃喃,难道他没开防御网?可是为什么 忽然一道灵光闪过他的脑海。 元燿的机甲没有油了! 所有人!他忽然在队友频道内吼道,围过去!堵他的去路!他马上没油了,躲不远了! 时机来了时机终于来了! 七架机甲立刻重整队形,以半弧形的方式一股脑围冲上去。而元燿也不在于他们周旋,径直飞离这片稠密的星体,往孢子星云的中心方向飞去,似乎的确是没油了所以想和他们拉开距离。 分卷(60) 而约翰逊等人怎么肯放过这大好的机会?更加咬死了追了上去。 八架机甲于深空中一晃而过。 很快,孢子星云中央的那颗流浪星球显现出了它的身影。这颗星球不算大,默默地浸没在黑暗之中,直到明亮的光线勾勒出它寂寥的轮廓。 元燿的机甲,正明晃晃地在这颗星球与身后的七架追兵之间。 元燿的去路被这星球挡住了,好时机! 约翰逊用尽浑身力气,狠狠拍下发射器,用力大吼:所有人 白炽化的武器弹药自七架机甲中迸射而出,铺天盖地的光瞬间吞噬了周围的所有,仿佛发生了一场宇宙大爆炸。就连约翰逊等人都被这极光刺的短暂失明了一瞬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机甲内,元燿低低嗤笑了一声。 傻逼。 他立刻一个极致下沉,同时瞬间拉满防御网,一个360度掉头立刻往反方向极速弹射而出。这波操作太快,密集的火力统统射在了流浪星球的表面。 极昼般的光晕消散,两秒后重新睁眼的约翰逊等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被7架机甲集中火力轰炸了十几秒的流浪星球表面,像被烈火烤过了头的玻璃,终于不堪重负瞬间崩裂! 寂静沉默的星球在烈火中瞬间化为无数飞溅的碎块,像一个沉睡中醒来的怪物,嘶吼着,裹挟着骤雨般的碎石潮向七架机甲呼啸而来。 所有人喊着、叫着,疯狂掉头向反方向逃窜着。然而已经太晚,他们已经被卷入了无可避免的龙卷风暴之中。 如古地球时期被维苏威火山吞噬的庞贝古城,他们徒劳绝望地逃命,却只能一个接一个地被身后的爆炸吞灭,化为烈火中的灰烬。 第二局猫鼠游戏结束。 作为【鼠】的元燿,全歼7架机甲,大获全胜。 模拟器的舱门打开时,整个训练场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半空中的悬浮画面,似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几乎创造了奇迹的元燿却丝毫不以为意。他懒洋洋地站起身,扭头冲裴云咧嘴一笑。 裴云也笑了,夸赞道:干得漂亮。 元燿低声问:现在你不怀疑我上次考试是作弊的吧? 裴云捏了捏他的手:我从来没怀疑过你。 元燿反手牵住他,走到了约翰逊的模拟器旁边。 约翰逊瘫倒在座椅上,已经彻底像是个霜打了的茄子,就差翻白眼了。 元燿居高临下看着他,嗤笑了声:还比吗? 约翰逊沉默,最终耻辱地低声道:你牛逼。 谁让你承认我牛逼了。元燿冷笑了声,轻轻把裴云推到了自己身前,输了就认罚。我要你向他道歉。 约翰逊一惊抬头。所有人包括裴云在内都有些诧异。 元燿抱肩,睥睨着他说:我一早就说过。这不是拼爹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看硬实力。我们来自不同的家庭,各自都有不同的想法,这很正常。你可以不同意别人,但起码要做到彼此尊重。你输了,今天必须要为自己刚才的无礼道歉。 周遭一片死寂。 约翰逊嘴唇嗫嚅了下,脸色灰白。 就这么沉默了片刻,裴云忽然笑了下:算了。 元燿皱眉:云哥 今天这场胜利,是属于你的。他们服气的对象,也是你。不是我。裴云平静地笑道,如果有一天我能证明我自己,相信不用你逼,他们也会服气我的。 我会自己证明我自己。 第88章 上?