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1节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作者:其君折枝 第1章 前世 萧世子,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救她…… 连着下了几天的雪,整座汴京城被茫茫大雪所覆盖,远远看着,就像一座雪城。 天气太冷又是年节期间,各家各户都还在过年,连那些讨生意的贩夫走卒也都歇停下来,打算趁着年节在家好好休息一阵子,大街小巷空荡荡的,也就只有那些真的穷得揭不开锅家里又没人的人才会选择在这样的日子出来摆摊。 却也是少数。 路上冷清清的,那些关上门挂上红灯笼贴上倒福的人家倒是十分热闹。 无论是那些官宦世家还是平头百姓,在这样一个合家欢聚的日子,都围坐在一起吃着零嘴烤着火说着话,说着说着,自是免不得说起如今城中传播最广的一桩大事—— 成伯府家的世子夫人,长兴侯家的嫡长女在城郊的大佛寺偷男人被抓个正着,现在已经被夫家休弃,听说除夕夜就被夫家赶出门,娘家觉得她丢人也不肯让她回去,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待着。 此时城西街上,一个打更的更夫穿着破旧的棉衣缩在避风处与一个卖红薯的老人也在说着这件事,那老人总觉得不大可信,“这世子夫人从前看着也是端庄高雅的人,怎么可能在那样的地方偷人?是不是旁人看错了?” “怎么可能看错?” 更夫一边吃着红薯,一边说,天气太冷,他哈出来的热气就像白雾一般漂浮在半空,好一会才散,“我听说那天正是个礼佛的大日子,大佛寺里去了不少富贵人家,许多人都亲眼瞧见了,这样的富贵人家最要脸面,若是弄错了,早该来澄清了,再说我可是亲眼瞧见那位前世子夫人被赶出门的。” “这……” 老人还是觉得匪夷所思,犹疑道:“那位成伯府世子,我也瞧见过,长得剑眉星目不说,还是天子亲卫,也算得上是年轻这辈的翘楚了。那位世子夫人怎么如此想不开,竟放着这样的夫君不要,跑去偷人。” “你却不知,跟她偷情的那也是位大人物呢。” “谁?” 更夫觑他一眼,“景德九年的状元爷,你可还记得?” “竟是那位大人!” 老人惊呼一声,有些咂舌,“若是这位大人的话,倒是真的不好论个高低了。”一个是伯府世子,天子亲卫,一个虽是寒门出身,却是清流里的翘楚,当年以十九岁的年纪连中三元,又在大理寺屡破奇案,入仕还没五年就已经成了大理寺卿,听说当朝宰执十分看重他,当今天子也对他青眼有加,坊间都在传,若无意外,不久后这位齐大人就要被提拔进政事堂了。 “可如今这样,那位齐大人还能高升吗?”老人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更夫听到这话也忽然沉默了,这位齐大人不仅被那些寒门贵子视为标杆,对于他们这样普通的老百姓而言也是他们心怀敬慕的人,那些当官的要么不干实事要么就知道贪他们老百姓的钱,好不容易有了这样一个护民利民的清官,他们自然是希望他能走得更高更远,这样他们才有好日子过。 可如今发生这样的事—— “别说高升了,我听说这几日那些寒门学子整日在齐府门口骂人,朝中那些御史也参了他不少折子,这位齐大人怕是……” “咳,咳。” 空寂寂的街道上忽然响起一道女子的咳嗽声。 更夫和老人齐抬头便瞧见不知何时竟有辆马车踩着厚重的雪出现在街道上,而那咳嗽声就是从马车里传出来的,听着像是身体不好,还有丫鬟小心伺候的声音。 “这个点,怎么还有马车在路上?”更夫看着远去的马车,目露奇怪。 老人也看了一眼,“恐怕也是无家可依的人吧。”他摇了摇头,看着那青布帏盖随风飘扬,很快便消失在小巷中,也就收回目光,看着更夫说,“你且继续,那位齐大人以后会如何?” …… “你回头拿着我的帖子去找下秦太师,请他帮忙照拂下齐大人。”马车中,披着狐裘的顾兰因与大丫鬟时雨交代着,“秦太师如今虽然不管事了,可毕竟还位列三公,在陛下跟前还有几分薄面,若他出面,怎么也能护住他。” 她的身体实在太差了,才说了一句话便又咳嗽起来。 时雨担心她的身体,哪顾得上旁的?红着眼眶哽咽道,“您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奴婢都说了那两人奴婢会解决的,您何必非要跑这一趟。” “听话,这原本就是我欠他的。” “他因我卷入这场阴谋,被人误会错失大好前程,我怎能坐视不管?”顾兰因手握锦帕抵着红唇又咳了一会,这才抬起头,悬挂在车壁上的羊角灯照出一点半明不灭的亮光,也照清了她藏于风帽中的那张脸,并不是多明艳的长相,却像是一副画让人入目难忘,眉眼冷清,恍如月下池中孤芳自赏的清莲,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清冷感,即使因为先前的咳嗽两颊微红,眼中也有了水意,可她还是冷清孤傲的,那双眼睛也黑深平淡,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 时雨看着她咬唇,“……奴婢知道了。” 顾兰因便未再谈及此事,只掀开车帘想看一眼外头,却被时雨按住手,“外头风大,奴婢来看。” 她笑笑,倒也没有坚持,只靠回到身后的引枕又拥紧身上的狐裘,见她一眨眼的功夫,连风都还没漏进来就把帘子重新合上了,不由好笑道:“到哪了?” 时雨回头答道:“进巷子了,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顾兰因点点头,又闭上眼打算再小憩一会。 她太累了。 自打发生大佛寺的那件事后,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起初是急着与人解释睡不着,后来是懒得解释却又患了病睡不好,如此辗转反侧无数夜,到如今,在这晃荡颠簸的马车里,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炮竹声,她倒是渐渐有些困意了。 “主子。” 耳边传来时雨的声音。 顾兰因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眼十分平静的车帘,哑声开口,“到了?” “是。”时雨还是担心她的身子,劝道:“不如您在这歇息?左右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奴婢进去也一样。” 她实在不想让那样的腌臢事腌臢人脏了主子的眼。 顾兰因摇了摇头。 时雨知晓她的脾性,到底没再劝,她扶着人踩着马凳走下马车。 马车停在一间民宅前,比起先前一路过来的热闹,这里十分冷清,周遭也是黑漆漆的,一副无人居住的模样。时雨上前敲门,三长两短后,门被人从里头打开,穿着黑衣劲服的松岳站在门后,看到她立刻拱手,“主子。” 他让开身子,“人就在里面屋子。” 顾兰因看着他温声,“这次辛苦你们了。” 松岳忙称不敢,他低着头,满面懊悔和痛心,“老夫人当初让属下等人保护您的安危,您却被奸人所害落到如今地步,都怪属下等人保护不力!” 听他说起外祖母,顾兰因忽然变得有些沉默。 若是外祖母还在,她必定不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无论如何,她都会信她,绝不会任由那些脏水往她身上泼。 她也不至于无家可归。 时雨总说她娘狠心,萧家也就算了,可她到底是她亲生母亲,却轻信外人的话,不准她回家,也不准家里其余人出来找她,以至于如今还在年节,她却连家都回不去。 她倒是没什么好说的。 她和她娘自打六岁那年顾情走丢后,关系就没好过,这些年因为顾情和萧业的关系,她们更是没少吵架,她哭过难受过压抑过,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再难受也该消停了。她娘对她而言也不过是比陌生人好一些,何况那个家,她原本也没想过要回。 北风呼啸着拍打在她身上。 她风帽上的那圈白狐狸毛被风吹得一簇一簇的在半空中飘动着,顾兰因压下心里的思绪,与松岳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有人整日惦记着我,便是你们守得再好,也总能被她们寻了机会钻了空子。” 眼见松岳还要再说,她抬手,“好了,你在外头守着,我进去看看。” “是!” 时雨扶着她过去。 还未靠近,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呜咽和咒骂声。 这里是城中出了名的鬼巷,别说如今还在年节,便是平日也很少有人会来。 门被推开的那刹那,里头的声音忽然中断,只是没过一会便有人喊道,“谁,谁在外面装神弄鬼!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乃大辽公主,你们居然敢绑我!” 即使她掩饰的再好,顾兰因也能听出她话中的颤音。 那是害怕和恐惧。 全无从前的神气。 顾兰因并未装神弄鬼,门推开后就进去了。 屋中点了两、三支蜡烛,倒也算得上是明亮,只是被风一吹,蜡烛摇晃,屋中也立时变得昏暗起来,尤其门外寒风凛冽、枯叶簌簌,这一切都让传说中鬼屋的形象变得更加立体。 顾兰因刚进去就听到一阵压抑的哭声,不用去看也知道是她那位胞妹顾情,她还是那么胆小,连尖叫恐吓也不敢,即使再害怕也只敢小声哭泣。 她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手底下那些人大概是恨透了她,一点情面都没有留,把人五花大绑捆在柱子上。似乎是察觉到她在看她,她变得更加害怕,身子瑟缩了下想往后躲,可她整个人都被捆着,能躲到哪里去? 真是我见犹怜啊。 顾兰因不合适宜地在心中感叹一句。 她们虽是孪生姐妹,长得却不像,与她的冷清端庄不同,顾情的美是柔弱的美,她至今都记得顾情被找回来的那一年,一身白衣,站在萧业身后,攥着他的袖子一点点抬起头,她似是想打量下他们这些久未谋面的家人,却又因为太过胆小,目光与他们一触便又埋下头,像只随时都处于惊慌中的小白兔,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胆战心惊。 因为这一份柔弱,她的母亲王氏把所有母爱都给了她,萧业更是把她放在心尖上,他们都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是你!” 忽然一道声音打破屋中的沉寂,“顾兰因,你居然敢绑我!” 原来屋中烛火已经平静下来了。 顾情听到这句话也抬起不敢置信的脸,“阿姐,怎么会是你?你……你为什么要绑我?” 顾兰因并未回答她的话,她只是目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朝耶律燕哥看去,语气温和地和人打了声招呼,“公主殿下。” “哼!” 耶律燕哥冷哼,“你还知道我是公主?你好大的胆子,快点放了本公主再跪下给本公主磕头认错,不然等……” “啪!” 巴掌声在屋中响起,耶律燕哥被打偏了脸。 屋中的气氛有那么一会僵硬,顾情也呆住了,她看着站在大辽公主面前的时雨,看着恬静安然坐在椅子上喝茶的顾兰因,忽然,什么声音都不敢发了。 “你敢打我?” 耶律燕哥看着时雨,满脸不可思议,等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疼,她立刻坐不住朝人吼道,“你一个贱婢居然敢打我!”她拼命想起来,可她整个人都被捆绑在椅子上,刚起来又跌坐回去,甚至因为动作太剧烈,连人带椅倒在地上。 从来都自视甚高的大辽公主此时却匍匐在一个汉人丫鬟脚边,这个认知让耶律燕哥疯了,她拼命吼叫踢打,却一点用都没有。 “太吵了。”顾兰因不悦皱起好看的柳叶眉。 “啪、啪、啪——” 时雨揪着耶律燕哥的衣领,连着扇了十来下,扇得那张娇美的脸都红肿起来才停下,她自幼习武,力气本就高于普通人,又因为心中的愤怒,比用尽全力还要多添几分力道,这会看着泪眼婆娑的耶律燕哥,阴恻恻道:“望公主知晓,我家主子不喜欢聒噪的人,您若再吵一声,奴婢下一次可就不知道要再打多少下了。” 不知她是怕了还是脸肿得说不出话,左右是没有声音了,时雨满意了,这才看向顾兰因,恭敬喊人,“主子。” 顾兰因点点头,“把人扶起来吧。” “是。”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2节 时雨把人从地上拖拽起来,看着她看向主子时不甘愤恨的目光,眉一皱又想动手却被顾兰因拦住,“好了。” 顾兰因放下手里雨过天晴的青花瓷茶盏,拿着帕子揩了下嘴角,方才慢条斯理地看着耶律燕哥说道:“想必公主已经知道我请你过来的原因了。” 耶律燕哥并不蠢笨。 事到如今,她岂会不知?她只是没想到顾兰因会这么大胆,“大辽和大周议和在即,本公主更是身负和亲重任,难不成你还敢杀了我不成?”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脸也疼得厉害。 想到自己一向爱惜的脸,耶律燕哥心里恨得要死,看向顾兰因的那双眼睛也仿佛淬了毒,“顾兰因,别说是你,就连大周皇帝也不敢对我动手!” “公主说笑了。” 顾兰因笑得沉静温和,“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敢杀人。不过——”她忽然一顿,再开口时还是那番温柔动人的声音,“今日清风馆接了一笔大单子。” 清风馆是汴京城最有名的男倌楼,里面容纳各式各样的美人,耶律燕哥来京几月,私下里也是那边的常客。 “你什么意思?”耶律燕哥拧眉。 “明日便会有人传出辽公主因食五石散与人欢好时暴毙,”看着耶律燕哥一点点缩紧的瞳孔,她仍轻声慢语,好脾气地问,“不知这个死法,公主可喜欢?” 顾情瞪大眼睛。 耶律燕哥更是惊怒不已,“你,你!顾兰因,你怎么敢!我若是死了,大辽必定起兵,你不怕大周届时生灵涂炭?!” 顾兰因双手交叠放于腿上,名门淑女和当家主母的气态一览无遗,她就这样看着人,抿唇道:“大辽公主身负和亲重责却纵情享乐,不顾大周脸面,你说,届时我们以此向大辽问责,大辽国君该向我们问责还是该向我们赔罪?” 耶律燕哥看着她沉静的脸。 她终于明白这个女人不是在跟她开玩笑,她是真的想要她死。 先前的嚣张气焰一扫而光,她白了脸,开始求饶,“顾兰因,不,萧夫人,是我错了,你别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萧夫人……” 顾兰因低声呢喃这个名字,那张沉静温柔的脸第一次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曾有多喜欢这个称呼,如今就有多厌恶它。 “时雨。” “是!” 耶律燕哥看着向她靠近的女人,她尖叫着想逃想后退,可还是逃不过被人扼住下巴的命运…… 顾兰因没有去看她,起身向顾情走去。 “阿姐……”看着她过来的顾情,小脸苍白,她拼命想从绳索中挣脱,却没有一点成效。她只能哭着向她求饶,“阿姐,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你的亲妹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啊,难道你要杀了我吗?” 她哭得梨花带雨。 声音一抖一抖的,下颌也在发颤。 顾兰因曾无数次因为她的这副模样而心软,可如今,她只是淡淡凝视她的脸,“你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我……” 顾情哑声。 “耶律燕哥原本是想向你动手的,因为她知道你是被萧业放在心里的人,可你与耶律燕哥说萧业爱我,顾情……”顾兰因笑着问她,“萧业爱的是我吗?” “他……” 顾情目光微闪,心中也有些犹豫,可看着不远处的耶律燕哥,她小脸发白,正要开口,外头却传来一阵打斗声。 “他来了。” 顾兰因说。 看着目光微怔的顾情,看着她忽然目光变得清明起来,看着她扯着嗓音向外头喊,“郎君,我在里面!” 外面的打斗声忽然一顿,紧跟着是越来越激烈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顾兰因不语,也未理会顾情。 她拥着狐裘向外走去,看着松岳连带其余三个侍从也拿萧业无可奈何。 “住手。”她开口。 松岳几人收剑退后,守到她的身前,看着靠近的萧业,几人握紧手中的剑,身上依旧是剑拔弩张随时奋起的气势。看着满身戾气的萧业,顾兰因静立廊下,淡声,“萧世子如此气势汹汹,是来杀我还是来救她?”见他神情一顿,气势也略有收敛,便也和松岳等人说道,“收起来吧,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主子……” “没事。”顾兰因笑笑,“我和萧世子到底夫妻一场,想来他还不至于赶尽杀绝。” 萧业听到这个陌生的称呼,长眉紧皱。 他看着风帽中那张苍白羸弱的脸,想说什么,里面却传来顾情的声音。萧业心下一紧,越过他们往里头看去,原本还算沉稳的脸色立时大变,“你疯了!” 顾兰因不置可否,她站在石阶上,手握暖炉,居高临下看着被挡在外头的萧业,淡淡发话,“这点时间,应该已经够萧世子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萧业沉默。 他的确已经查清了,他没想到这件事有耶律燕哥的手笔,更没想到情儿也牵涉其中。他其实早就后悔了,她离开的这几天,他没有一天睡得好。 思妤知道这件事后跑回家质问他。 那个时候他就醒悟了,是啊,他怎么能不信她?她是顾兰因啊,那个在他最危难的时候都不曾离开他的顾兰因,她怎么可能会和别人偷情?她的骄傲她的自尊都不可能允许她这么做,可这么简单的道理,思妤明白,母亲明白,家里的下人也都明白,他却被嫉妒蒙蔽了心智,他在愤怒关头下的决定,不顾她的脸面斥令她离开,却在醒悟之后怎么都找不到她。 他去了顾家。 他以为她身后有偌大的顾家作为依靠,却忘记那个家对她而言连栖身的地方都不算。 他以为她会去金陵王家。 可城门令那并没有她离开的消息。 他苦苦找了几日,可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直到今天晚上,情儿被抓走,她的房间有顾兰因留给他的字条。 “这事是我对不起你,兰因……”在顾情的哭喊声中,萧业却在顾兰因的注视下低下头,他哑声,嗓音干涩,语气懊悔,“对不起。” “你跟我回家吧,我会补偿你的。” “我们以后好好过,好不好?”他忽然抬起头,眼中满怀希冀,他想向她靠近,那些侍从的刀剑根本拦不住他的去路,可顾兰因那欺霜赛雪般的目光却让他猛地僵住身形,眼中的希冀也慢慢消散。 顾兰因压抑着心里的恶心,问他,“我且问你,顾情参与此事,你打算怎么做?” “情儿……” 萧业抿唇,他知道这件事的确是情儿做错了,他没办法为她推脱解释。即使当初她是因为害怕才说出那样的话,可她明明可以和他们说的…… 可她没有。 兰因淡漠的目光就在他的眼前。 他知道她这次是真的被他伤透心,也清楚他若是想得到她的原谅,顾情必定得离开,可是…… 屋中顾情还在喊他。 听着她的哭泣,萧业握紧手中的剑柄,喉结上下滑动,良久,他仍是不敢抬头,哑着嗓音说,“兰因,她毕竟是你的妹妹。” 即使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可顾兰因心里还是有点难受,这一份难受不是因为她还爱着他,成亲五载,相识二十载,她爱过恨过怨过,最终从失望到平静,她对萧业的感情早就消耗在那孤身一人的几百个夜里。 她难过的是,从小到大,她从来就没被人坚定地选择过,一次……都没有。 真是可怜啊。 第2章 重生 看着郎情妾意的两个人,顾兰因却…… 看着眼前秋香色绣海棠花的垂地帷帐,顾兰因难得有些没回过神来。 这个熟悉的料子和花纹,若是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她成婚时,外祖母特地给她添置的,金陵云锦寸锦寸金,旁人一辈子都买不了一匹的东西,外祖母却直接给她置办了三个大箱子,各式花样应有尽有……只不过自从两年前萧业把顾情接回家中后,她看着他们郎情妾意,心肠也日渐冷却,这些富丽华贵的颜色也就很少再用了。 目不转睛地盯着头顶的床帐好一会,她终于伸手撩开一边床帐往外头看。 这一看却让她皱了眉。 这里不是郊外暂住的庄子,而是…… 她曾经住了五年的芷兰轩。 顾兰因柳眉紧蹙,她怎么会在这?早在除夕那天,她就被萧业赶出家门了,虽说那日萧业的确提过要她回家的事,可她已经明确拒绝他了。 难不成是萧业做的手脚? 顾兰因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先不说萧业对她没有那个心,即便是有,她身边那些人也都不是死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萧业掳走。 目光忽然与床边放着的乌木方灯架撞上。 顾兰因目光微凝,有些失去的记忆也在这个时候重新涌入脑中。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一场漫天大火。 她记得那日从城西回到别庄后,她由时雨伺候着沐浴洗漱完便自己一个人睡了,不清楚是那夜用了药物,还是终于解决了耶律燕哥,她睡得很沉,中间倒是醒来了一次,她心疼时雨这些日子跟着她东走西跑,也不愿吵醒她,便自己起身去倒水,可她初醒,脑子昏昏沉沉的,走着走着就和床边的灯架撞上。 她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火舌从天青色的床帐开始烧,一下子就在整间屋子蔓延开。等到时雨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身陷火中,时雨哭着想进来救她,可火势实在是太大了,等松岳等人也醒了的时候,火已经蔓延到外面,燃烧了整间屋子。 外面哭声震天。 她这个身陷大火中的人反而是最平静的那个。 其实在最初的怔忡过后,她明明可以在火势最小的时候出去,却选择了留下。 大仇得报。 她在这世上也没了什么亲近之人。 时雨和松岳的婚事又是早就定下的,即使她不在了,那个丫头也不会受人欺负。 这样想着,无论她是活着还是死了,倒真是没什么区别。 唯一可惜的不过是没有亲口同那位齐大人说声抱歉。 她害他清名受损,纵使已经想尽法子弥补且托了秦太师为他说话,可这世道,流言蜚语总是害人不浅,何况他这些年在大理寺当差,得罪的权贵也有不少,只怕免不了有人借此向他开刀。他本来能有更好的前程,却被她连累。 顾兰因心中实在有愧。 她这一生从未对不起谁,对萧家,对萧业,对顾情,甚至于对她那位母亲……她都尽力做了她能做的。 唯独对齐豫白。 她心怀愧疚,一辈子都偿还不了。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3节 “咦?”水红色的薄绸锦帘被人从外头掀起,外面走进一个人,是时雨,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淡黄春衫,笑盈盈走进来,“主子醒了。” “您今儿起的晚,从前一刻钟前就该唤奴婢们伺候了。” 她边说边往外头传话,很快,便有调-教良好的丫鬟鱼贯而入,她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时雨更是走到一旁把昨夜熨烫好的衣裳拿过来。 大红色的五彩通袖状花锦对襟上衣搭一条金线钩花的茄紫暗花梅纹百褶裙。 看着还靠坐在引枕上,因为低头看不清神态模样的年轻妇人,时雨笑道:“管事们还等着来给您回话呢,您若还困,不如奴婢找个理由把他们打发了?” 她和顾兰因从小一起长大,自是一切以她为主。 看着眼前明显要年轻许多的时雨,顾兰因沉默许久才开口,“停云呢?” “她去厨房了,您昨夜不是说想吃玫瑰莲蓉糕,她怕厨房那些婆子做不出您想吃的味道,便亲自去了,估计着也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道压低的问话声,没一会便有个绿衫女子打帘进来了。 “主子醒了。” 快有两年没见的停云就站在她的面前。 顾兰因忽然有些看不明白眼前的情形了,她做姑娘的时候也曾看过不少志异怪谈,只是对于这些,她从来都是一笑了之的,并不相信。 可眼前的一切是那样的真实,她在被子底下用力拧了下自己的胳膊。 疼。 她皱了眉。 “怎么了?”停云一向细心,见她皱眉,立刻迎了过来。 时雨也担心地看了过来。 顾兰因摇了摇头又深吸了一口气把浊气尽数吐出后,这才开口,“没事,扶我起来吧。” 熟悉的大红色,已经许久没有穿了。 看着镜中因穿红衣也显现出几分明艳的女子,顾兰因还是有些不太适应。 未再去看镜中的自己,而是细细思索起如今的情况,停云是景德十一年出嫁的,如今她既然还在,那么现在必定是在两年前,未满二十岁的顾兰因还对她的丈夫对未来的生活充斥着美好的希望,即使有过冷遇和争吵,可她此时心中对萧业还是有一份情意在的,也因此,她眉梢眼角都愁思还不是那么浓郁。 可对萧业有情的是上辈子二十岁的顾兰因,不是她。 看着铜镜中那个尚且还有些鲜活的女子,顾兰因想到的只有她后来的境遇。她想起她和萧业的争吵,想起那一个个孤枕难眠的夜,想起……那双越来越冷清的眉眼还有怎么都捂不热的心肠。 等吃完早膳,隔着纱做的屏风,顾兰因坐在红木雕花靠背椅上听着几个管事回话,看着账本上的年月,她也终于知道自己回到了什么时候。 景德十一年,四月。 她嫁给萧业的第三年,也是……顾情进府的第一年。 管事回完话,未听到顾兰因的声音不由有些踌躇,他们这些人可不敢小看里头那位还年轻的世子夫人,当初仗着世子夫人年轻,他们私下做了不少小动作,只是还没等他们沾沾自喜,这位世子夫人就点出了他们故意写错或遗漏的地方。 她恩威并施,软硬兼用,既不会因为对方年轻而看不起,也不会因为对方年迈在伯府的时间长就纵容软弱。 这些年,就连伯夫人都从最开始的刁难变成信任放权,如今夫人和伯爷住在郊外的庄子休生养息,整个伯府都由世子夫人一人说了算,他们这些人哪还敢再做那些欺上瞒下的事? “没。” “你们做的很好。” 顾兰因回过神,她把手中账本交予停云。 停云从屏风绕出把手中账本都分发了下去。 几个管事见她没有旁的交代,正想起身离开便听到外头有小丫鬟兴高采烈跑进来,高高兴兴喊道:“世子夫人,世子回来了!” 一时间,整间屋子都萦绕起了浓郁的喜气,就连一向性子沉静的停云也喜上眉梢。 “主子!” 她转过屏风,看着顾兰因激动道:“世子回来了。” 顾兰因看着她脸上不加掩饰的笑颜,想了想。如果是二十岁的她听到萧业回来的消息一定会很高兴,她会让停云看她装扮如何,会立刻急着出去见他,可二十二岁的顾兰因在经历了那一切后已经对萧业没有一点感情了。 前尘事了。 大梦一场。 她都已经不恨他了,更不用说爱了,她有幸得天必佑能重来一次,虽说不能回到还未嫁给他的年纪有些遗憾,但至少她能提早选择,不至于再为这一段不公平的感情蹉跎自己的年华。 她这辈子,只想离他远远的。 越远越好。 什么顾情,什么耶律燕哥,她都不想再沾惹,她啊,就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主子?” 迟迟未听到她的声音,停云也有些诧异。 可正等她想问话的时候却见顾兰因起来了,“走吧。” 顾兰因在一众仆从、管事恭敬的行礼声中往外走去,四月的天,端得是蔚蓝无比,头顶白云朵朵,没有烦恼的燕雀停在枝桠上不厌其烦地叫着……顾兰因听着它们欢快的声音,也仿佛被它们感染一般,眉眼弯弯,唇角上扬。 “主子看着很高兴。”身边传来停云的声音。 顾兰因笑笑,“是,很高兴。” “是因为世子回来了吗?”停云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顾兰因这次却没有回答。 这个时候,无论是停云还是时雨都还没对萧业感到厌恶,她们都期盼着她和萧业能够好好的。 可惜。 注定要让她们失望了。 她走得不疾不徐,没有像从前去见萧业时那样。 走过抄手游廊,走过垂花门,最后到了内院的花厅。门口奴仆见她过来纷纷行礼,面上却还有掩饰未及的仓惶失措,这一点,停云看不明白,顾兰因却是清楚为何。 她在她们的问安声中颌首应下,而后步伐从容准备进去。 门口与她相熟的丫鬟看着她面露不忍,想给她透个底便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女声。 “阿业,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这里毕竟是你和阿姐的家,我这样过来,终归是不好的。” 停云白了脸。 她忽然明白这些丫鬟为什么是这副表情了。 她目光担忧地去看妇人,却只看到一个虽然纤瘦却十分挺拔的身影,“主子……”她轻声唤人,语带担忧,可妇人已经跨进门槛了。 “好了,你不用担心,我会和她说清楚的。你就在这安安心心住下去,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顾兰因刚进去就听到记忆中萧业说过的那句话,她记得那一次,她听到两人的对话满心仓惶,甚至有种想掉头离开的窘迫感。 可这一次—— 看着不远处坐着的一男一女,她却是神态从容,好笑问道:“说清楚什么?” 玄衣男人闻声回头。 那是一张刀削斧刻般的英俊脸庞,浓眉挺鼻,无一不彰显着天潢贵胄的男人味。倒也难怪顾情对他情根深种,即使成婚后也对他念念不忘,就连那位阅遍美色的大辽公主也在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芳心暗许。 她在看萧业的时候。 萧业也在看她,他隐隐觉得顾兰因今日与往常有些不同。明明是一样的装扮,可记忆中那个端庄优雅的女子今日却有着他从前没见过的从容不迫。 不。 也不是没见过。 面对仆从和旁人时的顾兰因也是这样的从容,只是每次看到他,她的从容都会被拘束所代替。 以为她会沉默会生气。 没想到会迎来这样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萧业松气之余却又觉得心里有一处地方空落落的,直到听到耳边传来怯生生的一声“阿姐”,他才回过神,没去理会自己奇怪的情绪,他看着顾兰因交待道:“你来的正好,情儿从今日开始会住在家里,你吩咐下去让底下人好生照顾她。” “世子!” 停云皱了眉。 哪有已经成婚的妇人住在自己姐夫家的? 即使这位妇人已经没了丈夫。 难不成…… 她看着那白衣妇人怯生生站在世子身边,见她因害怕而紧绷的小脸以及怎么都不敢抬起的头,又见她指尖微微蜷起向世子的方向伸出,这让停云不得不怀疑,倘若她说话重点,这只手的主人就会紧紧抓住世子的衣袖。 也不是没见过这样的画面。 停云俏脸如覆了霜雪,她性子一贯温柔,比起大大咧咧直来直去的时雨,她行事小心鲜少动气。可如今看着这副画面,看着那一男一女站在一起,衬得主子反而成了局外人,她心里有气,正要开口,却听身前年轻妇人问道:“哦?倒不知情儿要以什么名义住在这。” 第3章 和离 那么我便替世子选择,她留下,我…… 满屋寂静。 无论是侍候在屋中还是外面的仆从都是一脸目瞪口呆,见惯了世子夫人对世子的顺从,这还是她们第一次见世子夫人以这样的方式询问世子爷。 就像是把明面上的遮羞布扯掉,露出里头最不堪的一面。 停云也愣住了,她没想到主子会开口,她以为主子这次又会像从前那样委曲求全。 萧业显然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原本空落落的一处地方忽然轻轻跳了一下,可看着身边红了眼眶的顾情,他又立刻皱了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业。” 顾情喊的是旧时的称呼,话出口后才觉不对,她不敢去看顾兰因,低着头改了称呼,“……姐夫,我还是走吧。”她说着抹了通红的眼眶,又勉强扬起一个笑脸朝顾兰因欠身,“阿姐,抱歉,你别生气,我这就离开。” 她说着就想往外走去,只是还没走出一步就被萧业拉住了胳膊,男人长眉紧皱,声音隐含怒气,“这个时候,你还想去哪里?回你那个婆家?你难道不知道……”看到女人忽然变得惨白的脸庞,萧业心下一紧,他自知说了不该说的话,所有的怒气消失殆尽,声音也不自觉缓了下来,带着从未有过的小心和温柔宽慰她,“好了,有我在,谁也不能赶你走。” 等把顾情哄住,萧业朝顾兰因看去,看着依旧嘴角噙笑的美貌妇人,他心中忽然有些不满起来,她知不知道若是他这次去晚一步,情儿就死了!情儿发生那样的事,正是孤苦无依需要帮助和温暖的时候,她不问发生了什么还拿那样的话来刺情儿的心,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血了? 勉强压抑着心里的怒气,却还是不可避免泻出一点。“情儿是你妹妹,她住在这,有何不可?”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4节 面对萧业的质问。 顾兰因发现自己的心情竟然很平静。 或许不爱一个人就是这样,他的质问厌恶冷言嘲语都不会引起你心中的波澜。可谁又知道,她曾经面对他严苛的质问时,也曾红过眼眶,也曾彻夜难眠。 终究是过去了。 过去了才好,过去了就不会再受一次伤。 顾兰因没有理会萧业,而是自顾自朝两人走去,看到因为她的靠近而瑟缩躲到萧业身后的顾情,停云勃然大怒,顾兰因却只是轻挑柳眉,未说什么,她坐在铺着猩红绣福锦毡的圆凳上,等停云上了茶,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这才双手叠放到膝上,看着萧业说道:“若情儿只住三两日,自是可以。” “可这里毕竟姓萧不姓顾,长久住下去,难保旁人不会多想。” “人言可畏,世子是男人自然可以不管这些,却不清楚这世间流言对女人而言有多致命。”她说到这的时候,看着萧业面上的沉吟,眼中有着没有隐藏的嘲讽。 当初她被人陷害,百口莫辩时,他可没有一点沉吟。 原来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 “那你觉得该如何?” “我?”顾兰因收回思绪,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顾情,见她小脸再次变得紧绷,因为害怕和不安,贝齿紧咬红唇,她都有些担心她用的力道太大会流血。 不过美人泣血,应该会是一副很好看的画面,至少会让她面前的男人揉碎心肠。 顾兰因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回想前世,那个时候她是怎么做的? 萧业随口一句吩咐,她即使心中难过也还是巴巴把人给安置了,不仅如此,她还特地交代下人让他们好好照顾顾情,更是下了铁令,不准人私下乱说什么。 可萧业又做了什么呢?他罔顾自己的身份,也罔顾她的脸面,每日都要亲自关怀顾情,生怕她在府中过得不好。日子久了,顾情在府中倒是过得一帆风顺,而她呢?一个不被丈夫喜欢的女人,一个被自己亲生妹妹抢了丈夫的女人,旁人在背后是怎么议论她的? 眼中泛起嘲弄。 顾兰因随口说道:“家里别庄倒是不少,我看不如请情儿去城东的别庄住,那儿风景优美,倒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去处。” “不要!” 这一次,是顾情先开了口。她泪眼婆娑,小脸苍白,又因丈夫刚去了没多久还穿着一身素衣,更是我见犹怜。 “阿姐若不肯留我,我离开便是,何必把我往别处赶。”她抹着眼泪,说完又要往外头走。 而原本被顾兰因的话有所打动的萧业看着这副场景也变了脸,“我不是说了让你好好留在这吗?”他有些无奈,心里的那点徘徊和动摇也没了,把顾情哄住后就对顾兰因交待道,“情儿是你妹妹,你随便找个理由把人留在家中,有谁会说什么?” “好了。” 他拍板定案,不容反驳,“这事就这样定下,我和情儿一路颠簸也累了,你给情儿安排一个去处让她好好歇息。” “我还有事。” 他说着就想离开。 身后却传来顾兰因的声音,“我若不愿呢?” 脚步停下。 萧业回眸,看着依旧端坐在椅子上的顾兰因,他再一次皱起眉,从杭州到汴京,他一路过来已十分疲惫,差事还没结束,他这会还得出去交差,而本该让他安心做事的妻子却不知道怎么了,今日屡次反驳他的决断,从今日看到顾兰因,他心里就觉得怪怪的,如今他勉强按捺着脾气,指腹揉着眉心,疲声问道:“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顾兰因实话实说,“只是与你说,我不愿,你待如何?” 她想。 萧业肯定不高兴了,一个听话了三年的妻子忽然有了自己的主意,还逼迫他在心上人和妻子之间二选一,他怎么可能不生气? 可那又如何? 她已不需要萧业的爱,甚至连这个世子夫人也不想再当,既如此,萧业是高兴还是生气又与她何干?上辈子她怕萧业不高兴,连让他做选择都不敢,或许也是心里清楚,他肯定会选顾情。 窗外有云影淡淡。 燕雀依旧不知疲惫地欢快叫着。 看着不远处着红佩金的顾兰因,萧业长眉紧皱,他放下点在眉心处的手指,看着她的目光幽深如探潭。 “姐夫……” 身边传来顾情的声音。 这次,萧业却没看她,他深邃的目光直直望着顾兰因,“我若偏要这么做呢?” “这样……” 顾兰因抿唇一笑,她扶着桌沿站起身,在男人寒光沉沉的目光下,温婉笑道:“那我便替世子选择,她留下,我走,可好?” …… 芷兰轩中。 顾兰因端坐在椅子上,吩咐几个丫鬟收拾箱笼。 那些丫鬟虽然不敢违背她的命令,但手脚却不快,显然是在等着她回心转意。顾兰因又岂会看不出她们在想什么,淡淡说道:“天黑前把我的东西和嫁妆都收拾好,你们都是跟着我过来的丫鬟,无论是家生还是身契,回头你们想走,只同我说一声便是。” “若是——”她一顿,又道,“想留在伯府也不是不行,我回头找徐管家说一声。” “主子!” 十几个丫鬟俱白了脸,跪了一地。 时雨也红了眼眶跪在她脚边,仰头说道:“主子,她们不是想留在伯府,她们只是不想您就这样离开!当初伯府和世子最难的时候,您都不肯离开,为什么如今明明能过上好日子了,您却要选择走?” 她实在不明白。 当初所有人都劝主子离开,世子爷也给了主子和离书,免得伯府出事连累主子,可主子却一意孤行选择留下。 如今世子爷前程似锦,所有人都羡慕主子,她却要离开。 “难道您要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坐上您的位置吗?!”说起顾情,时雨恨得咬紧银牙,她刚刚得知此事当即就沉了脸要去找顾情算账却被主子拦住。 顾兰因低眉去看她通红的眼眶,想到记忆中那个恨不得手刃萧业的时雨,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 而后看向身边一直不曾说话的停云,“你怎么说?” 停云看着她静默一息后,问道:“您不后悔?” 顾兰因一愣,半晌笑答,“不会。” “奴婢知道了。”停云福身,“您的嫁妆都由盛妈妈收着,她如今归家,不过册子都还在,奴婢这就领人去校对。” 她说完就要走却被时雨拉住袖子。 “你疯了!” 时雨气得小脸都鼓了起来,“你不劝着主子也就算了,还陪着主子胡闹!” “你何时见主子胡闹过?”停云问她。 时雨愣住了。 看着转身进屋的顾兰因,她变得沉默起来。 停云也看着顾兰因离开的背影,等人走进里间看不见了,这才叹了口气,她拍了拍时雨的手,“主子是认真的,你若真的心疼她,就让她高兴吧。” “我看主子是真的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她记得先前在花厅,主子说完那番话后,眉间阴霾一扫而尽。 去时她问主子“是不是因为世子才如此高兴”,那个时候主子没有回答,她以为主子是不好意思,如今才明白,她根本不是因为世子,她高兴是终于可以挣出这座牢笼。 她或许早就想离开了,只是她们都未发觉。 看着离开的停云,时雨又在原地僵站了一会,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在一众小丫鬟殷盼的注视下,抹掉眼泪吩咐她们做事。 罢了。 主子想走就走吧。 只要主子高兴就好了!她原本不就是盼着主子能够开心快乐吗? 时雨和停云都是由外祖母亲手调-教出来的人,下定决心后,许多事都变得容易许多,等顾兰因换了一身衣裳出来的时候,两人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看到身穿青色披风内搭橙色长裙,圆髻高梳只着两只玉簪的貌美妇人,一众丫鬟都有些怔忡。顾兰因却十分自然,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打扮。 “都好了?”她问两人。 两人忙回神点头,停云拿着册子过来,向她禀道:“东西都对好了,除了当初您救济世子当出去的那些东西,其余都在这。” 顾兰因点了点头。 她接过册子翻看,一年前,萧业的爹,她的公公得罪当朝权贵,获罪入狱,萧家付出大半家业才勉强把人从牢里救出来,可偌大一个伯府,什么地方不用花钱?偌大的伯府人心惶惶、摇摇欲坠,顾兰因那个时候还爱重萧业,二话不说交出自己的嫁妆,不过萧业此人,在感情这方面虽然亏待了她,但在钱财方面却是尽可能地弥补她。 这一年,他被陛下看重,从一个普通的禁军侍卫升任至殿前司都虞候,而她交出去的那些嫁妆,他能找回的尽可能给她找回,不能找回的也都用铺子和银钱抵消了。 而她能如此坦然地和萧业说分开,此时想离开就离开,也是因为当初萧家落败之际,那个男人为了不连累她曾给了她一封和离书。 萧业不是恶人,只是不是她的良人。 这一点—— 顾兰因一直都知道。 看着桌上放着的那只乌漆木盒,原本以为一辈子都用不到的东西,没想到换了一世,竟然有了用它的机会。 顾兰因说不出心中是何情绪,她只是静坐了一会才开口,“去把徐管家和那些管事喊过来,我交待他们几句。”虽说要离开,也不能留下一堆烂摊子就走。 这不是她的脾性。 何况纵使萧业对不起她,萧家其余人对她还是好的。 “是。” 停云出去喊人。 这一忙却到黄昏才歇。 她城中那几个陪嫁的宅子当初为了帮萧家都卖了出去,如今得到郊外的庄子暂住,怕回头城门关了,顾兰因交待完便让人去准备马车,而后便领着当初从家里带来的那些丫鬟一路往外走去。 屋外全是丫鬟、婆子,她们虽然都是萧家的家仆,但这些年也与她处出了感情,如今自是一个个抹着眼泪,不舍她离开。 “世子夫人,您放心,这辈子我们只认您做我们的世子夫人。” “您心里有委屈,奴婢们知道,可您这样离开岂不是落了旁人下怀?”她们是真的敬重顾兰因,这样的话也敢说,“不如等老夫人回来让她给您做主,您这突然就走,老夫人和小姐知道肯定难受。” 顾兰因眉眼含笑,却不应承,等被她们一路护送要至马车的时候才看着这乌泱泱的一群人说道:“好了,你们都快回去吧,别耽误了自己的差事。” 时雨看着这副场景,心里也不好受。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5节 尤其想到那个罪魁祸首还在里头好好待着,更是气得想打人。 没有血缘关系的奴仆都知道来挽留主子,她一个跟主子同母同胎出来的竟能这么腆着脸待在里面,一句话都不说,真是不要脸,不过若是要脸也不会跟着世子回来了。 她在肚子里骂了一通,连带着对萧业也生了气。 主子说要离开,他竟然让主子随便后就离家去做事了,虽说是气头上的话,可几个时辰过去了,他也不知道回来看看! 真是…… 她紧咬着银牙。 “走吧。” 顾兰因和他们交待完便拉下帘子。 时雨和停云也都上了马车,没一会,马车就往府外驶去。 黄昏落日。 等顾兰因到郊外别庄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 而此时的官道上,月朗星稀,一行人马正准备进城,只是还未到城门口,远处就传来马蹄声,随行的护卫纷纷把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神情戒备看着来人的方向。 直到看清那人的相貌,一群人才松下身形,其中一人朝身后马车恭声回禀,“主子,是竹生。” 说话间。 竹生已勒紧缰绳翻身下马。 他快步朝马车走去,正想行礼,一只骨节分明苍劲有力的手掀起石青色的绸帘,那只手在月色的照映下恍如给美玉渡了色,光看那只手便能知晓这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可这样年轻的人,那露出一截灰色衣袖下的手腕上却套着一串明显不符合他年纪的佛珠,此时母珠底下的如意穗子正在半空晃荡,竹生方喊了一声“主子”,马车中便传来男人低沉冷冽的声音,“她怎么了?” 第4章 双重生 齐豫白知道顾兰因和他一样,重…… 齐豫白手下有一双孪生兄弟,一个叫天青,一个叫竹生。 齐老太爷从大街上把他们买回来的时候,他们才三岁,本是见他们生得好想给齐豫白当书童用。 可齐家在他七岁那年被先帝抄家,齐豫白的父亲和祖父皆在流放途中故世,而他的母亲也因心中郁结在同一年撒手人寰,原本也算是诗香礼仪大家的齐家就那么在一夕之间消失于汴京的名流圈中。 齐豫白和祖母相依为命。 从汴京到金陵,身边除了祖母身边的几个老仆也就只留下这一双怎么都不肯离开的兄弟。 那个时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祖母怕他出事,便斥资送了两人去学武,兄弟俩感念齐家,从小便跟在齐豫白身边,寸步不离。 可三年前,竹生却被齐豫白委以他任。 这一任务,除了两兄弟,就连齐豫白的祖母都不知道。 这厢竹生正要开口,却见马车里身着灰衣直裰的男人忽然抬手。竹生一怔,还未等他询问怎么了,便听男人说道:“下去。” 竹生这才明白主子是怕其余侍从知晓坏了那位顾小姐的名声,虽说这些侍从也都是主子的亲信,必不可能背叛主子,可只要事关那位顾小姐,主子行事便会格外小心。 “是。” 没有任何异议。 众侍从应声离开,很快,除了竹生余外的一干人等全都退到三丈开外。等他们离开,齐豫白这才垂下眼眸,看向竹生,“继续。” “是。”竹生没有隐瞒,他把萧家发生的那些事尽数和人禀道,“今日萧世子领着顾小姐的那位胞妹回了家。” 知道主子的心意。 他和哥哥便一向以“顾小姐”称呼顾兰因,即使她已成婚三年。 察觉到身旁的空气都凝滞了,竹生心下一紧,他低着头,看不清主子此时是哪般面色,也不敢去看,只能继续硬着头皮说道:“伯府侍卫多,属下也不敢靠得太近,可没过几刻钟,那位萧世子就沉着一张脸领着贴身侍从离开了。” “申时末的时候,顾小姐也领着自己的仆从套了几辆马车离开伯府往郊外庄子去了,属下听伯府下人的意思,顾小姐今日留了和离书,与萧世子和离了!” 说到这的时候,竹生忽然变得激动起来,就连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几分。他正想提醒主子抓住这个好机会,却听男人哑声问他,“你说什么?” 以为主子这是太高兴了。 竹生笑了起来,他和天青除去性格,相貌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却因生了一颗虎牙,笑时要比他的兄长多几分孩子气,“您也没想到吧,属下听到这则消息的时候也愣住了,顾小姐平日多温柔端庄的人啊,这次居然说走就走,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等那萧世子回去,肯定得大吃一惊了。” “不过也是他活该!放着这样的珍珠不要,非得拿一颗鱼目当宝。”竹生说这番话的时候,面上的表情有多嘲讽就有多嘲讽,还有些幸灾乐祸,也幸亏这个萧世子是个傻的,要不然哪有他们主子的机会?他可不希望主子一辈子孤苦一人。 “属下趁着他们慌乱的时候进伯府打探过,那封和离书虽然是一年前写的,但上头有官印,是作数的!” “主子,现在可是个好机会,不如咱们明日就去东郊跟顾小姐提亲?” 他在这絮絮叨叨,出谋划策。 齐豫白却没有说话。 马车中照明用的纱灯因为燃烧得时间太长已经不够明亮了,照不清他低头的脸,只能照出那一双苍劲有力的手,一只手随意摊放在膝上,微微悬起的手指修长有力,其中中指左侧处有一粒并不明显的痣,而另一只手依旧握着车帘,手腕上佛珠悬挂的暗红穗子衬得他精瘦手臂上裸露的肌肤很白。 这是一双识文断字文人的手。 可那虎口处和指腹处的薄茧也能看出他并不是不通武功。 外头深蓝色的天空有淡淡浮云从遮蔽的满月处往四周散去,天地忽然变得明亮了许多,可马车中的人却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 低头抿唇不语。 只是这一次,男人把手腕上的佛珠摘了下来。 竹生听到佛珠转动的声音便知道主子这是在想事。 主子三年前去了一趟寺里,回来的时候手上就多了这串佛珠。自此之后,每逢主子有想不通或者做不成的事后便会拿下佛珠在手中慢慢转动,只不过这三年,主子也就只有见到那位顾小姐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举动。 齐豫白的确在想事。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预计萧业这次杭州一行会带顾家女回家,他以为竹生是来回禀此事,是来打抱不平,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与萧业和离并且离开萧家了。 这怎么可能?那一世这个时候的她明明还深爱着萧业。 除非…… “咔嗒”一声,两颗佛珠忽然撞在一起,在这寂静无边连鸦雀都没有的官道上发出不轻的响声。 “主子,怎么了?”竹生抬眸。 可车帘先前已然落下,他也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半晌。 里面传来男人如旧的冷冽声音,“没事。” 可若是细听的话便能发觉男人的声音其实并不似平日那般平稳。又过了一会,齐豫白说,“你继续去她身边守着,有事及时来报。” “好嘞!”竹生已经把那位顾小姐当作自己的未来主母,自是应得十分高兴,可正等他想起来去东郊的时候却又听到里面传来一句,“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轻举妄动。” 这便是仍旧不肯让顾小姐知道他的存在。 竹生不解,有心想问,但看着那面平静的石青色绸帘,又不大敢,只能满怀疑惑应声离开。 马蹄声逐渐远去。 云阔领着其余侍从过来。 “主子。” 无人说话。 云阔等人便垂首静立等着他吩咐。 直到里面传来一声“走吧”,众人才称是启程。 马车继续向城门的方向驶去。 车帘晃动,隐约能瞧见月光下一张雅卓分明却又五官矜贵的脸,此时这张清隽面孔的主人依旧闭着双目,手中佛珠从指尖下滑过,不知道他在沉思什么。 * “这个点,城门怎么忽然开了?”萧业的侍从周安看着不远处本该紧闭的南薰门此时竟然开着,不由有些好奇。 城中禁止策马。 萧业便擎疆慢行,听到这话,他也往南薰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见远远一行人马朝这驶来,也不在意,只淡声一句,“许是哪位大人办完差事回来了。” 他说完便想离开。 周安却说,“好像是大理寺的那位齐大人。” 他认识齐豫白身边的侍从。 汴京城中姓齐的人不少,可大理寺的齐大人却只有一位,想到那位广受赞誉又深受学子清流喜爱的年轻官员,萧业也不知怎得竟有些晃神。 这一晃神,车马便到了近前,这会再离开难免失礼,萧业便坐在马上与马车里的人打了一声招呼,“齐大人。” 云阔喊了一声“世子”,又侧头向马车里的人禀道:“主子,是萧世子。” 萧业打完招呼就想离开了,他和齐豫白虽然同朝为官,却不相熟,何况……他心里总觉得这位齐大人好似对他有所成见,有时碰上,这位齐大人看他的眼神总给他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但他仔细回想,他与这位齐大人也无什么恩怨,便只当自己是瞧错了。 “听说世子先前去杭州办差了?” 车帘被一只套着佛珠的手从里头掀起,本以为不会搭理他的齐豫白这次竟然与他打起了招呼。 萧业有些诧异,却也未曾多想,只点了点头,看着马车里一身普通直裰也掩不住清隽风华的男人说道:“今日刚回来。” “倒是比预想的要迟,可是差事不顺?”齐豫白握着佛珠,似闲话家常。 他这般模样不禁让萧业侧目,从前看到连声招呼都没有的人,如今竟然关心起他的差事,他不由多看了两眼,可男人还是那一张冷清寡淡的脸,与从前并无什么不同。 萧业也就压下心中的奇怪,“劳齐大人关心,差事并无不顺,只不过……有些私事罢了。” “这样……” 齐豫白转着手中佛珠点了点头,倒也没再继续问下去。 街道两旁的灯火勾勒出他清雅绝伦的脸,马车中的男人依旧手握佛珠,静坐一处,可他那双恍如寒潭般幽深的凤眼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高坐在马上的玄衣男人。 萧业被他看得心中那股不舒服又泛了起来。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6节 他拢起长眉,薄唇微抿,正欲发问,却听他说,“更深露重,下官先行告退。”说着下官,男人却没有一点谦卑之色,他仍坐在马车里,姿态冷矜地朝人一颌首便也不管他要说什么,松手落帘。 马车从萧业的眼前走过。 看着离开的一行人马,萧业心里莫名,但今日积累在他身上的事实在太多了。顾情在婆家的事还未彻底解决,还有兰因…… 想到顾兰因,萧业平展的眉宇又皱了起来,他如今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妻子了。 “卖烤地瓜咯,新鲜香甜的地瓜有人要吗?” 随风携来一道叫卖声,萧业循声看去,便看到一个推车的老人从远处走来。 空气中传来烤地瓜的香气,萧业看着这副情景忽然想起他跟兰因成婚的第一年,那个时候的兰因还不似如今这般沉稳,她也会害羞,也会脸红。 他记得他们成亲后的头一年元宵,他带着她跟思妤去街上游玩,思妤买了一堆吃的,完全不顾形象抱在手里吃得不亦乐乎,她却一点吃的都没买,只是要走的时候盯着一处地方。 他看过去才知卖的是烤地瓜。 他知道若是问她,她肯定还是说不要。 他的妻子从小就是金陵杭州两地有名的淑女,一身规矩即便是宫中再严苛的姑姑也挑不出差错,所以那日他偷偷买了等人上了马车才递给她。 想到那夜她看向他时那双怔愕又慢慢变得璀璨的眼睛,萧业心里忽然一软。 “去买个烤地瓜。”他向周安吩咐。 周安一愣,却没有多问,领命过去买东西。 揣着烤地瓜回去的萧业比起离家的时候,神情明显要变得舒展许多,原本心里的那些郁气也仿佛被这晚风吹散了,其实想想她今年也不过二十,和情儿一样大的年纪,有时候使使性子也在所难免。 等回去,他好好哄她下就是。 她一贯是最好哄的。 回想这些年兰因的温柔,萧业那双深邃的眼睛也不免含了几分笑意,“驾!”他在夜色下,在春风中,笑着扬起手中的长鞭,朝家的方向驶去。 晚风掀起他的墨发也卷起他的袍摆。 他怕更深露重,回头地瓜冷了不好吃,便小心翼翼揣在怀里,想着她拿到时会是什么模样。可等他满怀高兴回到家,等来的却是兰因离家的消息。 第5章 前尘往事 兰因死前曾听到有人在喊她,…… “你说什么?” 看着面前战战兢兢的管家,萧业握着手中仍旧滚烫的烤地瓜,满脸不敢置信。 徐管家听着他诧异的声音也嘴里发苦。 今日花厅发生的那些事,他也有所耳闻,从未与世子争吵过的世子夫人,今日因为她那个妹妹与世子……说吵也不合适。 夫人一向温柔端庄,便是对他们这些下人也从未说过一句重话。他也只是听那会伺候在花厅的下人说,“夫人和世子提了离开的事,世子沉着脸让夫人随便后就离开了”。 看世子这个样子,显然是没想到夫人真的会走。 也是。 若不是如今府中真的没了夫人,谁又会真的相信呢? 夫人嫁进他们伯府三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这三年,她孝顺公婆操持家业,就连伯府最艰难的时候,她也不曾离开。 那会伯爷在牢里受了苦,夫人得待在伯爷身边照顾,世子又忙着在外头打点关系,如果不是世子夫人,只怕他们这个伯府早就散了。 徐管家在伯府待了几十年,也算是看着萧业长大的。 有些话,旁人不敢说,他却是有这个分量的,此时看着脸色难看薄唇紧抿脸上惊怒不定的萧业,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与人说道:“世子这次属实是有些伤夫人的心了。” “夫人嫁给您三年,除去子嗣艰难了一些,哪里挑得出一点差错?您这次不顾夫人的体面把方夫人带回家,还打算让她在家里长住,您可曾为夫人想过?” 萧业脸色难看,“……我只是想帮她。” “她夫君死了,她那个小叔子……”说起方淮叶,萧业面上闪过愤怒和厌恶,事关顾情的体面,他不忍多说,只道,“她们是姐妹,如今情儿出事,她这个做姐姐的为什么就不能体谅她照顾她些?”他话中仍有责怪。 他实在不明白这样的小事竟能惹得顾兰因离家。 便是使性子,这次她做得也实在太过分些了!萧业心下恼怒,声音也不自觉带了几分苛责,“情儿自小离家,心思本就敏感,她如今这般行事让情儿日后怎么待在家里?” 徐管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面前高大挺拔剑眉星目的男人,徐管家的心里一阵无奈。 他忽然明白夫人今日为何这样毅然决然要走了。 自己的丈夫不顾自己的脸面,一心维护外人,这样长久以往下去,她该怎么在这个家里立足?可他到底是心疼萧业的,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便是心中再无奈,他也还是放缓声音与人好好说道:“方夫人出事自有她的娘家庇佑,何况夫人说的也不错,人言可畏,方夫人一个已经成婚的妇人长久在家中待着,旁人会怎么想?” 萧业没说话,面上却已有松动之色。 徐管家见他还是听得进去的,心下稍松,便又再接再厉,“夫人城中那几个宅子当初为了帮咱们伯府都给卖出去了,这个季节郊外最是寒凉,夫人的身体又不好。” “她身体不好还要这般胡闹,她身边那些丫鬟也是!”萧业一听这话果然急了。 又听他说起过去兰因的帮扶,萧业心里的那点气也彻底没了,纵使脸色还有些不好看,但也还是说道:“这会城门已经关了,明天天一亮,我就去郊外接她。” “哎!” 徐管家那先前布满沟壑的眉宇也终于舒展开来,他笑着说,“夫人知晓您去肯定高兴。” 夫妻间不就是这样。 给个台阶说些软话,再大的气也就散了。 也幸亏他提前把那封和离书藏了起来,明日派人和夫人提前透个气把这东西撕了才好,不然世子肯定生气。“您记得收着些脾气,夫人说到底也还小,您可不能再把人气到了。” 萧业睨他一眼,“啰嗦。” 面上却没有一点不喜,嘴上也应承道:“知道了,明日我好好哄她便是。”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烤地瓜,他一贯不喜欢这些东西,正想给人便听到远处传来一道柔弱的女声。 “阿业。” 萧业循声看去,便瞧见不远处站在红木廊柱边的女子。 她还是今日来时那副打扮,一身白裙,春日的晚风掀起她的裙摆也吹起她的黑发,她就那样手扶红柱站在那,如弱柳扶风,柔弱无依,乌压压云髻上的白色绢花在晚风的拍动下一颤一颤,而她白的近乎透明的脸只有那双眼睛是红的。 此时她正泪眼朦胧看着他。 “风这么大,你怎么出来了?” 萧业看到她,脸色微变,立刻快步走过去,看到她一身素服又皱了眉,“怎么穿这么少,你的下人呢?也不知道给你添件衣裳。” 他说着随手解开身上的披风披在她的身上。 顾情看着他沉怒的眉眼,忙小声说道:“是我知晓你回来,急着来见你,阿业,你莫生气。” “我如何会与你生气?” 萧业看着她小心怯懦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他有时候忍不住想,当初把顾情带回来到底是对是错,如果她一直都是乡野中那个不识人间疾苦的小女孩,或许也就不会有如今这样坎坷的命运。 当初他出去公干,半路被人所伤滚落山崖,最后被顾情和她的养父母救下。 醒来的时候他什么都记不得。 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做什么的,是顾情把他留在家里,照顾他的衣食起居,她说若是他找不到回家的路,那就留下吧。 他就那样留下了。 顾情善良天真,在他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她用她的温柔和笑容包容治愈了他所有的不堪。他那个时候不知道自己是早有婚约的人,虽然没有和她做出越轨的行动,但他也的确不曾阻止过她的依赖和亲近。 后来他的人和顾家派来的人找到了他。 那个时候顾情的养父母已经死了,他不忍她一个人便把人带了回去,本想着把她带回家里照顾,没想到顾家派来的人中却有人认出她正是侯府走丢多年的二小姐。 顾情回了侯府。 可她就像生活在山野间的小白兔突然进了一个巨大的金丝囚笼,处处都不自在不适应,她求过他,可他为了自己的责任和承诺还是选择了兰因。 她如今变成这样,他实在是有不可逃避的责任。 他总是对她心软,只因这一切都是他欠她的。 替人仔细把披风拢上。 萧业的声音十分温柔,就像是怕吓坏她,连音量都很低,“以后有事派人来喊我便是,不必这样跑出来,你身体不好,别累着。” 顾情轻轻应了好。 想起离开的兰因,她水葱般的细白手指紧紧揪着身上的披风,带着害怕仓惶道:“阿业,阿姐走了,她……” “别担心,明日城门一开,我就去找她。” 萧业早就梳理好自己的心情,兰因这次与他生气不过是以为他还喜欢情儿,他只消与她说清楚自己的心意,她必定会体谅他,届时兰因会回来,情儿也不必走。等日后情儿从方家脱离出来,她若不想再嫁人,他就替她布置家业,让她一生无忧,她若想嫁人,他就替她好好相看,必定不会再让她受委屈。 可他所有的憧憬全都斩断在顾情的那句话中。 “阿姐会回来吗?”顾情惊讶抬眸,“她这次都与你和离了,还带走所有奴仆和嫁妆,她……” “方夫人!” 徐管家白了脸。 尤其是看着神色微怔的萧业,更是心乱如麻,他正想解释,却听世子喃喃,“和离?”他显然没反应过来,“什么和离?” 顾情也是看到徐管家的反应时才知晓萧业还不知道。 她小脸发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业这会也顾不上她,他扭头看向徐管家,沉声问他,“情儿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和离?没有我,她怎么……”看着徐管家欲言又止的那张脸,他似乎想到什么,萧业变了脸,猛地抬脚往内院走去,一路到芷兰轩,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他脚步一顿,随后脸色愈沉往里走去。 他知道兰因把那封和离书放在哪。 一年前。 伯府出事。 他怕连累兰因,遂写下和离书。 可兰因那会…… “世子把妾身当什么人?难道在世子眼中,兰因便只是能同富贵不能共甘苦的人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可我不愿。”记忆中那个红衣华髻的女子在满室灯火下握着他的手,“你是我的丈夫,是我要相伴一生的人,何况世子便对自己这般没信心,您堂堂八尺男儿,难不成还怕委屈了自己的妻子不成?” 她在灯火下与他笑。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7节 她与他说,“苦难只是一时的,我相信我的丈夫,他一定能乘云直上。” 那个时候他求助无门,身陷囹圄,对前路没有一丝希望,可兰因的话拂散了他眼前的薄雾,也让他重新有了振作的力量。 那一封和离书便这样被留了下来。 那个时候他抱着兰因,没有让她撕毁和离书,他说“留着这个,等来日我为你挣来诰命,我再亲手撕了它。” “兰因,我会对你好的。” “好。” 旧日话语还犹在耳,可那本该放着和离书的地方却空无一物。 “世子……” 身后传来徐管家的声音。 萧业双手撑在桌上,压抑着怒气沉声问,“东西呢?” “世子……” 徐管家想劝说。 可萧业却豁然转身,“给我。” 顾情气喘吁吁一路小跑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冷若冰霜的萧业,从未见过萧业这副模样,她不由屏住了呼吸。 她扶着门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她看着徐管家把和离书递给萧业,看着他额角青筋暴起,看着他抬手想撕碎手中的和离书,最后却只是转过身狠狠拍了下桌子。 他的力气太大了。 桌上一应物什摇摇晃晃,有些甚至都掉在了地上。 男人弓着背低着头,就像一头暴怒的豹子,喘着粗气,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说,“她既然那么想走,就一辈子都别给我回来!” 他死死攥着手中的和离书,脸上有愤怒和委屈,就像被遗弃的小孩,他转身想离开这个地方,却在这个时候瞧见自己另一只手上竟然还握着一个烤地瓜,时间过去太久,地瓜早就凉了,想到来时的期待和憧憬,他脸上神情变幻几番,最终死咬着牙把手中的烤地瓜砸向一处。 瓜落而碎。 香气也早就没了。 他大步往外走去。 顾情看到他出来,颤着声音喊他,“阿业……” 她向他伸手。 可从前无论何时都不会无视她的萧业,这次就像是没听到没看到一般,径直沉着脸往外走去。 看着他离开的顾情白了脸,整个人也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 萧家没了女主人,彻底乱了从前应有的宁静,而此时东郊的庄子却十分安详。 兰因在好眠。 许久不见庄子里的老人,她又高兴,夜里便用了几盏庄子里特有的桂花酿。 不是桂花季,酒酿却香浓。 她也睡得香甜。 离开了那个是非地,跳出前世那个搓磨人的地方,兰因只觉从未这样高兴过,她不想去管以后会如何。 只看今朝。 她是快乐的,那就够了。 “主子睡了?”看着停云从里头出来,时雨问她。 停云点了点头,“睡得很香。”她说完又添了一句,“……我第一次见主子睡得这样香。” 都说二小姐命运多舛,本是侯府千金却从小被人拐卖。 可主子又哪里过得容易?二小姐失踪后,夫人便恨上了大小姐,一日日的责怪让原本开怀的主子变得沉默起来,虽说六岁那年去了金陵有老太太照顾,可寄人篱下,王家偌大一个门庭也总有老太太照料不到的地方,好不容易嫁进伯府,原本以为有了依盼,却不想更是难有好觉。 底下的人欺她年轻。 主子要坐稳位置拿好中馈,自是不能掉以轻心,旁人看她厉害,可他们又岂会知晓她所有的冷静应对都是一夜夜用功下的结果。 “时雨,你说主子从前心里得多苦?”才能在这样陌生的地方睡得这样安稳香甜。 时雨没有说话。 她只是红了眼眶捂着嘴巴无声拗哭着。 顾兰因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她们的声音,可她实在不愿醒来,她已经太久没睡过一场好觉了,脸贴着真丝做的海棠枕面,轻轻蹭了蹭又昏睡过去了。 她做梦了。 梦中是那一场漫天大火。 下定决心后,她便无畏生死了,她在时雨等人的呼喊声中坐在椅子上握着茶盏,看着火舌烧到自己跟前,她的嘴角却还噙着一抹笑。 死亡对她而言不是痛苦,而是解脱,而梦到自己死也不是她的噩梦,是新生的开始。她听着那些哭喊声,就那样看着自己淹没于大火中。 正想进入沉睡,她却听到一声—— “顾兰因!” 穿透时雨和松岳等人,那是一道惊怒至极又悲痛至极的声音,顾兰因愣了愣,谁在喊她? 第6章 齐豫白的回忆 您只要知道,她是个好姑…… 已至亥时,位于甜水巷的齐家却是灯火通明,门前时不时走出几个提灯眺望的下人,忽见远处一行车马过来,提灯的人翘首探灯一打量,待瞧见熟悉的人影,立刻喜笑颜开。 “来了来了!” 站在最前面的中年人转头和身后人交代,“快去向老夫人禀报,少爷回来了!”自己却上前迎去,等马车停下便立刻冲里面的人行礼招呼,“少爷。” “程伯。” 马车里伸出一只手,这次车帘掀得大,露出马车里面的面貌。 茶案、孤灯,还有几本未看完的公文并一只墨水还未彻底洇干的,而身穿灰衣的年轻男人独坐一旁,看着中年男人面有无奈,“我不是说了,我会晚归,不必等候。” “您这次出去的久,老夫人知道您要回来都睡不着,老奴等人又怎能自去酣眠?”他也是当初齐家遇难所剩不多留下的老人之一,如今执掌齐家所有庶务,这会不等云阔等人过来,他亲自上前握着车帘要扶人下来。 见青年摇头便静候一处,等人踩着马凳走下马车,才闲话家常般问,“少爷这次出去一切都顺利吗?” “嗯,没什么大事,和从前一样。”齐豫白说着让云阔收拾好公文,又跟程伯交待,“买了一点土仪,除去祖母的那些,你回头拿着往下分了。” “哎。” 程伯笑着应了。 看着身边月下眉眼冷清的年轻男人,程伯眼中有着藏不住的疼爱,他家少爷看着性子冷清,其实再是热心不过,打小处事妥帖,从来就没让人为他担心过。 当初以稚子幼龄就能护住老夫人。 唯一让人操心的也不过是,如今二十有一,还不曾娶亲。 想到这。 程伯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好一个年轻人,也没什么毛病,怎么就不肯娶亲呢?有心想与人说几句,但想到里头还等着少爷的老夫人又住了嘴,左右他不说,老夫人也会提。 把人护送到垂花门前,程伯便未再进去了。 齐家一共两进的宅子,在这汴京城不算大,却也不算小,只是较起齐家当初在朱雀街自带楼台水榭的老宅,小的却不是一星半点。 当初齐老太爷因储君之位得罪先帝获了抄家之罪,老宅自然也充了公,这些年,齐家祖孙依靠自己从金陵回来,先后买了宅子铺子庄子田地,日子较起从前自是比不过,却也不差。 丫鬟提灯照路,齐豫白一路穿花拂柳,走过青转碧瓦的宅子,待到松芝苑,看到远远侯在廊下着一件半新不旧栗金丝袄子头戴抹额的银发老人,神色方才一变。 他大步朝人走去,丫鬟被他远远丢在身后。 齐豫白扶着祖母周氏的胳膊,长眉微蹙,“您怎么出来了?”说着不等老人回话,已让人掀起绸帘,扶着人进去的时候又同身边人吩咐,“准备热汤。” 屋中灯火通明。 齐豫白与祖母坐在铺着绣着万寿福软垫的罗汉塌上,低着头,亲自握着老人那双饱受风霜的手慢慢搓揉着。 他是缄默少言。 说不出什么动人的话,可做的全是关心人的事。 卫妈妈拿着热汤过来,正要伺候老夫人洗手,却被齐豫白接过活去,这事在齐家并不稀罕,卫妈妈早就习惯了便笑着站在一旁,任由姿容矜贵的青年替老夫人净手拭干,嘴里说道:“外头都说那徐家的子孙是如何孝顺,可我看,还不及咱们少爷一二。” “回头那徐老夫人拿她孙子说事的时候,您也该说几句。” 自己孙子这般孝顺,齐老夫人自是高兴的,她那脸上的笑藏也藏不住,嘴里却哼道:“孝顺有什么用,都二十一的人了,连个媳妇都没有。” “他祖父在他这个年纪,他爹都出来了。” 齐豫白一听这话便知道祖母这是又开始了,他心里叹了口气,看着老人的目光也有些无奈。 “祖母……” “怎么,我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吗?” “……没。” “之前拿公事搪塞我,这次你既已回来就给我好好去相看!” “晏欢。” 齐老夫人喊了一声,立刻有一个面相柔美的女子笑着拿了东西过来,她手里捧着几幅画卷,正是齐老夫人为齐豫白挑选的人。 “这可都是我请冰人仔细为你挑选的,无论是家世还是样貌都是没得说,你且看看,若有中意的,回头我便请人撮合让你们相看相看。” 见身边青年不为所动,老夫人索性拿出杀手锏,她握着帕子抹眼泪,“家里冷冷清清的,你又是个不着家的,我这命怎么……” 话还未说完便听身边青年叹了口气。 以为他是要应允,齐老夫人正想把画卷推过去,却见他握着手中的佛珠说,“与您说句实话,孙儿心中有人。” 哭声猛地一停。 齐老夫人神色茫然地看着他,卫妈妈和晏欢两个在齐家多年的旧仆也是一脸呆怔,两人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8节 齐老夫人更是在回过神来的时候忙握住齐豫白的胳膊,“真的假的?是哪家姑娘?” 说着又没好气的猛拍了几下他的胳膊,嗔道:“你这孩子有心上人怎么不早与我说,亏我还担心……”她差点都想去相看男人了。 不对! 老人似想到什么,面上的笑意一顿,她看着青年清隽的脸,小心翼翼地问,“你这心上人,是女人吧?” 话音刚落便见青年目光无奈地看着她。 “……祖母。” “是女人就好!”老人松了口气,又眉开眼笑盘问起来。 “是我喜欢人家。”齐豫白转着手中的佛珠,边转边说,“人家还不认识我,等回头一切都成了,我再同您说。” “您只要知道——” 他在灯下静坐,暖橘色的灯火勾勒出他清贵分明的五官,他素日冷清的眉眼也仿佛被灯火渡了一层温柔的光芒,屋中静悄悄的,只有他的声音,“她是个好姑娘。” …… 亥时过半。 万籁俱寂。 齐豫白哄祖母睡下后方才回到自己院子。 沐浴洗漱完,他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春夜晚风仍有些峭寒,他却静站窗前望着头顶那轮圆月,仿佛感知不到寒冷一般。 夜里的猜测再次在他心中淌过。 齐豫白想。 她与他大概是一样的。 三年前。 他为祖母采药跌落山崖,再次醒来,人还是那个人,灵魂却换了一个。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他掩饰得太好,就连祖母也未曾发现她的孙儿不一样了。 上辈子的他从一身清名到被清流所逐,最后又官拜宰执,受万人朝拜,可他为自己最后选的路是与青灯古佛相伴终老。 他在盛名之时远走他乡,又在周游列国后去了寺庙清修,未至四十便已离世。 本以为大梦一场终有消散,没想到他却又苟且偷了一生。 齐豫白至今都记得,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顾兰因。可当他从金陵一路赶往杭州的时候,等待他的却是十里红妆,他再一次目睹她嫁给萧业,和前世一样。 只是与前世不同的是—— 前世目睹她嫁给萧业,他的心中只是掀起一小片涟漪,他有叹息有怅然,却又觉得理所当然,她与他自幼订婚,嫁给他实属正常。 他那会以为他对顾兰因只是年少时的一桩遗憾、一桩虚妄,等来日遇见旁人,也就忘了。可他没想到这一杯年少时的茶会越烧越烈、越熬越浓,以至于最后明知是死局,他也落子无悔。 而这一世目睹她嫁人。 齐豫白的心中却是有火、有怨,还有不甘,他不明白既然结局又是这样,那么上苍又为何要他重生?难道他重活一次的意义就是眼睁睁看着她与别人双宿双栖? 他甚至想过冲出去,带走她。 可理智最后勒令住他。 纵使冲出去,纵使与她说前世的那些事,那又有什么用?他对她而言,只是陌生人,两辈子都是。 他不怕别人认为他是疯子,就像前世他从不在乎那些敬仰他的人倒戈相向。他从不依仗所谓的清名而活,纵使身处逆境身陷囹圄众叛亲离,他也还是他。 可他怕—— 她会怕他。 他怕从她的眼中看到厌恶、害怕、惶然…… 他把竹生调到她的身边,不是为了监视她,他只是不想再一次失去她。 那种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她葬身火海的情况,他再也不想看到。 他会等。 等着她失望,等着她离开,无论这个时间会有多长。 可他没想到……她也来了。 檐下描绘竹叶的悬灯在风中摇曳,齐豫白一身长衫静站窗前,他闭着眼背着手,手中佛珠一颗颗在指尖滑过。 “顾兰因。” 他在四下无人,众人酣眠之际,轻声喊她的名字。 “顾兰因……” 风吹散尾音,那个名字即将消散于尘世间,青年却又执拗地喊了一次,不肯让声音就这样散去,他眉眼沉静如那临渊而立的仙人,可那一声声喊得皆是滚烫的爱欲和贪念。 第7章 庄子 天地之间,顾兰因悠然自得,并无…… 许氏昨日抱着孩子去了萧家在北郊的庄子。 自从一年前成伯爷萧志尚从牢里回来后,整个人不仅变得缄默寡言,也怕见人,他不肯留在府中便跟其妻成伯夫人去了北郊的庄子。 这一年,夫妻俩很少回来。 许氏倒是常抱着孩子去看望两个老人,兰因和萧业得空的时候也会去。 许氏尚且还不知道府中发生了什么,她在下马车前给几个月大的小儿仔细戴好虎头帽,又用风领把小儿的脸挡了大半,这才用披风裹着怀中小儿下了马车。 丫鬟伸手要来抱,她却摇头,压着声说道:“刚睡着没多久,别给弄醒了。”她说完便想往里头去,却见照壁处向她请安问好的一众人个个垂头丧气,哪有平日的精神气? 许氏微微皱眉,问他们,“这是怎么了?” 其中有个与她相熟的管事便与她说了昨日发生的事,许氏听完后,当即就变了脸,她喃喃,“怎会如此?” 昨儿半夜忽然下了一场雨,今早虽然停了,可天空依旧灰蒙蒙的,身旁延年益寿的汉白玉浮雕照壁倒是依旧光亮如初,许氏站在这边,脸被那汉白玉浮雕照得发白。 似乎是因为太过震惊。 手上力道一时没收住,怀中小儿便哭叫起来。 许氏这才回过神,她忙低头抱着小儿轻声哄着,等小儿又重新睡去,她才轻声问,“世子呢?” 下人忙答,“今日世子休沐,小的们未见他出来。” 许氏点点头。 府中发生这样的大事,她这会也顾不上怀中小儿了,喊来贴身丫鬟小心交给人,又交代几句便快步朝内院走去,路上遇见徐管家的时候又仔细打听了一番,听说昨儿夜里世子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让下人送了几坛酒进屋,她那双精致的细眉更是揪得死紧。 “姨娘,如今世子夫人不在府中,伯爷和伯夫人又在庄子,也就您还能说上话。您去劝劝世子,这夫妻吵架两边都不低头,可如何是好?何况昨日夫人离开的时候虽然有些晚了,但那样的阵仗,只怕旁人也都瞧见了,要是夫人再不回来,这事可就得闹大了!” 徐管家昨夜急得一夜未睡,这会声音都哑了。 许氏苦笑一声,“世子又岂会听我的?”不过看了眼徐管家脸上的沟壑,她还是说道,“我且尽力一试吧。” 她辞别徐管家,一路去了萧业所在的院子。 这地方,她从前常来。 她本是成伯夫人孙氏的外甥女,因自幼失怙便带着家中老仆来京投奔自己的姨母,她是萧业的表妹也算得上是在萧家长大,萧业自小便生得高大英俊,她日复一日在旁边看着,如何能不喜欢他?所以明知道他已有未婚妻,也清楚以自己的身份要成为他的妻子很难,她还是对他生了情,甚至放着外头的正经太太不做,非要留在萧家。 想到往事。 许氏心里叹了口气。 但也只叹了一息,她便收起心情过去了。 院中下人见她过来纷纷向她行礼,“姨娘。”其中萧业的大丫鬟云浮更是快步向她走来,压着嗓音与她说,“世子昨夜喝了好几坛酒,这会还没醒,他又不准奴婢们进去伺候,您快进去看看吧。” 许氏点了点头,又让她们先去准备醒酒汤和早膳,这才挑帘进去。 浓厚的酒气扑面而来,许氏差点被熏得倒退一步,她拿着帕子抵住鼻尖,往四下扫了一眼,见酒坛在床边或立或倒,地上还有一堆东西,瓜果瓢盆、一片狼藉,又见床上男人还是一身出门的打扮,云靴都没脱,手里握着一张纸,这会还在睡。 从小到大,这还是许氏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萧业。 即使是在萧家最艰难的时候,男人也不曾露出这样落魄的模样,抑或是有,只是那会有世子夫人贴身照看着,也就无人能瞧见他这样的时候。 到底是从小爱慕的人,纵使如今对他已无多少情意,心中却还是有几分怜悯在的。她越过那一地狼藉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男人颓废的模样,一边用温热的帕子擦拭他的脸,一边柔声唤他,“世子。” 萧业浑浑噩噩间听到有人在喊他。 起初,他以为是梦,皱了皱眉,不肯醒来,可那声音太清楚,就像是在耳边……他猛地惊醒,在神智都还没有彻底清晰的时候,他的手已握住床边女人的手。 “你回来了!” 或许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有多急迫,多欣喜,又有多委屈。可所有的情绪在看清身边女人的时候却让他皱了眉,他松开手,声音也冷了下去,“是你。” 许氏看着他这一番情绪的变化,目光微闪。 可她终究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起身向他屈身一礼。眼见萧业从床上起来,问她来做什么,这才柔声回道:“妾身听说姐姐离家了。” 察觉屋中气氛一凝。 即使不抬头也能猜想男人此时脸色有多看,未见过萧业这副模样,许氏心里是害怕的,却还是紧握帕子低着头说,“妾身想姐姐也只是一时犯了糊涂,不如由妾身去一趟郊外请姐姐回来……”她说完略一顿,才又说,“咱们府中少不了女主人。” “她说走就走,何时为府里着想过?”话是这样说,但萧业脸上的阴沉终究是散去不少,只是他的骄傲让他不愿就这样低头。 即使同意了许氏的话,他也还是说道:“你要去是你的事,与萧家没有关系。” 许氏知道他的意思,不由皱眉,但看着男人的背影还是轻轻应了一声是。 “去吧。” 萧业发了话,许氏便屈身离开了。 听着她离开的脚步声,萧业眉心微松,可低头扫见屋中的狼藉,他不禁又皱了眉,就着冷水洗了个脸让神智稍稍清楚些后,他便喊人进来收拾,又进里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看到那一柜子被兰因收拾的衣裳时,他目光一顿,最后挑了一身兰因喜欢的紫色,出来时扫见床上那张和离书,他面上的神情又变得紧绷了一些,但过去一晚,他倒是也没有昨夜刚知晓此事时的暴怒了。 他把和离书收起来,打算回头等兰因回来问她要过她手中那封再亲眼看着她一起撕了。 …… 许氏从萧业的院子出去,还未走出几步就看见不远处走来的一对主仆,看到那熟悉纤弱的女子,她目光微凝,嘴角却仍旧噙着一抹温婉的笑,等人走近后便嗓音柔软地与人打招呼,“方夫人。” 听到这个称呼,顾情神情微变,她轻咬红唇,但还是软声回礼,“许姨娘。”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9节 许氏笑笑,扫了一眼丫鬟手中的醒酒汤,明知故问,“方夫人这是……?” “我听说阿业昨夜喝了不少酒,怕他醒来难受,便煮了醒酒汤给他送过来。”顾情怕回头耽搁下去,醒酒汤凉了没作用,便想着与人辞别,不想还未出口便已听许氏说道:“倒不知我们府中是没下人了还是怎么,竟让客人亲自动手,回头等夫人回来,我可得和她好好说一番,请夫人好好严惩一番。” 顾情未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只担心那些奴仆会挨罚,忙道:“与他们没有关系,是我没事做,就想着……” “原来是这样。”许氏沉吟。 顾情正要点头,却又听她肃声,“若是这样的话,妾身却要多句嘴了,且不说夫人和世子男女有别,您这先夫去世还没几个月,胞姐又不在家中,给自己姐夫送醒酒汤是个什么道理?”见面前女人小脸苍白,像是在一瞬间失去所有血色,整个人都变得摇摇欲坠,许氏却只当作瞧不见,仍道,“方夫人也是大家出身,虽说过去待咱们世子有恩,可到底如今也是使君有妇罗敷有夫了,世子念着旧日恩情怕您受委屈,有时候纵使不对也不好说什么,可您也得顾忌着些他的体面。” “这若是传出去,伤得可不止是您一个人的脸面。” “许姨娘,您太过分了!”雪芽看着主子红了眼眶,当即就要替人打抱不平,可她还欲说却被顾情握住胳膊。 “主子!” “是我不对,我这就走。”顾情白着小脸朝雪芽摇了摇头,说着就要离开。 许氏也不阻拦,只是看着女人柔弱仓惶的背影,淡淡跟了一句,“说来,方夫人,您的姐姐因为您离家,您这个做妹妹的不去看看她吗?” 察觉那柔弱妇人脚步一顿,只是很快,女人便像是逃避什么似的小跑着离开了。 许氏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唇角掀起一抹讥嘲的笑,面上更是厌恶不已,等瞧不见了,这才往照壁处走。 * 顾兰因昨夜好眠,今日更是睡到快晌午才起来。 从未有过的好觉让她即使看到外头灰蒙蒙的天空也不减兴致,甚至还在梳洗好之后与身边两个丫鬟说道:“回头让底下婆子去野外割一把荠菜回来,再把我箱子里的好茶取出来,今日我给你们做茶泡饭吃。” 两个丫鬟见她高兴,自是不会说那些坏兴致的话,何况她们经此一晚也已经想通了,既然这是主子要的,那她们陪着她便是,至于其他杂事等主子有心情了再与她说便是,左右汴京离金陵杭州都远,消息一时也传不过去。 “是。”她们屈身应下便各自去准备了。 于是—— 许氏乘着马车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收拾得十分干净的庭院里,顾兰因一身青色长裙,鸦羽似的黑发用白玉簪子半挽了一个松散的发髻,其余尽数披在左肩上,她身上并无多余的饰物,可如此素雅简单的装扮却掩不住她清雅至极的美貌,她只站在那,便自成一副风景。 似乎是听时雨说了什么。 那清丽的美貌女子抬起头,四目相对,她笑着放下手中古朴别致的黄陶茶具,看着她柔声说道:“成碧来了。” 许氏看着这雅静至极的画面,看着那她面上从容淡然往常从未见过的恬静笑容,来时想说的话竟忽然有些说不出口了。 第8章 不后悔 萧明川不值得。 许氏陪着兰因在屋中用饭。 兰因并没有把人请到花厅中规中矩用圆桌吃饭,而是让人摆在窗边,此时雕花红木轩窗半开,露出外头的庭院,乡下虽然不及伯府富丽堂皇,却自有一派闲情逸致的好风光。 院子里种着九里香。 白色的花,有些含苞待放有些已然盛开,昨夜一场雨并未让它们伶仃消落,它们依旧在春风中迎风舒展,待那春风拂过,那花苞上的露珠便从那绿色的叶脉上一点点垂落,它们落在那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然后在地上一点点洇开湿润的痕迹,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 兰因吃得怡然自得,许氏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来时并未多想,她和所有人都以为夫人只是因为生气所以才会搬到庄子,只要家中有人来请,她便也就顺着台阶下了。 可现在看,显然不是这样的情形。 她在夫人的身上看不到一点生气和不甘的痕迹,只有解脱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这既让她觉得奇怪,又不知道这满腹的话该从何说起。 “尝尝这个梅子小排。”思绪万千间,许氏看到兰因给她夹了一块梅子小排,还未开口便已听人说,“我记得你素来是喜欢吃这些甜食的。” 短短一句话就让许氏心下微暖。 她祖籍是在苏州,只是来了汴京后便很少吃。 寄人篱下总是不好受的,连喜好也全不由自己来。孙氏虽是她的姨母,但她母亲只是庶出,姨母能留下她已是开了恩德,又岂会去记她的喜好?许氏记得上次也是在夫人的屋子,因为多用了两块糖醋里脊,自此之后夫人便吩咐厨房每日给她准备几道苏浙小菜。 夫人是好人。 即使她曾因为萧业屡次冒犯她冲撞她,她也从来不曾同她置过气。 看着面前这张雅静的脸,许氏忽然想起她生产那日,女人生子仿佛一脚踏进鬼门关,那个时候她深爱萧业期盼着他能来看她,可萧业却只是在知道后点了点头,嘱咐稳婆照看便去办他的公务了,反倒是她一向忌惮的兰因在危难关头不顾产房血污冲撞,亲自来到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说,“活下来,你的孩子只能你自己来护,难道你想让他出生就没有娘吗?” 其实许氏知道兰因是骗她的。 便是没了她这个亲娘,有兰因在,她的儿子也不会没有人保护。 她是个好人,一直都是。 他们这些人为何会在兰因走后如此念念不忘,不仅仅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能庇护他们的夫人,更因为他们都曾受过她的照拂。 她以真心待人,才有如今的良缘。 许氏记得生产之后,她曾靠在床上问过兰因,“夫人不怨妾身吗?” 她是姨母做主抬给世子的。 那个时候姨母还没那么喜欢夫人,因她无孕,即使她有一身功劳也全成了过错。 没有女人会希望自己的丈夫有别的女人,即使这个女人从未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可那个时候夫人是怎么回答她的?她手里握着一碗鸡汤,一点点喂给她,垂着鸦羽般的睫毛说着,“这世上许多事都由不得自己做主,何况女人能好好活在这个世上已是不易,又何必太过苛责。” 她觉得兰因傻,想嘲笑她,却又忍不住想哭。 从来没有人与她说过这样的话,她从七岁起没了爹娘的庇佑后便失去了一切可以骄傲的资格,她在萧家虽是表小姐却从小就要伺候孙氏,洗脸梳头、穿衣打扮,既是为了能够在萧业身边有一席之地,也是为了自己能在萧家过得容易些。 那日她看着顾兰因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自那日开始,她便再未使手段去找过萧业,安安分分过着自己的日子。 这样过了大半年,她与萧业的感情倒是越来越淡,与兰因反而越来越投契。 …… 旧日记忆在眼前转瞬而过。 许氏垂下浓密的羽睫,她看着碗中的那一块梅子小排,就着米饭一点点咽入喉中,甜意在齿间流窜开,眉眼也渐渐舒展开来。 “府里的人都记挂着您,知晓我来找您都托我给您带话,请您早些回去。”她看着兰因说。 顾兰因听到这话,笑了笑。 她低着头,用梅花汤勺拌开碗中泡饭,兰因尾指上翘,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怕是得让他们失望了。”说完见对面女子只看着她沉默却不说话,她笑问,“不劝了?” “劝了,您会听吗?”许氏问她。 顾兰因笑着摇了摇头。 “既如此,我又何必多费口舌。”许氏瞥她一眼,说着竟也不再看她,低头吃饭夹菜,比起先前,她此时的神情和动作都变得自然许多。 她本以为兰因是以退为进,便想着来这一遭请她回去。如今想想,她来时就以为错了,她是顾兰因,不是其他女子,顾兰因从来就不屑用这些手段。 她有她的骄傲和尊严。 只可惜,有些人至今还未想明白。 想到今早萧业的表现,许氏有那么一瞬间想和兰因说起,但想想又觉得没这个必要,他若舍不得自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若不知道怎么做,便是把人绑回去也没用。 何况她心里也是有一抹私欲在的。 那个骄傲了二十多年的男人,从来不曾为谁低过头的男人,害她哭过怨过甚至恨过的男人,她实在是很想看看在他折断傲骨挽回一个女人时会是什么模样。 “在想什么?” 耳边传来兰因的声音。 许氏收敛思绪,唇角却轻轻翘了起来,一副很好心情的模样,“没什么。” 兰因挑了挑眉,却没多问。 她从来就没有打听别人私事的习惯,旁人愿说,她洗耳恭听,若不愿,她也从不强求。 两人一道吃完午膳,许氏记挂自己的儿子便不肯再待,分别的时候,兰因喊住她,一会的功夫,停云手里拿着一双虎头鞋出来。 “早些时候做的,你给夷安带回去。”兰因亲自递给她。 许氏看着那双精致可爱的小儿鞋,默然接过后过了几息忽然看着兰因问,“您可曾后悔过?” 这一句“可曾”显然说的不是这回事。 顾兰因抬眸看她,不等她问,许氏便已看着她开口,“把我许给萧业,您后悔过吗?”她双手紧握虎头鞋,垂着眼帘哑声说,“当年若没有这回事,依照您对他的付出,您和他应该是能好好过日子的。” 