下? 自从元燿在【猫鼠游戏】中击败约翰逊后,所有的刺儿头都偃旗息鼓,再没人敢当面挑战元燿的权威。而见识过实力的差距后,所有人也更加倍刻苦了起来,都卯着一股劲儿想要通过最终的考核。 但对于起步晚的人来说,努力也不一定能达到标准。 这日结束一天的集训后,元燿把所有人聚在了一起,统一发放了大家的训练成绩。 还有四天就要最终考核了。你们很刻苦,但星际皇家学院,是一个看硬实力的地方。元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淡淡地说,现在大家对自己的成绩心中应该有数了,最终考核的时候你们就算再怎么发挥,成绩的上下浮动也不会太大。对于已经过线的人,这几天不要懈怠训练;对于差距过多的人,我建议你们现在就考虑一下其他学校,免得错过这一年的入学季。 人群中发出一片长吁短叹。元燿面色如常,宣布结束训练,让大家回去好好考虑。 新生们结伴出了训练场,搭校车往宿楼去,一路上都在讨论着最新出的成绩。 哎,我这分有点尴尬啊,不上不下的。运气好就过了,但要是发挥失常 考试的时候哪儿来的运气?你就别侥幸了,干脆像元学长说的,赶紧考虑联系其他学校吧。 靠!你就是想让我赶快走,给你腾个名额吧! 得了吧,老子的名额还需要你腾?十拿九稳的事儿。 人群中,亚文默默站在一边,静静听着旁边大家的议论。 这时候有人说:不过考不上这儿也没事儿,我本来就是来这碰碰运气。老家那边我爸已经给我联系好学校了,回去上离家也近点。 对啊,还是得早做安排。又有人问那个从没碰过机甲的那个小胖子新生,你呢?你的考核肯定也过不了吧?什么打算啊? 小胖子憨憨的,咧嘴笑:我不上学也没事儿。我家是开果园的,我爸妈就是想让我来首都星见见世面,回去在果园里帮工也行。 我靠!是那种天然水果?不是无土栽培的实验室货?这种水果卖的很贵啊!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是个富二代! 小胖子慌了,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们就是在人家的果园里干活的。没那么夸张! 哈哈哈谦虚什么,那以后我们买水果有没有打折啊。 大家纷纷都笑了起来。还有人笑闹着,打开自己的个人终端,非要留小胖子的联系方式,让以后给他们打折。小胖子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和大家加着好友。 一片欢腾气氛中,似乎大家也暂时忘记了成绩的烦恼。而一张张笑脸的人群中,唯有亚文站在角落,垂着眼帘怔怔望着窗外的宇宙深空。他的苍白的面孔倒映在玻璃窗上,像一张悬在黑暗中的鬼脸,伶仃寥落。 这时候有人悄悄说:不过我听说,每年学校都会有特招名额的,专门留给那些有特殊才艺又通过不了考核的人。毕竟你想,也不是人人都能达到考核标准的嘛 啥才艺才算特殊啊? 咳,其实就是个走后门的借口嘛。啥才艺算特殊不还是学校说了算?你说我要是实在够不上标准,要不去向元学长打听打听? 拉倒吧你。小心被元学长一顿臭骂。我宁愿回老家种地 亚文的眼帘微微一颤,细长的五指缓缓攥紧了袖口。 是夜,裴云的宿舍里。 裴云困得上眼皮直碰下眼皮,打着哈欠对着屏幕疯狂敲字。但他打字的频率很快就慢了下来,打几个字就停一会儿,还不停按着删除键。 害得他效率值降的罪魁祸首得意地哼笑,更加变本加厉地咬他的耳垂:怎么不写了? 裴云揪住他的头发,像扯开一只章鱼的吸盘似地把他揪了起来:你要是早听我的话去旁边自己呆会儿,我早写完了。 章鱼十分不满:你还帮理事长那老东西排校庆的章程干什么?他都把你停职了。你正好撂挑子不干让他自己屁股着火去不得了? 裴云叹了口气:两码事。就算不当这个学生会长了,校庆我还是想弄好的。 