姨母想把她许给萧业的时候,伯府还没出事,未想到姨母刚旁敲侧击跟夫人提起,还未定出个章程的时候,伯府就出事了,这一来,别说嫁给萧业了,整个伯府都变得人心惶惶,等事情解决,姨母感念夫人的付出,便是再想抱孙子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让夫人看着办后便离开了伯府和伯爷去了庄子静养。 那会她以为她不可能再嫁给萧业了,没想到兰因会主动提及。 她亲自过来,问她愿不愿意嫁。 她当然愿意,只是那会她以为兰因是胜利者的炫耀,说了愿意后还冷言嘲了她几句,没想到几日后她真的如愿嫁给了萧业。 这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兰因倒是真的仔细想了想才记起这往昔之事。 后悔吗? 大概是后悔过的。 没有一个女人会真的愿意看着别的女人和自己丈夫恩爱。 可后悔有什么用? 无论多后悔,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选。 兰因还记得那次她和萧业提起此事,萧业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她,像是没想到这样的话会出自她的口,他第一个反应是问她是不是母亲逼她的。 她只说不是。 这事虽然的确是她的婆婆孙氏提起的,但确实算不上逼,那个时候她是伯府的功臣,她若不愿,谁也逼不了她。 可大夫说她子嗣艰难。 伯府能为了她那些功劳纵容她一年、两年、三年,难不成还能纵容她一辈子不成?萧业是伯府独子,他不可能一辈子没孩子,与其到最后被人逼到门面,闹得大家都不好看,倒不如在这个时候应允,既能全了伯府的脸面,又能稳固自己的地位。 她只是没想到萧业会那么生气。 她记得那夜他看了她良久拂袖离开,到门口时却忽然停下步子,他转身看她,大红绸帘在他身后,他站在满屋烛火下看着她问,“顾兰因,你到底爱不爱我?” 可还没等到她的回答,他却又冷笑一声离开了。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10节 那之后,他几日不曾回家,回来也只是托徐管家给她带了句话“如你所愿”,他如她所愿纳了许氏,可与她的感情却又淡回到了最初。 兰因并不认为没有许氏,她和萧业的感情就能固若金汤了。 在他们这段婚姻里,许氏从来都不是他们的绊脚石,甚至就连顾情都算不上,顾情的存在只是让她对萧业对这段感情感到失望,可她活在这世上依靠的从来就不是男人的爱,没有爱情,她也能做金尊玉贵的世子夫人。 是萧业的态度,是他三番五次的不信任,是他不分青红皂白的责骂和不听解释的盖棺定论才让她迫不及待想从这段可悲的婚姻里挣脱出来。 只要想到那个除夕,她被萧业赶出家门,无论她怎么解释,他都只是站在长阶上冷眼看着她,她就不想再与他多说什么了。 窗外春风轻拍树枝,发出细微的声响,而廊下风铃阵阵,兰因从过往记忆中抽身回来,她看着许氏说,“不后悔。” 许氏默然看了她良久,最终说的却也只是,“萧明川不值得。”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萧业的名字。 屋中下人俱瞪大眼睛,兰因也有些惊讶。 可许氏却说得十分快慰,她面上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在兰因面前,她从不需要伪装掩藏自己的心思,她紧紧握着手中的虎头鞋,与人屈身一礼后方说,“过些日子再来看您。”便在兰因的注视下往外走去。 顾兰因颌首,又与停云说,“去送送。” …… “您先前实在是太大胆了,若是世子知道,肯定又要与您生气了。”马车向城门方向驶去的时候,莲心蹙着眉与她说道。 许氏却是一脸不在乎的模样,只握着手中的虎头鞋,看着车窗外的风景,“知道便知道,难不成我说错了吗?” 放在半年前。 许氏也不会想到面对自小爱慕的人,她会变成这样的态度。 “他会后悔的。”她语气淡淡。 不等莲心再说,她垂下眼帘,忽然声音变得很轻,“……我也后悔了。” 她尚在闺中的时候也曾有人来求娶她。 她在苏州老家的旧相识,也是她父亲的学生。在她还不认识萧业的时候,她也曾听从长辈的玩笑应允要嫁给他,可惜当他满怀诚意来汴京娶她的时候,她已满心满眼都是萧业。 面对那个望着她时会红脸的男人,她也只是站在长阶上,低头望着他轻飘飘道一句,“幼时玩笑,公子怎么还当真了?” “莲心,你说他……如今可还好?” 莲心从小就跟着她,自是知晓她说的是谁,听出妇人话中的哽咽,她也倏然红了眼眶,“姨娘……” “他得好啊。” “他好,我才能心安。” 许氏想笑,眼泪却先滑落,她忙拿手去擦,可眼泪就跟止不住似的,她像是终于崩溃了,捂着脸无声痛哭起来,可也就一会的功夫,那个先前在马车中痛哭的女子除了眼睛微红了一些,竟已瞧不见她先前的失态了。 她掀起车帘,目光正好与一辆从山道上过来的马车对上。 暗色车帘被风掀起。 许氏看到马车中静坐的一个青衫男人。 男人手握书卷,闲坐于马车之中,似察觉到什么,他掀起眼帘朝她看来,那是一双极为冷清也薄情的眼,如久不见光的寒潭,只一眼便让许氏如坠寒窖。 许氏在他的注视下竟不自觉打了个冷颤,直到马车擦肩而过,瞧不见男人的眼神了,她才觉得身上的压迫没了,她悄悄松了口气。 或许是男人身上的气势太过凛冽,她甚至不敢去看马车去了何处,也就不知那辆马车正是通往她来时的方向。 第9章 请君进屋 齐豫白来了。 送走许氏后。 兰因本想着继续去院子里煮茶,未想这天就如婴孩的脸一般,先前虽然也算不上是碧海蓝天,但到底也是有几分光亮在的,哪想到只弹指间的功夫,天就忽然暗了起来。 乌压压的,像是顷刻间就能落下一场滂沱大雨。 “这天怎么变得这么快?”怕放在外头的好茶被雨淋坏了,停云忙吩咐人去把东西搬进来,时雨也想去关窗,免得回头雨大了溅进来,却被兰因阻拦。 “我面前这扇开着吧。” 时雨回头。 兰因看着窗外没看她,明明是乌云密布,她却仿佛看着烂漫晴光一般,“许久没好好看过一场雨了。” 她轻声感慨着。 做世子夫人的顾兰因要操持家业,要宴请宾客,要走亲访友,得闲时还得去庄子探望公婆,每日从早忙到晚,连睡都睡不了几个时辰,哪有什么闲情逸致去看雨听雨。 她都忘记上一次静下心来看书是什么时候了。 时雨看着她面上的憧憬和眼中的笑意,心下忽然一痛,她忍着哽咽声轻轻应了一声是便退了回来,在顾兰因没看见的时候悄悄抹了下湿润的眼眶。 等外边丫鬟把院中东西收拾进来后,停云和时雨又替她重新布好茶案,而后又把临窗的一架云纹海棠高几往旁边移开一些,上头摆放的青釉梅瓶里有三两枝新折的桃花,是时雨今早折进来的,正值盛放之际,鲜艳欲滴,此时在瓶口摇摇晃晃,惹人怜爱。 东西刚摆好。 外头轰地一声,豆大的雨点忽然从天上砸下来,春雷阵阵,顷刻之间,一场春雨便已降至人间。 停云正在摆弄小食,忽然听到这么一声,却是被唬了一跳,捂着心口说,“这雷声当真是吓死人了。”她轻轻呼了口气,又扫了一眼外头的九里香,回头问兰因,“主子,外头那些花要不要让人拿东西遮着?” “都是山间野花,从前无人照拂也开得很好,如今也不必多费心思。”兰因闲闲一句,未有旁的意思,余光却扫见屋中几个丫鬟略有踯躅的脸,略一思索也就明白了。 她一笑,把先前随手拿起的账本人员册子放在膝上,笑着与她们说,“我知你们在想什么,不过我主意已定,谁来都没用。” 时雨如今见她过得开怀,虽心中依旧不明她这次为何如此果断,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有停云看着她叹了口气,似有所指,“只怕您往后这些日子不轻松。” 主子不可能在庄子里待一辈子。 总是要回去的,等回到城中,那些风言风语岂会少?还有萧家,世子这会在气头上顾不上主子,可他也不可能一辈子都不来寻主子,届时,主子要怎么面对他? 便是萧家这里可以不管不去理会,可顾家呢? 若让夫人知晓主子与世子和离,原因还是因为二小姐……她必定又要怪主子。 停云一想到这些事,又是头疼,又是为主子担忧。 顾兰因倒是没那么烦恼,再难的日子,她都独自一人走过来了,如今的情形比前世好的可不止一星半点,不过是些闲言碎语,不必理会。 她既不倚仗那些人而活,他们说什么,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 有些信,她倒是得亲自写,也免得回头有人乱传什么让外祖母担忧。 若说重来一辈子,她最高兴的反而不是可以这么快摆脱萧业,而是外祖母如今还在。 想到外祖母,她的眉眼不自觉便柔和了不少。 亲自挽袖持笔。 想说的话太多,落笔之夕,所言却不是自己的事,而是慰问她身体可好,又说了不少闲事,在信的最后,她方才用寥寥几句说起自己与萧业和离的事。 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以它重要的程度还比不上她思考午膳吃什么来的重要。 “回头寻个脚程快的送去金陵。”落笔后,她吩咐停云。 停云忙应了一声,收起信纸,见她没有再动笔的意思,她跟时雨对视一眼,还是说了一句,“家里,不写一封吗?” 时雨也说,“是啊,您若不把事情先说一通,回头要让二小姐捷足先登,还不知道夫人该怎么怪您。” 兰因却是神色无波。 她接过时雨递过来的天丝帕子,擦过手后继续握着方才未看完的册子翻看着,头也不抬道:“父亲在雁门关,这点小事不必烦扰他,至于家里,祖母是不管事的,那位……”这轻飘飘又疏离至极的两字形容的是她亲生母亲王氏。 她翻了一页册子,纸张翻动声中,她的语气如平静的湖面波澜不惊,“便是我提前写了与她说,对她而言,我也是诸多过错,害了她爱女名誉。” “既如此,我又何必多费笔墨,多讨口舌。” 她语气平静,屋中几个丫鬟却不约而同想起那些年的往事,想起夫人一声声的责骂和对二小姐的偏爱,她们一个个都忍不住红了眼为她抱屈,倒是也没再劝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外头的雨声哗哗啦啦,依旧没停。 顾兰因翻着册子,天色昏暗,停云怕她熬坏眼睛,让人点灯,没一会的功夫,屋子便亮了起来,桌上一盏彩绘仕女图娟灯,橘色灯火落在近侧兰因的脸上,就像是给美玉渡了色。还没对人世感到失望的时候,兰因没有一丝忧愁,尤其如今她对日子有了盼头,更是眉眼弯弯,唇边泛笑,她静坐灯旁,却是比娟灯上的仕女还要动人,也就愈发让人不舍破坏这样恬静的一幕。 看完手中账册,知晓自己如今手里拥有的东西以及人员情况后,兰因交待道:“明日把咱们的人连带着庄子里的人都叫过来,我吩咐几件事。” 听她们应声后,又说,“盛妈妈那,你们回头也派个小厮过去说一句,免得回头她找错地方。”过了一会,她又说,“再派个机灵的去城中看看房子。”她的铺子都在城中,不可能一辈子都住在这。 停云回道:“跟咱们过来的单喜是个机灵的,他从前在买办处做事,认识的人多,门路也广,回头奴婢把这事交待给他。” 顾兰因点点头,没有别的吩咐了。 时雨怕她无聊想起一些不开心的事,眼睛一转就笑道:“刚才收拾箱笼的时候找到一架古琴,奴婢记得这还是您闺中时,老夫人送给您的十三岁生辰礼物,您要抚一曲吗?” 兰因轻轻唔一声,想了想,点点头,“拿出来看看吧。” “哎!” 时雨笑着应了一声,立刻转头领着人进去拿东西。 顾兰因看到她这副雀跃的模样,眼中笑意却是又浓了一些,等人抱着古琴出来摆在琴桌上,她也就如她们所愿,扶着桌沿站了起来,待跪坐于蒲团上,她正想抚琴试音,外头却有人来传话。 是松岳。 他在帘外回话,“主子,外头来了一行人,说是雨下得太大不好行路,不知能否来家中避雨,等雨停了就走。” 兰因还未说话,时雨就没好气地甩了帘子出去,隔着一层布帘都能听到她恼火的声音,“你是傻了不成,他们要避雨自去庄子里便是,你若不认识庄子里的人,只管喊陈富过来,来咱们这,他好大的脸,你也是,你不知道主子在这清修吗?还敢让这些不三不四的人登门!” 平日总冷着一张脸的松岳面对时雨却是磕磕巴巴,兰因听他放软嗓音哄着人,“你别气,我原本也想让陈富领人去别处避雨,可来人……是大理寺的齐大人。” 原本还在笑这小两口相处模式的兰因听到这一句,神色一怔,手下力道一时没收住。 “铮”地一声,琴弦猛地颤动了一下,时雨以为她是不高兴了,忙压着嗓音赶人,“我管他是什么大人,都给我赶远点,别来扰了主子清修。” 松岳正要答应,屋中却传来兰因的声音,“……松岳,请人进来吧。” “主子?” 时雨打了帘子,露出她皱眉不解的脸。 兰因垂着眼帘,把微红的指腹轻轻收起,她低着头,众人瞧不见她此时的面貌和神情,只能听她说,“他是好人,该礼待。” 想起前世对他的亏欠,兰因闭目,声音也不自觉变低了一些,“把人请去外边客房歇息,再备茶糕过去,莫怠慢人家。” 她发了话,松岳便应声告退了,时雨虽不解却也没说什么,只吩咐丫鬟去厨房拿茶水糕点。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11节 她们都没有发觉兰因此时的不同。 * 而此时,门外,滂沱大雨下,天青撑着一把伞穿着雨披站在马车旁,远远瞧见撑伞而来的松岳,轻轻提醒了一声马车里的人,“主子,来了。” “嗯。” 马车中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 却无旁话。 直到松岳走到近前,带来兰因的话,里面方才传来男人的声音,“有劳。” 松岳忙呼不敢,他与这位齐大人虽未见过,却也听说过不少他的事迹,其中有一则,半年前这位齐大人路过端州正值雨季,洪水冲破大坝,端州几个村子都损失严重,那边的官员想把这事压下,却被这位齐大人撞见,而后齐大人修书一封送至汴京告知此事,又亲留端州解决水患,等事情解决才回来。 端州百姓感念他为他树立长生碑。 松岳也感激他。 端州是他的故土,虽然他家中已无人,他也有许多年不曾回去了,但故土终究是故土,何况那里还有他爹娘的墓地。 也因此。 在知晓他的身份时,他才斗胆进去向主子通传。 还好。 主子心善,并未苛责他。 车帘掀起,松岳先看见的是一片青色,并无多余装饰,只有寥寥无几的水波纹,而后是一只手,那手苍劲有力,并没有文人的弱气,与他腕上那串小叶紫檀佛珠撞上的时候,松岳目露惊诧,倒是少见这样年纪的大人戴佛珠的。 他并未多想,见那黑衣青年上前撑伞便退让一旁,与人招呼,“大人……” 声音却在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时,停住了。 松岳是王家给兰因的护卫,他跟着兰因从金陵王家到杭州顾家再到汴京萧家,这三户人家无论男女样貌都称得上是拔尖,可在看到这位传闻中的齐大人时,松岳还是情不自禁呆了一瞬。 春雨将男人的容颜修饰得格外朦胧,却依旧藏不住他清寒如玉的容貌,男人站在那,身姿挺拔如寒山雪松,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男人侧眸,恍如黑石一般的眼睛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无声无语,却让松岳的心脏在一瞬间收紧。 “兄台?” 是那黑衣男子在喊他。 松岳抬眸,听他笑语,“劳兄台带路。”他这才回神,暗责自己一声后他垂眸引路,“大人请进。”他边说边请人进屋,往里头走的时候,他与人说,“家中有女眷,只能请大人在外院歇息。” 原本还担心他们多问或是多看,可松岳悄悄打量却发现无论是这位齐大人还是他身边的随从都目不转视,他心下稍松,临到听雨阁,他正想提醒人的时候,却见那黑衣青年看着一处地方。 “怎么了?” 他循声看去,却见是一个穿着雨披样貌普通的小子,这会正傻乎乎看着他们的方向。 这是今早陈富送过来的,松岳也只当他是惊讶家中来了男客,并未多想,只侧身与齐豫白说,“大人,这里便是您歇息的地方了,请进。” 齐豫白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极淡,却在松岳未曾察觉到的时候,朝那样貌普通却目光清亮的小子看了一眼。 那一眼黑沉沉的明明什么情绪都没有,竹青却清楚那是警告。 他忙收回原本要迈过去的步子,低头退到一旁。 第10章 琴瑟合奏 春雨声中,他们隔着一道院墙…… 松岳把人送到听雨阁后不久,便有人过来送糕点和茶水了。 来人是时雨。 这样跑腿的活,原是不需要她出面的,可她先前当着那么多人训斥松岳,心里难免有些后悔,兰因见她魂不守舍便让她过来了。 到门口的时候正好听松岳在说,“齐大人,那您先稍作歇息,若有什么吩咐……”他得去外头守着主子安宁,自是不好在这多待,想到先前穿着雨披的那个小子,略一沉吟后与人说道,“我把先前那个小子给您喊过来,您有什么吩咐或是跑腿的活只差他去做便是。” 天青看了一眼自家主子,见他眉目沉静,并无反对之色便笑着朝松岳抱拳,“那就多谢兄台了。” “不敢。” 松岳不好耽搁太久,说着便想告辞,却听门外有人说道:“我家主子为大人准备了茶水糕点。”本以为只是个跑腿丫鬟,可听这熟悉的声音,他猛地回头,待瞧见那张熟悉的面貌,他原本略显紧绷的神情也不自觉变得柔和了不少,他未多言,只朝背身站在窗前的齐豫白一拱手便先退至外边。 时雨放下托盘里的糕点和茶水,原本也想屈身离开,余光却恰好扫见窗前男人的侧脸。 半开的轩窗外,春雨已没有先前那么大了。 蒙蒙一层细雨,随风落入窗中,也落在了男人的身上。 其实从时雨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背光而站的男人,他的样貌是朦胧的,是看不真切的,可那通身冷矜的气态,如积雪之玉,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让人入目难忘。 忽然就想到了城中的那些传闻。 传说这位齐大人颜如宋玉、貌比潘安,是汴京城不少名门贵女心中的檀郎。 三年前,他高中状元骑马游街的时候,整条御街上的酒楼、客栈全部被人占满,就连州桥上也是人挤着人,听说那日城中鲜花售卖一空,就连首饰铺里的绢花也都卖光了,可惜,那些砸向新科状元的花全都落在了地上,再鲜艳欲滴的花朵也没能引来这位新科状元的一顾。 白马踏阶。 不知碎了多少女子的心肠。 这三年,她跟主子出去做客的时候也时常听那些夫人、小姐说起这位齐大人,最早的时候,那些贵女说起他时都满怀热忱,她们都觉得自己能成为齐夫人,可时间一年年过去,那些从前说起齐大人时都会脸红的贵女们如今也都成了他人妇,偏这位齐大人仍是孑然一身。 不少人都说他有龙阳之好,这才到这个年纪也不成亲。 这个念头刚从心中浮现,时雨就撞上了一双幽沉似潭水的眼眸,那目光清冷仿佛能洞悉人心一般,时雨也不知怎得,忽然就白了脸,平日颇有些小辣椒模样的人这会却像是受了惊,直到那落在身上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收回,一道清冷如玉的男声在屋中响起,“下去吧。” 她不敢多待,忙往外退去,其余小丫鬟也连忙跟上。 走到外边院子,瞧见松岳,一路高悬着一颗心的时雨这才松了口气。 她跟松岳已经定下婚事,府中下人也都知晓,看到他撑伞站在院墙外,几个小丫鬟会心一笑,笑着同时雨说道:“我们先回去给主子回话。” 说着就把这处地方留给他们,先离开了。 松岳上前为人撑伞,见她小脸发白,不由皱眉,“怎么了?” “……没什么。” 时雨摇了摇头,想了想,又忍不住小声道:“这位齐大人的气场太强了,我刚跟他对视了一眼,心脏就扑通扑通跳得飞快。”这么多年,她也就只有在他们侯爷身上才看到这样的气场,可侯爷是武将,又在战场待了几十年,这位齐大人才多大? 松岳听到这话倒是笑了起来。 他撑着伞与人一道往前走,嘴里与人说道:“齐大人位处大理寺,经手的案件都事关朝中大臣,他又年轻若看着不强势点,难免让人轻视。” 不过这些年,他雷霆手段让陛下都对他青眼有加,哪里还有人敢小看他? 时雨也听过这位齐大人的威名,便未多说,只是见从来都是少言寡语的男人今日却屡次为这位齐大人说好话,不由侧目睨了他一眼,“你倒是看重他。” 松岳说,“当年便是他护住端州百姓,没让洪水毁了那一洲百姓。” 时雨知道端州是他老家,也就明白他今日为何会这般冒失进来传话了,她心里忽地一软,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并未多说,松岳却看懂了她的宽慰,他笑了笑,也没说什么,只是回握住她的手。 两人继续往前走。 雨落声中,时雨与他说道:“不过日后你可别这么冒失了,这位齐大人到底是外男……”想到什么,她又问,“对了,他可曾问起主子的身份?”见松岳摇头,时雨方才点头,过了一会又说了一句,“不过今日主子会应肯,我倒是有些意外,主子从前最重规矩。” 那位齐大人不知晓主家是男是女,可主子是知晓的,她居然会放任齐大人进来,这委实让时雨惊讶,若让外人知晓,还不知道得传出什么话,也亏得这庄子内外都是他们自己人。“你回头去叮嘱下外院的人,让他们守着嘴巴,别乱传什么。” 听松岳应好,她方才没再说什么。 途径院子瞧见一个穿着雨披清扫落叶的小厮,她也只是看了一眼并未停下,倒是松岳与她说,“等下。” 而后喊人,“你过来。” 那生得高大强壮却躬着背容貌普通的小厮连忙跑过来,笑着问他,“松岳大哥有什么吩咐?” “你知道我的名字?”松岳有些惊讶。 小厮挠了挠头,憨笑道:“刚才跟富爷来的时候听他喊过你的名字。” 倒是个机灵的,也怪不得陈富敢把人带过来伺候主子。松岳点点头,“里面的大人你照看着些,他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去做,只一点,垂花门里是主子休息的地方,你仔细着点,莫让他们走错了地方。” “哎!” 小厮应道:“小的省得了。” 松岳便未再多说,只领着时雨离开,走远了,扮作小厮的竹生还能听到时雨在问,“这是哪来的小厮?我怎么从前没见过?” “陈富怕咱们人手不足,今早送来了几个。” 时雨点头,“这个看着机灵,回头让主子掌掌眼,若是合适的话倒是可以留下。” 耳听着这番话,竹生不由眉开眼笑,他先前还躬着的背早在目睹他们离开时就已经站直了,若是松岳此时回头的话必定能够看出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厮。 目送他们离开庭院,竹生没有耽搁,立刻掉头往听雨阁走。 他是真没想到主子今日会亲自过来! 难不成主子这是准备娶主母回家了? 他满怀憧憬,三步并作两步往听雨阁那边走,刚到门口就听兄长对着临窗而站的男人恭声道:“主子,来了。” “主子!” 竹生笑着上前给人行礼。 他为了进宅子伺候特地易了容,原本和天青一样的相貌也就有了不同。 当年他跟哥哥一起学武的时候,教他们的那位先生在江湖打滚多年,除了武艺还教了他们不少东西,他这易容术虽然不算精妙,但也能遮掩原本的面貌七八,此时他就顶着这一张普通的面貌与人说话。 齐豫白依旧站在窗前,背身问道:“怎么进的宅子。” 竹生还只当他是夸赞,不由扬起长眉骄傲道:“属下正好救了这里管事的儿子,他感激属下问属下要什么,属下便跟他要了这份差事。” “主子,您不知道,刚才主……”本想喊主母,但一想主子的脾性忙又改口,“顾小姐身边的丫鬟还夸我了,说要让小姐掌眼,要是小姐满意,属下就能过去伺候了。” 他说得洋洋自得,却发现屋中气氛并没有因此而变得轻松愉快。 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了,竹生抬眸,可男人背对着他们,他瞧不见他的样貌神情,只能朝自家兄长看去,却见兄长面露无奈,竹生心下一惊,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下去,“主子,是属下做错了什么吗?” 齐豫白没有说话。 天青便说,“你可想过若让顾小姐发现你的身份,她会怎么想?” 竹生皱眉,“我做事很小心,小姐怎么会……” 天青看着他,沉声,“万一呢?”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12节 只三个字就让竹生骄傲不羁的神情僵住了,想到这些年主子的小心翼翼,他的脸忽然变得十分苍白,“主子,我……”他单膝下跪,面上满是懊悔和后怕。 要真是因为自己一时鲁莽毁了主子的安排,他简直万死都难辞其咎!他低着头,哑声忏悔,“属下本想着离顾小姐近些可以方便做事,没想那么多……属下知错,请您责罚!” 天青也跟着下跪,沉声认错,“属下管束不严,请主子一起责罚。” 屋中静悄悄的,背对着他们的男人没有说话,他只是闭目转着手中的佛珠,那细微的撞击声在这一场春雨中并不算清晰。 片刻,男人开口,“起来吧。” 天青起身,看了眼依旧不肯起来的弟弟,正想询问主子怎么安排的时候便听男人说道:“寻个由头早些离开,别让她察觉。” 竹生忙道:“属下一定处理好,不会让小姐察觉。” 他终于肯起来了,却再无平日的活力,也不敢过问主子之后的安排,低着头站在一旁,还是天青问道:“那还要派人过来守着吗?” 齐豫白沉默一瞬才说,“经此一事,她必定会多加警惕,何况她身边那些人也不是无能之辈。”他的嗓音低沉,却没有多少失望,反而带着几分赞赏。 倘若他此时睁眼,那眼中必定满含笑意和赞扬。 他从小就知道她是聪慧的,幼时看书只一遍就能过目不忘,王家的闺学先生都曾夸她若为男子,日后一定能入朝为官,就连王家这辈最有盛名的大公子成则说起他这位表妹时也是屡屡称赞。 当年元宵。 王家举家去金陵登高楼看花灯,他也在受邀名单中。 那日成则有个死对头拿着千金买来的一纸谜题想来羞辱成则,他正想帮忙,帘中却传来一道女声,即使不回头他也能知晓那个轻声细语说话的人是她。 可即使夺得这么多掌声和名声,她也依旧不曾露出一点名声于外。 众人也就以为是王家哪位女儿回答的。 那阵子王家声名鹊起,王家女儿更是百家难求,可她却依旧待在闺中不闻不问。 她是聪慧的。 所以知道寄人篱下该做什么。 王家这样一个偌大的家宅,即使有疼爱她的外祖母,也多的是满怀其他心思的人,她若处处拔尖要强,只怕早就被王家不容了。 何况她若不聪慧,当初又岂能凭借一点蛛丝马迹就查到耶律燕哥的身上。 想到这个名字,齐豫白原本还浮着笑意的脸忽然就像是乌云压境一般,他指腹紧掐着手中佛珠,天青、竹生兄弟俩不解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到屋中的空气好像都在这一刻凝滞住了,正等两人想问的时候,忽然一阵琴音穿过庭院直入他们的房中,屋中原本僵硬的空气也在这一瞬间松动了。 齐豫白长睫微动,他在琴音中睁眼,迎着春雨蒙蒙穿透湿润的空气凝望远方。 猜到是谁在弹琴。 他先前紧绷的眉眼忽然就变得柔软了许多。 片刻功夫后。 兰因所在的屋子,本听琴入迷的停云忽然诧道,“这是什么声音?” 穿透人心的瑟声,带来烟雨蒙蒙,比兰因深沉幽远的琴音要显得空远悠长许多,它并没有压过兰因的琴音,反而给人一种相辅相成的默契,却让兰因看着远方怔了神。 “……是瑟。”过了一会,她说。 “瑟?” 停云一怔,“我们庄子还有人会奏乐吗?难不成……”想到听雨阁的那位,她有些怔然。 兰因早在瑟声出现的时候就已经猜到是谁了,她如水葱般的指尖在琴弦上停留良久,本该就此停下,可听那瑟音阵阵,仿佛拨云见雾般让人心头都敞亮了不少,她竟也不舍就此停下。 第11章 请君留歇 夜路难行,若不介意,便在这…… 兰因的这一番停顿并未让瑟声消失,它依旧存于这世间让兰因无法忽视,而当兰因重新抚琴之时,天地之间仿佛什么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这空远悠长的琴瑟之音。 这本只是兰因随心所致随手闲谈,并无曲谱,没想到那鼓瑟之人竟也能接上。 渐渐地。 不仅是停云等人,就连兰因也沉浸其中,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直到一曲罢了,停云等人还未反应过来,兰因也坐在椅子上空对琴桌怔然无声,这并非她第一次与人合奏,年少时在金陵外祖母家,她和家中表姐表妹也时有合奏,可她却是第一次碰到这样合契的人。 无需多言。 仿佛只需你起一个调,他便知道你需要什么。 兰因还未嫁人的时候也曾想过自己婚后的日子,那个时候还没有顾情,她满心设想着她和萧业的未来,她希望能和萧业闲时抚琴弄瑟,希望他舞剑的时候,她可以在一旁伴奏,她想要……与自己的夫君琴瑟和鸣共白头。 她当初带着这架古琴嫁给萧业,其中难道一点都没有希冀这些场面出现的期待吗? 可萧业并没有给她开这个口的机会。 她也就收起了这份心思,甚至于婚后几年,她连自己抚琴都很少。 “没想到这位齐大人不仅书读得好就连弹琴也这般厉害。”停云回过神后不禁感慨道。 兰因没说话,心中却是认可的。 岂止是厉害,他仿佛能从琴音中看到她心中的郁结一般,其中有一段他甚至还用琴音引领着她从那些迷顿郁结中脱身而出。 “他可有打听我的身份?” 兰因忽然问先前去给齐豫白送糕点的丫鬟。 时雨还没回来,便由先前陪着她过去的红杏作答,“并无。”想到先前那位大人的表现,她又忍不住说,“那位大人从头到尾背对着我们,只说了三个字。” “哪三字?”停云问她。 红杏旁边的绿拂抿唇笑道:“下去吧。” 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外头所言果然非虚,这位齐大人可真是冰山寒谷里出来的人,走得近些就能被冻到。” “可不是。” 红杏也跟着帮腔,“刚刚那位大人看过来的那一眼差点没把奴婢吓死,不过……”她又红了脸,“这位齐大人生得可真俊啊,比世子生得还要好看。” 她在内宅见过的男人少,能用来比较的也就只有世子了,话出口时才觉不对,见屋中气氛都变得僵硬起来,停云还拧眉看她,她不由白了脸,“主子,奴婢……” 正想请罪,却听坐在琴桌前的女子说道:“他是生得好看。” 众人听得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却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为红杏解困,红杏更是心中感激。 怕多提世子惹她不开心,几个丫鬟忙换了话题。 兰因却在想齐豫白。 她先前那番话并非是为红杏解困,而是她的肺腑之言,齐豫白的确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子。那年他高中状元,一身深红罗袍圆领大袖,就那样骑着白马被众人簇拥着出现在御街上,也出现在她的眼中。 状元游街是喜事,可她出现在那却不是为了看他。 她是被萧业的妹妹,她的小姑子萧思妤拖出去的。 思妤如今的丈夫,那时的未婚夫涂以辞也是那年的一甲,位列探花。 那日是真的热闹啊,整条御街都是人,就连悬空的州桥上也堆满了人,两边的酒楼客栈更是座无虚席,也亏得她和思妤所在的地方正是她的产业,若不然只怕连个安生地都没有。 她站在窗前看着底下。 看着那无数的鲜花、绢花、丝帕、香囊仿佛不要钱似的向那位状元郎砸去,与别的女子期待着那位状元郎能回首一顾,能握住她们的心意不同,兰因想的是这样的日子若是多些,那她铺子里应该多进一些这样的物什,必定能大赚一笔。 可惜也只能想想罢了。 “不过那位齐大人这个年纪也不曾娶妻,莫不是真有顽疾,还是……”绿拂压低声,“真和传说中一样,这位大人喜欢男人?” 兰因正从旧日记忆中抽回神便听到这一句,并非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从前去宴席做客时,她也时常听那些夫人说起这些,那时她听着也无别的反应,如今却不忍皱眉。 “不许胡说。” 她轻斥道:“齐大人正值好年,岂会有什么旧疾?至于好男风……”她略一停顿,“便是他真的喜欢男人,那也是他的选择,与我们有何干系?” “齐大人为国为民,是难得的好官,日后不可再说这样的话。”她少有这般严厉的时候,几个丫鬟哪敢多说,忙应下了。 等她们出去后。 停云不由看着兰因说,“您待这位齐大人有些不同。” 几个丫鬟里,停云的心一向是最细的,兰因又岂会不知她待齐豫白的这份不同会被她看穿,可她对他心怀亏欠,又岂能拿他如旁人一般? 她看着窗外细雨蒙蒙,说的仍是最初的那句话。 “他是好人。” 也不知道她死后,他怎么样了?秦太师可曾护住他?他……可曾后悔? …… 成伯府。 许氏走后,萧业也不曾外出。 他在书房看了一天的兵书,可从前让他手不释卷的兵书,今日他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眼见天色越来越晚,萧业不禁皱眉,东郊那条山路最是难行,这又下着雨,难不成是他们回来时出事了? 想到这。 萧业脸色一变,他再也顾不上还跟兰因赌着气,当即和外头的周安吩咐,“让人替我备马!”说着便扔下手中兵书,拿过书桌架子旁放着的披风,随手系上后便冒雨出去。 周安正和人吩咐完,一回头见他冒雨前行,忙要给人撑伞,可萧业步伐匆匆,没一会就越过他出了院子,他也不敢耽搁,拿起伞便跟了过去。 好在也没追几步。 “世子!” 是云浮撑着伞过来了。 萧业看到她,原本高悬的心总算是落到了实处,他强压着心中的高兴,停下脚步,长指掸着披风上的雨珠,佯装不在意般随口问道:“她在哪?” “……在您的房间。” 萧业没有注意到云浮说话时的异样,只听这句便以为兰因在他房间,他长眉不由上挑,唇角也微微翘起一个弧度,眼中含着明显的笑意,嘴里却哼道:“她还知道回来。”话是这样说,可他不等云浮再说,自己便已从周安手中拿过伞,而后大步流星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世子!” 云浮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这般着急,脸色一变,要追出去。可她一个弱女子,岂能追得上萧业,她留在原地干着急,还是周安奇怪道:“怎么回事?” “只有许姨娘回来了,夫人她,她没回来啊!”云浮都快哭出来了。 “什么?!” 周安听到这话也变了脸。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13节 这么一耽搁,萧业早已走远,他一个外男也不可能进内院,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绝望。 若让世子知晓夫人没回来,只怕…… 萧业并不知道兰因没有回来。 他独自一人撑着伞走在路上,就连平日他最不喜欢的春雨,此时他都看得没那么厌烦了,他一路想着见到兰因时要说什么,眼见熟悉的院子越来越近,脑中那些万缕千丝倒是都没了,罢了,她回来就好。 他心中这样想着。 徐伯说的对,夫妻之间总要有人先低头。这次兰因肯回来,他又何必再与她生气?她是他的妻子,是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回家的妻子,即使早先时候因为许氏他们又起过争执,可兰因对他的那些好并不是假的,他也是真的想守着她好好过日子的。 这样想着。 萧业原本故意下压的唇角也就没再忍着。 他翘着唇角往里走,或许是太过急着去见兰因,他并没有注意到门外那些丫鬟仆从看着他面上笑容时的怔忡,他随手把伞收起来后交给人便一面解着披风一面迈进屋中。 “回来了?” 他边走边说,“我让厨房准备了……” 可他的声音和笑容却在看到屋中人时僵住了,他往四周看了看,没有多余的身影,只有许氏……来时那满身热切和喜悦皆在这一刻褪去,他站在昏暗的屋中脸色微白,攥着披风的手更是用了全力,明明心中已有答案,他却还是看着许氏执拗问道:“她人呢?” 许氏在他进来的时候便站了起来。 她身旁是一只景泰蓝瓶,上面还有摇曳的几枝桃花,这是前世的兰因为萧业摘的。兰因不知道自己的丈夫什么时候回来,却会隔几日就替他把房中的鲜花换上一通,她做这些为的不过是她的丈夫回来时看到的永远是最好的那一面。 就像这座被她倾注心血守着的宅子。 萧业不会知道这些事,也从来不会过问,他享受惯了兰因的付出,只怕便是知道也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看到萧业面上的变化,许氏垂着眼帘说,“夫人没回来。” “……为什么?” 萧业不明白,他都已经给她台阶下了,她为什么还要与他赌气?难道真要把情儿送走,她才肯回来? 许氏听到这一句,眼中不禁浮现冷嘲。 她从不否认萧业的本事,他若没本事也不会在伯府摇摇欲坠之际以一己之力护下伯府的荣华富贵,甚至一年不到的时间就从一个普通禁军升任殿前司都虞侯,可他绝对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 无论是对她还是对顾兰因,他都算不上称职。 好在她如今已不期盼他的爱,她在这府中只想守着她的儿子,护他平安长大。 她仍垂着眸,未去看他眼中的怔然,“妾身也不知,夫人只说她如今很好,不愿回来。”这并非她最初想说的话,她原本是想把事情推到顾情身上,如果兰因真的不肯回来,顾情绝对不能做伯府的女主人,若她真的成了世子夫人,她和她的儿子绝对不会再有以前的安生日子过。 可若提起顾情,难免要牵扯到兰因。 许氏一直都知道自己算不上好人,要不然当初也不会非要嫁给萧业,可看着那双虎头鞋,想到这些年兰因的照拂,她就不想再把她牵扯进来。 她既已经选择了她要过的日子,又何必再让她为这些事烦扰? 实话实说。 也算准了萧业会生气。 果然—— 她这话刚说完,便听到萧业哑声呢喃,“很好,不愿?” 他说着忽然用力拂落近旁桌上的糕点,瓷盏破碎声中,在一众奴仆的“世子息怒”中,许氏垂眸下跪,她听着萧业喘着粗气也藏不住的愤怒,看着他双手撑在桌沿,怒道:“她是不是觉得我没了她就活不了了!” 无人说话。 云浮赶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她心里着急却也不敢多说,希冀着许姨娘能安慰下世子,可许姨娘却只是柔柔跪在那,连头都不肯抬。 恰在此时,厨房的人掐着点过来送膳食了,猛地看到这副画面,她们不由吃惊。 云浮忙朝她们使眼色想让她们离开,可她们还没动身,萧业便已经察觉了,他勉强压抑着怒气问,“谁在外面?” 云浮不敢不答,只能说,“……是厨房的人,她们来送晚膳。” 萧业默声不语。 外头的人也不敢说话,就在她们以为萧业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却听他说,“拿进来。” “……是。” 云浮起身接过食盒,拿了进去。 “打开。” 她听萧业说。 那声音平静地没有一丝情绪。 云浮心里忽然有些害怕,却不敢不听他的话,她打开食盒,香气扑面而来,可萧业看着放在最上面的鸭血粉丝汤却忽然冷笑一声。 “……顾兰因!” 他咬着牙喊这个名字。 许氏走后,他特地吩咐厨房让她们今晚准备一桌金陵菜,他知道她从小在金陵长大,也知道她想念金陵想得紧,他甚至还想过等回头有时间了,带她去金陵看看。 可他的希冀他的盼望他的付出等来了什么? 等来的是她的不愿,是她的如今很好—— 他扬起手。 食盒坠落在地,许氏长睫微颤,云浮更是控制不住尖叫出声,等反应过来又苍白着小脸跪下了,战战兢兢求饶,萧业并没有理她,他只是死死盯着那菱形地毯上的那一片狼藉,片刻后,他沉声吩咐,“以后不许再提起顾兰因三个字,若是让我知晓有人敢背着我去找她……就不必再留在伯府了!” 他说完,冷着脸拂袖而去,连伞都没撑就往外头走。 “世子!” 云浮想追出去,却及不上他的脚程,倒是身后传来动静,原本一直默然无声的许姨娘站了起来,她拿着帕子轻轻扫了扫衣上尘埃便轻移莲步走了过来。 “许姨娘!” “嗯?”见云浮喊住她,许氏笑着止步,侧目看她,“云浮姑娘,怎么了?” 云浮看着她皱眉,“您就这样走了?” 许氏面露诧异,“那不然呢?” 云浮忍不住沉声,“世子现在去哪了都不知道,您作为他的女人,难道就这样放任不管吗?” 许氏低眉顺眼,“姑娘这话说得好笑,你才是世子的身边人,世子去哪,你若都不知,妾身又怎会知呢?”她这话说完也不去管云浮面上是哪般神情,只朝人略一颌首便喊来贴身丫鬟准备离开了,正低头站于伞下要往外头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云浮的声音,“您变了。” 许氏脚步一顿。 却没回头,也没回答。 当然变了,她若没变,先前就不会说那样的话,此时也该冒雨去找人。不过变了又如何,她如今有了自己的倚仗,又何必再去讨好一个没必要的人。 人就是这样。 不耗尽所有期待以前是不会放弃的,因为放弃了也就意味着否定了过去的自己,可若是真的放下了,那么对方所有的喜怒哀乐也就彻底与你没有关系了。 这一点。 她和兰因都已经想通,可笑有些人还以为她们在以退为进,许氏笑笑,在春雨沙沙声中,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云浮姐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廊下,小丫鬟问云浮。 云浮看着许氏的背影,紧咬红唇,她没有说话,听人说“要不喊老夫人回来吧”,她方才摇头,“世子这会还在气头上,若知道我们惊动老夫人只怕更要生气。” 她说完便又沉默起来,最后望着西边叹了口气,“我去喊方夫人。” 只怕这会也就只有她能哄住世子了。 …… 兰因不知道伯府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 因为齐豫白的到来,她一下午都有些魂不守舍,此时眼见窗外天色越来越昏暗,雨却不减反大,怕天黑山路难行,她沉吟一会还是与停云说道:“去和齐大人说一声,天黑夜路难行,他若不介意,今夜便留在客居歇息。” 停云不清楚为何主子对这位齐大人如此另眼相待,却也知晓她不会多说,知道她主意已定不会更改,停云也不好多说应声离开了,而兰因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忽然合书站了起来。 时雨不知她要去哪,跟着起身问她,“主子,您要去哪?” “厨房。”兰因说,“你不必跟。” 时雨点了点头,没多想,未几却又瞪大眼睛,她猛地追出去,到门口看着往厨房走的主子,惊愕至极,难不成主子是要亲自下厨不成? 第12章 齐豫白的打算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的亏欠…… 兰因去了厨房。 正值晚膳时间,厨房热火朝天,其中一个郑妈妈是厨房的管事,远远看到有人撑伞而来,因为伞檐下压挡住女人的面貌,只能看到一抹艳丽的红唇和一抹细腻白嫩的下巴,往下延伸是纤细的脖子。还以为是主子身边的姑娘来了,郑妈妈站在门口笑道:“姑娘来得正好,刚想喊人去问主子夜里要吃什么?” 话音刚落,伞檐上抬,隔着雨帘瞧清来人后,原本还笑说着话的郑妈妈猛地瞪大眼睛,等反应过来她哎呦一声,连忙冒着雨迎了过去,“您怎么亲自来了?” 她要替兰因撑伞。 兰因却只是笑笑,“不用。”还把手中的油纸伞朝人那边移了一些,没让人淋雨。 郑妈妈又是惶恐又是感动,忙把人迎到厨房里。 其他婆子看着兰因的到来也都愣住了,等向兰因行了礼,郑妈妈问她,“主子有吩咐差人过来传话便是,这下雨天的,您何必亲自走一遭。” “我在房中也无事。” 兰因任郑妈妈接过伞,扫了一眼厨房,随口问,“有什么菜?” “陈富今早送来庄子里自己养的鸡,中午用了半只熬做鸡汤,这会还剩下半只,新鲜的活鱼也有几尾,还有庄子里的人孝敬给您的春笋并一些野菜还有一条猪肉。”她自顾自说完,见兰因面有沉吟,心下吃惊,“您……是想自己做?” 兰因点点头。 郑妈妈等人虽吃惊却也不敢拂她的兴致,见兰因过去,便跟在身后打算帮人打下手。 兰因不是第一次做饭。 她少时在王家跟着婆子学过,外祖母嘴巴挑还有胃病,旁人怎么劝她也不肯听,也就只有她做了之后,她才不舍浪费她的心意。 后来嫁给萧业,她也动过手,不过那也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她重新洗手作羹汤,为得却是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甚至称不上熟悉的人。 ……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14节 等停云去听雨阁传完话回来的时候,屋中只有时雨一人。 她拿帕子掸着身上的雨水,看时雨握着绣棚呆坐在椅子上,不由好笑道:“想什么呢,这般出神?”说着又扫了一眼屋中,没瞧见主子,以为她是在里间歇息,便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主子去歇息了?” “……没。” 时雨摇摇头,看着还有些不大清醒的样子。 停云皱眉,正要问,却见时雨忽然握着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她凑到停云面前,想说话,又往外头打量了一眼,然后扯着停云的胳膊往屋中走了几步,这才小声同她说道:“主子去厨房了。”见停云也一脸惊诧,“你觉不觉得主子对这位齐大人好像有些不大一样?” 先是留人躲雨,又是请人小住,这会居然还亲自去了厨房。 “你说……” 时雨面露踯躅,“主子她不会……” 话还没说完,额头就被人轻轻敲了下,她轻轻唔了一声,抱着额头看停云,听她说,“想什么呢?我们自小跟着主子,主子想什么做什么,我们会不知?” “可这次主子说走就走,我们不是也没想到吗?”时雨小声咕哝。 停云哑然。 不可否认,主子这两日的确有些不大一样,但再不一样,那也是她们的主子,她轻斥,“别想东想西的,我们整日跟着主子,这位齐大人,主子从未见过,主子对他另眼相待恐怕也是因为这位齐大人是个好官。” 虽说不大可能,但这也是最大的可能了。 她叮嘱时雨,“主子刚从伯府离开,你可别乱说什么,惹主子不高兴。” “我才不会!” 时雨嘟着嘴不高兴,“我就是怕别人多想,坏了主子的名声。” 停云垂目沉吟,“回头我去叮嘱一声,让他们守紧嘴巴,你也去同松岳说声,让他盯着些外院的人,别让那些背主的人坏了主子名声。” 等时雨应声出去后,停云在屋中又留有半晌,这才拿着架子上的披风往厨房走。 春雨蒙蒙。 炊烟也被雾气笼罩,看不清切。 只有灯火通明的屋子和那覆着白纱透出来的晃动的憧憧人影能知晓里头的热闹,停云压下思绪,走了过去,刚被相熟的婆子喊了一声,站在灶台前挽袖掌勺的青衣女子就朝她看了过来。 “怎么过来了?” “给您带来一件披风。”停云笑着把伞收起放到一旁,走过去,“要奴婢帮忙吗?” “不用,就差最后一点了。” 停云点点头,看了一眼旁边放着的菜肴,梅花汤饼、山家三脆、梅子小排,还有一份锅中冒着热气的笋蕨馄饨,都是山野小食算不得精贵,却每一份都要费心,尤其是这一份梅花汤饼,最是费时间。 主子是真的看重那位齐大人。 可是为什么呢? 停云心中有不解,却没有问,主子愿说,自然会说,若不愿,又何必惹主子烦扰。 “寻个人拿去吧。” 兰因盛起馄饨后,让人装进食盒。 “我来拿吧。”阻了婆子跟随,停云替兰因系上披风后,亲自拿起食盒撑着伞护送兰因往院子走。 兰因又岂会不知她这般行事是因为什么。 她是怕旁人知晓她这些菜是做给齐豫白的,她怕他们知道后胡乱猜测,坏她名声。兰因心里有些暖,她身边几个丫鬟,停云和时雨无论是能力还是对她的心都是毋庸置疑的,知道她心中有惑,只是这一次,她却无法替她解惑了。 停云也无需她解惑。 回到院子,她先替兰因分了食,而后让时雨伺候主子后便亲自提着食盒往外院走。 过去的时候,齐豫白正在看书,他手里握着一本《水经注》,桌上另有一支笔一本书,是按照书中以及前世他亲自游历看过所记,另有批注修改。 这本书到底年代久了,其中不少河流不是已经干涸便是更名汇入别的流域,也有新出现的河流,不过齐豫白尚且还没有办法一一统计记录下来。 大周山河众多,山河多则疆域广,可河流多,也有一个坏处,若不及时疏浚河道,不仅有洪水的危机也不利于农田灌溉。 尤其像江浙地区,本就多台风,若不及时管治处理,只怕前边端州之难便是江浙后尘。 齐豫白前世成为宰执后,首要任务除了更改吏治之外,做得最多的便是治理各地水患的工程,他如今虽然人微言轻,这些事也不该由他来做,但他还是想早些做成这些事,即使做这事的人并不是他。 “主子,有人来送饭了。”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天青往外头看了一眼,而原本站得笔直的竹生也立刻弓起背,他现在已然不想表现,尽可能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免得给主子带来祸患。 于是。 便由天青上前去迎停云。 “劳姑娘走一趟了。”天青笑着接过停云递来的食盒,见她并未像先前传完话就离开,不由看了她一眼,“姑娘还有事?” 停云没说话,看得却是齐豫白的方向。 看着静坐在灯下看书的青衣男子,停云心中也是有踯躅的,可想到主子的名声,她咬了咬牙,还是轻轻唤了人一声,“大人。” 齐豫白回眸。 仍是那张沉静的脸,没有多少情绪的眼睛,看着她问,“有事?” 停云不敢与之对视,低着头,硬着头皮道:“我们主家规矩森严,院子里又都是女人,大人……” 她说得磕磕巴巴,双手更是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摆,不想话未说完,齐豫白便已接过话,“我用完晚膳就走。” 停云愣住了,她甚至顾不上害怕抬起眼眸。 “还有事?”男人的嗓音很淡,却也很平静,并无生气和不满。 停云摇头。 见齐豫白收回目光,她犹豫着咬了下唇,“大人,我……” “无妨,回吧。” 齐豫白继续翻着手中的书,未再回头。 停云朝人深深屈身一礼,这才转身离开,她走后,天青沉默布膳,竹生却有些不满,“这丫头太过分了,明明小姐都让您留下来了,她怎么还自作主张赶您走啊!” 主子多不容易才能有这样的机会,他实在替主子打抱不平。 天青也难得没有斥责竹生。 “原本就不合适。”齐豫白继续翻着书,神情无波无澜。 即使没有这一番话,他也是要走的,他今日来此,一来是为了自己这一份隐藏多年的心思,想要离她近一些,二来也是想打探下她的情形,从她的态度能够看出她大概也是死后才重生,要不然她对他不会是这样的态度。他当然想离她近些,再近些,可若在这继续留宿,难保不会有风言风语传出,毕竟这个庄子有的可不止是她的亲信。 他不能因为他的那点心思连累她的名声,何况他要的从来不是她的愧疚和弥补。 “……主子!” 竹生不满他这样说。 天青却朝他摇了摇头,等竹生闭嘴后,他才跟齐豫白说,“主子,先用膳吧。”他笑道,“顾小姐身边的人真是厉害,这几道菜做得实在好看,尤其是这碗梅花汤饼,属下当真是从未见过呢。” 本在书写的齐豫白听到梅花汤饼四个字,动作忽然一顿。 他合书起身,看到那碗熟悉的汤饼,他那双浓黑的眉眼忽然变得温柔极了,灯火照耀下,那里仿佛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不是别人。” “什么?” 天青一愣,待瞧见他唇边的笑意时,心下一动,“是……顾小姐?” “嗯。” 竹生听到这话也不再抿着嘴不高兴了,他忙凑了过去,看到那几份菜肴,他忽然觉得主子这些年的付出也不是毫无收获,他扬起笑容,却又奇道:“不过小姐怎么还亲自给您下厨呀?” 齐豫白没有回答他的话,他开始品尝兰因做给他的菜。 他第一次吃梅花汤饼就是兰因做的,那日他去王家找成则,成则笑着请他品尝,可他从无口腹之欲,再好的东西对他而言都一样,何况那日他又是用过午膳才去的,正想拒绝却听他说,“这是我家小表妹做的,我好不容易才从祖母那央了一点出来。” 拒绝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时隔多年,齐豫白本以为自己早已记不起那日梅花汤饼的味道了,没想到……他看着青瓷碗中漂浮着的那一片片梅花面饼,说,“还是从前那个味道。” 只是上一回他是用了她做给别人的,这一回却是她亲手做给他的。 齐豫白的心忽然变得柔软极了。 他独坐灯下,与从前一样独自饮食,却不觉孤寂,等用完晚膳,他便真如他先前所言没有久待,只是临走时,他特地交代竹生,“你留下看着些庄子里的人有没有胡乱传话的,若有也不必轻举妄动,她若没有察觉你再想法子透消息给她。” 竹生自知做错事正想找机会弥补,此时得了这个差事自是连忙答应。 齐豫白便领着天青先离开了。 坐上马车的时候,他隔着细雨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宅子,想象着她此时在做什么,却在松岳看过来的时候收敛起一切思绪,朝人颌首后便落下车帘。 车马离开。 松岳回屋。 而刚用完晚膳的兰因也终于得知这个消息。 “走了?” 她有些怔忡。 倒是停云悄悄松了口气,却也不得不承认,主子说得没错,齐大人是一个好人。 第13章 齐大人想买新宅 不,那是给他未来夫人…… 夜已经有些深了。 萧业不知道去哪了还没回来。 女主人走了,男主人又不在家,伯府上下都变得有些不安,好在还有徐管家这样的老人主持大局,没让恐慌和不安在府中蔓延开来,可徐管家到底年纪大了,从前有兰因在,他打打下手倒也得心应手,如今所有的事都堆压在他的身上,他难免有些心力交瘁。 尤其今日府外还有不少人过来旁敲侧击打听消息。 要是世子夫人再不回来,她与世子和离的消息只怕不日就要在城中传开了,到那时,可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一想到这—— 徐管家就只想唉声叹气,派出去找世子的人还没回来,他倒是想派人去庄子喊老夫人回来主持大局,可世子明令在先,他也不敢在这个当口去触他的霉头,年近五十的老人急得在屋中踱着步,两天的功夫,他头上白发都多了好几根,额头上的沟壑也是越来越深,倒是一向机灵的小孙子徐锦在一旁说道:“爷爷为何不派人去找姑奶奶,前日姑奶奶不是才派人送来东西吗?从前都是世子夫人给人准备回礼的东西,她这次走的急,东西还没送过去,等姑奶奶收到东西肯定觉得奇怪,便是世子知道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15节 徐管家听得眼睛一亮。 他怎么忘了,还有小姐呢! 小姐和世子夫人的关系一向要好,又是世子的嫡亲妹妹,有她出面,这事一定能成!本来还愁云密布的徐管家一下子舒展了眉毛,他抚了抚小孙子的头,忍不住夸道:“还是锦儿聪明!” 说着喊来自己的儿子和人交代一通后又让人寻个机灵的婆子现在去一趟鲁国公府。 …… 萧家来人的时候。 萧思妤正和涂以辞在房中逗弄他们才出生不久的儿子。 仆从都在外头,萧思妤看着身边的夫君和榻上的儿子,少时骄矜的眉眼因为岁月和生活的沉淀也变得柔软了许多。 “我听说师兄回来了?”她问涂以辞。 她说的师兄是齐豫白,当年齐豫白和涂以辞都曾在国子监上学,后来又一起被当朝宰执看上成为他的关门弟子,萧思妤这一声“师兄”喊得不差。 涂以辞点点头,他手里还握着一个拨浪鼓,一边逗弄着儿子,一边与自己的妻子说道:“昨儿夜里才回来,怎么,”他抬眸问她,“你寻他有事?” “上回麟儿满月礼,师兄人虽没到却送来大礼,我寻思着怎么着也该请人来家中吃个便饭。” 涂以辞又岂会不知道她的打算,桃花眼上扬瞥她一眼,“吃饭可以,不过你可别像母亲似的把人喊来家中给他相看。”说着又低头与自己儿子说道,“你阿娘年纪不大,倒跟人学着做起红娘了。” 话音刚落,就被萧思妤拍了下胳膊,不疼,但涂以辞还是轻轻唔一声,一副佯装吃痛的模样,余光瞥见她不高兴的小脸,这才停下手中的拨浪鼓,把人揽到自己怀里劝道:“我这师兄脾气倔得很,他不肯的事,谁说都没用。我也是怕你回头好心办坏事,师兄那边倒是无碍,就怕你那几个朋友回头要说你不是。” 萧思妤被他一哄,气也就消了,却还是不解,“可师兄好端端的,怎么就是不肯成婚?我看他也不是不喜欢小孩呀。” 麟儿刚出生的时候,齐豫白就来过,她那天看他抱着小孩很是喜欢的模样,显然并不抗拒成婚。 至于好男风—— 她却是不信的。 她家这口子跟他同吃同住三年也没见他们有什么,难不成…… “莫不是师兄心中有人?”她忽然想到这个可能。 涂以辞听到这话,目光却是一闪,好在萧思妤低着头,并未瞧见,若不然肯定要继续盘问。“或许吧……” 他说的含糊不清。 萧思妤一听这个回答就有些不满,正要继续问,翠蓉却在外头说道:“夫人,家里来人了。” 这个点? 萧思妤从涂以辞的怀里坐直身子,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问翠蓉,“可有说来做什么?” 翠蓉在帘外回答,“说是来回礼的,不过奴婢看他面色忡忡,像是有什么事。” 萧思妤拧眉,“肯定有事,大嫂一向重规矩,不可能大晚上派人过来送礼,你让人去外厅候着,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听翠蓉应声出去后,萧思妤喊人进来伺候换了身见客的衣裳也跟着出去了。 涂以辞继续逗弄着自己的儿子,两刻钟后,见儿子睡着,他正想喊乳母进来把人抱走,就见自家小妻子阴沉着一张脸回来了,少见她这副模样,他不禁奇道:“怎么了?” 萧思妤正想说话,见榻上昏睡的儿子,忙又住声,让乳母把人抱走后才与他说起这两日家里发生的事,说到后头,她又是气愤又是恼怒,“我早跟哥哥说过让他少管那个女人的事,他总是不听,现在好了,嫂嫂被他气得离家出走。” 她没有瞧见涂以辞在听到和离一事时略有些异样的目光,只继续恼道:“我知道嫂嫂的脾气,她若是能忍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她既然选择离开就是打定主意不想跟哥哥过了。” 便是清楚。 萧思妤才这般焦急。 “不行,我现在就得回家一趟。”她打小就是风风火火的性子,说着就要喊人进来收拾东西,却被涂以辞阻拦,“你这会回去难保旁人瞧见不会多想,等明早天亮我陪你去一趟。” 萧思妤也知道他所言非虚,嫂嫂离家这样的事,虽然还没传开,但左邻右舍肯定瞧见动静了,她这个时候回去,只会加深他们的猜测。 “罢了。” 她叹了口气,“只能明早再回了。” 翌日天还没亮,一夜没怎么歇息好的夫妇俩便起来了。而成伯府中,同样没怎么睡好的顾情也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仍是一身素服,因为一夜没怎么合眼,眼下有些泛青,倒衬得那巴掌大的小脸愈发柔弱可怜。 雪芽听到动静打帘进来,“主子怎么这么早就起了?”她打着呵欠,正要喊人进来伺候,却听顾情哑着嗓音问她,“阿业走了吗?” 雪芽愣了下,“这个点,世子应该才起来吧?” 想到昨儿夜里云浮姑娘那一趟,之后主子就一直辗转难眠,她心下一动,困意也消失了,她忙把帘子拉下,走到顾情面前蹲下,压着嗓音问,“姑娘,您想好了?” 顾情低着头,她咬着红唇,目光微闪,“可是这样对阿姐是不是不太好?她跟阿业到底做了三年的夫妻,也许她只是在等阿业低头,我跟着阿业回来已然不该,若再在这个时候掺一脚……” “您怎么到这个时候了还只想着别人!”雪芽为她着急,“难不成您就眼睁睁看着大小姐和世子爷继续双宿双栖?那您成什么了?再说,世子爷心中的人可是您!” 她是当年跟着顾情一起进的顾家,虽喊顾兰因大小姐,却没什么感情。 “是我吗?” 顾情听到这话忽然苦笑一声,她从前无比肯定,如今却有些不大肯定了。 “怎么不是您?” “若世子心中没有您,怎么会您一封信就把人喊到杭州,还冒着流言蜚语把您从方家接出来,再说那日世子待您待大小姐是何模样,大家可都是有目共睹!如果大小姐不是因为世子的态度,她好端端的为何要走?”见主子原本涣散的目光慢慢定了下来,她握住那双柔软无依的手继续说道:“主子,您过去已经让给大小姐一次了,难不成这次还要把世子让给大小姐?” 顾情目光一动。 雪芽便再接再厉,“夫人会老的,何况夫人到底不是顾家的主事,侯爷倒是有本事,可侯爷常年在雁门关,鞭长莫及啊!” “主子,您如今能依靠的只有世子了!” 她当然知道这样对大小姐不公平,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的事?再说这也是大小姐自己不要的,他们可没人逼着她和离。 见主子面上仍有踯躅,雪芽又急着喊了一声,“主子!您难不成想回顾家当一辈子老姑子被人耻笑抬不起头不成?还是您以为这世上还有比世子更优秀的男子?” 顾情用力攥紧手指,她的脸上有挣扎有犹豫,可她最终说的却是,“你去打听下,阿业昨夜宿在哪里,我……我想去看看他。” “哎!” 雪芽喜笑颜开,她忙起身往外走去,顾情又在床上坐了一会才起来。 等雪芽回来已是一刻钟之后的事了,彼时顾情坐在镜前梳妆,看到她脸色难看,不由问道:“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雪芽的确受了不少气。 院子里的下人不肯跑腿,她只能自己去,过去打听世子又被几个人冷嘲热讽,她是被顾情骄纵出来的脾气,这会正想开口抱怨,但又不想耽误主子的事,只说没事,心里却把那几个下人全都记到了心里。 打算等主子来日嫁给世子,她再好好惩治那几个小蹄子。 顾情见她这般说,也就没有多问,正想把那朵白色绢花戴上却被雪芽阻拦,“主子,您心里既然已经有了成算便别再戴这个了,没得让世子看到不高兴。” “可是……” 顾情开口,看着雪芽眼中的不赞同,又抿了红唇。 她对方俨如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他温柔包容待她千依百顺,明知她心中有人也从未责怪她,顾情想,如果方俨如还活着,他们经年累月的相处下去,她或许是会爱上他的。 可如果为何是如果,便注定了这事不可能发生。 叹了口气。 她看着那绢花良久,终究没有阻拦,任由雪芽替她插上一支珍珠步摇。 …… 萧业昨夜喝了不少酒。 也因此,平日卯正就该起的人这会还躺在床上。 屋子里乱糟糟的,顾情一路小心踩着避开酒坛和地上的狼藉,看到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冒出胡茬的萧业,她眼眶都红了。 她没有嫌弃萧业的颓废,让人送来热水亲自绞湿帕子朝床边那边走。 云浮还想留着,却被雪芽拉住胳膊,“姑娘,我们出去等吧。” 看着雪芽的笑脸,云浮冷了脸,她岂会不知这丫鬟打的什么主意?可人是她去请的,现在这个局面,她也只能自己咬牙受了。 只盼着世子当真能好起来。 看着一向气宇轩昂的世子如今躺在床上,云浮眼眶微红,心里也有些恨起兰因来,如果不是世子夫人使性子,世子怎会变成这般?到底什么都没说,她抬手抹了下眼角的湿润,转身往外走去。 雪芽忙跟上,还贴心的给两人合了门。 顾情并不清楚两个丫鬟做了什么,她满心满眼都是萧业,年少时遇见的人,也是她喜欢了七年的人,何时见过他这样面貌,她的心痛极了。 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的脸。 热帕覆在脸上的时候,萧业便醒来了,或许是因为有过昨日许氏的那幕,萧业这会没有像昨日似的立刻去握她的手腕,他睁开眼,可他初醒又是宿醉,意识还未彻底清醒过来,于是,在看到那双与兰因略有些相似的眉眼以及在闻见她身上的冷欢香时,他便以为真的是兰因回来了。 萧业生来就是世子,金尊玉贵,纵使当年因为父亲颓废过,但也从未像这两日般委屈。伯府的落魄,他可以重新去挣回荣耀,可兰因的冷待和疏离却让他觉得既气愤又难过。此时看着近在咫尺的女人,他薄唇紧抿,他有许多话想说,可他最终却什么都说不出,他只是用力握住她的手腕,看着她皱眉也不曾松开。 “阿业,你弄疼我了。” 心中的滚烫热度忽然就像退潮般涌去,萧业怔怔看着眼前的女人,兰因从来不会这样喊他,会这样喊他的只有…… “情儿?” 他哑声喊人。 在她委屈点头后,萧业立刻松开她的手,他起身坐了起来,看了眼身上的衣裳,还是昨夜那一身,萧业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又朝顾情看去,这会神智清楚了便觉得自己刚刚真是昏了头,情儿和兰因纵使眉眼有几分相似,但也是不一样的,情儿的眉眼像江南的水,带着无尽的柔软和缠绵,仿佛声音一重就会泪盈眼眶,而兰因……兰因,他从未见她哭过,她每日盛装华服,眉眼矜贵,就像庙宇里高高在上的菩萨,让人敬拜之余也不敢亲近。 “你怎么来了?”他问她,余光扫了一眼紧闭的屋门,长眉紧蹙。 顾情不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她不禁红了眼,以前阿业绝对不会这样对她,终究是变了……可她还是努力压抑着心中的难过,揉着手腕细声细语与他说,“我听说你昨夜喝了许多酒,我怕你难受。” 萧业看着她面上不曾掩饰的关切,不由想起当初被她照顾的时日,他心下一暖,声音也不自觉软了下去,“我没事,你别担心。” 到底男女有别。 他正想让人先回去,外头却传来一阵响动。 萧思妤来了。 “小姐?”云浮没想到萧思妤会来,她白了脸,怕她看到里面的场景,她立刻迎过去,陪着笑脸问,“您怎么来了?” 萧思妤一听这话就皱了眉,“我怎么不能来?”一夜没睡好,她气性大的很,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更是冷笑一声,“我哥还真是好本事,自己的妻子都走了,他还能睡得着觉。” 她说着要去拍门,却被云浮阻拦,“小姐,世子还没醒,要不您先去花厅歇息一会?” 她这副模样。 萧思妤自是觉出不对。 “里面还有谁?”她忽然沉声。 云浮苍白着小脸不敢回答,萧思妤见她这般,心下一沉。如果是许成碧的话,云浮绝对不会是这副表现,除非……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16节 想到那个可能,她忽然拔腿往前走,云浮还要阻拦,却被她直接甩了一巴掌。 萧思妤早年跟着萧业一起跟家里的先生习武,拉弓射箭,什么不会?她这使尽全力的一巴掌岂是云浮能承受的?云浮摔倒在地,萧思妤到了门前,正要踹门,门被人从里头推开,萧业挡在门前,看着她语气略有些无奈,“大清早,闹什么?” 萧思妤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推开他要往里头看。 萧业也知道自己这个妹妹的脾气,若拦着,她只会闹得更大,只能让开身子向她解释,“情儿过来给我送醒酒汤。” 萧思妤先是看了一眼架子床,见床上虽然有些乱,但的确不像是睡过两个人的模样,她稍稍松了口气,正想狠狠瞪一眼站在床边的顾情却听到这一句,脸色刷的就沉了下来。 “情儿?”她看着萧业质问,“哥哥到底知不知道你是有妇之夫!你这样的身份如此去喊一个成过亲的女人,合适吗?” 萧业这两日已不是第一次被人质问,此时被一向听他话的妹妹这般说教,他的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大好看,声音渐沉含了几分不满,“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我的事了?” “你当我想管你!”萧思妤被他气得眼眶都红了,也不知是委屈还是气愤,最后还是咬着牙问,“我只问你,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萧业薄唇微抿,没有说话。 他心中还有气,何况昨日他才在府中发了那样的话,此时又岂肯低头? “好,好,好!” 萧思妤被他的态度气到,连说三个好字后冲他吼道,“我以后再也不会来管你的事,你就守着你的情儿好好过吧!”到底气不过,她说完还狠狠推了下萧业,要跑出去的时候,看到周遭熟悉的场景,想起这十多年被哥哥护着长大的日子。 萧思妤最终还是站住步子,她红着眼眶回过头,设身处地问他,“哥哥,如果有一天,涂以辞带来一个女人要把她放在家里,要我照顾她,哥哥觉得我该不该与他生气?” “他敢!” 萧业想也不想就厉声说道,说完,他自己也沉默了。 萧思妤心下微暖,看着他继续说道:“哥哥若想嫂嫂回来,就立刻把里面那个女人送走,以后再也不要管她的事,要不然谁也帮不了你。” 萧业沉默。 他岂会不知思妤所言,可是…… 身后传来情儿颤抖惶恐的哭声,她在喊他,想到那日找到情儿时的场景,她缩在床上害怕发抖的样子,萧业就舍不下心。他没办法丢下她,至少现在不能。 “……我现在还没办法送她走。” 萧思妤在看到他沉默的时候,心就彻底冷了下去,此时听到这番话,她更是连话都不想多说了。她冷了一张脸欲走,余光扫见地上红肿着脸的云浮,嗤声,“哥哥既然有了选择,我也不多说,左右我一个出嫁的女儿委实也管不到你的头上来,不过做妹妹的还是劝哥哥一句,身边伺候的人是个什么模样看看清楚,别什么腌臜心思都往府里带。” “咱们伯府好不容易才起来的名声可别被这些贱蹄子败坏了!” 她说完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径直拂袖往外走去,而云浮早在萧思妤说那番话的时候就已经怕得身子在打颤,萧思妤才走出院子,她已经膝行着向萧业爬去,她嘴里喊着求饶请罪,可萧业看着这个伺候了他多年的丫鬟却没有心软,即使没有思妤那番话,他回头等情儿走后也是要彻查的。 此时他冷眼看着磕头请罪的云浮,丝毫不带感情地吩咐,“带下去交给徐管家处理。” 云浮似不敢置信,她抬起脸,光洁白嫩的额头全是尘土,鲜血一路从额头淌过她柔美的脸直往下流,直到被几个婆子押着出去,快出院子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她扭头似泣血的夜莺般哭着喊人,“世子!” 却没能引来男人的一顾。 云浮的结果让萧业整个院子的人都变得害怕起来,她们跪在一旁,谁也不敢说话,萧业也没有理会她们,回身看到里面同样苍白着脸看他的顾情,他神色一顿,可他此时也没有哄她的心情,只能尽可能的放软嗓音哄她,“情儿,你先回去。” 等顾情被雪芽带走,萧业彻底沉下脸,他看着桌上的和离书,脸上神色晦暗难辨。 片刻后。 他让人喊来周安,吩咐,“派人去杭州打探下情况,情儿与方家可曾脱离关系?若还没有,你去帮一把。”他原本是想等着侯夫人,也就是他的丈母娘来信的,可短短两日,家中已然成了这样的情况,若情儿再待下去,只怕他和兰因就真的不可能了。 他虽恼怒兰因所为,却并不想与她和离。 只能盼着情儿的事早些结束,他也能早日接回兰因。 * 涂以辞派亲卫护送萧思妤去了东郊兰因的庄子,自己则去刑部点卯,不过中途他却特地让人绕到大理寺停下。他是大理寺的常客,都无需人领路便熟门熟路绕到了齐豫白那,过去的时候,瞧见天青也在。 “哟,天青也在。” 他跟人打招呼,又故意道:“说起来很久没看见竹生那小子了,他人呢?” 天青少言寡言,喊了一声“涂大人”便不再说话,涂以辞看得委实无趣,怪乎他喜欢竹生那小子呢,总能从他嘴里套出些话,这不,齐豫白有心上人这事就是他从竹生那边套出来的,可惜,自从挨了一回打,那小子现在看到他就跟他杀了他爹娘似的,给他最喜欢的糖果也哄不好。 实在令人惆怅。 “你先下去吧。” 齐豫白发了话,天青立刻朝两人拱手退下。 等他走后,看了眼并不搭理自己的齐豫白,涂以辞也不觉得无趣,往旁边椅子一坐,自己给自己倒了茶后抱在手里冲人说道:“来跟你讲个趣事。” 齐豫白头也不抬,继续批阅手中的公文。 “我那大舅哥今天被我家夫人捉奸在……房了。”涂以辞一双桃花眼死盯着齐豫白,故意拖长尾音,见齐豫白手上动作一顿,他眉梢扬起,往人那边凑近一些,“想不想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齐豫白瞥他一眼,“不想。” 见涂以辞长眉轻挑,俨然一副并不相信的模样,他也没多说什么,继续低头批阅公文的时候才淡淡一句,“萧明川还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做出这样的事。” 涂以辞啧一声,“你倒是了解他。” 倒也未再多说。 起身离开的时候,他一边抚着官服,一边看向静坐在椅子上如得道高僧般的齐豫白,穿着绯色官袍的男人神色平静,仿佛这世间没有一件事能让他面有波澜,若不是他知悉他的心事,只怕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齐豫白竟深爱着他人妇。 “我可提醒你一句,萧明川派人去杭州了,我看他还是想跟我那嫂嫂好好过的。” 他故意喊嫂嫂。 见齐豫白那双沉黑的凤眼朝他看来,才又畅然一笑,“我说师兄,你怎么还瞪我呢?我这可都提早喊上嫂嫂了,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他说完大摇大摆意气风发离开。 齐豫白看着他的身影,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批阅公文。 而担心失望的涂以辞乘着马车离开大理寺往刑部衙门走的时候,路上却遇见天青和一个人在说话,他问外头的严明,“那是谁?” 严明看了一眼,“瞧着像是城中售卖宅子的房牙子。”他有些好奇,“齐大人这是想买新宅了?” 涂以辞却一下子就猜出了齐豫白的打算。 他长指轻敲小几,在那清脆声中,摇头失笑,“齐豫白啊齐豫白,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第14章 兰因要的是什么 不是所有夫妇能都像你…… 兰因今早起来。 天已经晴了,碧海青天,金光灿烂,她坐在屋中用着早膳,身旁时雨与她说着话,“单喜已经去城里了,奴婢按照您的要求与他说了。” 说的是买宅子的事。 兰因喝着白粥,“一时半会买不到也不必着急,价钱高些也无所谓,只是一定要安全。” 时雨笑道:“您放心,单喜那小子聪明着呢。”说起单喜,她又想起昨日雨中瞧见的那个小厮,“说起来,昨日奴婢瞧见个机灵的小厮,是陈富送过来的,昨儿伺候齐大人的便是他,如今您能用的人不多,不如回头奴婢让人过来,您掌掌眼?” 兰因却没有自己相看的意思,只垂着眼眸吹着白粥,和人说,“你觉得好便留下吧,打听清楚背景就好。” 她身边几个丫鬟不论忠心还是能干都是其中翘楚,时雨虽然有时莽撞了一些,但在一些大体事上是从未犯过错的。 她既然说好,兰因便信她,她如今也的确缺些能干的人。 刚吃完早膳才捧着一盏茶喝上一口,停云便过来了,“主子,庄子里的人和我们从伯府带来的人都在外头候着了,您是这会过去,还是先晾晾他们?” “走吧。” 兰因搁落茶盏起来。 要见仆从,她今日便未像昨日那般打扮,一身杏色百鸟牡丹的直领对襟长衫搭一条绯色马面裙,寻常马面裙多襕纹,兰因这一条因盖在长衫里,只露出一指长的裙摆,选的便是一条没什么襕纹的马面裙。头发盘成高髻,对插两支牡丹形状的金簪,另有一副镶宝金头面。 往常打扮惯了的模样,兰因看着镜中的自己也不觉陌生。 走到外面,果然乌泱泱站了一群人,松岳并一些侍从领着陈富并庄子里的男人站在一旁,头也不抬向她请安,而另一边便是兰因从伯府带来的丫鬟婆子以及庄子里的女人,听到动静,她们同样向她问安。 停云早在先前就已在廊下替她安置好太师椅,一旁还有高几摆着茶点。 兰因坐下。 她并没有要拿乔的意思,语气也温和,“你们都是跟着我的老人,我如今的情况,你们或是知道或是也打听过了,我也就不多赘述。” 不清楚她要说什么,底下的人看着都有些紧张。 兰因倒是语气依旧,她慢条斯理地与他们说道:“今日喊你们过来,只为一桩事。”她说着握过茶盏,喝一口,“你们从前跟着我时,我是伯府的世子夫人,你们出去做事自然也面上有光,可如今我孑然一身,想必日后也没那么多荣华富贵可以让你们跟着享了。” “到底主仆一场,你们若有好的去处,我也不拦着,无论是家生子还是从前人牙子卖到我身边的,你们想走只消与停云说一声,记上名字拿走身契再拿个五两银子,我们主仆情分便到此结束。” 底下一阵骚动。 兰因看着底下窃窃私语,也不打扰,只等声音渐渐消停了,才又说道:“若不想走的,从前如何,以后还如何,我虽是女人家但到底也有些薄产有些积蓄,不至于饿着你们。只我有言在先,我这人容不得那些吃里扒外的人,也不纵容那些有二心的,若留下只为给别人打探消息,那趁早还是离开,若等日后让我查出我身边有这样的人,我却是不会给他好脸的。” 兰因语调温柔,脸上还带着笑,可熟知她性子的人却知晓她并非是在玩笑。 院中一片寂静,片刻功夫后,红杏并几个丫鬟率先开口,“奴婢不走,主子待我们恩重如山,奴婢怎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主子?何况主子脾气好,待我们也好,左右我们这些人去哪都是伺候人,又何必去伺候那些不知根底不知脾性的人!” 有人开了口,渐渐地,便有越来越多人如此说道。 陈富更是和兰因说道:“主子不必多说,昨日小的就已经问过庄子里的人了,没有要离开的,我们这些人都是老太太指给您的,若让老太太知道我们背弃您,日后我们哪还有脸回金陵?至于其他人,他们知道您好心,每年顶多只收六成租子,若碰到大旱庄稼少的时候还会减租,比起那些扒皮的东家,您可是我们的活菩萨。” 他这话说完,立刻有不少人附和道。 兰因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原本端着的眉眼也渐渐变得柔软起来。 她倒是没想到他们居然都肯留下。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 风吹竹铃,带来雀鸟的叫声,而兰因站在廊下,她那绣着大朵牡丹花的衣袂在半空摇曳,可她身姿却依旧挺拔,仿佛风雨来临,她亦不会弯曲一分。“你们这份好意,我收下,我也向你们承诺,日后除了世子夫人的身份,我从前能给你们的,以后也不会折少一分。” 满园笑声,十分欢闹。 兰因又笑着和他们聊了几句。 她脾气好,又总是笑盈盈的模样,几个庄子里的妇人原本还有些怕她,此时却都鼓起勇气请她去庄子里走走,说是今年果子长得好,兰因自是一一应下。 等他们走后,兰因正想回屋,却瞧见时雨脸色有些不大对劲。 “怎么了?” “先前与您说的那个小厮……”时雨咬着唇,“不见了。” “不见了?”兰因蹙眉。 “奴婢本想着这会去找他说下,可刚刚人群里没他,奴婢让松岳去找过,可松岳翻遍整个宅子也没见到人,奴婢又问了陈富,陈富说也没见他回去。”时雨咬着唇,忽然问兰因,“您说会不会是世子派来的?”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17节 “不会。” 兰因想也没想就否认了,萧业不会做这样的事,他现在还在气头上,别说派人过来打探她的消息了,估计连她的名字都不会让旁人提起。 “问过陈富那人的身份没?”她问时雨。 时雨忙道:“说是孤儿,看他生得机灵,手脚也勤快,便让人过来伺候了。”她说到这,也有些恼,“他也真是心大,什么样的人都敢往您这边送,可亏得是没事,若有什么事……” 她有些后怕。 兰因也皱了眉,“让松岳这阵子把宅子看好,平素出去也多留个心眼,陈富那也提点一句,去的时候收着些脾气,他是好心,只是被有心人利用了。” 时雨点头。 她还白着脸,兰因面色也有些不大好看,只要想到这样一个不明身份的人昨日被指派到齐豫白身边伺候,她就有些后怕,幸亏是没事,若真有事,她欠他的可更多了。 她在想着齐豫白,忽听一道熟悉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嫂嫂!” 兰因转头,便瞧见穿着黄衣的萧思妤向她跑来,跟雏鸟归巢似的,在她跟时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朝她奔了过来,整个人被她抱住,兰因被撞得往后退了几步,时雨变了脸忙要阻止,兰因却朝她摆手让她先下去,等她走后,好歹站稳脚跟的兰因看着怀中眼圈通红明显哭过一场的萧思妤,笑着哄道:“都是做娘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 “我也就跟你小孩气。”萧思妤仍抱着她,说得瓮声瓮气。 停云正好办完差事回来,看到这副场景笑道:“二小姐来了。”又跟兰因说,“外头风大,您和二小姐不如去里屋说话吧?” 其实今日风和日丽,可兰因看着萧思妤,还是点了点头,携人进了屋,停云喊人送来茶点便贴心的领着人出去了。兰因把一碟蝴蝶酥放到萧思妤的面前,“都知道了?” 看着面前的蝴蝶酥,平日最喜欢的东西,她今日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她只是看着兰因,眼睛一眨不眨,红得仿佛在滴血,“嫂嫂,您不要我们了吗?” 兰因看着她笑,“我何时说过不要你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妹妹,无论何时,我都拿你当我的妹妹。”可她从始至终都未提到萧业。 萧思妤看懂了她的决心,她想劝想帮哥哥说话,可一想到今早的场景还有哥哥的表现,她心里就怄得要死,那劝人的话便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跟泄愤似的咬着蝴蝶酥,吃得嘴角桌上都布满残屑,兰因看得好笑,拿帕子替她擦了嘴,问他,“麟儿如何?” 说到自己儿子,萧思妤紧绷的小脸总算松动了一些,她眉眼含笑,嘴里却嫌道:“跟小猪似的,整日吃了睡睡了吃,也傻,你拿拨浪鼓逗他,就傻乎乎地看着你。” 兰因笑她,“刚出生的孩子,你还指着他陪你玩吗?等回头我搬到城里,我再去看他。” 萧思妤一愣,连蝴蝶酥都不吃了,她语气讷讷,问她,“嫂嫂要买宅子?” 兰因点头,“我总不能一直在庄子住着。”见她红唇微张又嗫嚅几下什么话都没说,她笑着与人柔声道,“等回头买好搬进去了,请你来家中玩。” 萧思妤不知道该说什么。 作为萧业的妹妹,她该竭力劝阻嫂嫂,可除去这一层身份,看着明显要比在家中快乐许多的嫂嫂,她那劝阻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她沉默半晌,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手里剩下半块的蝴蝶酥放到桌上,擦干净手后,走到兰因身边坐下,然后把脸埋在她的腰上,紧紧抱住。 上一回这样抱嫂嫂,还是萧家出事。 那个时候爹爹在狱中,哥哥在外奔走,母亲又急得病了,她什么忙都帮不上,也没人顾得上她。只有嫂嫂,她一个人撑着家里,努力维持着原本的面貌还发觉出她的不对劲,夜里满身疲惫却还是推开她的门来安抚她。 那个时候她就像如今这样抱着嫂嫂。 “嫂嫂,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萧思妤哽咽着问她。 兰因轻轻抚着她的头,沉默良久才说道:“或许一开始就是错的吧。” 如果当初在知道萧业和顾情的那一段往事后,她毅然决然选择退出,而不是在问过萧业被他选择后以为他有了决定便安心做他的世子夫人,那么也许如今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才不是你的错,是哥哥的错,是他瞎了眼!”她为兰因愤怒委屈。 兰因却只是笑。 她垂着眼,“感情这东西,错的从来不是一个人。” 就像许氏。 如果当初她跟萧业先商量,问他的意思再做决定,那么他们那段时间或许也不会闹得那么僵。她不问萧业,不过是笃定他对她的好只是一时的,她从来就不相信她会被他一直坚定的选择。 可她该怎么毫无保留地相信他呢? 成婚时与她拜过天地拜过高堂,众亲好友下许诺会一辈子对她好的人,可只要顾情的一滴眼泪一封信就会掉头离开,这样的人,她该怎么相信他?她不是没给过他机会,刚做新妇时,她也会为他红脸,也会因为他随手买来的一个烤红薯而心动而喜悦,可这样的心动不足以支撑她全身心的信任。 “阿妤,这世间不是所有夫妇都能像你和以辞那样。”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彼此都是对方最坚定的选择。 太多的人像她和萧业那样。 只是前世兰因以为这样过一辈子也可以,毕竟也不是只有她和萧业如此,可如今,她累了,她不愿了,她不想再去吃力不讨好的管着一大家子,耗尽心思,得来的却是一句—— “顾兰因,你真冷血。” 第15章 萧业的选择 兰因早已无所谓萧业的选择…… 萧思妤走了。 兰因亲自把人送上马车,又让停云送上庄子里今早新摘的瓜果,而后便在她依依不舍的目光下看着马车在山道上越行越远,眼见瞧不见了,兰因这才转身回屋。 要进垂花门的时候。 她看着远处的听雨阁,停下步子。 “昨日那把古瑟是我们的还是齐大人带来的?”她问停云。 “是我们的。”停云答道,“应该是随手买来当做装饰用的,从前也没人弹过。” 兰因点点头,而后朝听雨阁走去。这庄子原是外祖母给她的陪嫁,就连庄子里的人也都是她从金陵那边精挑细选送过来的,外祖母怕她一个人在汴京受委屈,因此提前给她布置了不少产业,生怕她在这孤立无援。 可从前这地方,她却很少来,没时间,也没精力,偶尔碰到个丰收季节或是礼佛路过也只是歇一晚就走,别说来这听雨阁了,就连她自己住的那个院子,她早前也没怎么仔细看过。 此时一路走去才觉风景雅致,完全不比伯府千金堆砌出来的园景差。 走到听雨阁前,门前一片竹林,怪石嶙峋,另有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梅树倚墙而立,虽未至时节,却也能想象出寒冬腊月飘雪时,这一片竹林一树白梅该是何等美景。 “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等冬天的时候来这赏梅煮酒,肯定是件很美妙的事。”兰因笑着说。 她从前风风火火,每日卯时,天还没亮就要起来,太多的事等着她去做,她哪有这样的闲情雅致去赏梅去煮酒?便是受邀参加这样的花宴,她也是奔着与那些世家太太打好关系探听消息去的,意不在此,便是再好的风景,她也看不进去。 如今身上没了那些重担,才发觉这世间的一花一草都是这般动人。 停云听到这话却沉默了。 兰因本想进屋,余光扫见她的脸,心下略一动也知她在想什么了,她握住停云的手,“去过你该过的日子,不要为任何人停下你的脚步。” 再过几个月,停云就要嫁人了。 停云嫁得是她娘家的表哥宋岩,如今在蔡州做胥吏,兰因见过,是个容易脸红本分老实的人,前世他们夫妻美满,兰因便是再不舍也不想阻拦她的大好姻缘,便宽慰她,“蔡州离汴京也没几日的功夫,你以后想来看我,随时都可以来看,我若得空也能去蔡州看你。” 她哄着人。 停云却红了眼眶。 停云低着头,眼里滚着泪水,盈了眼睫,兰因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心中也有许多话想说,可红唇微张,最后却只是看着她柔声道:“你先回去,我四处走走。”等她应声低头告退,兰因这才继续往里头走。 推开门。 许是经常有人打扫的缘故,屋中并无霉气。 半开的轩窗旁有一株兰花已经冒出鹅黄色的花蕊,这会绿色的枝叶正迎风舒展,春风很舒服,兰因任轩窗开着,她站在门口看着屋中布局,与她所住的屋子差不多,只是空间小了些,装饰少了些,看着有些素朴。 昨日齐豫白弹过的古瑟已经重新放回到了墙上。 朱红色的丝弦,一共二十三根,兰因走过去,随手拨弄了几下便有空远的声音传出,她少时学琴,琵琶也有涉猎,古瑟却是从未碰过,相比古琴的浑厚,瑟的声音更加清澈空远,不由又想起昨日齐豫白那一手,她指尖流转,弹得仍是昨日的曲子,可同样是古瑟,她弹出来却远没有齐豫白的广阔辽远,或许还是心境吧。 兰因如此想着。 她也没有非要去学去改变去超越什么,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她觉得她如今这样就挺好,不为任何人停下脚步,随心所想随心所至,看了眼面前的古瑟,兰因畅然一笑收回手,并没有要带走它的意思。 要离开的时候却瞧见桌上放着的一沓白纸。 最上面的一张白纸上有几点残墨,像是从上一张纸上渗透下来的,看不出那人之前写了什么,可力透纸背,不难瞧出那人的书法是多么刚劲有力,兰因忽然就想起了齐豫白的那双手,那是一双修长分明且苍劲有力的手,在她浑浑噩噩的时候,他曾隔着衣服紧握着她的手腕想要带她离开那个地方。 那个雪日,她被困在屋中孤立无援,即使拿着金簪用力刺着自己的皮肉也没多少效果,浑身发热、意识不清,可仅存的理智还是让她在看到有人进来的时候握着金簪朝人刺了过去。 那个时候她想的是,即使同归于尽也不能让他碰她。 可她的力气实在是太弱了,用尽全力的一击却没有任何成效,只是在那人的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就在她绝望之际想继续奋力一搏时却听他在她的耳旁说,“别怕。” 清冷如玉石般的声音,在她快欲-火焚身的时刻就像一道清泉注入她的心间,她忽然就停下了所有的顽抗,只是睁着水蒙蒙的眼睛,意识不清地问他,“……你是谁?” “齐豫白。”男人嗓音依旧。 “齐大人?”她努力寻回理智睁大眼睛辨清来人后,终于松开握着金簪的力道,似松了口气问他,“齐大人怎么会来这?” 说来也奇怪。 那样的时刻,忽然出现一个她并不相熟的人,她却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不会伤害她,或许是因为他多年的名声,又或许是那一句从未有人与她说过的……别怕。 兰因还记得那日他与她说,“我来带你走。” 带她走? 她当然想走,身陷囹圄,不知害她的人是谁,但也能料定等着她的必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可她那会神智已越来越不清楚,她就像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块浮木,她伸手想抱住他,却又用最后一丝清醒拼命推开他。 她与他说,“大人,我走不掉了,你快离开这吧。” 她不想连累他。 可惜—— 那日最终他们谁也没能离开。 兰因神色怔忡地握着那张纸,看着上头的墨点,这样清风道骨的一个人上辈子却因她落到那般境地……虽然已经隔了一世,可兰因还是觉得亏欠他的一辈子都偿还不清。 …… 大理寺。 快至傍晚,齐豫白方才处理完手头上的公务,他把桌上公文分类排放,又喊来胥吏由他分发下去,见胥吏快走到门口,他想起一事,问,“地方官员考核的结果是不是就在这阵子?” 胥吏应是。 “蔡州有个叫宋岩的,我记得他有报考我们大理寺,他的考核成绩你去打听下。”齐豫白转着手中佛珠吩咐。 胥吏虽然惊讶他会管这样的事,但也没有多言,恭声应喏出去了。 他走后不久,天青便回来了“大人,已经吩咐下去了,顾小姐派来的人也已经跟阮冬接上头了。”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18节 “嗯。” 齐豫白颌首,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落日余晖,最后一抹金光普照大地,而他凝望前方,右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手背,那里光滑一片,前世跟随他几十年的疤痕已然不见,可有些习惯却早已经改不掉了。 * 萧业散值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春日昼短夜长,好在朱雀街住得都是勋贵世家,从不吝啬那点烛火钱,萧业一路骑马而归,竟也不觉黑暗,远远瞧见成伯府三个大字,红木金漆,甚是金贵,而廊下灯火摇曳,衬得门前两尊石狮子威武非凡,一切都仿佛还是从前那副模样。 可萧业还是察觉出了一抹变化。 从前总是站得笔直十分有精神气的小厮,如今因为家中的变化也变得有些不安起来,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多前家里刚出事时的模样,只是那回有兰因帮他,家中上下只颓废了一阵便又恢复成原本的面貌。 