倒不是他圣母,被人欺负了还任劳任怨。只是付出了这么长时间做出来的东西,实在不忍心让它功亏一篑。 更重要的是,星际皇家学院不仅是他的母校,更是裴梦、元世勋的母校。这里承载了他们两代人的梦想和未来,他也很想把这里的光辉和璀璨展示给全世界。 元燿无尾熊似地哼唧着,直接熊抱住他往后面一倒,两个人直接翻滚在了床上。裴云措不及防,直接被元燿翻到了上面来,如狼似虎地啃了个正着。 裴云推了他一下推不开,无奈只好垂下手,闭上眼睛任他亲去了。 空气中的热度直接飙升,唇齿相依时发出的暧昧声响听着就让人脸红心跳。两人都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这亲密的一刻,床单上交叠的双手十指相扣,纠缠在一起的长腿情到浓时不自觉地蹭着床单,不一会儿整齐的床铺就乱成了一团咸菜叶。 片刻后,元燿难耐抬头,五指插入裴云前额的发丝,将他的脸微微扬起,紧盯着他发红微喘的嘴唇紧绷道:云哥,我 元燿的声音忽然一顿。 裴云被他亲得正小口倒气,嗯?了一声。 没事儿。元燿蹭了蹭他的鼻尖,我 忽然又顿住了。 裴云这时也察觉出他的不对了:怎么了? 妈的总有人给我发消息。元燿烦躁闭眼,没事儿我静音了,咱们 谁啊?凌晨两点还给你发消息?裴云捏住他尖尖的下颌,玩笑问道。 元燿自然不会瞒他,随口说:就是那个叫亚文的新生。这几天总是大半夜的问我明天能不能给他补习。就他那成绩,我把他四肢拆了再重组一边都过不了考核。懒得理他。 裴云本就是随口一问,此时一听不禁挑眉。 元燿本就是难耐的时刻,随口说完又要埋头亲下去,却被裴云一把推开了:他给你发什么了?让我看看? 元燿正被一把内火烤得口干舌燥,顿时怒道:你非得在这时候提别的男人? 裴云凉凉地斜睨着他。两人对视片刻,元燿支棱在头顶的炸毛渐渐塌扁,撇嘴一挥手把亚文发给他的信息投在了半空中:有啥可看的? 裴云不理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所有信息,若有所思道:他留不下来吧? 肯定啊。元燿说,从落后星系招上来的特困生。其实就是为了招生数据好看,显示学校的多样化和平等性,免得有小报骂咱们是只为上等社会培养人才的走狗。 裴云摇摇头:那些报纸说的也没错现在教育资源的分配的确是太不平等了。 但能怎么办?这些学生就算是入学了也跟不上进度啊。每年这样的学生都有好几个,一般在考核阶段都被刷下去了。 裴云微微颦眉,盯着半空中的信息没有说话。 刚才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火热氛围烟消云散,元燿在心里大骂了亚文三千多遍,悄悄又贴了过来和裴云咬耳朵:云哥刚才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嗯?裴云有点心不在焉。 元燿毛手毛脚地,低声在裴云的耳朵边嘀咕了句话。 裴云一愣回神,脖子根热了起来,有些好笑地瞥了他一眼:你怎么脑子里整天都是 元燿顿时气得跳脚:那是因为我喜欢还你!反倒是你!脑子里一点儿这想法都没有,是不是不喜欢我! 裴云轻咳一声:我不是没这个想法,我就是比较理智。 理智?!元燿脑门子都要喷火了,这火烧屁股的事儿你跟我说理智? 裴云看着他暴躁的样子就想笑,反问了一句:好啊,那还是上次那个问题。谁在上边儿? 元燿大大愣了一下。 你看,裴云冷静地指出,咱们连这个最基本的都没谈好,怎么继续下一步? 我我你元燿涨红了脸,半晌憋出来一句话,没事儿咱们先试探一下,到时候水到渠成了就知道 不行还是先说好。裴云憋笑,要是临门一脚意见不合了,我可打不过你。 元燿瞪圆了眼睛,咬牙死盯着他半晌,忽然爆发了:你还跟我争上下!