可这一回…… 是兰因带来了这一切。 那个从前总是在他身边帮他的人却亲手制造了这个局面。 萧业心里无端又变得烦躁起来。 他其实并不是情绪化的人,习武之人,尤其是天子近卫最忌讳的便是易怒易躁,他活了二十二年,即使在伯府摇摇欲坠的时候也没怎么变过脸,他只是隐忍地去解决自己所能解决的一切,用自己的手和肩膀支撑起整个伯府,没想到兰因的离开居然会激起他这样激烈的情绪。 两日的时间,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好,却没有办法控制。 可要问他该怎么解决,萧业又不知道,兰因的说走就走,完全不替他考虑的行为让他既恼怒又委屈。今日去宫中上值,几个相熟的官员窃窃私语,看到他过去又立刻闭嘴,可他耳聪目明,岂会不知他们在议论什么?想到这一切都是兰因带给他的,他就怎么都不肯向她低头。 可心底还有一个声音在与他说。 你是男人,向自己的妻子低个头怎么了?难道你真想眼睁睁看着兰因离开你吗? 手用力握着缰绳,马儿吃痛,发出轻轻的嘶鸣声,放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再轻的嘶鸣也足以引起旁人的注意,站在门房外的两个小厮便这样瞧见了萧业。 “世子?”他们忙过来向萧业行礼。 萧业在他们过来的时候,一扫面上的凝重和沉吟,恢复从前冷淡的模样,淡淡嗯一声后便从马上跃下,随手把缰绳扔给小厮,他往里走去。 徐管家在等他。 远远看见他,忙迎了过来。 “世子。” “何事?”萧业止步。 “云浮已经被人牙子领走了。”徐管家先说了一件无关痛痒的事。 萧业并不在意,点点头,要走的时候却又被他喊住,见老人面有踯躅,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模样……到底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人,萧业心里对他还是怀揣着一份尊敬的,他放缓声音,“还有何事?” 徐管家察觉他声音变化,这才敢说,“这两日府里的下人都有些不安,外头几个铺子的管事听到世子夫人离开也都过来打探情况……老奴年纪大了,有些事纵使有心也顾不上。” “您看……” 他把决定权交给萧业。 萧业又岂会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他也知道这样长久以往,府中必定要出乱子,可要他这个时候低头去请兰因回来,那他这两日的抵抗和怒火又成了什么?双拳紧握于身侧,他在灯火和月色下低头,漆黑的眉眼却被夜色笼罩,辨不出情绪,片刻后,他沉声说道:“先让许氏管着。” “她自小跟在母亲身边,对府中事务也都了解。” 徐管家却皱了眉,便是了解,许姨娘也只是姨娘,但也清楚世子这会是不可能向夫人低头的,如今府里一个许姨娘,一个方夫人。不交给许姨娘难不成还交给那位方夫人吗?若真交给她,那他们伯府成什么了? 叹了口气。 徐管家额头的沟壑更深了,“是,老奴这就去吩咐。”他说着拱手告辞。 可萧业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心里的烦闷却是越扩越散,他并没有为自己解决了事情而感觉轻松,反而有种把人越推越远的后悔在心中萦绕。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穿过垂花门,原本该往自己院子走,脚步却无意识地朝兰因的芷兰轩走去,从前无论何时都会为他留一盏灯的芷兰轩如今却是一片漆黑。 兰因的芷兰轩原本是府中最热闹的地方。 她脾气好,底下的人对她也是又敬又爱,不像其他人家勾心斗角,兰因的那些下人从来都是最听她话的。他以前每次来兰因这,远远就能听到她们的说笑欢闹声,兰因从来不拘着她们……可这从前他并无多少感觉的情景,如今想起,却让他本就烦闷的心变得愈发难受了。 他站在外头,看着这黑漆漆的屋子,忽然,他掉头朝顾情所住的地方走去。 顾情住的地方和兰因的院子并不算远,萧业没多少时间就到了,可来时疾步匆匆,要到的时候看着那点着灯的屋子,他却忽生犹豫起来。 雪芽出来倒水,她眼尖,看见了萧业,“世子!”她不掩喜悦地喊人,放下水盆就朝萧业跑来,高兴问道,“您是来看主子的吗?” 萧业正要说话,便又有一道声音随风传到耳边。 “是阿业吗?”顾情穿着一身单薄的春衫,撩起锦帘走了出来,她还是平日那身素服打扮,只有鬓边白花早已不见,乌鸦鸦的云髻,如小鹿般可怜动人的眉眼,此时正一眨不眨满心欢喜地望着他。 已经被她看见,这会再走便不大好了,萧业只好应了一声朝人走去,看着她身上单薄的春衫,他皱眉,“怎么又穿这么少?”他说着习惯性地想把身上的披风给人,可手碰到布料,他忽然就想起早间思妤的那一句。 “若是涂以辞有朝一日带来一个女人让我照顾,哥哥觉得我该不该生气?” 于是,他反思,自己对情儿的关心的确是有些过了,他心中是坦荡,可旁人却不一定会那样想,萧业薄唇微抿,对兰因的怨气和苛责也少了一些,他没再像从前似的把自己的披风给人,而是喊来雪芽,“扶你主子进去。” 雪芽笑着哎一声,并未察觉不对。 可顾情心思细腻,却察觉出了萧业今日的不同,她目光微黯,面上却还努力维持着善解人意的笑。她由雪芽扶着,和萧业说,“阿业也进来吧。” 萧业正要拒绝。 雪芽却说,“世子快劝劝主子吧,您不来,她药都不肯喝。” “怎么又要喝药?” 萧业皱眉,看向顾情,“你的病不是早就好了吗?” “还不是……” 雪芽正要答话,却被顾情拦住,“我没事,是雪芽小题大做,你别担心。”她语气温柔,生怕他为她操心。 可萧业回想早间的事,便也明白过来了,他忽然变得很沉默,与她四目相对,看见她眼中的温柔,叹了口气,“进去吧,我看着你把药喝了再走。” 他跟着主仆俩进屋。 走进屋中闻到那股熟悉的冷欢香却再次皱了眉。 以前没发觉,如今才发现情儿用的香竟和兰因一样,也难怪早间他会认错,不过只是普通的香料,他也没在意,坐在椅子上让雪芽把药端过来,亲自盯着顾情用药。 “太苦了……”顾情不肯喝,蹙着如柳叶般的细眉,脆弱得恍如西子捧心。 萧业看着灯火下那张姣美的面容,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兰因。 兰因也生过病,也怕苦,可她从来不需要人哄,她比任何人都知道不吃药好不了,所有人都有任性躲懒的权力,她却没有,她没法生病也没时间生病,所以再苦的药她也都是一口气咽下,顶多喝完让人拿来蜜饯缓解苦意。 其实—— 比起情儿,兰因的过去更可怜。 情儿虽然被人贩子拐卖,可她运气好,半路跑掉还被一对良善无子的夫妇救下,从小虽然算不上锦衣玉食但也是娇生惯养,要不然不会养成那样天真烂漫的性子。 可兰因呢? 她虽是侯府嫡女,可父亲常年在雁门关,祖母整日礼佛不管事,母亲更是因为情儿的失踪把所有的愤怒一股脑地都怪在了兰因的头上,仿佛是因为她,情儿才会不见。即使后来去了金陵有王老夫人庇佑,可王家家大业大,人口众多,总有些另怀心思的人。 萧业记得幼时的时候,兰因也是天真烂漫的。 他家教严,许多小孩玩过的东西,他却从未碰过……他第一次爬墙,是兰因带他爬的,第一次放鞭炮,也是兰因带他放的,就连第一次吃街上的小吃,看外面的杂耍也是兰因带他经历的。 兰因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萧业以前从未问过,也不关心,可此时想起往昔旧事,他的心却忽然有些难受。 “阿业?” 萧业听到顾情的声音,回过神,他朝人看去,见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问他,“你怎么了,一直不说话。”以为他是责怪自己不肯喝药,她又说,“我已经把药喝完了,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萧业看着她踌躇的神情,心里一软,他把蜜饯推过去,见她重新喜笑颜开,面上也柔软了一些。只是想起来时想与她说的话,他又变得犹豫起来,可最终,他还是开口了—— “我今日让周安去杭州了。” 顾情去握蜜饯的手一顿,她没说话,看着萧业。 萧业继续说,“想必不用多久,你就可以彻底和方家脱离关系了。” “情儿,你可曾想过以后要做什么?”他问她。 雪芽尚未说话,顾情却已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她忽然咬唇,哑着声问他,“阿业,你是在赶我走吗?” “我……” 萧业本该反驳,却反驳不出,他垂下眼帘,亦沉默了。 “世子,您怎么能这样?您难道不知……”雪芽为顾情抱屈,话未说完就被顾情打断,“我知道了,我会走的。” 萧业想安慰她。 可顾情已背过身下了逐客令,萧业看着她纤弱可怜的背影,想到兰因,一咬牙还是起身离开了。 顾情没想到他竟真的说走就走,听到身后离开的脚步声,她猛地回头,可她瞧见的只有那片还在浮动的绣着万事如意的布帘,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没收住,起初只是泪盈于睫,而后像是连线的珍珠似的不住往下掉,最后她在雪芽的不满声中再也撑不住伏在桌上小声抽噎起来。 * 萧业昨夜睡得不好,但今早还是一大早就起来了。 他想趁着点卯前去一趟兰因的庄子,既然已经有了决定,他便也无畏低头不低头了,他想把他的决定说与她听,可就在他满怀喜悦,换了一身兰因喜欢的衣裳打算出门的时候,徐管家却匆匆来报—— “世子,方夫人她,她出事了!” 萧业猛地回头,他轻松的笑容僵在脸上,系腰带的动作也跟着停下,他趁眉问徐管家,“怎么回事?” “方夫人一大早说要出去买东西,她是府里贵客,老奴也不敢阻拦,只好派人跟着,可先前派出去的人来回话,说,说方夫人和她的丫鬟自己套了马车出城去了!” …… 东郊庄子。 兰因一夜好眠。 她近来再无失眠的症状,每日都睡得很踏实,起来吃过早膳,正想着回屋练个书法,陈富送来庄子里的水果。 兰因亲自接待他,“这点小事,你何必亲自跑一趟?随便打发个人送过来就是。” 可陈富自从经历上回那个小厮的事后,心里后怕的要死,哪还敢假手于人?兰因也清楚,便也没多说什么,倒是见他面色忡忡,不由问道:“还有别的事?” 陈富犹豫了一下,还是与人说道:“庄子里的人刚才来回话,说是先前在山下看到姑……”本想说姑爷,但回想兰因这几日的坚决,他又连忙改口,“看到世子了。” 停云和时雨皆一怔。 兰因也有些诧异,她挑了挑眉,“他来做什么?” 陈富抿唇,沉默许久才说,“来回话的人说是二小姐和世子起了争执,最后二小姐从马车里摔下去,世子他……把人抱回家了。原本庄子里的人还想上前和人请安,但世子走得太急……” “混账!”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19节 时雨气红了脸,手里的绣绷都砸在了地上。 停云虽然没说话,但脸色也十分难看,倒是兰因,她神色依旧,仿佛丝毫都不意外,兰因自然不意外,她一直都知道在她和顾情之间,萧业会选择谁。早已经历过不知多少次都事,哪还会觉得意外? “我与他早已和离,他喜欢谁,抱谁,和谁在一起,原本就是他的自由。” 她并未因为这事而心生一点波澜。 照旧去里面写了一张字,到午间的时候,单喜回来了,说是相中了一间宅子,在甜水巷,与她拟定的要求十分符合……兰因知晓后倒是十分高兴,让人套了马车,打算亲自去看看。 第16章 兰因买房 看着隔壁门匾上的齐府两字,…… 兰因留下停云,带着时雨和松岳下山,而另一边,萧业也快马加鞭带着顾情进了府。 徐管家自萧业得了消息离家后便有些坐立不安,心里也屡生后悔,其实方夫人就这样走了对谁都好,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可若是方夫人出事了,那别说世子,恐怕他也得自责。 他是恼她的存在害了世子和世子夫人,却没想着要她出事。 他在院子里踱着步,既盼着世子能找到方夫人,又盼着世子不要找到……忽然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徐管家回头便瞧见萧业沉肃着一张脸抱着顾情进来。 先是被萧业的举动怔到。 徐管家刚要皱眉,却瞧见他怀中不省人事的顾情,一时也顾不得去劝诫了,他匆匆迎过去问人,“这是怎么了?” 萧业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沉声吩咐,“去喊杜大夫。”而后便抱着人大步流星往前走去。 徐管家也不敢耽搁,立刻出去喊人去请杜大夫。 …… 两刻钟后。 等杜大夫诊完脉又看完伤势站起身,雪芽又上前合了帐子,萧业这才从那座湖面山水蜀绣屏风转过来,他看了一眼鲛绡纱里还闭目不醒的顾情,不掩忧心问杜大夫,“杜大夫,她怎么样?” 因患者还未醒,杜大夫便压着声音与萧业说,“回世子的话,这位夫人从马上摔下又被马蹄踢到,虽然无大碍,但也需要好生休养一段时日。” “不过——” 萧业方才松了口气便听到这么一句,他原本落下的心再一次高悬起来,“不过什么?” “我见这位夫人忧思过重,似有弱症之相,若不好好调理,恐怕……” 萧业变了脸,“恐怕什么?” 杜大夫叹了口气,“恐怕会有早逝之相。” 萧业身子虚晃,脚步也跟着趔趄了一下,他勉强扶住身后的屏风才站稳脚跟,屋中传来雪芽的低声啜泣,萧业沉默许久才哑声开口,“这病该怎么治?” 杜大夫摇头,“弱症与其他病症不同,也无药可解,只能减轻她的忧思,让她不必再担惊受怕,心情好了,身体也就好了。” “……我知道了。” 萧业敛眉,跟人道了谢后便让人领杜大夫出去,等杜大夫走后,他看了一眼帐子里的顾情,又扫了一眼站在一旁小声啜泣的雪芽,肃声,“你跟我出来。”他站在外间,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头也不回问她,“她为何会忧思过重?” “世子难道不知吗?”雪芽因为萧业昨日的举动对他心怀不满,说起话来也不似从前那般恭敬,她带着愤气和萧业说,“主子自打跟您到了杭州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顾府那些人,除了夫人,哪个待主子真心过?当面一套背面一套。” “方大公子待主子是好,可主子不爱他,他对她好一分,主子心里便多愧疚一分,后来又出了二公子的事……” “如今您又要赶她走,主子怎么可能不忧心?!” “我……”萧业想解释自己没有要赶她走,却又说不出口,他的确是想接兰因回来的,而接兰因回来的前提,情儿得离开。 只是他原本想的是,情儿若想回杭州,他便亲自送她回去,若不想待在杭州,他也能把她送到雁门关岳丈那,如果她想留在汴京,也行,他可以亲自为她布置产业,再买奴仆侍从护她周全。 可显然,这一些,情儿都不要。 “世子……” 雪芽还想说话。 身后却传来一阵轻咳声。 顾情醒了。 “主子!”顾不得再和萧业说什么,雪芽立刻掉头回屋。 萧业也跟了进去。 顾情原本正在安慰雪芽,猛地与萧业四目相对,她的那双含情眼一下子就红了,她别过头,“你既想让我走,又何必再把我带回来?” 她说得委屈极了。 萧业站在床边,他敛眉看着她,沉默片刻后,他终于还是合了眼,双手握拳,哑声说道:“你在家好好休养,以后……我不会再赶你走了。” “我还要去上衙,你先在家好好歇息,等我晚上散值回来再来看你。” 萧业说完又叮嘱雪芽几句才离开。 等他走后。 雪芽一扫先前的暗淡,握着顾情的手,高兴道:“主子,我们不用走了!” 可顾情看着萧业离开的身影却不似雪芽那般高兴,她沉默的,悲伤的,眼眶依旧红着……她很清楚,她就算留下,有些东西也变得不一样了。 可除了留下,她还能做什么? 在这个世上,她能信任依赖的只有他了。 …… “哦,弱症?”许氏从莲心嘴里得到消息,她一边低头翻着账本,一边挑起柳眉,嘴角似笑非笑,“我突然觉得萧明川有些可怜了。” 她一边翻账本,一边慢条斯理地讥讽道:“招惹了这样一朵甩不掉赶不走的菟丝花,真是可怜呐。” “您不怕?”莲心蹙眉。 “怕?” 许氏笑笑,“若今日之前,我还会怕,可如今,我却觉得湘柳苑的那位实在不够聪明。她今日若大大方方离开,或许萧明川还会对她念念不忘,可偏偏她留下来了,她算准了萧明川不可能不管她,拿着恩情和可怜捆着萧明川让他不能抛下她。” “可她不知道,”许氏看着窗外的好风光,嗓音却极其薄凉,“这世上的男人最烦的便是如此,你说等萧明川烦了她,咱们这位方夫人又会得到什么?” * 兰因乘着马车到了甜水巷。 寺东门街的甜水巷虽然比不上朱雀街,但这里居住的大多也都是朝中官员以及一些清流名士,环境清雅,再加上这里通几个官衙,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也不敢在这随意进出。 单喜早在外头等了。 远远瞧见马车停下,他立刻迎了过来。他虽生的矮小,却机灵,右脸一汪酒窝更是喜人,看到兰因被时雨扶着踩着马凳下了马车,他忙上前朝人行礼,嘴里也跟着说道:“想着您要来,小的已经买了会想楼的茶水和糕点,您且进里头看看。” 兰因点头,正要进去,余光却扫见隔壁府邸高挂的门匾—— 齐府。 乌木黄漆,肃风道古的两字,兰因无端想到了听雨阁纸上那几点残墨。 第17章 您还会嫁人吗 我信这世上有好的姻缘,…… “主子, 隔壁便是大理寺少卿齐大人的家里。”单喜机灵,见兰因一直盯着隔壁的门匾便压着嗓音给她解惑。 “这么巧?” 时雨有些惊讶。 兰因也有些怔忡,她也没想到会这么巧。 “昨儿小的被那姓阮的房牙子带过来的时候也着实吓了一跳,不过这间宅子的确不错, 小的跟着那房牙子跑了几处地方, 这间宅子最符合您的要求。”单喜说着顿了顿, “您要是不喜欢, 小的就让人再去物色下别的宅子?” “不用。” 兰因摇了摇头,“先进去看看, 若不合适再说。”她说着收回目光。 她虽惊讶,却也权当这是一桩缘分,并未多想。 单喜哎一声后在前带路, 兰因和时雨跟在后头,房牙子阮冬也在,看到他们主仆一行进去忙向她拱手问好,倒也懂规矩,一直垂着眼睛不曾抬头,只一边领着兰因一行,一边向兰因介绍着这座宅子的情况。 两进的宅子, 不算大,但对于如今的兰因而言却是足够了。 “咱们这宅子不仅五脏俱全,装饰也新, 上一户主人家中有钱, 特地着城中最好的匠人翻新过, 您看看这雕梁这红柱,那可都是上好的成料。还有这院中的布置,这垂花门和抄手游廊, 虽说是两进,但这布局便是算作小三进也绰绰有余。” “小的看夫人也是体面人,想来身边也不缺奴仆伺候。”阮冬笑着指引着,“等日后搬进来,前头的倒座房就给家里的小厮、侍从住,还有这几间厢房,平日家中来客人的时候招待一番也不嫌拥挤,过了这穿堂就是正房,您瞧,这可是连带着小花园的正房,您每日在这小花园中看看书养养花,那可当真是神仙都羡慕的日子,这儿还有一块空地,可通活水,您日后想在这凿个池子养几尾鲤鱼再种些莲花也是可以的。” “却不知这宅子的主人为何卖它?”兰因问他。 阮冬答,“您可放心,这宅子干净着呢,这宅子的主人原本也舍不得,可他家生意做到四川那边去了,正好女儿也嫁到了那边,老两口舍不得女儿怕她一个人在那被欺负便索性举家搬到了那,临走前还特地嘱咐小的说一定要给这座宅子寻个好主人。” “原来如此。” 兰因点点头,面上倒也无甚感慨,只同阮冬说了声“稍等”便走到一旁喊来单喜,与他交代,“宅子不错,回头去打听下这座宅子的情况是不是与他说的一样,若无问题,你便做主定了。” 单喜一听这话,便知主子这是要把这差事全权交给他了,如今主子身边正缺能干的人,他若把这差事办全,还怕主子不重用他?他脸颊上的酒窝更深,嘴里跟着说道:“主子放心,小的一定好好办。” 兰因便不再说,打算先离开了。 单喜要送她出去,兰因却没让,只让他继续与人交涉便跟时雨往外走去,时雨先前憋了一路,这会总算能开口了,她知主子喜欢这宅子,自己也跟着眉开眼笑,“这宅子瞧着真不错,奴婢最喜欢的还是正房门前的那个小花园,您素来喜欢花,回头奴婢喊人进来好好收拾下,再给您架一架秋千,您平素便能在那荡荡秋千看看书,就跟以前在金陵时一样。” 兰因好笑,“我都多大了。” 时雨一听这话便有些不高兴地嘟起嘴,“您也就二十,正好的年纪呢,您怎么说得自己像是七老八十似的。” “好好好,”兰因语气无奈,眉眼却笑得柔和,“回头咱们搬进来就架。” “哎!” 时雨又笑了,她一路走一路看,嘴里也不吝夸道:“单喜这小子这次倒是办了件好差事。” “就是……”她看了一眼隔壁,想着这便是那位齐大人的府邸,不由咕哝一句,“这也太巧了。”前日才在家中躲过雨的人,如今居然又要成了邻居。 兰因也觉得巧。 但这世上原本就有许多凑巧的事,就像当初谁能想到救萧业的人会是她五岁那年被人贩子抱走的妹妹呢? 兰因也未做他想,只看了眼隔壁那白面围墙延伸出来的一枝桃花,怔了会神后便收回目光与时雨交代着,“回头路过几个铺子,你让他们把这个月的账本拿过来,我趁着这几日看看。” 时雨应声。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20节 走到外头,松岳上前询问,“主子,回去吗?” “嗯,往东大街走,路过几间铺子停下。”兰因说着便抬手搭在时雨的胳膊上,正要上马车,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阵车轱辘声。 甜水巷的街道不算阔。 兰因怕挡着来人的路,便收回要去踩马凳的脚,与松岳说,“让他们先走。” 松岳应声,牵着马辔让到旁边一些,打算等后头的马车走后再离开,未想到那后头的马车竟直接停在他们身旁,时雨挡在兰因面前,松岳却往旁边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却愣住了。 “天青兄?”他喊人。 天青正从马车跳下,听到这个声音也回过头,瞧见松岳,倒是比他还惊讶,“松岳兄?”惊讶过后,他笑着和松岳拱手,“松岳兄怎么在这?” 说着,他又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昨日送茶的丫鬟挡在一个女子面前,那女子低着头,只露出一片橙裙的衣料还有鬓边一支白玉簪,他并未多看,只回身和马车里的人说了一句,片刻后,他向兰因的方向郑重行了一礼,却无旁话。 时雨把这事同身后的兰因说了。 兰因点点头,心里明白这是齐豫白不想坏她的名声。 其实不必。 时下对女子并无那么严苛。 当今天子虽御体孱弱,但开互市,广纳贤才,比起先帝年间,如今的大周经济繁茂百花盛放,连带着对女子也未像从前那般苛刻了,兰因不知其他地方是哪般境况,但在这汴京城,有女学,有女商人,便是和离再嫁也不是多稀罕的事,不过想到齐豫白那端肃道古的脾性,兰因也未说什么,只是心中却不禁生出一抹奇怪。 齐豫白这样端肃道古的人前世怎么会在那样的情况救她?难道他不知道那会给他带来什么祸患吗?即便他为官为民,但对一个陌生的女人,也实在不必。 兰因觉得自己若与他身份互换,绝对做不到这样的地步,她顶多会派自己的身边人去帮衬一把。 这事兰因从前从未细想过,如今心里却存了疑,可她也只是按于心底并未显于表面。 “昨日便瞧见房牙子在隔壁走动,我还以为是谁要买宅子,原来是松岳兄的主家。”天青笑道,“劳松岳兄和主家说一句,回头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派人来差遣吩咐。” “这……” 松岳还有些犹豫。 兰因却朝人说道:“多谢。”却也只当是一句客气的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夫人客气。”天青忙回道。 他们说话间,那辆青缎缀顶的马车里自始至终也未传出一句话,安静得就仿佛里面并无人存在一般。 “天色将晚,夫人且先行,这路看着小,其实很阔,并肩同行也是可以的。” 那边传来天青的话,兰因便也未久留,只朝那寂静无声的马车微微颌首便由时雨扶着坐上马车。 松岳和天青拱手一礼,也跃上马车,很快,马车便调头前行,而天青看着已经离开的马车,朝身后的马车说道:“主子,顾小姐已经走了。” “嗯。” 里面传来齐豫白的声音。 车帘掀起,齐豫白踩着马凳走下马车,他伫立在马车旁看着远去的马车身影,眼见落日余晖,马车渐远,而他依旧望着远处,指腹无意识的抚着佛珠光滑的表面。 单喜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情形。 不算宽阔的巷子里,一个穿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的年轻男子背身而立,他身姿挺拔恍如松芝一般,即使背着身也不难瞧出他不凡的气度,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单喜忍不住往前看,却瞧见自家马车…… 嗯? 自家马车? 所以这位齐大人是在看他们的马车? 单喜有些怔神。 “主子。” 耳边传来天青压低的声音,齐豫白回眸,朝身后看去。 他目光漆黑冷淡,四目相对,单喜只觉得自己的小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好在,很快那穿着绯衣官服的男子就在阮冬恭敬的问好声中被人簇拥着迈入隔壁的院子了。 “吓死我了。” 看着男人离开,直到瞧不见他的踪影了,单喜这才长吐了一口气,余光一瞥身边阮冬竟跟个没事人一样,他又是惊讶又是觉得自己没用,忍不住犯起嘀咕,“你不怕这位大人吗?” 阮冬一愣,倒是反应过来自己的表现了。 他倒是也不急,只扮作先前那副时常游走九流的老道模样,笑道:“我们这样的人和大人们打交道惯了,而且这位齐大人也不似传说中那般可怕,你其实也不必怕他,他不会待你如何的。” 最后一句话他意有所指。 可单喜却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他只是抚着自己的小心脏说,“但愿吧。”要不然这以后住到隔壁,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他可不想每天被吓死。 …… 兰因回到山庄已经很晚了。 晚膳早已经准备好了,一直在厨房热着,停云等了她们一天都有些坐立不安了,此时听说她们回来,立刻迎了出去,远远瞧见兰因回来,她忙让人去传膳,又问兰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走到里面,她亲自绞了一块干净的热帕子给兰因擦手。 “来的路上去几家铺子看了下。”兰因笑道。 停云点点头,又问,“宅子如何?” “可太好了!” 答话的是时雨。 她说起那座宅子就高兴,眼睛弯成月牙形状,和停云说着那宅子的情况,“虽说是两进,但看着快有小三进大,房间也多,我今日把每个房间都逛了一遍,等去了那,我和你就住在东边那间后罩房,离主子的房间近。我知你喜欢阳光,靠窗的那张床便给你。” “我们呢我们呢!” 红杏和绿拂也跟着问。 时雨笑道:“少不了你们,我早给你们相看好了,你们就住在我们隔壁。” 几个丫鬟笑作一团,围着时雨打听宅子的情况。兰因任她们闹着,自己走到一旁拿起从铺子里带来的账本看着情况,直到听到一句—— “咦?停云怎么走了?” 兰因翻账本的动作一顿,她抬头,看着停云离开的落寞身影轻轻叹了口气,她岂会不知停云舍不得离开她?前世她也是哄了好久,她才肯离开她。 可前世对停云而言,她是世子妃,身份尊贵,底下有的是人伺候,纵使她舍不得但也不至于不放心,可如今她离开伯府,以后是个什么情况,她自己都说不清,停云又岂会放心?如果宋岩只是个普通书生,她把人接到身边花钱养着也行,无论日后他是考功名还是想做别的,她都能帮衬一把,可宋岩是蔡州胥吏,官职虽然不高,但也是吃公家饭的。 兰因自问自己还没这个脸面能帮人在汴京谋求一官半职。 也因此。 她从来不和停云说让她留下来的话,她只能尽可能让她放宽心。 “我看这几日停云姐姐脸色都不大好看,今日午间我见她对着桌子,手里还握着笔像是要写信的样子。” 听着红杏这一句,兰因蹙起眉,她捏着手指沉吟着,等夜里吃完饭,兰因让时雨等人下去,只留了停云说话,她让人坐在自己身边,跟小时候一样,握着她的手问,“刚才怎么了?” “……奴婢没事。”停云低着头,声音很轻。 “想继续留在我身边?”话音刚落,兰因便见身边原本低着头颓靡不振的人立刻抬了头,语气激动地问她,“主子肯留下奴婢了吗?” “我自然肯。”兰因笑道,“可宋岩怎么办?” “他……” 停云面上的喜意一僵,她咬紧红唇,眼睫也垂了下去。 “从前宋岩给你来信,你是最高兴的,他等了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要等到开花结果了,你真能舍得放弃他放弃这段感情?”看着她面上的犹豫挣扎,兰因笑笑,仍握着她的手轻轻拍着,“能找个自己喜欢的也喜欢自己的人不容易,你别为了我坏了自己的好姻缘。” “日后你若是想再遇到宋岩这样的可就不容易了。” “那奴婢就不嫁了!”停云咬着红唇说。 兰因难得见她这般小孩子模样,不由笑道:“这却是傻话了,好端端的,又没事,做什么不嫁人?” 停云没说话,只咬着唇低着头,一双手绞得手指都发白了。 兰因知道她心中的纠葛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把她的手从她手中解救出来,而后抚着她的手背柔声道:“今晚不用你守夜,回去好好歇息,明日给宋岩去封信同他说你等着他。” 这一回,停云没再说话,兰因便知她想清楚了,正想让人先去歇息,却听她问,“那主子呢?主子以后还会嫁人吗?” 暖橘色的烛火下。 兰因看着身边停云执拗的目光,略一怔愣后,低头笑了笑,“……大约是不会了。”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淡,如窗外那虚无飘渺的风一般。 她已经经历过这样失败的一次婚姻,怎么可能还有勇气再去经历一次?她相信这世上有好的姻缘,如停云宋岩,如思妤以辞,如外祖母外祖父…… 可她不相信她会遇见。 第18章 兰因入齐府 兰因听到有人唤她的小名。…… 翌日。 单喜带来消息, 说是已经打听过了,那宅子的确跟阮冬说的一样,没有问题。 兰因便也没再说别的话,让人交了钱后又让停云带着人先去城里整顿府邸, 而她依旧待在庄子里, 或是看看账本或是带着时雨去庄子里走走, 日子过得倒也清闲自在。 这天下午。 她刚睡完午觉醒来。 屋中无人, 她喊了一声时雨,进来的却是红杏。 “主子醒了?”红杏替她撩起帐子, 又贴心的端了一盏温水过来。 兰因喝过后问,“时雨呢?” 红杏低声答道:“伯府来人了,时雨姐姐出去接待了。” 兰因想了想, “成碧身边的?”若是萧业派来的人,红杏绝对不会是这般模样,只怕早就吆喝着要给她梳妆打扮了。 她身边这几个丫鬟虽然从不与她说,心里却是盼着她跟萧业能和好的。 红杏咬唇点头,正想说话,外头便响起了时雨的声音,似是再问她醒了没, 得到准确的答复,她便打帘进来了。 看着她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兰因好笑道:“谁给你气受了?” 时雨抿着唇, 不肯说话。 兰因看她这副模样, 心里大概也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她没问,只看着她手里的包袱说,“成碧送了什么东西过来?”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21节 时雨这才开口, “许姨娘给您做了一双鞋子。” 兰因听到这话,倒是很有兴致,“拿来我瞧瞧。”等时雨把鞋子捧过来,她掌了一眼又起身试了一番,大小正好,她走了几步笑了笑,“成碧的手是真巧,花样也好看。” 时雨看着她面上高兴并非作假,原本心里的那肚子气倒是也慢慢消散了。 罢了。 主子高兴就好了。 至于那个伯府,以后就算世子八抬大轿喊人过来,她都不希望主子再回去了! 兰因坐回到床上,脱了鞋子让红杏收到一旁,看着时雨脸色又恢复如初才又笑问,“现在能说了?” “还不是二小姐。” 时雨说到这还是有些生气,“奴婢问莲心,那日世子和二小姐怎么回事,莲心说二小姐那日一大早就离开了伯府,世子怕她出事便追了出来,这才有了两人在山脚争执的事。” 兰因听到这话,挑了挑眉。 上辈子可没这样的事,怎么如今她走了,这两人反倒争执起来了?她是了解顾情性子的,如果不是萧业说了什么,她是绝对不可能从伯府离开的。 所以—— 萧业这是和顾情说了什么才把人逼成这副模样?她靠着引枕沉吟着,忽听时雨说道:“奴婢以后再也不劝您和世子和好了。” “嗯?” 兰因听到这番话,有些诧异,她抬脸,笑问,“怎么了?” 时雨咬着唇,说了顾情的病,看着兰因有些怔神的模样气道:“奴婢只是觉得有二小姐这样的人在,您和世子一辈子都好不了!” 什么忧思过重,什么弱症,什么早逝之相。 她看她就是闲的!一天到晚不干好事,就知道跟自己的姐姐抢姐夫,她倒是希望老天爷显灵,直接一道雷劈死她算了! 她也算是想通了,只要二小姐在,就算主子回去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世子一看就拿二小姐没办法,那日后岂不是二小姐说句头疼脑热的,世子就得往那跑?保不准还得责怪主子,时雨只要想到这样的情形就觉得眼前一黑,也不得不庆幸亏得主子果断,一开始就从那样的牢笼里跳了出来,要不然长久以往下去,只怕主子也得忧思缠身。 想到这个可能,时雨小脸都变白了。 这会别说让她再劝主子回去了,她恨不得自己拿把刀天天在主子跟前守着,谁再来劝主子,她就直接拿大刀招待他,什么坏心肠,把人往火坑里推! 兰因没看时雨,而是在想顾情的病。 前世顾情虽然身体也弱,但她并未听说她有这样的病,她倒是也不认为顾情伙同大夫骗萧业,她这个妹妹有心眼却没手段,何况她如今一身依靠都在萧业那边了,若让萧业知道她拿病骗他,反而得不偿失。 顾情还没这么蠢。 摇了摇头,兰因也懒得再去想这两人的事,左右如今他们桥归桥,路归路,自己走好自己的道便是。 相比去操心这两人的事,兰因倒是更愿意把心思放在自己的铺子上。 她手里如今还有十间铺子,除了顾家给她的六间嫁妆铺子,还有四间是外祖母私下给她的,一间香料铺子,收益不高不低,一间米铺还有一间书铺,别说收益了,如今只差是赔钱了,另有三间吃食铺子生意还算不错,剩下的四间却都是绸缎铺子。 这四间绸缎铺子便是外祖母给她的,早年算得上是非常赚钱,毕竟是外祖母给她傍身用的,若不挣钱也不会给她了。可这些年南北商行互通往来,蜀锦、云锦也不再是稀罕之物,光汴京城中便有不少人卖这些布料,卖得人多了,生意自然也就差了。昨日兰因过去的时候,几个掌柜就都在跟她抱怨此事。 兰因想事的时候有掐手指的习惯,她之前操忙伯府的事,这些铺子也没什么精力去管,如今既然有时间了,自然该好好整顿一番。 最主要的就是这四间绸缎铺子了,该怎么让它们起死回生呢? 余光一扫被红杏收到一旁的鞋子,兰因神色忽然一顿,外头有成鞋卖,却从来没有成衣卖,富贵人家自己家里养着绣娘,至于那些穷苦人家也都是自己抱回家做衣裳。 汴京作为天子之都,流行可谓是一季一个变化,兰因别的不会,但比旁人多活了两年的时间,看的东西也多。 她心里忽然一热,掀被起身,吩咐,“给我研磨。” 两个丫鬟不知她要做什么,但见她一脸兴致勃勃的模样,也不敢耽搁,忙应一声,红杏跑去研磨,时雨给人拿来一身外衣披着。 后面这几日,兰因除去吃饭便都待在房间想成衣铺的事。四间绸缎铺,布料自是不缺,只是少了绣娘,不过这个无碍,回头着人去请便是,最主要的还是样式和花样……样式花样对兰因而言并不困难,她从前时常参加宴会,而女子之间,说的最多的便是装扮,她心又巧,便是不喜欢那样的宴会也都会做主功课。 时雨端着茶水进来,看到兰因还坐在桌前写写画画,不由放轻脚步。 她这几日也知晓主子是在忙碌铺子的事。 她不懂赚钱,对赚钱也没什么兴趣,但人忙碌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她也就乐得见主子忙碌一些,正想跟从前似的放下东西离开,却被兰因叫住,“你回头让孙掌柜去招一批绣娘,先不必派活,等回头我去城中再交代他们。” “好。” “再去一趟伯府。” 时雨现在一听到伯府两字就不高兴,兰因看着她嘴巴嘟得都能吊起油壶了,不由好笑道:“你让人把这封信交给成碧。” 听说是找许姨娘,时雨的脸色好看了一些,只不过…… 她皱眉,“您是想让许姨娘帮您?” 兰因并未否认,只说,“成碧的生母是苏州有名的绣娘,有些花样和技法她比我更懂。” 时雨便也未再多说,要拿着信下去的时候才道:“对了,停云今早来信了,说府里收拾的差不多了,您随时都能过去。” “这么快?” 兰因有些惊讶,略作沉吟后说,“那明日就下山吧。” 在庄子里办事到底不便,何况如今她还得处理铺子的事,“对了,盛妈妈那来信没?” “来了。” “她三日前来了信,估摸着再过些日子就该到了。” 兰因点头,“那你派个人在庄子里等着妈妈,等人到了就把妈妈接回府里,她年纪大了,舟车劳顿,记得给人备好马车。”她一通吩咐完,等时雨走后也有些累了,喝了口热茶醒了醒神,便站在窗前看外头的风景。 快五月了。 距离她醒来也有十多日的光景了。 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兰因想起刚醒来时,她还有些怔然,她那会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想着要离开伯府,要离萧业和顾情他们越远越好,没想到如今竟也渐渐走出了一个章程。 她还是不知道以后会如何。 但她不会畏惧,也不会再浑浑噩噩。 兰因唇角轻翘,她的脸上满是对未来的希冀和向往,看着窗外大好晴天,她舒适的眯了眯眼,她任这温暖的夏风轻拂她的脸庞,而后轻轻折下一枝临窗的一枝开得正艳的桃花,低眉轻嗅。 …… 齐府。 齐豫白也折了一枝墙边的桃花。 他今日休沐在家,看了一眼隔壁的高墙,打算去陪祖母用饭,拿花过去的时候正好听祖母和卫妈妈在说话,“我听隔壁这阵子动静不小,是有人搬进来了?” “前几日搬进来的,不过老奴也只瞧见下人进进出出,主家倒是没瞧见。”卫妈妈给人剥着橘子,嘴里跟着说,“瞧着倒是有规矩,那日我正好出门见他们搬东西便多看了两眼,一个俏丫鬟瞧见还问我是不是动静太大吵到我们了?” “都说奴仆随主,丫鬟如此,主家的脾气想必也不差。”齐老夫人吃了一瓣橘子,“都是街里街坊,回头你让人看着些,若有什么需要,便让人搭把手。” 卫妈妈笑着哎了一声,瞧见晏欢打起帘子,他家少爷捧着一枝开得正艳的桃花进来,她笑着站起来,给人问好,“少爷来了。” 齐老夫人一听这话立刻转过头,瞧见齐豫白,她脸上笑容更深,看着他手里的花直笑道:“今日怎么这么好的兴致?” “瞧着不错,随手摘的。”齐豫白说着便交给卫妈妈让人找个瓶子插起来。 她这孙子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好情操了?他不是最不喜欢这些花花草草吗?齐老夫人略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青年神色平静,也瞧不出旁的情绪,她也就没多说什么,只继续吃着橘子和人说,“祖母年纪大了,不喜欢这些花花草草了,你还是多花些心思在你那位心上人的头上。” 说到这个,齐老夫人又看了一眼自家亲孙一眼,“齐豫白,你不会是唬我的吧?我看你整日除了上朝去大理寺也没去别的地方,一到休息日子就待在家里看书。” 她越说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不由对着他的胳膊拍了一下,虎了脸气道:“你这臭小子,现在还会哄骗你祖母了?!” 齐豫白无奈,“我何时骗过您?” 这…… 齐老夫人神色一顿,“好像没有。” 齐豫白怕她橘子吃多了上火,让卫妈妈把那一盆橘子收起,自己给人剥着核桃,嘴里跟着说道:“她如今有事在身,我亦不好叨扰,过阵子就好了。” 他说得一脸认真,齐老夫人一时也不清楚他说的是真是假,只能哼道:“你要是敢骗我,我就跟你祖父去告你的状,让你祖父去你梦里训你。” 得了保证后,齐老夫人也就没再说这事,饭菜还没送过来,她一边吃着核桃肉一边问齐豫白,“隔壁搬来的人,你见过没?” “没。” 看他一脸冷清的模样,齐老夫人也没怀疑,她家孙子一向只关心自己关心的,与他无关的,他从不理会。 “回头搬过来了看看,若是好相处的,也可多走动走动。” “从前以辞没成婚的时候,你还有个伴,如今以辞成了亲有了孩子,也就没什么空闲了。”想到涂家那个小娃娃,齐老夫人就眼馋的不行,看自家清风道古的孙子也是越看越嫌,继续埋汰起人,“以辞比你还小一岁呢,你看看你,再看看人家。” 齐豫白听着也不觉得烦闷。 只是在外头布完午膳过来回话的时候才温声与人说,“我扶您过去。” 齐老夫人恨铁不成钢,但又无法,只能抬手由他扶着她过去,嘴里却还说着,“回头隔壁主家搬进来,你记得与人去打招呼,听到没?” “嗯。” * 翌日兰因与庄子里的人辞别,带着时雨等人到了甜水巷。 马车停在门口,兰因看着门匾上那个顾字,一向平静的心竟然也变得有些滚烫起来,两世为人,除了小时候那段时光,无论是在金陵外祖家,还是后来回到侯府,抑或是嫁到汴京成伯府,她都没有什么太多的归属感。 仿佛这些地方都只是她的一个栖身之所,并不属于她。 而如今她终于拥有了属于她的宅子,不算大,却是完完整整属于她一个人的,再也不会有人把她赶出去了。 “主子。” 时雨仿佛感受到了她此时的心情,一向咋咋唬唬的她此时也不自觉放轻了声音。 兰因笑笑,收回落在门匾上的目光,说,“进去吧。” “好!” 时雨扶着她走下马车,红杏等人也连忙跟上。 停云得到消息也立刻出来了。 距离上一回见到时虽然崭新却也冷清的府邸在经由停云等人这阵子的收拾后,渐渐地,也有了一些她熟悉的气息。 见客的花厅,进门便能瞧见墙上悬挂一副对联,桌椅用的全是紫檀木,每把椅子的椅背上都铺着垂着花穗绣如意纹的红毡,一路延伸于椅面,另有一套汝窑茶具摆放于桌上,靠墙的高几上还放着一只白瓷鱼纹瓶,有一枝新摘的桃花置于其中,带来浓浓春意。 “您的书房也给您布置好了,就在不远处,您要不要去看看?”停云问她。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22节 兰因笑着摇头,“以后每日都要待在这,慢慢看吧。”她同停云说,“布置的很好,辛苦了。” 停云红了脸,“这原本就是奴婢该做的,哪值得您这般夸赞。” 兰因笑笑,看着身后一伙已经按捺不住的丫鬟、婆子,笑着发了话,“去看看你们的房间,若有什么缺的便跟停云说,回头一道给你们补齐。” 她发了话,一群人便立刻由时雨带着她们过去了。 兰因看着她们急吼吼的模样,叮嘱一句“慢点跑”后也就由着他们去了,回头才又问停云,“这几日在府内可有什么事?” “顶多也不过是几个路过的邻舍过来打探下情况,不过也没多问,倒是……”停云一顿,“隔壁齐家老夫人派人来说过话,道是我们初来乍到,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齐老夫人?” 兰因怔了怔,她以前从未打听过齐豫白的情况,如今听停云说起才想起,齐豫白父母早亡,家中如今只剩下一个祖母。 她沉吟一番,开口,“你让人去准备些糕点,回头我给人送过去。” “您亲自去?”停云有些诧异。 见兰因点头,她倒是也没多说什么,应声后去外头吩咐了。 而兰因便去了自己房间,重新换了一身能见客的衣裳,等停云准备好糕点送过来,她便带着停云往隔壁齐府去。 “您这是?” 齐府门房的小厮瞧见她有些不解她要做什么。 停云便说,“我们是隔壁顾府刚搬来的,我家主子派人做了些糕点给你家老夫人送过来。” 兰因跟着一句,“你把东西拿进去,若老太太不愿见人,我便不打扰。” 她语气温和,妆扮虽然不算华贵,但看这气度也知晓是好人家出身,小厮不敢耽搁,请人稍候后便立刻进去回话了。 …… “顾府?” 齐老夫人想了想,“汴京有姓顾的人家吗?” 晏欢摇了摇头,“倒是没听说过,许是外来的吧?您要见吗?若不想见,奴婢便派人去打发了。” “人都来了,又是邻舍,没有把人往外赶的道理。”齐老夫人说着从罗汉床上坐起来,“请人进来吧。”等晏欢应声去吩咐的时候,齐老夫人似想到什么说了句,“说起顾家,我记得我那老姐姐的女儿嫁的就是杭州顾府,对了,当初我老姐姐身边那个小女孩也姓顾,她叫什么来着?” 卫妈妈也想了一番,“大名记不大清了,小名老奴倒记得,是叫明月。您那会还抱着人说要她给您当孙媳妇呢,可把人小姑娘弄得红了脸,几日都不敢见您。” “对对对,是叫明月来着,那小月亮长得是真标志,人又乖巧,我那老姐姐有头疼的毛病,小姑娘就每日给人按头,有次我老姐姐睡过去了,小姑娘也不停,等我那老姐姐醒来直接抱着人哭了一场。王家那些人都觉得我那老姐姐偏心,可他们也不看看他们做了什么,那小姑娘又做了什么?我要是有这样的外孙女,我也得把人当心肝一般疼着。” “对了——”齐老夫人问,“我上次回金陵的时候听我那老姐姐提过一句,说是这姑娘也嫁到汴京了,你可知嫁的是谁?” 她不大参加宴会,自是不知。 卫妈妈倒是知晓的,回了一句,“嫁的是成伯府家的世子。” “萧家那孩子?倒是个不错的。”话音刚落就瞧见身边卫妈妈有些踯躅的神色,她顿住,“怎么了?” “老奴听说那萧世子和这位顾小姐的妹妹有些纠缠不清,早前听了一句风言,不知是不是真的,说是那萧世子带着顾小姐的妹妹回家,把顾小姐气跑了。” 齐老夫人一听这话就皱了眉,正想说话,外头却传来一声通禀。 主仆俩便未再多言。 等帘子掀起,兰因进来,卫妈妈正要向她行礼,可瞧见她的面貌却愣了一下,她悄声和身边齐老夫人说了一句,于是—— 齐老夫人也瞪大了眼睛。 在兰因行晚辈礼还未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喊人了,“小月亮?” 第19章 唤他兄长 齐豫白说,我要月亮奔我而来…… 陡然听到这一句, 兰因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小月亮? 她怔怔抬头。 入目是一位满头华发头戴抹额穿着一身色泽华丽交领长衫的老人,她端坐在罗汉床上,这会也在看她,带着几分怔忡和打量, 似乎是在探究她究竟是不是她口中的那位小月亮。 兰因也不清楚她喊的是不是她。 诚然, 她的确有过这么一个小名, 只是多年未曾听人喊过, 她自己都有些陌生了。 她只是觉得眼前这位老人看着有些面熟,还有些……说不出的亲切。 卫妈妈见她们你看我, 我看你的,都未说话,便在一旁给兰因行完礼后与她说道:“世子夫人, 您可还记得在金陵的时候曾见过一位姓齐的老夫人?” 兰因经她提醒,过往中一些细碎的回忆也在这个时候冒出来了,她目光呆滞地看着不远处的老人,好半天才语气讷讷喊出一声旧时记忆里的称呼,“齐祖母?” 兰因常年参加宴会,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从没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可如今—— 她是真的愣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幼时有过几面之缘的齐家祖母竟然会是齐豫白的祖母。 她记得第一次见齐家祖母便是在外祖母的房中, 那会她还小,又是刚被外祖母接到身边,纵使对王家并不陌生, 可那会她也不敢离开外祖母的身边, 她怕旁人会像母亲一般把她丢掉。 所以她紧跟着外祖母, 寸步不离。 见到齐家祖母是在一个午后,那日她刚睡完午觉醒来,揉着眼睛从碧纱橱出去的时候就听到一阵隐忍的哭声, 她那会以为是外祖母在哭,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就白着小脸急匆匆跑了出去,可跑到外头却看到外祖母揽着一位与她年岁相仿的老夫人,正握着帕子在擦拭她的眼泪。 她从未见过那位老夫人,也不知道她是谁,呆站在原地,嘴里那句“外祖母,你怎么了”便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这是你孙女?”她记得那日,眼前的老夫人曾这样问外祖母。 外祖母一面让人把她抱起来,一面让人去拿鞋袜,亲自替她穿好后就把她抱在膝上与那位老夫人笑说道:“是我外孙女。” “小月亮,这是你齐家祖母,喊齐祖母。” 她小手紧紧攀着外祖母的胳膊,低着头不敢看人,嘴里倒是乖乖喊道:“齐祖母。” “哎。” 老人那会眼睛还红着,脸上也挂着泪,可放在她头上的手却十分温暖。 后来她还见过几次齐家祖母,除去第一次见她时,齐家祖母脸上挂着泪,后来兰因每次见她,她的脸上都是挂着笑的。 兰因也是后来才知道齐家祖母的丈夫得罪了天子,天子重怒,齐家满门获罪,只剩下她跟她的嫡孙还活着。 他们一路从汴京到金陵,本想投奔齐家祖母在金陵的娘家,可她娘家兄弟却怕他们连累他们,虽说不曾明面上赶他们走,但私下一些唠叨却是不断的,齐家祖母又是个要强的人,在娘家住了没几日就带着孙子搬出来了。 兰因对这位齐家祖母的印象很好。 她记得每次见到这位齐家祖母,她都会抱着她,亲昵地摸她的头,每年过年的时候还会包一个很大的红包给她,还会笑着与她说“小月亮要平平安安长大啊”。 她那个时候除了外祖母之外,最喜欢的便是这位齐家祖母。 只是王家家大业大,外祖母纵使有心也管不住所有人,兰因私下听他们说齐家祖母是来王家打秋风的,她不清楚齐家祖母有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只是很长一段时间,兰因只有在年节的时候才能见到她。 兰因那会年纪小,自己又是寄人篱下,纵使想帮齐家祖母说话也没资格。 不过兰因听说齐家祖母的孙子倒是与家中几个表哥相处的不错,大表哥也提过几句他的才学很好,日后一定能一举夺魁。 可兰因并没有打听旁人的习惯,何况她那会早有婚约在身,偶尔听几个表姐妹提起那位齐家公子也并未放在心上,倒是成亲之后收到外祖母的一封信,信中曾说她幼时见过的那位齐家祖母也回汴京了,还说她孙子如今在朝为官,她若有什么困难便去寻他们。只是那会她刚嫁进萧家,要操忙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也就耽搁了下来,这一耽搁,却是一次都没寻过。 暖风轻拍榆木雕花轩窗。 外头传来鸟儿欢快的啼叫,兰因却仿佛还处于极致的怔忡中反应不过来。 她的确震惊。 齐豫白的祖母竟然就是她年幼时见过的齐家祖母,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只怕她一辈子都不会把这两者联系起来。 所以齐豫白当初帮她是因为这个缘故吗?如果是的话,倒是可以解释的通了。 至少并非无缘无故。 “世子夫人?”卫妈妈又喊了她一声。 停云也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兰因这才回过神,她还带着些茫然的双目在与齐老夫人那双含笑的柔慈目对上时,这才又哑着嗓音喊了人一声,“齐祖母。” 倒是没有先前的那般不敢置信了。 齐老夫人听到这句旧时的称呼,脸上的笑容也就愈发深了,她朝人招手,唤得还是旧时的称呼,“小月亮,过来,到齐祖母身边来。” 兰因朝人走去。 刚到近前就被人亲昵地握住手腕带到身边坐下。 “我没想到会是你。”齐老夫人未曾掩饰自己的惊讶,说着又有些奇怪,“你外祖母不是说你嫁进成伯府了吗?你怎么……” 想到先前卫妈妈说的那句城中传言,老人皱了眉。 她平日多笑容,看着便很是慈眉善目,可此时肃起容的时候,多年当家的凛冽气势便一览无遗,她握着兰因的手。 老人的手有多温暖,她的声音便有多冷肃,“萧家那小子是不是欺负你了?” 兰因感受到老人的关心。 她心下一暖,也未瞒她,“我与他和离了。” 卫妈妈正从晏欢手里接过茶盏,听到这话,竟不自觉手抖了一下,还好茶水并未漏出,她把茶盏放到兰因面前,目光情不自禁地朝她看去,可说话的女子还是那副恬静从容的模样,仿佛并不觉得自己说了怎样惊天骇人的话,甚至还抬起那张清艳温柔的脸与她笑着道了谢,“多谢妈妈。” 到底也是历经风雨的老人。 卫妈妈虽然心里惊骇,但还不至于露于面上,她笑着说无事,便贴心地领着晏欢等人退到外头。 天还没有彻底热起来,屋中便仍用的是布帘,大红色的湘绣金狮如意挂帘遮挡住了里头的光景,仆从都退到了外头,屋中便只剩下了兰因和齐老夫人。 无论是从前对兰因的那份喜欢,还是她那位老姐姐的缘故,齐老夫人都不可能在知道这桩事后还坐视不管,她握着兰因的手拧眉问人,“怎么回事?” “真是因为你那个妹妹?” 兰因没想到这事竟已传得这般广了,不过她也不在意就是了,想了想,她实话实说,“算是,不过不全是。”她笑着,“我只是觉得这个男人不爱我,也不尊重我,虽说人活着原本也不一定活得十全十美,但我就是觉得有些乏了,懒得和他们继续耗下去了。” 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齐老夫人有些惊讶,她记忆中见到的那个小姑娘是个内敛害羞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怯懦的女娃娃,不过—— “凤芝,我这外孙女命苦啊。”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23节 “你看她现在每日捧着书,一句话不说也没事,可她从前性子最是调皮,王家所有姑娘加在一起都没她闹腾。” “她是被活生生逼成了这样啊。” 想到旧时她那老姐姐说的这些话,齐老夫人心里也有些难受,她比谁都清楚寄人篱下的苦楚,因此在短暂的惊讶过后,她却是高兴的,甚至是有些宽慰的握住兰因的手。 “离得好!” “你外祖母若知晓也只会赞同你的决定。” 她与兰因说,“我们女人活在世上,不是生来就是为了做别人的妻子做别人的母亲,我们活着首先得为了自己。既然过得不痛快,就不过了!没了男人,难不成我们还活不了了?”说完,瞧见兰因呆怔怔望着她,齐老夫人扬眉笑道:“怎么?被齐祖母吓到了?” 兰因摇头,面上的惊讶却还没有彻底消去。她轻轻握住她的手,带着几分依赖,“我只是后悔当初收到外祖母的来信时,没有早些来拜会您。” 若是上辈子她能早些遇到这位齐家祖母,或许她也不会在内宅耽搁了这么多年。 齐老夫人听到这话,不掩疼惜的抚摸她的头,语气感慨与她说道:“你外祖母若知晓你受了这样大的委屈,肯定得心疼了。” 兰因却抬头笑道:“外祖母该为我高兴。” 齐老夫人一怔后也笑了起来,“是,你说的对,她该为你高兴,萧家那小子瞎了眼,以后有他后悔的!” 后面半句,老人语气有些重。 兰因却不想提起萧业,这样久别重逢的好时候,何必把时间和话语花在那起子没必要的人身上。她笑着岔开话题,“齐祖母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齐老夫人也看出她的心思,便也未再说起这事,而是就着兰因的话题往下说,“景德九年回来的,那年豫白高中状元需留任汴京,我怕他一个人在汴京无人照顾便带着老仆们都回来了。” “对了,你还没见过豫白吧,他要长你一岁,你若不介意唤他一声兄长就是,你如今一个人搬出来总有不便之处,有什么事就差你这位兄长去做。” “你不必与他客气,我和他从前借住王家时没少给你外祖母添麻烦,何况若让你外祖母知晓我们隔壁住着还任你一个人孤苦无依,保准要与我生气。” 这话。 兰因并非第一次听。 无论是齐豫白吩咐的,还是齐祖母事先派人来传话的,兰因都没当一回事。 可如今看着老人殷殷的目光,兰因那番拒绝客气的话倒是也不好说出口了,她点点头,“我若有需要,一定与您和……兄长说。” 在老人慈善柔和的目光下,兰因那一句说惯了的“齐大人”也就不好说出口了。 未想到话刚出口,门外便传来一声—— “公子回来了。” 兰因没想到齐豫白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她心下一惊,一时间旧日的从容不复存在,她不由自主地回头,那双手也无意识地扣在膝盖上,指尖用力到指甲盖都红了。 屋子里很静。 兰因便听到外头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嗯”。 他似是想掀帘进来,兰因甚至都看到那只修长有力被余晖覆盖的手了,她也不知怎的,想到马上就要看到齐豫白,心里忽然就有些紧张起来,心脏也不知是何缘故扑通扑通快速跳着。 可兰因还未看到他,卫妈妈便说了话,“家里来女客了。” 那只手苍劲有力戴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后便收回去了。 她听他说,“那我过会过来。” 兰因松了口气,原本紧扣在膝盖上的手也松开一些,摊开手一看才发现手心竟有些湿腻了。她有些怔然也有些失笑,原来这就是欠着别人的感觉吗?即使没见到他的人,只听到他的声音就心跳加速,恍若做错事的小贼,惶惶不安。 “走什么?给我进来!”齐老夫人却不肯放他离开。 外头脚步声还没远去就被齐老夫人喊停了,齐老夫人说完也没理会齐豫白,只握着兰因的手与她说,“都是一家人,也没外人,我就不讲那起劳什子的规矩了。你且先见见你这位兄长,认认脸,日后有什么需要便尽管差他去做。” 老人一片好心,兰因自是不好拂却。 她低低应是,便听到帘子被人掀起,紧跟着脚步声从远及近,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 “祖母。” 比起前世传入耳畔的清冷之声,此时她身后的这道声音明显要温润许多,可兰因却还是在这一瞬变得紧张起来。 齐老夫人没有发现。 齐豫白却一下子就察觉到她变得紧绷的身形,宛如绷紧的弓弦,再拉紧一点就要断了。他长指僵停在佛珠上,目光却没有在她的身上停留,恍如蜻蜓点水一般就移开了。 “这是你王家祖母的外孙女,姓顾,如今就住在我们隔壁,你以后多照看着点,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坏了你妹妹的安宁。” 齐老夫人跟齐豫白交待完便看向兰因,她这会也没喊兰因的小名,只亲昵地喊因因,“我这孙子看着少言寡语不好亲近,实则很是热心,你有事尽管差他。”说着还爱怜地握着兰因的手轻轻拍了拍,嘴里跟着说,“你可不许与我们客气,你若与我们客气,祖母可就要伤心了。” 兰因便不好再推拒,她此时仍背着身,想到齐豫白这会就在她身后站着,她红唇轻抿,重重捏了下手指后起身与齐豫白福了一礼,“日后便劳烦……”身后还有齐家祖母,她低着头,红唇轻咬,声音很轻,“兄长了。” “不必。” 齐豫白还是素日冷清的声音,并未因为这一层旧识就对她和颜悦色,这令齐老夫人略带不满,可兰因却是松了口气。 齐豫白对她越好,她心中的亏欠和惶恐便越甚。 这样就好。 齐老夫人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齐豫白后,也没在这个当口说他,只跟兰因说着话,“你初来乍到,今晚不如就在家里吃饭?” 想到要跟齐豫白同桌而食,兰因的心跳陡然又快了起来。 她勉强压抑着剧烈的心跳,低着头,佯装神色如常的与人说道:“我刚搬过来还有不少事务要处理。”看着老人略显失望的眉目,兰因忽然又有些心软,顿了顿后放软嗓音说道,“等过些日子,我忙好了,再来叨扰祖母可好?” 齐老夫人自是不会说不的。 她又笑了起来,“你天天来,我才高兴。”也知她如今独自一人操持事务忙碌,她也就没再留人,却与齐豫白吩咐,“送你顾家妹妹出去。” 兰因一听这话,心脏又是一跳,她甚至不等齐豫白开口就说道:“兄长公事繁忙,我自己出去便是。” 齐豫白看了她一眼,合上嘴,也把原本要应下的回答吞了回去。 “那就让卫妈妈送你出去。” 齐老夫人喊了卫妈妈进来。 这回兰因未再拒绝,她又跟齐老夫人道完别,目光扫向齐豫白的时候,只落在他那身绯色绣着云雁补子的官袍上,不敢看他的脸,匆匆一句后便跟着卫妈妈离开了。 等她走后。 齐老夫人叹了口气,“你这顾家妹妹也是个可怜人。小时候被她亲娘冷落,如今又碰上这么个不明事理的丈夫。”她唉声叹气,见齐豫白走过来坐在兰因先前的位置上,又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胳膊,“你看看你总是冷冰冰的一张棺材脸,把你顾家妹妹都吓到了。我可跟你说了,回头多帮衬着点你顾家妹妹,她性子柔顺必定不好主动开口,你就多看着点,别总是等着别人开口,跟个棒槌似的打一下才响一下。” 被比喻棒槌的齐豫白转动佛珠的手稍稍一顿后,轻轻嗯了一声。 知道他的脾性。 齐老夫人也没再训他,只又说起兰因的事,“那姓萧的真不是东西,你王家祖母若知晓她从小疼爱长大的外孙女受了这样的委屈,只怕都该气吐血了。” 只是一想这牵扯的还有她另一个外孙女,齐老夫人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摇了摇头,继续叮嘱道:“我看因因和离的事还未声张,想必萧家是不大情愿放人的,你平素不在家就让天青竹生那两孩子看着点,别让萧家人找上门来,因因受了欺负。” “不会。” “嗯?” 齐老夫人忽听这两字,一愣,“什么不会?” 齐豫白握着手中的佛珠,垂着眼睫,语气淡淡说,“她不会再受欺负。” …… 兰因带着停云被卫妈妈送出府门,又与卫妈妈告别目送她转身离开后方才长舒了一口气,她转身朝身后看,面上神情不复从前的理智淡然,仿佛还未彻底回过神来。 停云也如此。 但她到底没有兰因前世的记忆,也不知她和齐豫白之间的渊源纠葛,虽然惊讶却不至于震惊,“主子。” 她唤兰因。 等兰因眼中涣散的光芒重新聚拢,便压着声音与人说,“我们回去吧。” “……好。” 兰因点点头,这才离开。 * 齐豫白陪着齐老夫人用完晚膳,又与人说了会话便被打发回去了。 离开的时候,齐豫白看了一眼被祖母放在案上只动用几块的糕点,嘴上未说什么,可夜里,齐老夫人正想洗漱一番早些睡觉,晏欢便进来传话了。 “竹生过来了。” “他说公子夜里饭用的少,这会有些饿了,厨房的婆子这会又都去歇息了,您这要是还有多余的糕点便拿点过去。” 齐老夫人忙道:“今日因因拿来的糕点还有不少,你让竹生拿过去。”等晏欢应声出去,她又皱眉,“这孩子在外头也忙公务,回来还要忙公务,哪有那么多事?” 卫妈妈笑着说道:“大理寺一向事务繁多,公子又被陛下器重,难免要多担点事。” 齐老夫人岂会不知? 可她担心齐豫白的身体,叹了口气后说,“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能把他心上人带回家,身边有人照顾着,我这老婆子也能少操点心。”她说到这倒是想起兰因,“若是豫白没有心上人,我倒是想把他和因因凑在一起。” “这……” 卫妈妈皱眉,“顾小姐到底嫁过人。” 齐老夫人却说,“嫁过人怎么了?又不是她不好,是别人瞎了眼。” 知道自家老夫人一直都感激王老夫人当年的帮衬,卫妈妈忙道:“顾小姐自是好的,老奴只是怕公子……” “你这却是不懂豫白了。”齐老夫人笑着说,“若他喜欢,无论那女子是嫁过人还是有过孩子,他都不会理会。” “不过说这么多也没用,他自己一向有主意,既然他让我等着,我等着便是。” …… 竹生拿着食盒笑容灿烂地蹦回到齐豫白的屋子,“主子,拿来了。” “嗯。” 齐豫白仍坐在桌前,手握毛笔批着公文,暖橘色的烛火照映在他的脸上,比起白日的冷然,如今的齐豫白明显要显得温和许多。他一身灰衣长衫,头也不抬,“下去歇息吧。” “是。” 竹生也没打扰他,把糕点放到他的桌上便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夜深了。 齐豫白一盏孤灯,直到子时初才歇。 他把毛笔清洗干净悬挂于笔架上,又把批阅过的公文整合起来,而后捏了捏疲惫的眉心站起身,余光扫到一旁的糕点,他唇角微翘,眉眼也变得柔和了一些。他把食盒打开,挑了一块桃花样式的糕点,一边吃一边走到窗前,原是想呼吸下新鲜的空气,余光却扫见隔壁宅子还点着灯……想着那里住着的人,齐豫白的眉眼忽然变得十分柔和。 晚风轻拍他的袖子。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24节 而他凝望远处,不曾收回目光。 他知道她的担心她的仓惶她的不安和亏欠,所以即便心里再想靠近,他也守着自己不曾越矩一步,他不着急,他念了她几十年,早就不会再像毛头小子似的冲动了。他会一点点让她松懈心防,让她信任让她依赖他。 他要……他的月亮奔他而来。 第20章 齐豫白的心思 他不是不近女色,他只是…… 大周三日一早朝。 每逢早朝, 从丑时开始,路上车马便络绎不绝,离得远的,甚至从子时开始便要从家里出发了, 齐豫白所住的甜水巷离皇宫不算远, 却也不算近。他昨夜子时才睡, 如今才过了一个时辰就起, 竟然也没有一丝颓靡之气。 穿上绯衣戴上乌纱,齐豫白拿着上朝需要用到的玉笏便往外走去, 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隔壁的屋子。 如今天地还黑沉着,万籁俱寂,众人也都还陷在好眠之中。 头顶的月亮照在齐豫白的身上, 他看着隔壁,目光在清冷月色的照映下竟有着动人的温柔,恍若水光在其中流动,闪烁着润泽的光芒,他并没有久留,只凝望片刻便在天青等人的簇拥下往外走去。 从甜水巷出发经寺东门大街至御街便已车马成群,灯火通明, 一群着各式官袍的人或走或骑,或是由人赶车朝宣德门的方向过去。 人太多,路便显得十分拥挤, 前进起来也十分缓慢。 齐豫白坐在马车里, 依着烛火看着书, 能听到外头已有相熟的官员打起招呼,过了一会,他的车帘被人掀起, 涂以辞眉目含笑端着一只食盒走了上来。 “遇仙正店里的馄饨和驴肉包子,吃不吃?”问着吃不吃,他却已经把食盒放到了齐豫白看书的茶案上,全不管上头还放着书。 齐豫白长眉微蹙,没去说他,自己把东西收拾好后仔仔细细放到一旁的架子上,瞧见放得有些不大齐整还抬手整了整。 “破习惯。” 涂以辞嗤他一句,“以后等你有了夫人有了孩子,多的是人治你。” 想他从前也是汴京城中满楼红袖招的翩翩贵公子,可自打成了亲有了孩子,别说做什么翩翩公子了,能有个人样就已经不错了。 他家小子虽然还小,却最是淘气。 昨晚他散值回家,正想着和他夫人好好亲热一番,这混小子原本睡得好好的,突然就放声哭了起来,这也就算了,他娘哄他的时候倒是乖得很,可等他回头抱他就立刻招待了他一顿尿,直接把他那身官服给糟蹋了,亏他从前还有洁癖,如今被那对母子招待的是一点洁癖都没有了。 “说来——” 他想起顾兰因,“我那嫂嫂搬过去没?” 马车四角悬着灯,他掀起一双桃花眼,眼中光彩璀璨夺目,与齐豫白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对上又求了饶,“好好好,我不问。” “说个正事。”他吃着包子,嘴里含糊道,“思妤说要请你吃个饭,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让她安排下。” 看齐豫白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又故意搅着馄饨道:“前阵子思妤去找嫂嫂,嫂嫂说过阵子要来家中看麟儿,这要是赶巧,你们还能一道吃饭呢。” 他面上笑盈盈的,显然是早有算计。 齐豫白又岂会不知他的心思,他看他一眼,倒也如他所愿,“安排好时间与我说一声。” 这便是随时都有空了。 涂以辞何时见过这样的齐豫白?在他的记忆中,他这位师兄无论做事还是做人,都能用两个字去概括—— 端肃。 不近女色,不近人情,为官为民倒是不错,不少百姓都爱戴他敬重他,可每每想与人感谢一番,看到他这张冷脸又退却了,大家敬他的同时却也怕他。在他还不知道齐豫白心中有人的时候,他曾一度以为他这师兄来日是要到寺里当和尚去的。 谁想到那日他会从竹生的口中得知那样一个消息。 原来他的师兄不是不近女色、不近人情,而是能让他动情变色的红莲色女已是他人-妻,他恪守着规矩和本分,从来不曾迈过雷池一步,以至于这么多年,除了他身边两个近侍也就只有他知道,最初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涂以辞心里是有些疙瘩的,顾兰因毕竟是他名义上的嫂嫂,要是回头思妤知道,岂不是要与他生气? 所以他去找过齐豫白。 他问他,“能不能换个人喜欢?” 可齐豫白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就在他以为齐豫白不会回答他的时候,却听他说,“放不下。” 涂以辞那会并不相信齐豫白的话。 哪有什么放不下的?不过是没碰到更适合的人罢了。 可三年过去了,那些曾经追求齐豫白的女子也都已经成亲嫁人生子,他却还是孑然一身。他不是没碰到更好的,只是就像他曾经说的,他放不下,与其随随便便娶个妻子回家,还不如就这样一个人。 而这三年,涂以辞的态度也从反对变成倒戈。 这实在不能怪他,他那大舅哥什么都好,偏在女人这件事上浑浑噩噩,处理不好,如今栽了跟头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哎,你们听说没?萧世子和他妻子好像闹别扭了,那位世子夫人十天前就从伯府搬了出去,现在还没回去呢。” “闹得这么厉害?可听说是因为什么?” “说是那位萧世子带着世子夫人的妹妹回家了。” “就因为这个?” “你却不知,萧世子当初受伤那段时日就是被这位世子夫人的妹妹救下的,听说这两人从前就有过一段,只是后来萧世子碍着婚约才娶了如今的世子夫人。” “这……” “你们消息都落后了。” “你又知道什么?”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说话的人哼一声,“早在十天前,世子夫人就派人送来和离书到我们户部让我们重新登记造册。” “什么?!”这则消息就如惊雷一般,炸得原先说话的官员都呆住了,等反应过来纷纷询问,“居然闹到和离这步?那怎么城中还没人传?” “这……”那户部的官员忽然小声,“萧世子迟迟不肯把属于他的那封婚书与和离书送到我们户部,我们也没办法啊,总不能逼着人去拿吧,他如今是天子近臣,真得罪了他,我们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短短一句已然把整件事的情形都概括出来了。 看来是那位世子夫人打定主意想和离,而这位萧世子不肯。 “这萧世子既舍不得自己的结发妻子,又为何要把人接回来?这岂不是……”一句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没说出,身后便传来一阵马蹄声,有人往身后看了一眼,待瞧见萧业的身影,原本说话的那些官员忙住了声,等马蹄声近前,又恭恭敬敬朝人问好,“世子。” 萧业嗯一声,同他们回了礼。 他就停在齐豫白的马车旁,原本也没注意,可等马车前行,车帘翻动,里头的情形也就落入他的眼帘。 “以辞?”他蹙眉。 涂以辞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倒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他放下手中东西,神色如常喊人,“舅兄?” 他一副惊讶的模样,仿佛现在才瞧见萧业。 “嗯。” 萧业颌首,又往旁边一扫,瞧见低眉用饭的绯衣男子,跟着喊了一声,“齐大人。” 齐豫白慢条斯理地用着馄饨,听到萧业喊他,这才放下汤勺,握过一旁的帕子抹完唇后才掀起那双漆黑的凤目朝人点头,“世子。” 萧业一向不知道和齐豫白说什么,打完招呼便收回目光,等宣德门的城门开了,他便率先往前。 涂以辞看着萧业的身影摇了摇头,又压着嗓音问齐豫白,“户部那边要不要派人去打个招呼。” 齐豫白看他,“这事你不必参与。” 涂以辞一愣,反应过来便知齐豫白这是担心思妤回头知晓此事与他吵起来,他心下一暖,唇边笑意愈深,他这师兄一直都是面冷心热的人。 倒也未再多说。 …… 早朝结束。 萧业往宫里的禁军营走去。 他这几日过得实在不算轻松。 他统管禁军,事关天子安危,一点差池都不能犯。 家中兰因又还没回来,虽然如今有许氏和徐管家管着家务,但到底人心不定,府中也不似从前那般有模有样。 以前让他没有一丝后顾之忧的家宅如今却让他处处头疼,他也是这几日才知道原来管家这么难。 除此之外,情儿的病也依旧没什么起色。 他不知找了多少大夫,民间的,有名望的,甚至就连关系不错的太医都曾被他请到家里,可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话,弱症忧思无药可医,只能让她尽可能放宽心。 萧业以前就算策马狂奔十数日,几天几夜不睡觉都没有觉得这样累过,可如今,一大堆事压在他的身上,身边又没有一个能帮衬的人,他每日别说多睡几个时辰了,就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偏偏这种时候,户部那边还有人过来找他。 萧业也是户部找上门的时候才知道兰因早在离开那日就已经把婚书和和离书一并送到了户部,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退路,她是打定主意想与他分开,亏他还以为她是在等着他低头,等着他去接她回家。 那日户部找上他的时候,他气得当场摔了一整套汝窑茶具,当晚还策马在城外跑了一宿。 他甚至跑到了东郊那边。 遥遥看着兰因的庄子,他都想直接上去找她,问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想到情儿。 想到每日回家情儿躺在床上,小脸苍白的看着他,他那些质问、怒火就没法朝兰因发出去。 他甚至连去找她都不敢。 找到她能说什么?他没办法赶情儿走,就算找到,也只是和兰因吵一架或者相顾无言罢了。 明明是个大好晴日。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可萧业的心里却阴沉沉的,仿佛在下雨一般,他低着眉眼,抿着唇,沉默不语地往前走去。 萧业本就生得周正威严,此时因心里积压着事,身上的气场也就变得更加凛冽。旁人或是怵他的气势,或是知晓他家的家事,此时都不敢往他身边靠。 户部尚书陆伯庭倒是喊住他。 “明川。” 他与萧业的父亲是旧相识,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等萧业停下步子与他拱手行礼的时候,陆伯庭扫了一眼周遭,而后与人说,“你随我来。” 他走到一处,趁身旁无人,便苦口婆心劝道:“你家里那点事现在已经越来越多人在传了,你要再不处理好,只怕陛下都得有所耳闻了,你如今这一切得来不易,可切莫毁了自己的前程。”看着萧业面色不好,他叹了口气,“当初你们成婚,兰因还给我敬过酒,这些年我每次去你家做客,也都由兰因招待,她是个好姑娘,趁着事情还没闹大,你把人好好哄回来,好好待人家。” 萧业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声音哑的不行,“……她不肯回来。” “她不肯回来是因为你家里的那位,你把人赶走不就成了!”陆伯庭瞪他。 萧业双手紧攥。 太久不曾歇息好,他身心都疲累不堪。 陆伯庭不曾听他说话,还以为他舍不得,脸也沉了下来,“你还想不想兰因回来了?”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25节 “想。” 萧业没有犹豫。 陆伯庭见他这般态度,刚松了口气,便又听萧业说,“可我没办法让情儿在这个时候离开,她……有弱症,不能过度忧思。” 看着陆伯庭怔愣的双目,萧业忽然抬起殷红的眼,看着他,沙哑着嗓音问道:“陆伯伯,我该怎么办?”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想兰因回来,却又没办法让情儿在这个时候离开。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就连陆伯庭也愣住了,当年萧家出事都能一力承担一往无前的青年此时就像是个无助的小孩一般。 陆伯庭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也只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默片刻后与人说道:“去找兰因和她好好说说,兰因脾性好,若知晓你的为难,或许……会谅解你。” 他用的是或许,可萧业仿佛自动屏蔽了这两个字一般,他原本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立刻变得璀璨起来,就像是有了主心骨,他身上的精气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说,“对,兰因脾气好,她若是知道我的为难,或许就不会与我生气了!”他心潮澎湃,倘若不是还要当值,只怕这会就要掉头出宫去找兰因了。 “陆伯伯,谢谢您!”萧业语气诚挚地与陆伯庭道着谢。 陆伯庭看着忽然振作起来的萧业,心中却并不乐观,他见过兰因,那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女人,可这样一个温柔贤惠的女人却在离开伯府后毫不犹豫地把婚书与和离书送到户部……陆伯庭并不觉得她会轻易回头。 只是这些话,他不好和萧业说。 他眼前的这个青年显然已经经受不起这些打击了,他只能尽可能地给他拖延时间,看看这事能不能还有挽回的地步。 和萧业分开后。 陆伯庭继续往前走,走到半路却听到一声,“陆大人。” 耽搁了这么一会,此时的宫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陆伯庭顺着声音望过去就看到一个容貌清贵头戴乌纱的绯袍男子朝他走来。 没想到会是齐豫白。 虽然同朝为官,但陆伯庭从前和他并无什么往来,顶多见到的时候打个招呼,但显然今日齐豫白并非是与他来打招呼的。短暂地惊讶后,陆伯庭朝来人点了点头,“齐大人。”等人过来后,他又笑着问道,“齐大人有事?” 他比齐豫白官品不止高了一阶,按理说无需对他这般客气,可齐豫白正受陛下青睐,几次案件都办得十分出色,尤其是去年那个端州洪水案更是大受褒奖,他如今虽说是大理寺的二把手,可他上头那位沈大人早已到了致仕的年纪,如今虽说还担着大理寺卿的身份,实则却不再管事,可以说如今的大理寺由齐豫白一个人说了算。 何况他还听说齐豫白的老师,当朝宰执庞大人有意让齐豫白进政事堂,进了政事堂,那可真是前途无量,便是他们六部都得旁让。 也因此,陆伯庭看着齐豫白的目光很是客气。 齐豫白被他客待却不曾自满,他仍恭恭敬敬朝陆伯庭拱手一礼后才说,“有些户籍律法上的事想叨扰下大人。” 他这般态度,陆伯庭自是高兴,他点点头,“边走边说。” 两人一道往宫外走去,陆伯庭发现齐豫白要稍后他半步,又见青年眉目清矜,自带矜贵,神态恭敬却不卑微,心中更是满意万分。 到底是齐御史的孙儿,有他的风范。 齐豫白的祖父曾任御史大夫,可惜当年因储君一事得罪先帝全家获罪。陆伯庭忍不住想,若是齐家没出事的话,只怕满汴京的世家公子都比不过他身边这位齐大人。 “下官这几日观看大周律法,对婚姻制度这一块稍有不明。”听到齐豫白的询问,陆伯庭也正了神,“你说。” 齐豫白便说,“律法有言,男女婚姻解除,需共同到户部登记,可前年一桩案子,只因女子想和离,可签订和离书后,其丈夫又心生不愿,两人去户部登记之际,男子不忿遂当场砍杀女子,这事闹得太大,陛下也有所耳闻,那会陛下曾让人修改律法,也有言若两厢皆有意愿,只需把和离书交予户部,无需亲至,婚姻便算解除……可下官这几日查看律法却发现如今大周律法还未全部修订完毕,便不知如今这婚姻律法,我们又是按照哪个标准?” “大人?”齐豫白说完未听到陆伯庭的声音,便又轻轻唤了他一声。 “啊?”陆伯庭看到齐豫白那张脸方才回过神,他此时面色有些难看,勉强回过神后说道:“陛下金口玉言,自是按照他说的。” 他这样说着,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看来明川这事还是得早些处置,要不然真闹大了,别说明川,只怕他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他在这户部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要是因为此事让陛下不喜,可就得不偿失了。这样想着,陆伯庭竟不由自主地对着齐豫白,语气诚恳道谢,“多谢齐大人。” “嗯?” 齐豫白目露困惑,“什么?” 陆伯庭见他这般便也不曾多说,只道:“没事没事,只是你正好提醒我得跟刑部去说一声,让他们趁早把律法修改,要不然之后陛下想起,我们可都得吃瓜落。” 唯恐夜长梦多。 等在宫门口分别后,陆伯庭便立刻套了马车,打算回到户部就立刻让人去刑部传话,至于明川那边……陆伯庭打算再给人几日时间,若是他和兰因还是不能重修于好,他也不好再碍着旧情继续帮衬明川拖延了。 齐豫白看着陆伯庭匆匆离开的身影,神色依旧如常,眼见马车从御街离开,他这才转身登上马车,往大理寺去。 第21章 兰因的弥补 她知他面冷心热,只是不知…… 萧业今日一到散值的时间就立刻出宫了。 他在宣德门外的马厩旁找到自己的碧骢马, 翻身上马后便头也不回往东郊的方向赶。 城中有禁令,不准人在城中策马狂奔,萧业碍着规矩,却也不算慢行, 在限制的速度内尽可能地往城门那边赶去, 他手握缰绳, 绷着脸, 一身衣襟绣金边的玄衣愈显威严,待离了主路的官道, 更是一扬马鞭往城门口的方向绝尘而去。 这会正是几大官衙散值的时间,齐豫白今日也难得没有在大理寺久留,而是打算早些回家, 他在马车中,涂以辞坐在他对面,说是家里马车坏了,实则是想问问他关于陆伯庭的事。 听到外头的马蹄声,涂以辞往半卷的车帘外看了一眼,本是随意一扫,未想到就这么看到了往南薰门赶的萧业, 他看得一愣,“他这是……”略一思索也就明白了,南薰门往外十里就是东郊, 而他那嫂嫂的庄子就在东郊。 “不是吧, 我这大舅哥还不知道嫂嫂搬到城中来了?”涂以辞想到这个可能, 脸上的表情一时不知该用目瞪口呆还是无言以对来形容了。 他只是看了看头也不回仿佛奔着星辰明月而去的萧业,又看了一眼对面四平八稳看着书,仿佛风雨在前也不改神色的齐豫白, 心里不得不感叹一句。 强还是他师兄强。 看着古井无波跟得道高僧似的,实则早就把他那大舅哥的门窗都给堵死了,亏他大舅哥还心心念念以为能把妻子哄回来,全不知情敌已经把人安排到自己隔壁住下了。 啧。 手段真多。 本来还想问下陆伯庭的事,现在也不用了,怪不得让他不必参与,原来他这心里是早有成算,也不知他那可怜的嫂嫂被齐豫白这狗东西看上是不是好事。 涂以辞都有些心疼起他那至今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嫂嫂了。 “喂,齐豫白。”他托着下巴看着人,好好一身官服,穿在齐豫白的身上显得禁欲端肃,穿在他的身上却显出几分纨绔风流的模样。 “想好怎么追我嫂嫂没?”他问齐豫白,语气骄傲自满,“你要是不知道,就讨好讨好我,我一高兴保不准还能给你支几招。” 别的他不敢说,可在追女人这事上,他这师兄绝对没他厉害。 齐豫白看他一眼,连话都没说一句便垂下眼眸,他继续翻看起手中的书册,嘴里淡道:“你要是无聊,我官衙还有不少公文倒是可以送去刑部。” 涂以辞一听这话,俊脸一变,也顾不得再去打趣齐豫白,忙求饶,几句闲话后,马车先到了鲁国公府,涂以辞拿着官帽跳下马车,手架在马车边问齐豫白,“不一起进去?” “不了,替我跟伯父打声招呼,我……”齐豫白看着他,似随口之语,又像是在特意叮嘱,长指点着书面说,“过几日再来。” 涂以辞一愣。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忍不住闷声低笑起来,怕回头惹恼齐豫白,忙又忍着笑,“行,回头与你说。”他说完便让到一旁,目送马车离开后,方才转身往府中走。 …… 萧业到东郊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郊外无铺子,自然也没什么灯火,好在今夜天气疏朗,头顶星月当空,替他照亮了前路。他在月色下摸黑前行,一路往庄子赶去,离庄子越近,他的心情便越是澎湃。 比起早些日子心中的委屈不甘,他今日是揣着希望和歉意来的,他想告诉兰因他这些日子的想法,他想与她说他离不开她。 他想和她重修旧好。 萧业知道她这次是真的恼了,要不然她不会这样果断地把和离书送到户部,可他也相信他和兰因多年的感情不会说没就没,他和她好好说,她总能理解他的。 她一贯是大度好说话的。 他就一路揣着这样的希冀到了庄子。 可看着那黑漆漆的庄子,萧业却皱起眉,这个点该是吃晚膳的时间,怎么一盏灯都没有?他吁一声握紧缰绳,正想翻身下马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一盏不算明亮的灯笼照在他的身上,一道男声响了起来,“谁在那!” 萧业耳聪目明,依着烛火看了一会便认出来人了。 “陈富。”他喊人。 “世子?”陡然瞧见萧业的身影,陈富也有些怔愣,他正想跟从前似的给人作揖问安,可想到主子受的苦还有那日萧业的表现,老人脸上的神情也就冷却了,他神色淡淡朝人作了个揖,嘴里不咸不淡招呼道,“世子。” 萧业为他不同往常的态度而皱眉。 可他今日是来赔罪,并非闹事的,何况他还不至于为了一个仆人的态度而不高兴,他翻身下马,问陈富,“庄子怎么回事,一盏灯都没有,夫人呢?歇下了?” 陈富一听这话,连身份都不顾了,直视萧业,他神情复杂,眼中意味更是不明。 “怎么?” 他盯得时间太长,萧业忍不住再次皱了眉。 陈富看他这样,连生气都懒得跟他生气了,直接垂下眼眸淡道:“主子早就离开庄子了。” “什么?” 萧业一愣,不解他的意思,“离开庄子?那她去哪了?” 陈富还没说话,可萧业心中的希冀与憧憬却在这一刻被恐慌所取代,这是萧业和兰因分开后,第一次产生恐慌的情绪,之前他再怎么生气不甘愤怒委屈,他都知道兰因在庄子,他想找她随时都能找到,可如今……兰因不见了。 “你说清楚,兰因到底去哪了!”他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一身气势威严逼人。 陈富被他的气势冲到,脸色也不禁白了几分,他咬着牙抵抗着这骇人的气势,不仅不肯透露行踪还故意刺道:“世子是不是忘了您和我们主子已经分开了,我家主子去哪,与您又有什么关系。” 他语带讥嘲,一个您,一个我们,直接把兰因和萧业的关系分得清清楚楚。 萧业脸色微白,点漆双目却彻底暗了下去,他死死盯着陈富,眼见陈富咬紧牙关,膝盖都有些软了,正想说话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像是有许多人在往这边赶。 萧业抬头一看,是庄子里的人。 他们提着灯笼高高一照,先瞧见陈富。 “陈管事?”他们走了过来,近前才瞧见萧业的身影。 萧业在和兰因成婚的这三年从未来过这个地方,可庄子里的人却不乏有认识他的,几声世子出口后,再看陈富那般模样,一群护短的人都沉了脸,几个人扶着腿软的陈富,冷着脸冲萧业说道:“这是我们主家的私宅,即便萧世子位高权重也没有私闯民宅的道理吧。” “萧世子要是再留在这,我们可就要报官去了。” “我们这里不欢迎萧世子,请萧世子立刻离开!” …… 萧业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兰因的人会用这样的话这样的态度招待他。 他知道这个庄子里的人有不少都是兰因的外祖母送过来的,兰因在汴京无依无靠,除了府里那几个丫鬟婆子,与她最亲的便是这些庄子里的老仆了。 当初兰因也跟他提过想与他来庄子里住上几日,可他不是没时间就是懒得来,时间久了,兰因未再提起此事,他也就从来不曾来过。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26节 偶尔兰因礼佛路过,他过来接她也只是在门口等着,一次都未进去过。 可无论是路过,还是他们把庄子里的瓜果送去伯府,他们看到他时的态度永远是恭敬的,甚至是谦卑的。 他从未被他们这样冷待过。 甚至—— 算得上是厌恶。 “都是你!” 忽然一颗石子砸到他的身上,是个小孩,他手里抓着一把小石子,一边往萧业身上砸一边气鼓鼓地说道:“是你欺负主子,打死你个坏人!” “小陶!” 众人被小孩的动作惊到,忙把人抓到身后,心里也是一阵后怕,嘴上过过瘾也就算了,这要是真把人打伤了,吃亏的可是他们。 陈富也变了脸,他皱着眉看着自己的孙子,正想和萧业说几句却见他失魂落魄转过身,昏暗的灯火下,男人背着身与他们的方向背道而走,陈富看不到他此时的神情模样,只能瞧见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原本像巍峨高山般的男人,此时却仿佛连脊背都弯了。 他看到男人想上马。 可不知道是何缘故,他翻身上马的时候身子微晃,竟一副要摔倒的模样,陈富皱眉,正想上前,男人却已经咬牙上马,等到马儿嘶鸣声响起,男人和马也就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看着山道上渐行渐远的身影。 陈富止了步子,目光却还落在萧业离开的方向,等身边人说起“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才说,“明日我去城里找下主子,与她说下这件事。” * 兰因还不知道庄子里发生的事,也不知道萧业去找她了,刚搬到新宅,她有太多事要做,从早忙到晚,即使有停云时雨的帮衬,她也一直忙到这会才算好……忙了一天,她实在没什么胃口,如今她一个人住,吃食这块倒也无需太过计较,非要按着几菜几汤准备,她让人去吩咐一声,打算夜里随便吃个鸡丝馄饨,填个肚子就好。 拿着帕子坐在椅子上擦手的时候,停云便在一旁说道:“您要找的绣娘,孙掌柜已经在安排了。许姨娘那边的信也着人送过去了,与她说了您如今住的地方,现下还没回信。” 兰因坐在椅子上闭目小歇,听她回话,等人说完才又问,“还有吗?” 停云正要说“没了”,忽然想起一件事,说道:“今日齐老夫人派卫妈妈给您送来几盆盆栽,说是祝贺您乔迁之喜,奴婢瞧那几个盆栽长得喜庆,其中一盆好像是长了金桔,奴婢便做主放到了您的书房。” 听说齐家祖母给她送来盆栽,兰因略显疲态的眉眼也不禁舒展开一抹柔软的表情。 她想了想,“我记得今早齐家派人过来送糕点的时候提过一句昨日糕点不错,你回头让人再送些过去。”本想着直接让人把糕点方子送过去,但这样未免有些敷衍,便吩咐,“日后家里做了糕点,但凡适合老人的,不必问我的意思,你都让人送一半过去。” 有了老夫人那层关系,停云自然也不再避着与齐家往来。 何况如今主子一个人住在外头,若有齐老夫人与那位齐大人的庇佑,也能好过些。 她去外头吩咐。 兰因便在屋中坐着,继续撑着额头闭目养神,许是提到了齐家的缘故,她不免又想起了齐豫白,所以前世齐豫白救她是因为这一层缘故吗? 可即使是因为这个缘故,她还是觉得欠他良多。 也不知该怎么弥补才好。 …… 兰因派人去送糕点的时候,齐家祖孙刚吃完晚膳。知道是兰因派来的人,齐老夫人一脸高兴,忙让人进来,待瞧见停云的身影,她笑问,“你家主子呢?” “主子忙了一日才歇下用饭,她记着您喜欢吃糕点,特地让奴婢吩咐厨房做了糕点送过来。”停云低眉顺眼,语气谦柔。 齐老夫人一听这话便面露心疼,“怎么这会才用晚膳?” 她以为她家已经算迟了。 “你家就你主子一个人,日后若是在家就来家里用饭,你回去和你主子说一声,告诉她老婆子一个人在家无聊,她有空就多来陪陪我。”