我就问你就算我今天躺平了让你上,你愿意动手么!让你在上面,我这辈子就没有x生活了! 裴云再忍不住,喷笑出声。 元燿又羞愤又委屈,扑上去使劲揉他:你还笑还笑!你一点都不想要我是不是!你根本不爱我! 哈哈哈哈别闹别闹,你再怀疑我不爱你裴云低笑着,我就生气了。 他的确是没有元燿那么急。 原因倒不是像元燿说的那般。正好相反,他实在是觉得,所有的这一切,都太如梦似幻了。 每天睁眼闭眼前都能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只要微微抬起头就能吻到那双嘴唇。再不用掩饰眼底的爱意,再不用在进退之间彷徨。 他从小偷偷喜欢着的男孩子,也深爱着他。 每天他只要想想这件事,心脏就甜得发紧。 只要能够和元燿牵手亲吻,一遍遍确认着对方也爱他的事实,就已经足够幸福了。这些幸福他都还没有消化,也的确是没那么急着进行下一步。 不过 裴云嘴角含着笑,扳过元燿气鼓鼓的脸,低声问他:所以你会吗? 元燿一愣,忽然瞪大了眼睛。 裴云忍不住地低笑,偏头轻轻贴了下他的嘴角,轻声道:万一你 话音忽然顿住了。 元燿一把抓住他:什么?万一我什么?你这是同意了吗? 裴云皱眉直起了身,几秒后回头看了一眼元燿:加西亚刚刚联系我了。 分卷(61) 元燿的脸顿时黑如锅底。 裴云神色有几分异样,沉声道:他说,他几天后就要来星际皇家学院了。 第89章 小丑 因为加西亚的这条信息,裴云和元燿一晚上都没睡好觉。 信息不长。加西亚简单寒暄了句别来无恙,然后说自己几天后会直接从第三星系来星际皇家学院,如果裴云有时间的话他们可以抽时间聚一下。 最后,他用最漫不经心的方式丢了个重磅炸弹:另外,暑期结束后我将留在星际皇家学院任材料学的特邀教授。期待与你的共事。 期待?期待个屁啊他!元燿直接炸毛了。 接到消息的埃伦、艾丽和韦里都匆匆从家赶来了学校,几个人聚在裴云的宿舍里,一起讨论着加西亚这条意味不明的信息。 他不是回去调查波旁家的事了吗?元燿愤怒道,这么长时间没消息,结果最后什么调查结果都没提,就说要来学校任教?他的调查队不要了?我现在都怀疑他就是波旁家的帮凶,潜伏在咱们身边就为了帮着波旁家销毁证据! 韦里扶额:老大,你能不能先冷静一点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就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裴云无奈了,你的意思表达的够明确了。不用再重复了。 元燿不满地哼了声,重重坐在了裴云身边:总之很蹊跷。 裴云若有所思:我反而觉得,加西亚是在调查过程中取得了什么重大进展,所以才假借任教的借口来找我们的。 我也觉得。艾丽插口,通过个人终端发送信息并不安全。他可能是查到了什么,但没法直接告诉我们吧。只能当面说。 裴云点点头:材料学的特邀教授,应该是隶属于研究学院的。我今早问了研究学院的院长,他说很久以前学校就曾邀请过加西亚来任教,但直到几天前加西亚才突然接受了邀请。 几人对视了一眼这的确也说得通。 目前只有等加西亚来,他们才能知道更多信息。 那我回宿舍了啊。韦里起来伸了个懒腰,反正没过几天就开学了,埃伦我们几个也不走了。老大,集训搞得怎么样了啊,需不需要我帮你练练那帮新生? 拉倒吧你。 埃伦和艾丽也站了起来。艾丽迟疑了下,悄悄扯了扯哥哥的袖子:哥,你不是有东西要给会长? 裴云闻声回过了头:是吗?什么东西? 埃伦瞥了眼艾丽,艾丽咬着嘴唇低下了头。在裴云不解的注视中,埃伦才发了一封邀请函给裴云:我母亲两天后有一场音乐会,她想邀请你来。但马上要开学了,会长你肯定很忙,如果没时间去也没关系。 裴云恍然想来起来。之前在元宅举办投资人晚宴的时候,迦纳夫人曾邀请过他,还直接送了演出的门票。