见停云目光往她身边青年看了一眼,知道她的困惑,齐老夫人一点都不介意拆自己孙子的台,“你别把他当人,他就是块木头,我看的都快腻死了,只盼着有个可人的来陪陪我,解解闷。” 屋中一通哄笑,齐豫白面露无奈。 停云勉强忍着才没和旁人似的笑出声,但眼中却也是一片柔和,显然也是被齐家这样的气氛所感染。她笑着应下一声好,便告辞准备回去给主子回话,刚走到外面便听到屋中齐老夫人在问那位齐大人,“今日还要糕点?” “祖母若吃不完,我便拿些走。” “我自是吃不完,只是我记得你从前并不爱这些。” “如今喜欢了。” …… 停云听到这些若有所思,所以昨日主子送来的糕点是落入这位齐大人的肚子了?她带着这份疑惑回去给主子回话,与她说了齐老夫人的话,还说了齐家祖孙的相处情况。 “外头都说这位齐大人不好亲近,可奴婢冷眼旁观瞧着他待自己家人是真好,比起那些在外头人模人样,回到家乱发脾气的人可好太多了。” 兰因这才知道齐豫白在家里是这副模样。 不过她也不算意外,若不是面冷心热,当初她身陷囹圄之际,他又岂会救她? “还有一事。” “嗯?”兰因抬眸,“什么?” 停云说,“先前离开的时候听了一嘴,昨日我们送去的糕点大多是被齐大人吃了。” 兰因想到昨夜准备歇息的时候,临窗一望,隔壁还点着灯,虽不清楚她这围墙隔壁是不是齐豫白的屋子,但想来他夜里应是睡得晚,这糕点估摸是他用来当夜宵吃的。 “这糕点当零嘴吃上几块还可以,夜里用来填肚子,难免腻味了一些。” 她略一沉吟,心中已有了打算,也算是对齐豫白旧日的帮衬回馈一些,只是忽然给人送夜宵也挺奇怪,想着停云先前提到的齐家祖母的那番话,兰因本是不想过去的,她从小就不爱麻烦人,何况和齐豫白同桌而食,她也难免有些不自在。 可如今—— 也罢。 能弥补一些是一些,至于不自在,想来他也不是多话的人,她只与齐家祖母说话便是。 第22章 萧业的懊悔 兰因听说萧业做的那些事,…… 萧业回家了。 他整个人失魂落魄, 下马的时候还差点摔倒。 守在门房的小厮猛地瞧见自是大骇,眼见一向英勇威猛的世子爷在月色下脸色苍白,两片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远远看去, 他就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需要被人提着线才能动几下。 “……世、世子, 您怎么了?”小厮跑过去扶人, 心里也有些后怕。 从未见过萧业这般,小厮有些不知所措, 就连声音也不自觉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到他。 可萧业却没有说话,他甚至没让小厮搀扶, 就自己一个人沉默着朝伯府走去,走到门前的时候,他像是瞧见了什么似的,忽然顿足抬头,檐下悬挂着两盏琉璃灯。 徐徐晚风下。 灯笼随风晃动,那上头描绘着圣母画像,每面都不一样, 每面都含着慈悲目,垂着眼眸看着世人,看着……他。 萧业也不知怎得, 看着上面的圣母像竟无端想起了兰因, 想到过去兰因的一颦一笑, 想到无论他是意气风发还是窘迫难堪,她始终都眉目含笑凝望他,萧业眼眶倏地一红, 满腔委屈无法抒发直堵在胸口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数日不曾歇息好,今日又得到这样一个消息。 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一般,忽然弓下身子,捂着胸口蹲在了地上。 “世子!” 两个小厮被他吓坏了,一个跑来扶他,一个看着他肩膀发颤,心里害怕直接跑进里面去喊徐管家了。 徐管家得到消息后匆匆出来,还未到门口就看见萧业这副模样,他心里也是大惊,“世子!”他大步朝人走去,想把人扶起来,可萧业的力量又岂是他一个一脚快踩进棺材的老人能抵抗的?眼见他目光漆黑涣散,显然这会神智有些不清,怕硬拽会引起他的反抗,徐管家只能跟着弯下腰,放柔嗓音温声劝道:“世子,外面风大,我们先进去好不好?” 声音入耳,萧业抬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浓睫颤动几下后哑声喊人,“徐管家?” “老奴在!”徐管家忙答应一声,见他涣散的目光稍稍聚拢了一些,他刚想继续哄人进去却听他哑着声音说,“不见了,她不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徐管家一时没听清。 “什么?” 等人又重复了一遍,他才听清,初时不清楚他说的“她”是谁,等反应过来,他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夫人不见了?她怎么不见了?她去哪了?”接连三个问题,可萧业就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没有回答他的话,他只是压着眼帘低声呢喃,“我找不到她了。” “……我找不到她了。” 他这幅模样,不由让徐管家想起了他的小时候。 小时候的世子还没如今那么威严,他也有过烂漫天真的时候,他记得有次世子在门外捡到一只小奶猫,那只小奶猫又脏又瘦弱,可世子却十分喜欢,不顾夫人的劝说养在房中,也不假手于人,每日自己精心照顾,谁想到有日他出去上学,等回来后,那只小奶猫就不见了,府里上下连着找了好几日都没找到,夫人说它跑了,找不回来了。 那会世子当着夫人一句话都没说,可回了自己房间,他就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蹲在地上红了眼眶。 后来他再也没见世子养过猫。 徐管家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件事,他只是觉得世子如今这副模样和从前一模一样,或许有些事,他们都想错了。 他原本以为世子爱的是方夫人,而非夫人,可当初方夫人成婚,世子虽然看着脸色有些不好,却远没有如今这般失魂落魄……徐管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面上的难过、委屈还有仿佛遗失了心爱之物的失魂落魄,轻轻叹了口气。 “夫人不会不见的。” 他安慰萧业,“夫人或许只是搬到别的地方了,明日老奴让人去城中打探一番便是,再说夫人那几个铺子都在呢,纵使那些管事不知道,我们也可以找城防司的人帮忙。” “您放心,老奴一定会帮您找到夫人。” 他以为这样劝说,萧业的情绪会转好,可他还是蹲在地上。 徐徐晚风吹得头顶的圣母宫灯一晃一晃,连带着底下的穗子也都纠缠在了一起。灯火把萧业的身影拉得很长,地上倒映出他的影子,他嗓音喑哑,不知是在说与徐管家听,还是说与自己听,“可她不想见我。” 萧业不是没有办法找到兰因,只要她还在汴京城,他有的是法子找到她,便是离开了汴京,他也能找到她,城防司、户部都有他认识的人,他手底下还有几百号禁军可以差遣,锦衣卫那也有他相熟的人。 想找一个人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什么难事,问题是,找到兰因之后,他要做什么?她的表现还有她那些仆从对他的态度,足以证明她的果决。 萧业终于知道,即使他向她低头,向她诉说他的心意,她……也不会再回来了。 她是真的想离开他。 不。 她已经离开他了。 萧业的心里就像是有一把刀在狠狠剜他的血肉,一刀一刀,疼得他想直接跪倒在地。徐管家见他脸色发白,额头都已经开始冒出密密麻麻的汗,他心下一惊,探手一摸,彻骨冰冷,又见他整个人都开始在打颤了……“世子!” 徐管家惊呼一声。 他这会也顾不上别的了,忙跟两个小厮吩咐,“还不快扶世子进去!” 好在萧业这会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即使被人触碰也没有别的反应,徐管家稍稍松了口气,跟着进府后,一面让人去喊杜大夫,一面……他看着失魂落魄的世子,在方夫人和许姨娘之间沉吟半晌,还是吩咐,“去请许姨娘过来。” 等丫鬟应声去传话。 他看着萧业被小厮搀扶离开的身影,长长叹了口气,正想进去,身后却传来周安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徐管家一听到他的声音,立刻回头,“你去哪了?”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27节 周安手里提着食盒,见他脸色不好,心中虽疑,却也未在这个时候多问,只道:“世子让我去遇仙正店给夫人买她喜欢的烤鸭,人太多,我排了两个时辰才买到。” “夫人回来没?”他问徐管家。 外头有世子的碧骢马,显然世子已经回来了,却不知夫人回来没……但看徐管家的脸色,他心里倒也有了结论,想了想,他说,“那我去趟庄子,把烤鸭给夫人送过去。”就算凉了不好吃了,但至少世子这番心意得让夫人知道。 他说完便想离开。 徐管家却喊住他,“……不用去了。” “嗯?” 周安不解,他回头看向徐管家。 徐管家却没看他,只是看着他手里的食盒摇了摇头,紧跟着长叹了口气,他不知道世子是失去了才醒悟自己爱的是谁,还是身入局中情根早已种下自己却不知,他只知道……夫人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夫人已经从庄子离开了。” 他和周安说道,见他神色从最开始的怔忡变得沉默,便也知晓这其中关键他已经想通了。 徐管家没再与他多说,只吩咐身边的小厮,“你明日去庄子里传个话,和老夫人……说下如今府中的情况。” 小厮却面露踯躅,“可世子不是不准让我们去找老夫人吗?” 徐管家沉了脸,没好气道:“都什么时候了!” 老夫人再不回来主持大局,别说世子和夫人和不好了,只怕世子和他们伯府的脸面也要支撑不下去了,这几日来打探消息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城中也起了不少流言,虽说碍着伯府和世子如今的地位,没有肆意散播,但知道夫人离开的人已不在少数……又想起世子先前那副模样,徐管家额角疼得厉害,他揉着眉心,唉声叹气转身往府中走去。 …… “找我?” 话传到许氏这边的时候,她正在看兰因给她的信。她还在犹豫,忽从莲心口中听到这么一句,许氏不免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眉,她放下手中的信,问莲心,“可有说什么事?” 莲心摇头,“只说是徐管家吩咐的,不过——”她略一停顿后压着嗓音说,“奴婢看来人传话传得急,脸色也有些不大好,怕是世子那有些不好。” 许氏默然。 片刻后,她还是起来了,“去看看吧。” 她对萧业虽然没了感情,但萧业到底还是她的夫君,她想要在这个伯府好好活下去,护着她的孩子享受荣华富贵还是得仰仗萧业。 所以无论如何萧业都不能出事。 她带着莲心往那边走,瞧见杜大夫在她前面。 看到杜大夫的身影,许氏柳眉微蹙,心里也有些担忧,难不成萧业真的出事了?思及此,她脚下步子也不禁快了一些,等到屋中瞧见萧业好好躺在床上方才松了口气。 “世子。” 她垂着眼帘,语气恭顺唤人。 萧业看她一眼却没理会,只和杜大夫说道:“劳你跑这一趟,我没事,你回去吧。” “这……”杜大夫面露犹豫。 “回去。” 萧业又说了一遍,杜大夫也不好坚持,朝人拱手后便退下了。 等杜大夫走后,萧业又说,“你们也退下。” 许氏不知他要做什么,以为自己也在这退下的一员中,正想跟着离开,却被萧业喊住,“许氏,你留下。” 脚步一顿,许氏回头,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世子有何吩咐?” 萧业看着她这副恭谦的模样,忽然想起记忆中那个缠在他身边喊他表哥的少女,他长眉微蹙,有心想说什么,但又未曾多言,只在沉默一会后紧握双拳问她,“你知不知道她去哪了?” 她? 许氏一怔,正想询问,话到喉咙口的时候倒是反应过来,也就明白过来他今夜这番是何缘故了。 看来他已经知道了。 不过—— 许氏按下心思,似不解般抬脸问他,“世子说的是谁?” 萧业抿唇。 他凝视她一会后方才吐出三个字,“顾兰因。” “夫人?”许氏一愣,“夫人不是在庄子里吗?” 看她这副模样,萧业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他原本还想着若是许氏知道兰因的消息,至少代表兰因还记挂着伯府,可如今看来她是真的狠心到与他有关的一个人都不想联系了。 萧业有那么一刻,是恨兰因的。 他恨她的果断,恨她的无情,可恨意过后,无尽的懊悔和痛苦又在他的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心脏也像是被一只大手紧攥着,那股子锥心的疼痛再次涌上心头。 萧业白了脸,他咬着牙,掌心捂在那蔓延疼痛的心口处。 他与自己说。 不过是个女人,走了就走了,难不成没了她顾兰因,他就活不下去了吗?他甚至都想让周安把那封和离书和与兰因的婚书送去户部,她既然那么想离开他,他就成全她,以后他们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生! 可只要想到若是把这两样东西都交出去了,他跟兰因就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她不是许氏,她有自己的家,离开了伯府,她也还有许多地方可以去。 他们之间也没有孩子可以作为联系的纽扣,如果连名义上的这层夫妻关系都没了,那么他和她也就真的一点关系都不剩了。 “……世子?” 萧业一直低着头,许氏看不清他的面貌和神情,到底怕他出事,她犹豫一番后还是轻轻喊了人一声。 萧业没有回答。 就在许氏想近前看的时候,方才听到萧业的声音,“出去。” “什么?” 他的声音太轻,许氏一时没听见,直到萧业又冷着脸吐出一句,她才止住迈向人的步子,她在原地看了萧业许久,最后还是沉默着往外走,从她转身离开的这一路,萧业一句话都没说,甚至连目光都没有片刻时间落在她的身上。 许氏觉得好笑。 明明已经不爱了,可真的被萧业这般对待,她的心里还是会有些不舒服,有些不甘,在刚才转身离开的某一瞬间,她的心中甚至还怀有一抹希冀和期待。 她清楚萧业变成这样是因为什么原因。 因为一个被他忽视三年,如今却说走就走离开他的女人。 许氏想。 萧业如今这般,到底是因为走的那个人是顾兰因,还是因为顾兰因的离开让他觉得没了面子?是不是她和兰因一样,说走就走,也能在萧业的心中留下一道痕迹?也能让萧业为她变成这样? 不管是因为爱还是恨。 可许氏也只是想想罢了。 她不是顾兰因,也没有说走就走的勇气,红唇牵扯出一抹自嘲的笑,许氏义无反顾打开门往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顾情身边那个名唤雪芽的丫鬟捧着一双新做的靴子过来,瞧见她,也只是半打了个礼,下巴抬得高高的,连声招呼也不打就往前走。 莲心气得脸都红了,“这丫鬟太过分了!那位方夫人看到您都得客客气气,她倒好,不过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蹄子,谁给她的脸?” 她要跟雪芽去算账,许氏却懒懒抬手阻了她想要拦人的举动,她只是闲闲朝身后看了一眼,似笑非笑,“何必与这样的人争一时长短,她也没几日好耀武扬威了。” 只是许氏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听着雪芽柔声在萧业外头禀道:“世子,主子给您做了靴子,您试试合不合脚。”正想离开却听身后传来萧业的声音,“滚。” 短短一字不仅让雪芽愣住了,也让许氏顿下了步子。 “这……” 莲心也有些惊讶,压着嗓音说,“世子这是不打算惯着湘柳苑那对主仆了?” 许氏看着身后沉默一会,淡淡道:“没那么容易。”如果萧业真能这么果断,也就不会造成如今这番局面了。果然下一刻,在雪芽还惊魂未定的时候,屋中又传来了萧业冰冷的声音,“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刚才的事不准向你主子提及。” 即使没有露面,雪芽也能感受到萧业的威压,哪敢置喙?匆匆应下一句就白着小脸放下东西离开了。 与许氏擦肩而过的时候,雪芽哪还有先前的嚣张,看都不敢看许氏就低着头跑开了。 只不过此时莲心也没心思再去看雪芽的笑话了,她看着身边神情莫辨的主子,轻轻唤了一声,“主子?” “嗯?” 许氏回神,瞧见她眼中的担忧方才重新扯出一抹笑容,“走吧。”她往前走,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去看身后房中的人。 * 翌日。 兰因看了眼坐在对面的许氏,见她自打来了之后便一直默声不语,神色看着还有些怔忡,她把泡好的茶放到她的面前,语气温柔,“怎么了?” “……没。” 许氏回过神,她端起茶盏,想喝,又放下,须臾,她看着兰因意味不明地说道:“昨晚萧明川去庄子找你了。” 兰因倒是不知道这件事。 斟茶的动作一顿,但也只是一个呼吸的光景,茶壶里的水流便继续倾入盏中,看茶叶在盏中舒展开,兰因把手中茶壶放到一旁,而后慢条斯理地握着帕子擦拭了下手背,这才与许氏说话,“然后呢?” 她问着然后,面上的表情却还是恬静从容的,似乎并不在乎萧业做了什么。 “他把我喊过去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还训斥了顾情身边的丫鬟……”见兰因面上表情一丝未改,许氏忽然就泄了气,心里自昨日压着的那股子不甘也彻底没了。 “你是真的不在乎了。”她手指虚扶着茶盏,垂着眼帘,低声喃喃。 不在乎萧业的表现,不在乎顾情有没有受挫,对她而言,那个伯府与她已经是两个世界了。 许氏忽然由衷地敬佩起眼前这个女人,不仅仅为她抽刀断水的果决,也为她不记爱恨的大度。如果是她,如果萧业在这个时候向她低头认错,纵使她不爱萧业,她也会选择回去,她会把自己曾经受到的那些苦楚那些不甘委屈怨恨尽数还给他们。 “原本就没什么好在乎的。” 在乎是因为还记挂着,可无论是萧业还是顾情,对她而言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兰因并不想把自己的大好人生再次浪费在这两人的身上。 不过她也能理解许氏的心理。 只是这世间之事,别的尚且可以他救,唯独感情一事,只能靠自己。 “之前和你说的,你考虑得怎么样?”兰因问起正事。 “你会的并不比我少。”许氏与她相处三年,自是知晓兰因的本事。 兰因笑笑,也不否认,实话实说,“花样我是会,但我知晓你母亲曾是苏州有名的绣娘,你祖上还有一套自创的绣法。” 许氏挑眉,“你想让我教你的人?”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28节 兰因摇头,见许氏目光疑惑看她,她握着茶盏轻啜一口茶,方才看着许氏的眼睛笑说,“是我们的人,我给你分红,日后无论铺子每年收益如何,你都能有三分利。” 许氏沉默看她。 片刻后,她从怀中掏出一本古籍以及五张票额为一千两的银票。 这下倒是轮到兰因呆住了,“你这是……” “我不白要你的分红。” “你并未……”兰因放下茶盏,话还没说完,许氏便开了口,“顾兰因,我没那么傻,我家这套绣法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东西,你有心想找,多的是人供你挑选。” “我知道你是帮我。” 兰因想了想,说,“不算帮,只不过我与你相熟,相处起来也方便。” 许氏一顿。 半晌没好气地瞥她一眼,“你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让人讨厌。”许氏嘴里说着讨厌,眼中却慢慢盈起笑容,她把面前的两样东西往人面前一推,“这钱是少了点,却是我的全部家当,给出去后,我心里也能踏实点。” 她有了决断,兰因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在收东西的时候笑着问她,“不怕赔了?” “不怕。”许氏心事已了,便有心情抱着茶盏慢慢品尝兰因给她的好茶,听到这话也只是老神在在道一句,“你顾兰因想做的事,从来没有不成功的。” 看着兰因略有些怔忡的面孔,又扯唇道:“便是真的赔了,我还怕你跑了不成?” 兰因见许氏比她还相信自己,不由有些失笑,她唤停云进来,把手中东西交给她后又让人拟了一张契约,按下自己的私章后交给许氏,等她收下又问,“要不要留在家里用饭?” “不了,夷安还在家里。” 许氏放心不下,而且也怕萧业起疑,正准备起身离开又被兰因喊住,“你先等下。” 兰因让停云把早些准备好的册子递给许氏,“上回听莲心说如今是你在管家,我先前走得急也没与你交待,这里是家中各个管事的情况,你回头拿回家后好好看看,管家说不易也简单,把每个人的情况摸清楚后让他们为你所用就是。” 许氏看着兰因手中的册子,没有立刻伸手,她只是掀起眼帘去看端坐在对面的兰因,看着那张恬静温柔的脸,她忽然垂下眼帘,轻轻笑了笑,那低垂的眼中有着释然。 “顾兰因。”她抬头。 “嗯?”兰因看她。 “我若是个男人,一定娶你。”许氏看着她说。 她忽然的谬语不仅让停云呆住了,就连兰因也怔了好一会,回过神后又笑起来,“你若真娶了我,只怕也就后悔今日的话了,我做朋友或许不错,做妻子却不一定好。” 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脾性。 年少的经历让她很难把心交付出去,尤其如今还有了这样的经历,更是难上青天。不过她也没想过再成婚就是了,眼见许氏皱眉,似乎不喜她这样说自己,兰因却不在乎,起身后与她笑道:“走吧,我送你出去。” 她率先往外走,许氏只好跟了出去。 出去路上,她与兰因提起一事,“昨日徐管家派人去庄子里给母亲传话了,不过我听来回话的人说母亲和父亲早些日子出去游玩,至今还未回来。” 她说完又叮嘱一句,“你小心点,我看萧明川……”许氏目光复杂,“怕是不会轻易了断。” 兰因听到这话也沉默了。 不过她也没在这会多说,正想送人上马车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循声一看,原是齐豫白散值回来了。 “顾小姐!” 天青照常和她打招呼。 兰因也笑着和他点了点头。 许氏并未多想,只当是兰因近日认识的,正要与兰因话别登上马车就看到马车里走出来的那个人……那人一身绯色官袍,凤眼长眉,神情清贵自矜,正是不久前她在东郊碰到的那一位。 第23章 同行 兰因无需快步,齐豫白自会将就她…… 看着从马车里走出来的男人, 许氏神色微滞,显然是愣住了。 她没想到当初在山道上让她只看了一眼便心生慌张的男人会在这出现,尤其这个男人的仆从还一副和兰因相熟的模样……看男人这番打扮,许氏心下一动, 她不动声色地朝位于身后的隔壁府宅看了一眼, 待瞧见门匾上的“齐府”两字, 心里便清楚这位年轻却穿着四品官员服饰的男人是谁了。 大理寺少卿齐豫白。 没想到会在这见到他, 更没想到他会住在兰因隔壁。 许氏有些惊讶,心情也觉得有些微妙。 兰因正和齐豫白打完招呼, 回头一看,瞧见许氏怔忡的面容,便低声询问, “怎么了?” 她问许氏。 许氏摇头,“……没事。” 想来是巧合吧。 她心里如此想着,倒也没跟兰因说什么,眼见那位大人神色淡淡朝自家府邸走去,从始至终,除了在兰因与他打招呼的时候,男人顿足颌首了下, 便再无多余的表现了,比起他那位热情的侍从,他冷淡的仿佛根本没有瞧见兰因, 就如传说中所言, 这位齐大人不近女色、不近人情, 实在是不负那句高岭之花的美称。 如高山之玉,可敬可慕却不可亲。 但看着他离开的身影,许氏还是悄悄松了口气。 也不知是何缘故, 每次瞧见这位大人,明明人家什么都没做,她却总是忍不住提着一颗心。 那种与生俱来的威压是她在萧业身上都不曾体会过的。 又见身边兰因似乎脸色也有些不大寻常,以为她也被那位大人的气势震住,许氏惊讶之余又觉得自己这般也不算丢人,毕竟就连一向无惧的兰因也被这位大人骇到,她有这样的表现也实属正常。 “我走了。” 她和兰因打了声招呼便由莲心扶着坐上马车,走之前她还特地扶着车帘叮嘱兰因,“世子那边,你注意着些,若有事……”许氏说到这,忽然顿住,她人微言轻,除了给兰因递点微不足道的消息也实在不知道能做什么了,余光在瞥见不远处那片绯色衣袍的时候忽然顿住,她心下一动,声音也跟着压低了一些,“我听人说,这位齐大人虽然看着冷清,但却是个实打实的好官,你如今与他相邻而住,若萧明川真要对你做什么,你倒是可以去找这位大人。” 兰因看着她脸上不曾掩饰的担心,从看见齐豫白的情绪中走出来,笑着同她应了好。 又与人话别几句,她目送马车离开,本想就此回府,目光却瞧见齐府门前的那道红色身影,他站在檐下,背着身,不知身边天青与他说了什么,他侧目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男人身姿挺拔,站在那边,恍如庭中永远不败不屈的芝兰一般。 风扬起他的衣袍,兰因却觉得他仍是那般的沉静,他静得就像是寺中的松木,高山上的寒松。 他什么都没说。 可兰因与他四目相对,在看到他那双漆黑如幽潭一般的眼眸时,有那么一瞬间,她竟有些心慌的想别过头,可她还是忍住了。 按捺着激烈的心跳。 她垂下眼帘,没有再与他对视,步子却是朝他那边迈了过去。 虽然齐豫白没开口,但她心中就是觉得他有话要与她说,她便这样垂着眼帘一路走到齐豫白的面前,从始至终,她的目光都只是落在齐豫白官袍上的云雁上,仿佛不看他的眼睛,她心里的紧张便能少一些。 “齐大人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她问齐豫白。 “嗯。” 男人声音还是淡淡的,就如他此时露于人前的表情。 可只有熟知他性子和秘密的天青知道他此时按着佛珠的手有多用力,青筋在手背流动,按着佛珠的长指已经发红,他的力道太大了,仿佛不那么用力,他心中那些磅礴的情意便要掩藏不住了。 “祖母很喜欢你。” 齐豫白垂着眼帘看着顾兰因,如此说道,他似乎想起自己是来拜托人的,微微蹙眉后稍稍放缓了一点嗓音,他语速本就不快,又习惯了言简意赅,可此时面对兰因,他还是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与兰因说,“若是顾小姐有时间的话,不知可否劳烦你日后多来府中陪陪祖母?” 原来是这事。 兰因心里松了口气。 即使今日齐豫白不说,她也是这么打算的,又想到昨晚停云来回话,说起他跟齐祖母相处时的情形,想着他人前人后两副模样,兰因也不知为何,只是心里无端放松了一些,她唇边悄悄扬起一抹笑,不明媚却有着独属于她那一份的恬静。 她仍低着头,轻轻应好。 齐豫白本就要比兰因高一个头,此时又是站在比她高两阶的长阶上,他垂眸,入目便是兰因那因为低头而露出来的那一段白皙柔软的脖颈,像上好的丝缎,让人情不自禁便想伸手……齐豫白长指用力,按捺住自己的动作,喉结也隐忍地滑动了下,他轻轻嗯了一声,出口时才发觉声音竟然已经有些哑了。 有些哑然,也有些好笑。 多年的清修并未让他的欲望减退,平日看着禁欲克制,不过是因为人不在他的身前。齐豫白思考,他们日日这样相处下去,他真能等到他的月亮为他奔来吗?只怕等不到那个时候,他就要把她吓坏了。 可齐豫白看着面前低眉顺眼的兰因,原本压抑在心中的恶劣因子倒真的不由自主冒出一些,他……有些想欺负她了。 倘若这会兰因或是停云抬头,一定能瞧见他上扬的唇角弧度。 只是主仆俩都不曾抬头。 至于齐家的奴仆全都站在齐豫白的身后,自然是瞧不见这样画面的。 “多谢。” 齐豫白压下单薄的眼帘,把原本藏于心中的那些恶劣的心思又全都压回到了心底,他在无人注意到的时候又恢复成那副冷清且薄情的模样,朝人道下这么一句便想转身离开,未想身后却传来兰因的声音。 “大人等等。” 齐豫白驻足,似是有些惊讶兰因会喊住他,他侧眸看向兰因,指尖按捺着停在佛珠上,指腹却在光滑的佛珠表面不动声色地流连,他没有说话,等着兰因开口。 而兰因因为先前那一声喊话,原本垂下的眼帘也跟着抬了起来,再次四目相对,或许是因为先前那一番对话,她此时面对齐豫白,心里因亏欠而产生的那份紧张竟少了一些。 “不知大人喜欢什么?”她问齐豫白。 看到男人明显有些怔住的目光,就连转动佛珠的手也停住了,兰因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这番话委实有狭义,她红了些、脸颊,不敢再与他对视,垂下眼帘与人补充道:“齐祖母邀我来家中吃饭,我也无甚好给的,只有家中几个厨娘还算不错。” “大人为官劳心,若不介意,日后夜里吃食这块便由我来负责,这样……我也好心安一些。” 或许是因为紧张,她就连说话声音也不自觉加快了一些,等说完,她微喘着气,却不敢与齐豫白对视,她不知道齐豫白会怎么想,心中却是盼着他能收下,这样她对他的愧疚也能稍稍弥补一些。 可她又想,按照齐豫白的性子想必是不会答应的。 想到这。 兰因忽然有些气馁。 如果他真的不肯答应,她就只能想其他法子了。 只是她能给齐豫白什么呢?论地位,他是官场权臣、天子亲信,而她不过是一个才和离什么都没有的女人,纵使父亲是长信侯,但鞭长莫及,她也靠不了顾家的地位。 难不成又要像前世那样给人钱? 可无缘无故给人钱,只怕齐豫白都该以为她疯了。 就在兰因不住想着弥补法子的时候,却听齐豫白说,“如此,便有劳顾小姐了。” 出乎她的预料,齐豫白答应了。 因为不敢置信,她猛地抬起头,带着惊讶的杏目再次与齐豫白那双沉静的凤目撞上,或许是太过惊讶,她这次竟然没有收回目光。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29节 兰因与他对视,身前身后都有人。 风扬起她额前的发,她没有注意到齐豫白望向她时,那藏在眼底深处的柔和。 她只是静静听他说了几个喜欢的且适合夜里食用的吃食。 兰因自他开口便在心中记着,她一向过目不忘,入耳也一样,未想齐豫白只说了几个便停下了,还不到一只手的吃食,她等了一会未再等人说话,不禁问道:“好了吗?” “嗯。” 见男人颌首嗯声,兰因蹙眉,这也太少了。 “那大人可有什么忌讳?”想了想,她又问齐豫白。 齐豫白看着她说,“我什么都吃,并无忌讳。” 兰因还是头一次见到对吃食这般不挑剔的人,便是她也有一些吃食上的忌讳,即使经历两世也更改不了……不过联想齐豫白的经历,比起她当年,齐豫白想必比她还要不容易。 这样一想,兰因的心突然变得十分柔软,她未再多问,只是和齐豫白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她打算回去先让人记下来送去厨房,正想与人告辞,又听他说,“家中每日酉时四刻用饭。” 忽然听到“家中”两字,兰因一时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等回过神,她看着面前神色如常依旧寡淡沉寂的齐豫白,话到嘴边也未说旁的,只点头应道:“好,我会准时过来。” 齐豫白知道她的性子,也知道她如今对他是什么想法,见她答应,便也未再多言,只同她颌首后便在她的注视下往府中走去。 而兰因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明显松了口气。 停云见她这般,难免有些好笑,与她往回走的时候,忍不住压着嗓音与她说笑,“没想到主子也和旁人一样怕这位齐大人,不过这位齐大人的气场实在厉害,少见他这样年纪的年轻官员有这样的气势,倒像是……”她略一停顿,想着怎么形容比较好,想了好一会才说,“已经在朝中打滚了几十年似的。” 兰因没把这话放在心中。 见她以为自己是怕齐豫白,也不曾辩解,只与人吩咐,“回头把齐大人的喜好去同厨房说一声,日后到点便给人送过去。”又叮嘱一句,“夜里吃食不宜过硬,那些不易消化的便不必送过去了。” 停云称是。 主仆俩到家后不久,兰因回想先前许氏的话,定了定神后,让人喊来单喜。 红杏答应一声便出去了,没一会功夫,屋中刚由停云等人点完灯,单喜便过来了,他跟兰因行完礼,就听兰因说道:“我们这间宅子的房契可去户部登记过?” 单喜面露难色,“户部人多,小的跑了几天还没排到,小的打算明日一早就去户部守着。” 历来就是这样。 你有关系,做什么都容易,没了那一层身份,自是处处艰难。 兰因倒是也不生气,只同单喜说了句,“去的时候顺便问下和离的情况,若已经办成了就问户部把回执拿过来。” “是。” 兰因没了别的吩咐便让他先行退下了。 停云侍候在她身旁,见她面上神色淡淡,替她倒茶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奴婢看许姨娘的意思,世子爷应该没想着与您和离,户部那边……怕是要白走一趟了。” “文书都在,纵使他想拖,也拖不到哪里去。” 只是兰因也觉得好笑,前世不听她解释就给她休书把她赶出家门的人,如今居然拖着不肯与她和离。 何必。 她也没在这事上多想,喝了一口茶,想到答应齐豫白的,问停云,“什么时辰了?” 停云知道她要做什么,往一旁看了一眼,“离酉时四刻还有两刻钟。” 还有时间。 兰因松了口气,她先去里间换了一身衣裳,又让人准备了一些水果才带着时雨往齐家去。想来是齐祖母早有吩咐,兰因这一路畅行无阻,连通传都没有,见她过去,便有人笑盈盈替她在前面领路了。 快到松芝苑的时候。 兰因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声问好,“公子。” 齐家就一对祖孙,这声公子喊得自然便是齐豫白,虽然清楚日后来齐家用饭,与齐豫白难免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况先前也才见过不久,可兰因心中对他还是有那么一份紧张在的。此时见他从不远处的抄手游廊走来,原本的绯色官袍已被他换成一身家常的灰色道服,几次相见,他都是一身官服,看着克制且高不可攀,如今简简单单一身道服让他看起来整个人都松散了许多,原先藏在乌纱官帽中的头发也放了下来,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随意一挽。 从未见过齐豫白这副模样。 兰因一时也不知怎得,竟有些看呆了,直到那双漆黑的凤眸落在她的身上,她才猛地回过神。“……大人。”她垂下眼帘与人问好。 “嗯。” 齐豫白还是从前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并没有因为她来家中做客便待她不同。 他甚至在嗯声完便收回目光打算继续前行了。 兰因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却一点都不觉得生气,反而松了口气,她正想跟着领路的奴仆继续往前走,可身后却有人喊道:“孙安,外头有人找你!” 孙安便是为她领路的小厮。 他似是有些惊讶,回头一看,细想可能是他家里来人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面上有些着急。 “你去吧。” 兰因又岂会瞧不见他眉宇之间的焦急,她笑着与他道:“还有段路,我自己走便是。” “这怎么能行?”孙安却皱了眉,“这还有好长一段路,您回头若是迷路了可如何是好?”余光一扫不远处的公子,他倒是喜笑颜开,“您稍候!”他说着就快步朝齐豫白走去。 兰因连阻拦都来不及,就眼睁睁看着孙安跑到了齐豫白的身边。 眼见原本前行的男人停下脚步朝她这边看了过来,兰因岂会不知他说了什么?兰因额角轻跳,心中无奈万分,又见孙安笑盈盈朝她跑来,“顾小姐,您跟我们公子一起过去吧。” 兰因只觉得头都疼了。 可他是好心,兰因又岂能怪他,要怪只能怪他自己心有魔障,不敢平常心。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倒是无碍,同人应了声好,而后便在孙安的注视下朝站在抄手游廊中的齐豫白走去,他在等她,却没看她,兰因一路揣着跳得有些快的心脏朝齐豫白走去,等走到人身后几步便停下步子,她垂着眼帘看着齐豫白的灰色的衣袍,又轻轻唤了一声,“大人。” “嗯。” 齐豫白并未回头,也未看她,只淡道:“走吧。” 他说完就走。 兰因原本紧张的心情也无端放松了一些。 她跟着齐豫白往前走,回想从前和萧业出去做客,萧业一步能抵她两步,怕回头被齐豫白丢下,她都已经做好准备迈大步子了,未想齐豫白的步子一直都很慢,她与他的距离从始至终都未变过。 最开始时是多少距离,到松芝苑前还是。 兰因不知道齐豫白天生便是如此,还是为了将就她……可不管是因为什么,她都感激他。 她跟着齐豫白受了丫鬟的礼,进了屋子。 而里头齐老夫人正在说起他们两个,“怎么还没来?你去喊人催催。”话音刚落,她身边的卫妈妈就笑着说了一句,齐老夫人便顺着她的话往前看,眼见两人一前一后低着头从帘子外头进来,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瞧见了自己设想了千百遍的画面。 第24章 共进晚餐 兰因忽然有些羡慕日后能嫁给…… “祖母。” “齐祖母。” 先后响起的两道称呼让齐老夫人晃过神来, 这一回神,她心里不由暗啐自己一声,她真是想要孙媳妇想糊涂了,竟把因因和豫白牵扯到了一起, 不过……回想先前两人进来时的模样, 齐老夫人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意动。 她朝灯火下的两人看去。 他们刚进来, 晏欢正领着丫鬟拿着绞湿的热帕子请他们擦手。 上回离得远没觉得, 如今眼瞧他们并肩站在一起,齐老夫人不禁为自己先前的失神找起借口, 这实在不能怪她,要怪便只能怪这两个孩子长得太养眼了。 她家豫儿的相貌自是不必说。 齐家是一脉相承的好相貌,她当年肯嫁到齐家看中的可不是齐连的才学, 而她这孙儿的相貌比起他祖父只高不低,要不然就他这狗脾气,哪还有冰人争着给他相看? 估计早几年,她家门槛就没人肯踩了。 不过让她这般失神的也不全是因为两人的好相貌,而是两人站在一起时般配的气氛。般配可不仅仅是两人长得好看就可以的,能让人看过去就觉得般配,看得不仅是相貌, 还有两个人身上透出来的气度和气场。 于是—— 齐老夫人便发觉自家孙儿今日身上的气场竟十分柔和,完全不似从前家里来女客时的冷硬。她心中刚有疑问,那头齐豫白便擦完手过来了, 许是瞧见了她面上的怔忡, 他低声问她, “祖母怎么了?” 兰因也正好擦完,听到这话,也跟着走了过来, 就站在齐豫白的身边问齐老夫人,“您怎么了?” 被两个小辈这般担忧看着,齐老夫人哪里好说自己先前想的那些事?如果豫儿没心上人,那她一定极力给两人牵桥搭线,可豫儿有心上人,她的那些心思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因因亦或是对豫儿那位她还素未谋面的心上人都不是一件公平的事。 她把思绪都压在心底,未与两人说起此事,也没再去想她家孙儿今日身上透出来的温和,只笑着招呼两人,“等你们许久了,来。”她朝两人伸手,“陪祖母用晚膳去。” 齐豫白如往常一般走过去扶住她的左臂。 兰因瞧见他已经过去便想退缩,可齐老夫人盼着与她亲近,仍伸着手,含笑看着她,喊她的名字,“因因。” 兰因看着她那双柔和的眼睛,原本踯躅犹豫的步子在稍一停顿后还是朝人迈了过去,她站在齐老夫人的身边,与齐豫白一样,一人扶住她一只胳膊。 “走走走,我今日让厨房做了不少好吃的。”左右都有人,齐老夫人的脸上挂着比平日还要灿烂的笑容。 她平日虽然也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没什么烦心事,但自己孙子是个闷葫芦,听话是听话,却没什么聊头,卫妈妈和晏欢倒是能陪着说些,但到底身份不同,许多话与她们说起来也没甚意思。 如今却不一样了。 有兰因在身旁陪着,齐老夫人今日不仅胃口大开,话篓子更是没合上过。 齐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兰因起初还有些不习惯,但陪着说了一会,那股子不自在倒也渐渐没了,尤其听齐老夫人说起旧时在金陵的事,她也跟着弯了眉眼。 “我年轻的时候和你外祖母常爱去那紫霞湖泛舟采荷,紫霞湖边上有一家甜品做得十分不错,再往前走,还能去鸡鸣寺里,那里不仅环境清幽,斋菜也是一绝。”齐老夫人与兰因说完,低头看到齐豫白放在自己碗里的那几只已剥干净的油焖虾,她面上挂着笑,嘴里却嗔怪道:“别总是给我剥,给你妹妹也剥一点。” 她把兰因当自己的孙女,自然也就没那么多忌讳,可兰因一听这话,先是一愣,待明白过来,忙要拒绝,可目光与对面齐豫白那双漆黑的目光对上,也不知怎得,那一句拒绝的话一时竟卡在了喉咙里,未来得及脱出口。 于是—— 她便眼睁睁看着齐豫白重新剥了一只虾放到了她面前的空碗上。 拒绝的话先前未说出,此时更是不好多说了,兰因只能与人道谢,“……多谢兄长。” 灯火下,她对面那一身灰色道服的清贵男人即使满手油腥也不减半点风骨,他就那样端坐在椅子上,半低着头垂着眼握着帕子擦手,闻言也只是掀起单薄的眼帘看她一眼,淡淡一句。 “无事。” 身旁齐老夫人完全没把这事当一回事,她跟其他重男轻女的老人不同,她从不觉得身为男子就该享福,而女人就得干活,相反,她觉得男子更要多做些活才好,人活在这个世上有学问有功名固然重要,但也得有生存于世的本事,要不然大厦将倾,难不成要把所有生存下去的希望都寄托到女人身上不成? 那活着也实在太没用了。 她一边心安理得吃着齐豫白剥的虾,一边还跟兰因笑道:“你别与他客气,你这兄长剥虾是打小练出来的功夫了,等什么时候他休沐,我们再让他下厨。” 兰因一愣,一时竟不由自主看着齐豫白问道:“兄长还会下厨?” 齐豫白尚未回答。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30节 齐老夫人便说,“他小时候便会。” 只是提到小时候,难免又想起往昔之事,想到自己的丈夫和儿子,还有回到金陵时在娘家受到的窘迫,齐老夫人脸上原本的笑意忽然有些淡了下去,眉间也盈起了缕缕怅然和哀思。 原本正高兴吃着东西的老人忽然有些食不下咽。 兰因看她这副模样,也就猜到齐豫白当初下厨是因为什么缘故了,若有法子,他好好一个公子哥,又怎么可能会进厨房那样的地方?不过都是被生活所迫罢了。 齐豫白余光瞧见祖母面上的哀愁,知她是想起祖父和父亲了,正想如往常一般宽慰,只是还未出口,便见对面的青衣女子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到了祖母的碗中,跟着响起她含笑的软语声,“我早前在金陵住着的时候,也常陪着外祖母去鸡鸣寺,那边有一道草堂八素最是一绝,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那边的环境,无论有多大的烦心事只消去那待上几日便仿佛世间万物犹如过眼云烟,实在不必把那些烦恼记于心上,往前看就好。” 她语气温柔。 齐豫白见祖母脸上那点哀思已然不见,便知这回已经不需要他再说什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趁着兰因侧着脸庞与祖母说话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凝望她,暖色烛火下,女人面庞清艳温柔,一双眼睛在烛火的照映下更是顾盼生辉,齐豫白便这样看着她,手上佛珠在他指尖轻轻滑过。 兰因的声音很好听。 或许是因为在金陵待了许多年的缘故,她的声音也带有那边独有的吴侬软语的调子,只是平日她身为当家主母需要端庄需要大气,这一把软糯的调子自是不好吐出。 何况她性子终归是冷清的,平日也没有可以撒娇的人,也就对着齐老夫人这样容易让她亲近的老人,她才会生出这份鲜少露于人前的孩子气。 齐豫白听着她不同往常的声音,看着她的目光愈发深邃。 兰因的眼睛很好看。 犹如杏子一般的眼睛,圆圆的形状,其实看着有些烂漫天真,只是她平日需端着身份和规矩,便很少会给人一种娇憨之感。 兰因的鼻子很挺拔。 恰好的弧度,高挺的鼻梁,在她那一身温婉干净的气质之余还给人一种小小的矜傲感,只不过这一份矜傲,很少能从她的身上看到,她大多时候都是温和恬静,恍如一杯温水,不会太过冰冷也不会太过炙热,永远处于一个恰好的度。 可齐豫白想起曾听祖母说过的兰因的小时候。 长兴侯的嫡长女,自出生起就备受疼爱,比起略有些柔弱的妹妹,小时候的兰因好似拥有永远不会磨灭的热情,她天真烂漫也热情璀璨,只是她所有的烂漫和热情都消失在她六岁那年。 六岁之后的兰因小心翼翼,很多时候都处于一种惊慌之中,她不敢做错一件事也不敢说错一句话,她怕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让她的外祖母为难,更怕自己会再次被人丢掉,所以她学会了察言观色,也学会了该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 齐豫白并不可惜自己没能瞧见她幼时热情灿烂的那一面,他只是有些心疼,心疼她被最亲近的人这样伤害,心疼她原本不必承受这一切。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慧根。”齐老夫人与兰因一席谈话后,如此感慨道。 兰因却笑,“不算什么慧根,只是幼时常陪外祖母礼佛,闲来无事又爱抄写佛经,比旁人多看了几本佛经罢了,说起来——”想到齐豫白手上那串佛珠,兰因有些好奇,“兄长也信佛吗?” 齐豫白听到这句,转动佛珠的手一顿。 他看着兰因的眼睛,还未说话,身旁齐老夫人便已笑着开了口,“谁知道他信不信,反正我是没在他的房中看到一点跟佛有关的东西,除了他手上这串佛珠。”