只是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波折,他都把这件事忘记了。 偷偷看着裴云的表情,艾丽低声说:这是我妈妈让我问你的,我必须帮她转达到。但会长你要是去不了,也真的没关系。 裴云笑了:迦纳夫人这么盛情的邀请,我肯定要赴约的。 元燿听到几人说话凑了过来:两天后的晚上?那时候我还在带集训呢,没时间陪你去。 我没让你陪我啊。裴云微微一笑,我想到了一个人,可以和我一同赴约。 两天后的傍晚。 大部分新生都还在训练场没有回来,宿舍内一片寂静,西晒的日光透过玻璃窗照入室内。今日的天空又呈现出了武曲星那极具代表性的淡蓝紫色,将室内渲染得温柔又恬静。 亚文独自站在镜子前,笨拙地给自己打着领带,他的个人终端里还播放着打领带的教程。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打领带。更是第一次穿正装。 这套西装不算特别合身,袖口有些长了,腰身的放得也有些太松了。但衣服的质地上佳,应该是真丝和羊毛的混纺,摸起来手感丝滑,面料在夕阳的照射下还能反射出淡淡的红金色柔光。 亚文甚至不敢仔细去摸。他怕指尖的粗茧会把衣服勾脱丝。 送给他衣服的人真的很细心。不仅送来了全套的衬衫、西装西裤,连配套的鞋袜都有。亚文穿戴整齐,怔怔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会儿呆。 就算如此。他还是喜欢不起来那个人。 他们约的是6:30,亚文提前10分钟就到了宿舍门口。他本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可到的时候还是意外地发现,一辆轻甲早已停在了宿舍的门前。 宿舍门口是禁停区,换了别人早就被赶走了。可这架轻甲,和站在轻甲前的人,却明显拥有某种特权。 裴云今天也穿的是黑西装和白衬衫。但千篇一律的衣服在他身上,却恍然多了某种高贵出众的气质。亚文走出来的时候,裴云正低头调整自己的袖扣。钻扣在浓丽的夕阳中闪烁着耀目的华光,照着他那俊秀白皙的侧脸,也措不及防刺入了亚文的眼底。 亚文抿起嘴角,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裴云看见他就笑了。今天裴云把自己的头发梳了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衬得眉眼干净清晰像一副山水画卷。 你来的很准时。裴云带着亚文进入了轻甲,我们开快点,应该还能赶上演出前的酒会。 亚文随裴云走进轻甲内。他显然没有乘坐过这种私人轻甲,左右环视了一圈,有些局促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过去靠在了墙边。 裴云启动轻甲,用余光一瞥之后道:烛照,帮我招待一下客人。 机甲内的少年声响起:晚上好,先生。请问要喝点什么?随着话音,藏在墙壁上的座椅缓缓落下。 亚文坐下,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水就好。 轻甲平滑地飞出了武曲星的空域,进入了太空之中。亚文沉默地抿着手中的气泡水,怔怔地看着窗外的星群,不知在想什么。 裴云设定好驾驶路线后,给自己倒了杯酒过去和亚文碰了个杯:这是元燿的轻甲,是最先进的一批民用机甲。但它再先进,无论是武器装备还是动力系统,也依旧比不上你们在学校里接触的军用机甲烛照,我这么说你应该不会不开心吧。 烛照回答:不会,您说的是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