她说着睇了齐豫白一眼,“也不知道他三年前发什么疯,忽然离开金陵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等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这串佛珠。” “我那会生怕他要出家当和尚去。”齐老夫人说到这还有些心有余悸。 兰因也十分惊讶,她先前一直看着齐老夫人与她说话,此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齐豫白,这一看,却瞧见齐豫白那双漆黑沉寂的凤眸也正在看她,兰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瞧错了,她只是在这一瞬感受到了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好像压抑着什么浓烈的感情,只是等她想再细瞧一番的时候,那一抹感觉便又消失了,眼前人还是那个严肃穆然不苟言笑的高岭之花,即使与她对视,她也窥探不出一丝一毫。 兰因便也只当自己是瞧错了。 这一顿饭,宾主尽欢,兰因直陪着齐老夫人聊到快亥时才离开,走的时候,卫妈妈和晏欢正好有事,齐老夫人便让齐豫白送她,兰因正要拒绝,可那边齐豫白却已经站了起来。 他不言不语,目光却看着她。 兰因那一句拒绝的话便不好再出口,只能同齐老夫人道了告辞后跟着齐豫白往外走去,还是来时那一番距离,齐豫白走在离她三步开外的安全距离。 抄手游廊很长。 齐家虽不大,却也不小,从齐老夫人的松芝苑到门口,估算一番也有一刻钟的距离。 可这一刻钟的时间,她和齐豫白却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两人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走在后面……时雨似乎是有些怕齐豫白,平日咋咋呼呼停不下话的人,这会却一个字都没说,乖顺地跟在兰因身边。 廊下几步一盏灯笼,把这漆黑的夜也照出几分通明色。 兰因闲来无事,目光便落在了齐豫白的手上,与她早些在听雨阁设想的一样,这的确是一双修长分明苍劲有力的手,她想,日后能被这双手握住的那个女子一定会过得很安心。 不由又想起夜里吃饭时,齐豫白为她剥的那只虾。 她和萧业几载夫妻,萧业别说为她剥虾了,就连夹菜都从来没给她夹过一次。 由衷地—— 兰因忽然有些羡慕起日后能够嫁给齐豫白的那位女子,她一定会过得很幸福,有这样好的祖母,还有这样让人安心的丈夫,兰因走在夜色中,她的眼中有着艳羡,但也只是一点点羡慕罢了。 第25章 兰因约见萧业 二更 晚风轻拂兰因额前的碎发。 看着面前那个从始至终都身形挺拔并未回头的身影, 兰因笑着把碎发绕到耳后,她还是挺喜欢这样和齐豫白相处的,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会太过疏离, 也不会太过亲近, 彼此都知道怎么给对方下台。 就像对彼此的称呼。 他们仿佛很默契的知道对方需要什么, 平时在外头, 他们一个称呼对方顾小姐一个称呼对方齐大人,可在齐家祖母面前, 她会喊他兄长,至于齐豫白,他……兰因神色忽然一顿, 齐豫白有喊过她妹妹吗? 兰因一时竟有些记不起来了。 她看了看齐豫白,倒也没问,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只是觉得,如果一直都是这样的相处,想必她每次碰到他时那股莫名的紧张感也能慢慢渐渐减少一些吧。 兰因想到这,眼中不禁扬起淡淡的笑意。 等走到门外,要道别的时候, 兰因问了一句,“齐大人平时夜里几时歇息?”或许是因为已经有了先前的询问,又或许是因为今晚这一顿饭, 此时兰因再问起这些, 神情变得坦然了许多。 也敢与他对视了。 齐豫白知道她是想问几时派人来送夜宵比较好, 便说了个时辰,他心里虽然贪念她的好她的付出,却终究舍不得她太过劳心劳力, 手负在身后转着佛珠,他压着单薄的眼皮,垂着眼帘看着兰因说道:“其实你不必如此劳心,家中也有厨娘,我若真的饿了,吩咐她们便是。” 兰因却笑,“我夜里也有吃些东西的习惯,左右都是一道做,也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她刻意忽略时雨落在她身上的惊讶目光,只跟齐豫白说道:“那日后我便每日亥时派人给大人送来。今夜……”本想说回去让人准备,却听面前男人说道:“今夜不用,我回头看会书便要睡了。” 兰因也就没多说什么,只朝人点了点头,应了好。 事情已经谈妥,兰因也就没有久留的意思,她和齐豫白颌首告别,领着时雨往隔壁走,没有注意到齐豫白还站在身后看着她。男人负手立在门前,灯火落在他的脸上,仿佛给美玉渡了一层温柔色,他站在这漆黑的夜中凝望她离开的身影,无人注意,他看着兰因的时候,有温润的光晕在他眼中浅浅漾开。 …… 翌日。 单喜从户部回来已经是傍晚时分。 彼时,兰因正在书房思索成衣铺的事,听到停云回话,她便让人直接来书房,看到单喜进来时那副颓丧还有明显受过气的模样,兰因便知道他此去应该没什么收获,她放下手中的狼毫,接过停云递过来的帕子,让单喜起来后,坐到椅子上问他,“怎么样?” 单喜把按了户部官印的地契呈给停云,而后和兰因回话,“宅子的事已经搞定了,可您的和离文书……户部那边还没消息。” 他觉得自己没把事情办好,低着头,一脸自责,“小的在户部那边守了一天,他们起初都不肯搭理小的,只说事情太多让小的日后再来,后来有个胥吏看不过去,悄悄给小的提了醒,说……说是世子根本就没把和离书送到户部,户部的人也没敢去催,便一直拖着了。” 早已知道的事,兰因听完也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过多的表情。 倒是看着单喜一脸自责的模样,兰因出声宽慰道:“这并非你的错,本就有人压着,你便是在那待着不走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户部尚书陆伯庭是萧家旧时,也是看着萧业长大的长辈。 她跟萧业的事迟迟没有结果,想必这位陆大人在其中也出了不少力,但又何必?她跟萧业显然是过不下去了,即使没有前世的事,当她提出和离的时候也就没想过回头了,破镜难以重圆,覆水更是难收,何况即便能够破镜重圆、覆水重收,那些裂痕也都存在彼此的心里了,与其总记着这些事,闹得双方心里都有疙瘩,何不趁早分开? 再说他们早有文书在前,便是如今拖着,也终有了结的时候,与其闹到最后,两边都不好看,还不如现在体体面面分开。 她心里想着这事该怎么处理比较好,说句实话,她还是不希望把这事闹得太难看的,她跟萧业只是感情不睦,何况即便她不满萧业为人处事,但萧家其他人是无辜的,她实在不希望因为他们两人这段失败的婚姻连累旁人也跟着受到外人的指点。 “主子,陈伯来了。” 外头忽然传来时雨的声音。 “陈伯?” 兰因一怔,脑中忽然回想昨日许氏说的,略一思索,便也摸透陈富的来意了,她把人请了进来,又让单喜先退下,对于自己身边这些老人和旧仆,兰因一向是极好说话的,何况陈富是看着她长大的老人,和外祖母差不多的年岁,也是外祖母的亲信,她让人停云准备茶水,等陈富被时雨领着进来,不等人请安便笑着与他说道:“陈伯不必多礼,你来去一趟不便,且先坐下说话。” “多谢主子。” 陈富却还是朝兰因抱了手,方才坐下。 他原本昨日就想过来,可前儿夜里他的儿子儿媳怕萧业回头怪罪陶儿,担心了一宿,他也被闹得一夜未曾歇息好,昨天早上陶儿又忽然起了高热,一直到今日午后,高热才算退下。折腾了两天,陈富简直称得上是精疲力尽,这让他今日看起来十分颓废,原本他儿子是不想让他来的,可陈富怕旁人解释不清,也怕主子不知道全部的情况,最后受制于人,还是让人套了马车亲自赶了这一趟。 只是该从何说起,陈富一时却有些犯难,最后还是兰因先开了口,“萧业去庄子了?” “您怎么知道?”陈富愣住了。 兰因也未瞒他,“昨儿许姨娘来过一趟,与我说了前夜的事,只是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我还不知。”见陈富脸色难看,她略一沉吟,茶盖扣回到茶碗握于手中,声音也低了下去,“前儿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富便把前儿夜里的情况与她一五一十说了一遭。 兰因坐在桌子后面,身后轩窗在她身后渐次打开,露出院中大好光景,早些时候时雨说的秋千架已经架好,如今正是紫藤花开的季节,一簇簇紫色的花粟在风中荡漾,秋千跟着一晃一晃,有鸟儿停在上面叽叽喳喳。 此时已值黄昏。 太阳西沉,未点烛火的房中显得有些昏暗,兰因低着头,这让人一时看不清她的面貌。陈富见她不语,心里难免有些慌张,“主子……” 可他刚吐出两个字,兰因便说话了,“这事我知道了,没事,我会处理的。” “可陶儿……” 他们那日那样待萧业,陈富难免担心萧业有后招,他就这么一个孙儿,陶儿年纪又小,可经不起折腾。 “放心,萧明川还不至于对一个孩子动手。”兰因这话说得倒是没有一丝犹豫,又见陈富年迈的脸上依旧揣着担忧,又笑着宽慰一句,“放心,我不会让陶儿出事的。” 陈富这才松了口气,却还是与兰因说道:“倘若萧世子真要拿陶儿的事说事,也请主子不要为了庇护我们而委屈了自己,老奴老骨头一把,也不怕旁人为难,如果萧世子真有愤懑,那就让老奴来承受。” 他是担心兰因为了他们而跟萧业低头。 兰因自是也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她心下稍暖,眉目也变得十分柔软,“放心,我省得的。”她宽慰人,又和陈富说,“夜深了,山路不好行走,陈伯今晚不如在府中留上一晚?” 陈富心系自己的孙儿,却是不愿留宿。 兰因也就不勉强,让松岳派人护送老人回去。 等陈富走后,兰因才淡下眉眼,身边停云、时雨对望一眼,最后还是时雨先说了话,“世子他到底想做什么?”她自打看清主子的境况后,便再也不想把主子和萧家人凑在一起,此时说起萧业也是一脸不耐烦。 “他又解决不掉二小姐,何必再来招惹您。”时雨没好气道。 再说他如今知道找主子了,那他早干嘛去了,都过去十多天了才知道来找主子,也亏得主子如今对他早已经没了念想,要不然只怕都得被他这番做法气死。 兰因也不知道萧业究竟想做什么,她原本以为自己的离开能让他跟顾情没了后顾之忧,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谁都不去碍着谁,可如今看来……这两人没了她,反而走得没前世那般顺畅了。 可为什么呢? 因为她的说走就走让萧业觉得没了面子,还是觉得她没有成全他们反而让他们因为她的离开受旁人的唾沫星子不好就这样在一起,或是觉得伯府如今没了她的看顾,一塌糊涂让他看不下去了,所以他终于肯纡尊降贵过来找她了? 可不管是因为什么,她都不会因为萧业的转变和态度而去改变自己的心意。 沉默片刻后,兰因开口,“派个人去萧家传话,说我有事找萧明川。”她想了下,记得三日后正是萧业休沐的日子,便说,“请他三日后戌时于清风楼会面。”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31节 “主子……” 时雨一听这话就皱了眉,她不想让她见萧业,正想规劝一番,可停云知晓她一向有自己的主意,她既然这么做自然有这么做的用意,便按住时雨的胳膊,同兰因答应一声后便出去吩咐了。 第26章 萧业的第二次选择 这一次,顾情,顾兰…… 成伯府。 萧业散值归来。 又是一个漆黑夜, 今日天上无星无月,墨蓝色的天空一如他此时的心情,阴郁压抑,快有大半个月没见到兰因了, 外头流言也越来越多, 或许是碍着他的身份, 又或许是还不清楚府中的大致情况, 那些御史们倒是还未上奏参他,可即便如此, 萧业也明显感觉这几日朝中官员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是越来越多了,窃窃私语也有不少,就连禁军营里也是。 他任殿前司都虞侯还没多少时间, 禁军营里也不是每个人都看他顺眼,今日他几个下属便与他说有人已经在查他府中的消息了,若是他再不及时处理好,只怕不久就有人要联名参他了。 陆伯伯那边虽然没说什么。 但萧业知道,这事要是再不处理好,连累的就不止是他一个人。 精疲力尽。 可萧业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顾情还在家里, 他即使找到兰因又能与她说什么?期望着她的大度可以容许顾情在府中继续待着?若是未去庄子之前,萧业或许还会有这样的期盼,可如今……他嗤笑一声。 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 如今他怎么可能还看不懂兰因的果决? 萧业有时候甚至在想, 是不是即使他把顾情赶走, 她也不会再回来了……想到这个可能, 他心里忽然一抽,就像是被一把极钝的刀剜着心口的肉,丝丝密密的疼痛蔓延至他的五脏六腑, 以至于四肢百骸都开始抽痛起来。 他咬着牙,脸色煞白,无意识地握紧缰绳。 直到马儿吃痛发出痛苦的嘶鸣声,萧业才反应过来,眼见马蹄前肢已经上扬,他连忙松手,又安抚似的拍了拍碧骢马的头,等它慢慢平复下来,萧业才继续前行,待至伯府时,他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之外,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了。 他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扔给门房的小厮便独自一人握着佩剑往府中走去。 院中灯火如昼,来往仆从无一不向他恭敬问安,可萧业却没有反应,他就这样沉着脸,没有情绪地往前走,直到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世子!” 是徐管家。 萧业抬眼看去,面上依旧没什么反应,步子倒是停了下来,等老人气喘吁吁跑到面前,方才淡声询问,“徐伯,怎么了?” “夫人,夫人她今儿个给您传来口信了!” 陡然听到这一句,萧业还没有反应过来,以为是母亲带来的口信,想也知道母亲会说什么,他按捺着心里的烦躁正想问说了什么,可看着徐管家眼中的光彩,萧业神色忽然一顿,手上力道无意识收紧,佩剑上的雕花纹路被用力烙在他的手心,有些疼,可他却没有松开,反而哑着嗓音出声询问,“你是说……兰因?” 看着他满脸不可置信,徐管家弯了眼,脸上笑意愈浓。 “自然是世子夫人!” 话音刚落,胳膊就被男人用力握住了,那个先前还没有什么反应,冷酷漠然的年轻男人,此时紧紧握着他的胳膊,语气紧张且急迫地询问,“她,她说了什么?” 这样的急切—— 竟让徐管家恍惚间想到世子小时候第一次受到先生表扬,回家时满脸期待等着伯爷夫人夸赞他时的样子。 甚至比那时还要更为期待。 看着男人脸上藏不住的惊讶和惊喜,徐管家也没去理会此时被他用力握着有些疼的胳膊,只笑着与萧业说道:“今早停云送来的消息,夫人请您两日后戌时时分于清风楼会面。” 远处灯火打在萧业的身上。 肉眼可见的,萧业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得激动起来,他很少有这样激动的时候,自小家中礼教都教他要当好世子,不可以肆意妄为,更不可以纵情声色。 可如今—— 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行尸走肉十数日,萦绕在他身上的阴霾在这一刻倾然消散,慢慢地,他的眉梢眼角也扬起了笑容,他素日严肃穆然,不苟言笑,很少有这样外放情绪的时候,可此时他却再也藏不住了,也不想去藏。 他很高兴。 心脏扑通扑通跳着,映证着他此刻的心情。 萧业忘记上一次这样高兴是什么时候了,被天子亲封都虞侯的时候?他想了想,那个时候他的心情还是很平静的,他得来的一切都源于他的付出和努力,理所应当,没有值得高兴的时候。 回忆不起来,他也懒得再去想。 他只知道他如今很高兴,兰因并没有放弃他,她还是给了他机会的。 想到这。 萧业忽然有些懊恼为何要在两日后,他迫不及待想去找兰因,想早些见到她。但想到两日后便是他的休沐,想到兰因还记得,他脸上的神情忽然又变得温柔极了,也就按捺住了这会想派人出去找她如今在哪的冲动。 十数日没见到她了,也不在乎再等两日,没必要为了这个让兰因不高兴。 萧业的心里忽然很柔软。 这阵子萧业总是阴郁着一张脸,纵使是徐管家也不敢与他说什么,此时见世子面上有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他也放了心,便开始叮嘱起他,“您见到夫人后记得与她多说些好话,女儿家都喜欢听好听的话,您可不能再像平时似的,冷冰冰硬邦邦的对夫人了。” 萧业早有悔恨。 此时听到这番话自是点了点头,他握着佩剑,低垂的眉目在远处灯花的照映下显出柔情-色,“我以后会好好对她的。” 他这些日子回想和兰因的这些年。 他从小就知道兰因是他以后的妻子,第一次被爹娘领着去临安去长兴侯府的时候,他心里对从未见过的兰因也是怀揣着期待的,那个时候的兰因热烈烂漫,她爱穿红衣,身上永远挂着叮叮当当的珠玉,只要有她在的地方,笑声总是要多余别处地方的。 比起柔弱少言的顾情,那个时候,他更喜欢兰因。 他被兰因身上不同于其他女子的炙热所吸引,甚至期盼着能早早与她在一起,他想,虽然是指腹为婚,但兰因的性格一定能给他贫瘠的生活带来一抹秾丽的色彩。 后来,兰因也跟着长兴侯和侯夫人来过伯府。 他那会尽地主之谊,就像兰因从前在临安带他出去玩时一样,他也带兰因去了许多地方,他喜欢兰因,喜欢兰因的笑容,喜欢她弯着眉眼喊他“业哥哥”的样子,可那些日子的情形落入旁人的眼中,却成了那些人用来取笑攻击他的手段。 等他回书院的时候便有不少人说起他和兰因的事。 年少仿佛总伴随着自尊和骄傲,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最羞耻的便是被旁人议论这样的事,于是他心中原本对兰因的激动和热烈也就慢慢淡了下来,仿佛不去触碰,就不会被旁人议论。 那会他和兰因原本还有每月给彼此写一封信的约定,可自打那件事后,他便单方面毁约,兰因倒是每个月都会给他写信。 月月不落,也不问他缘由,只是傻乎乎又执拗地坚持着他们的约定。 直到她六岁那年—— 他从父亲母亲的口中知道了侯府发生的事。 那会他是真的担心兰因,他甚至想跑到临安去找兰因,可他那会还太小,没办法去找她。他想给兰因写信,可当他提笔书写的时候,正逢书院的同窗来他家中玩,他不肯让他们发现,匆匆撕碎了纸张,连带着兰因那日送来的信也被他当着他们的面直接撕了。 事后。 他想去把兰因的信拼凑起来,他想知道兰因到底说了什么,可纸张七零八碎,他根本凑不全,他只能怀着忐忑的心情给兰因回信,他让她别太难过。 事后一个月,他收到了兰因的回信。 信中,兰因再未像从前那样洋洋洒洒几大页纸诉说她近月来的所作所为,只有一句“劳世兄记挂,我一切安好,勿念”,他那会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未曾多想,只当兰因是因为家中出事才会如此,再之后,他却再未收到兰因的一封信。 他想过写信问兰因,但又觉得这样不好。 他想着若她有事自然会与他说,也就搁置一旁,慢慢地,等他长大后,知道了男女大防就更加不会主动给兰因写信了,倒是打听过她的情况,也去金陵看过她。 只是记忆中那个热烈灿烂的女子却变得沉默寡言。 她不再唤他业哥哥,而是唤他世兄。 萧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长大后再见到兰因的情形,他只是觉得那个曾经给他带来鲜活和生命力的女子仿佛变了个人,她有着无可挑剔的礼仪,却和汴京城中他曾经看过的每一个名门淑女一样,骨子里的规矩和礼教束缚着她们,让她们在被人欣赏的同时也想敬而远之。 他那时去的时候还有些激动,离开的时候却只余失望。 再见兰因,却是几年后的事了。 在临安长兴侯府。 她被接回侯府,而他担心顾情初回家中不安惶恐,也暂时留在了侯府。 那个时候兰因曾来找过他,她知晓了他和顾情之间的往事,来给他选择,她说,“世兄若觉得为难,可自退婚事,或是娶妹妹也可,左右当初只说萧、顾结亲,并未说是谁。” 明知道那是最好的选择。 对他们三个人都好,可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他还是选择了兰因。 …… 萧业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丈夫。 当初既然选择了兰因,他就该好好对她,而不是一面娶了兰因一面又担心着顾情,诚然,他的身体从未背叛过兰因,也从没想着娶到兰因后再娶顾情,可这些日子回想和兰因的这三载夫妻,他实在是错得离谱。 他不该在与她拜完天地在众亲朋友的见证下应允她会好好对她,却一次次因为顾情的来信,知道她的不安惶恐丢下自己的妻子跑去临安看她。 更不该不经过兰因的同意把顾情带回家中,甚至在她和顾情之间选择顾情。 他当初责怪兰因为他纳妾,质问兰因对他的感情,可若他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她又何至于此? 还好。 还不算晚,兰因给了他弥补的机会。 萧业面上有庆幸,有感激,也有藏不住的爱恋和怀念,他想,等这次把兰因接回来,他一定要好好对她,她想去哪,他就陪着她去哪,他再也不会理所应当让兰因为他付出了,他会把从前所有亏欠给兰因的都弥补给她。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萧业一路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路上有仆从看到他过来,自是纷纷行礼,萧业此时心情好,便也朝他们点了头,这番模样却让府中的一干下人都愣住了,这些日子世子是何模样,他们可都是有目共睹的,虽说世子从前也少言寡语,但也没有这些日子那么可怖,浑身散发着阴郁的气场,让人都不敢靠近,没想到今日……有胆大的仆从悄悄打望一眼,竟在世子身上看出一抹如沐春风。 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着世子往前走。 萧业也未曾理会他们在想什么,他就这样一路好心情的到了自己房中,门前丫鬟从他手上接过佩剑,正想与他说方夫人来了,萧业已经嘴角噙笑进了房间。 本想吩咐下人把屋子收拾一番,再去把兰因的房间打扫一番,目光便瞧见了坐在房中的顾情。 陡然看到顾情的身影,萧业脸上的笑容一顿。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顾情便已笑着站了起来,她并未注意到萧业的变化,扶着桌沿站起身后柔声喊人,“阿业,你回来了!”她面上是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腿伤刚好,她又听说阿业这几日心情不好,便做了吃的过来看他。 此时看到他唇边还未散去的笑意,也跟着一笑,原本悬着的心也彻底落了下来。 看来阿业已经把心情收拾好了。 她很高兴。 原先还担心阿业记挂着姐姐,如今看来阿业也只是一时没想通才会如此……她并不在意,阿业是重感情的人,姐姐陪了他三年,两人之间就算没有爱情也有那一份陪伴之情。 如果姐姐的离开,阿业一点反应都没有,她虽然会高兴,但同时也会害怕,她怕阿业以后也会这样对她。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32节 所以这些日子虽然雪芽一直在她耳边说着阿业和姐姐的事,但她伤心难过之余,也有那么一份庆幸,庆幸阿业从始至终都是她认识的那个阿业,也就只有这样的阿业,才值得她记挂这么多年。 她不担心。 就算阿业现在还记着姐姐,可只要她陪在他的身边,假以时日,他总会忘记姐姐的,毕竟阿业心中那个从始至终的人选,一直都是她。 她笑盈盈朝萧业走去。 “我给你做了竹叶粽,你过来尝尝,看看是不是和以前我们在乡下吃到的一样。”她说着就要像从前似的去牵萧业的手。 可萧业看到她伸过来的那只手,眼皮一跳,却是想也没想就躲开了。他是下意识的举动,等反应过来就看到顾情仍僵在半空的那只手,以及她望向他时怔忡不敢置信甚至是有些受伤的眼睛。 若是以前,萧业一定会出声安慰她。 可如今—— 看着顾情受伤的目光,萧业薄唇微抿,一咬牙,还是没有安慰,却也记挂着她的病情不敢让她太过伤心,只能说,“我今日刚从校场回来,身上全是灰,别脏了你的手。” 他不敢去想顾情有没有相信。 他只是逃避似的躲开了她的目光,似真的饿了一般,率先迈步,“正好饿了,我去尝尝你做的竹叶粽。” 顾情看着那道高大伟岸的身影,眼中水波粼粼,她又岂会察觉不到阿业的疏离,不清楚是因为什么,但她也不敢多问,只能趁着阿业背身离开连忙拿帕子抹了抹眼角,而后勉强重新扬起一抹笑容跟着人的步子走去。 她坐在萧业身边,亲自替他拆开粽叶。 “我知你不喜欢吃甜的,便做了几个肉粽,还有几个白米粽,你回头配着酱油正好入口。”她知道粽子不易消化,所以做得都很小,一口一个,多吃也不会难受。 “不过这里的酱油还是没有我们从前在乡下吃过的好吃。” 萧业听她语气温柔,并未因为他先前的举动而生气难受,心里也就稍稍松了口气,再听她说起过去的事,面上也含了一点笑,“你若是喜欢,回头我让周安派人跑一趟去买些回来就是。” “这也太麻烦了。” 顾情嘴上这样说,脸上笑容却变得明媚了许多,心里因为萧业先前疏离带来的难过也在顷刻间消散了。 她就知道阿业心里是有她的。 眼见萧业开始吃粽子,她托腮看了一会,想到什么,她低头去看萧业的鞋子,本想问他好不好穿,若是好穿的话,她就再给他做几双,阿业脚大,走路又多,以前在乡下,她做得最多的就是他的鞋子。 可她脸上的柔情蜜意在看到萧业脚上的靴子时却是一顿。 萧业脚上的那双靴子并不是她做的那双。 “阿业……” 她出声唤他。 “嗯?”萧业却不知她心中所想,闻言也只是如常应了一声,“怎么了?” 看着他的神情面貌,顾情原本想脱口而出的询问僵在喉咙里,她吞咽几番,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没事,就是想问你好不好吃。”她想,也有几日了,阿业或许只是今日换下没穿罢了。 可她心中这样想着,却还是不敢发问。 她怕…… 结果不是她想要的。 “味道和从前一样,你的手艺还是很好。”萧业夸道。 他这样说着,脑中却不禁想起了兰因的厨艺,其实兰因的厨艺也很好,他们刚成婚那会,兰因也下过厨,那会他不知道便夸了几句,兰因那会什么都没说,她身边那个叫时雨的丫鬟却说“主子做了一下午呢,她还怕您不喜欢,不肯奴婢们与您说”,他自是惊讶,惊讶他的妻子名门闺秀出身竟肯为他下厨。 后来只要他去兰因那边吃饭,总能吃到兰因亲手做的菜,即使有事去不了,兰因也会派人送过来。 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兰因便没再做了呢?萧业想了想,发现已经记不起来了,他从前对这些并不在乎,妻子第一次下厨,他或许还会惊讶,可时间长了次数多了,他也就习惯了,以至于究竟是她做还是厨娘做,对他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 从前觉得没什么,如今却又是一桩亏欠。 兰因也是大家小姐出身,每日不仅得操持家业,还要为他洗手作羹汤,他居然那么理所当然,连一句辛苦也从未说过。 “阿业?” 顾情见萧业僵坐在椅子上垂着眼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由轻轻唤了他一声,等萧业回过神,她问他,“你怎么了?” 萧业摇摇头,出口的时候,声音却有些哑了。 “……没事。” 他清了清嗓子,又吃了一口,想到什么,忽然说,“你回头教我下。” “什么?”顾情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等知晓萧业说的是包粽子,不由失笑出声,“阿业想吃与我说便是,何况,你是男人,怎么能进厨房?” 萧业虽然没进过厨房,但也不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男人就不能进厨房了,此时听顾情这般说也只是与她道:“马上就是端午了,你姐姐喜欢吃粽子,我回头包几个给她尝尝。” 他语气如常。 顾情却白了脸,她原本脸上的笑容,此时是一点都没了,明明屋中灯火如昼,五月的夜,即使是风也算温柔,可顾情却仿佛如坠寒窖一般,她僵坐在椅子上,看着身边的萧业,如水葱般的手指想抓住膝盖上的衣服,一时却没抓稳,几次才成功抓稳,她紧握着衣裳,尽可能语气如常地问她,“阿姐要回来了吗?” “是。” 萧业如今说起兰因,眉眼俱是温柔缱绻的笑。 他没有察觉到顾情的失态,只是语气温和地说,“她约我两日后去清风楼。” “她肯主动见我,想来已经不再生我的气了。”余光瞥见顾情苍白的脸,知晓她在想什么,萧业略一停顿后放下手中的筷子与她说道,“你别担心,我既然应允过你,便不会再赶你走。” “等你姐姐回来后,我会与她说清楚,日后我和你姐姐会一起照顾你。” 顾情却没有因为萧业的话而放心。 相反,萧业这样的坦然反而让顾情立刻红了眼眶,她想质问萧业难道不知道她的心意吗?可她问不出口,她怕得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日后阿业连如今的关怀都不会再给她。 对视半晌。 最后还是顾情先收回目光,她忍着泪,低着头,哽咽道:“……我知道了。” “我先走了。” 她说着便站起身,要离开的时候,她刻意放慢步子,可即便这样拖着走到门口,身后都没传来萧业的声音,顾情便知道萧业这次是真的已经做好选择了。 她突然就绷不住了,红着眼眶跑了出去。 萧业看着她离开的身影,神情也有些复杂,他不是不清楚顾情对他的情意,只是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从前他就没想着娶她,如今他心里明确自己的心意,就更加不能让顾情误会了。 他知道顾情如今会难受。 可与其长痛,倒不如短痛,她还年轻,总会遇到她想要的。 届时。 他会和兰因一道祝福她。 想到兰因,萧业脸上原本的复杂也慢慢变成了笑意。 第27章 不甘和痛苦 三更合并 自打那日被萧业训斥过后, 雪芽便不大爱往萧业面前跑,生怕开罪他受了瓜落,如今世子性情大变,就连自小跟在他身边伺候的云浮也是说罚就罚, 她前些日子听伯府的下人说起, 云浮被人牙子带走后又被转卖到了一户富贵人家, 还被那户人家的老爷看上, 可那老爷的嫡妻是出了名的母老虎,云浮刚进府就挨了几顿打, 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 于是今日顾情去找萧业,她便没有跟过去。 她坐在房中绣花,可绣到一半, 她的右眼便止不住狂跳,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雪芽想到前些日子世子的表现,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又想到如今主子就在世子的房中,忽然就变得心慌起来。 眼皮跳个不停,她心里又不定, 手里的绣花针就这么扎到了自己的指腹上。 鲜血在白色的绢布上溢开,破坏了她今日才绣好的花样,可雪芽此时却顾不上去心疼, 她慌慌张张的, 一边神神叨叨说着“不会的”, 一边嗦着手指给自己止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几声“方夫人”的称呼,知晓是主子回来了, 雪芽连忙放下手里的绣绷站起身,她正欲掀帘往外头去迎人,却见帘子一动,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捂着脸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顾情已经转过屏风到了里间,等她晃过神来的时候,便听到一阵压抑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 听着这阵哭音,雪芽想到先前的猜测,心脏猛地一紧,她连忙跟了过去,看到主子整个人伏在锦被上,哭得身子都在打颤了,看着这样的主子,雪芽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她坐在床上,一面低头弯腰,轻轻安抚拍着顾情的脊背,一面放轻声音问她,“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顾情没被安慰的时候,尚且还能勉强压抑着自己的难受。 可听到亲近之人的声音,她却是再也忍不住,她哭着回身抱住雪芽,出口便是泣不成音的一句,“雪芽,阿业他,他不要我了!” 虽说早有猜测,但真的从主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雪芽心脏还是忍不住狂跳了一下,她任顾情抱着,神情有些怔忡,语气喃喃道:“好端端的,世子怎么会……” “阿姐要回来了。”顾情哭出声,同她说起今晚萧业与她说的话,“阿业说阿姐主动约他见面,他还说日后要好好对阿姐。” “他,他不要我了。” 顾情哭得凄惨极了。 想到先前她还信誓旦旦笃定阿业心中的人是她,她便觉得自己丢人极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阿业明明是喜欢她的,要不然这些年不会她一封信,他就千里迢迢跑到临安去见她,更不会在阿姐说那些话的时候站在她的身边斥责阿姐。 可为什么,为什么自从阿姐离开后,一切都变了? 即使阿业还是像他承诺的那样把她留在家里,但顾情就是觉得不一样了,以前即使他们隔着千山万水,可她依旧觉得萧业心中是有她的,可如今他们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之下,就算走路也不过一炷□□夫就能到的距离,她却觉得他们之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一般,甚至,她渐渐感觉到了自己对他而言成了麻烦,成了他想丢却又丢不掉的累赘。 她甚至忍不住想,若是这个时候她向阿业提出离开,他是不是会松一口气? 想到这。 顾情哭得更加凶了。 她本就生得好颜色,又因病情和心事显得柔弱可怜,此时她伏在雪芽肩头,乌鸦鸦的云髻下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只有一双眼睛因为痛哭而显出两汪殷红。 与兰因的端庄不同,顾情的美是脆弱的。 或许脆弱的事物一向惹人心疼,雪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第一次恼恨起兰因,她不明白大小姐既然都已经选择离开了,为什么还要反悔回来!偏她又拿兰因没办法,除了在心里诅咒她一番,她什么都做不了。 可她又不能什么都不做。 若是大小姐回来,按照世子现在对她的感情,日后这府中哪还有主子的容身之处?她自然想阻止大小姐回来,可她一个小丫鬟哪有这样的本事?雪芽愁得眉心都蹙了起来,她思来想去,忽然双目一亮,她扶着顾情的肩膀与她说道:“主子,您给夫人写信吧!” “母亲?” 顾情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她挂着眼泪红着眼眶问雪芽,“为何要给母亲写信?” 雪芽面露无奈,“我的傻主子,您如今无依无靠,自然是让夫人过来为您做主!她一向疼您,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 “可是……”顾情有些犹豫,她咬着红唇,“阿姐到底是阿业的妻子,若是他们能和好,想必母亲也会高兴吧。” “您可别忘了,当初夫人可是盼着您和世子好的,若不是老夫人不同意,如今您才是伯府的世子夫人!”雪芽在一旁撺掇,见她目露挣扎,知道她已经心动,便又继续说道:“您不必管,奴婢给夫人写信,也不多说,只说您身体不好便是。” “至于旁的,您为世子丢了名声,总不能任他们这般轻贱您!” 她说着又忍不住责怪起兰因,“要说还是怪大小姐,她既没想着跟世子和离,当初又何必走,如今您和世子背了那些坏名声,她倒是受尽怜惜……都说她心怀慈悲,可奴婢看,她才是那条不出声的狗,最会咬人!” “雪芽!” 顾情听到这话,蹙起眉尖,她低斥一句,“不许这样说,她毕竟是我阿姐。”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33节 雪芽撇嘴,“您就是太好心,才会被人欺负到头上!”但到底也未再说兰因的坏话,只和顾情说,“奴婢这就去写信,让夫人趁早来为您做主。” 她说着便掉头往外间走去。 顾情看着她离开的身影,犹豫一番,到底还是没把人喊住,她那双细白的小手紧紧抓着裙角,眼中的光在一旁灯花的照映下半明半灭,最终也只是咬着唇,什么都没说。 …… 萧业第二天从徐管家的口中知道雪芽派人送信去临安的事,只当是顾情昨夜在他这受了委屈想跟岳母抱怨一番,亦或是想回家了。 他也没多想。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对情儿不公平,可他不能一错再错。 他不否认自己对她有过情。 那一年的相处,偏远的山村,只有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顾情的善良天真在那个时候极度治愈了什么都不记得的他。所以即使恢复记忆,即使知道自己有未婚妻,他也想过要把她带回家中,他那个时候想,若她愿意,他会一辈子照顾她,对她好,除了正妻的名分,他什么都能给她。 可他没想到顾情会是长兴侯府的嫡次女。 那个曾经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却在很小的时候就被人贩子拐走的侯府次女,亦是他未婚妻的胞妹,顾家不会允许自己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给他做妾室,他还没这么大的脸面。 那个时候,他不是没有纠结,一个是让他心动的顾情,一个是从小与他指腹为婚的兰因……可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兰因。 或许是责任,或许是义务,也有可能含着一些年少时最初萌发的心动。 何况兰因虽然说得好听,可那会谁不知道他要娶的人是顾家嫡长女,若他真的娶了顾情,她该如何自处?她的母亲并不喜欢她,父亲远在雁门关,祖母又不管事,难道她又要回到王家回到她外祖母的身边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想看到那样的画面,不想看到她再次寄人篱下无处可依。 所以他娶了她。 他在天地高堂众位亲友面前应允她与她白头偕老。 他的承诺是真的。 即使那个时候他心里还有顾情,但当他应允娶兰因的时候,他就没再想过要和兰因分开,更没想过和顾情藕断丝连……可他又没法对顾情坐视不管。 她是被他带回去的。 她在外头待了十年,根本不习惯在侯府生活,他因为自己的责任和承诺没办法娶她,只能尽可能地护着她。 所以只要顾情来信,他无论在哪都会跑去临安找她。 他这么做,只希望她能过得如意些。 可他们也已经很久不曾联系了,在顾情嫁给方俨如之后,他们之间便断了联系,他不可能主动联系顾情,顾情或许也想通了,未再给他写信……也因此前不久顾情给他写信,他才会那么着急。 如果没有出事,顾情不可能会在这种时候联系他。 他在接到信后,连夜赶往临安。 果然。 自从方俨如死后,他的庶弟就把持了方家,与方俨如的君子作风不同,他那个自小就见不得光的庶弟就像行走在黑暗里的鬼魅,平时无声无息,却会在紧要关头要人的命。 他架空了方父,又软禁了方母,整个方家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而顾情……便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萧业如今想起那日赶到方家时看到的画面还是忍不住气血上涌,那个庶子把顾情关在纯金打造的鸟笼里,还用金链绑着她的脚踝,她躲在最深处,惧怕和人交谈,直到听到他的声音才逐渐清醒。 那个时候顾情除了他,跟谁都没法交谈。 为了她的名声和安全考虑,他只能和岳母商量之后把她带回汴京放在身边照顾,只是他没想到兰因会和他闹到这种地步。 他责怪兰因冷血,责怪兰因不为他考虑,可到了今日,若真要他选择,他只会选择兰因。 兰因才是他的妻子,才是他余生共度唯一的人选。 他依旧会像他承诺的那样护着顾情,却也终于明白谁是主谁是次,他会和兰因说临安的事,与她好好商量,他相信以兰因的柔善一定会体谅他。 其实如今想想他们三载夫妻,几次误会,不过都是源于彼此的不沟通。 他们理所当然地做了自己以为最正确的选择,却从不去考虑这个选择对方能不能接受。 “让人好好照顾她,平时她若有什么需要尽量满足。”萧业最后也只是这样交代了徐管家一句,旁话并未多说一句。 …… 等到和兰因约定的那天,萧业一大早就起来了,他认认真真梳洗一番,甚至还换上兰因最喜欢的紫色,他平日习武多穿劲装,今日一身圆领长袍,玉带束腰,挂着香囊荷包,倒显出几分平时瞧不见的温润气质。 他打算早些去清风楼等兰因,正欲出门,外头却来了人。 来人是陆伯庭的私仆陆生。 萧业这几日精神气貌与前些日子截然不同,此时听说陆家来人,也是好心情的让人进来,他坐在椅子上,一手搭在桌沿,一手垂落于身侧,等来人问完安后,他便笑着问道:“可是陆伯伯有什么吩咐?” 陆生闻言看了一眼萧业身后的黑衣侍从,他面露犹豫,萧业却说,“无妨。” “是。” 陆生便不再纠结,直截了当与人说道:“老爷前些日子身体不适,今日才知晓户部的事,三日前……”他不知该怎么称呼兰因比较好,想了想萧业的态度,还是称呼她为世子夫人,“世子夫人派家仆来户部询问,要拿和离文书的回执,虽说户部上下得了老爷的指点无人理会,但想必世子夫人不会就此罢休。” 他说到这时,便已察觉屋中原本和煦的气氛一僵,也察觉到对面男人忽然冷下去的脸,他心里蓦地有些慌张起来,头埋得更低,却又不能不说完,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老爷今日派小的来跟您通个气,世子夫人想必是打定主意要与您和离,为了您的名声考虑,您还是趁早把这事解决了,要不然闹到后面,大家都不好看。” 这也是陆伯庭最后给萧业的机会。 若是萧业再不把和离书送过去,等下次再派人来,就是户部的官差了,真等户部的官差来了,萧业以至于整个伯府的名声也就彻底没了。 无人说话。 萧业低着头,原本面上的温和与笑容早在陆生说那番话的时候便已消失不见,此时他沉着脸低着头,放在桌沿上的手用力紧握,力气大的连骨节都凸起了。 他想去握住桌上的茶盏,可手指一颤,不仅没握住茶盏,还直接把它弄倒了。 茶水沿着桌面往四处散去,弄湿了萧业今日精挑细选的衣裳,袖子在一瞬间被浸湿,他却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陆生低着头没瞧见。 周安站在萧业的身后却看得一清二楚,眼见世子沉着脸咬着牙龈,漆黑的眼中似有风暴涌起,他忙和陆生说道:“这事我们已经知道了,多谢小哥跑这一趟,今日便劳你先回去,我们一定会妥善处理好这事,绝不会给陆大人带来麻烦。” 萧、陆两家是世交,陆生今日过来也不是要萧业立刻给个结果,此时听闻这番话,他也没有反驳,答应一声后又朝萧业拱手一礼便往外退去。 可步子刚走到门口,他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瓷盏碎裂的声音。 他眉心一跳。 却没回头,只是低着头快步离开。 而屋中,周安看着砸了茶盏扶着桌沿喘着粗气的萧业,心里忽然有些心疼起他。 他是萧业的侍从也是他的亲信,他清楚知道在得到夫人邀约的消息后,世子有多高兴……昨晚世子特地留住他,问他女子喜欢什么。 他还听说昨天夜里厨房的灯亮了一夜,世子一个人待在厨房研究怎么包粽子。他听说这事寻过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一向体面的世子站在灶台前满身狼狈,听他问起也只是笑着说,“端午节马上就要到了,兰因从前最喜欢吃粽子,我想提前练下,等到那日给她一个惊喜。” 世子如此期盼着和夫人见面,却没想到夫人找他并不是念着旧情,也不是为了回来,而是……为了和离一事。 她打定主意不肯回来,也不给世子一个弥补的机会。 “世子……” 他轻声喊道。 可萧业却没有听到,他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英俊的面庞满是阴郁之色,双目更是通红。忽然,他起身抬手用力扫掉桌上的茶具,瓷盏碎裂声中,是萧业藏不住怒气的厉声,“她就这么想离开我?” 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却又充斥着无尽的痛苦和难过。 “为什么……”萧业撑着桌沿低着头,声音沙哑极了,“为什么她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为什么……我明明都已经在改了。” “我在改了啊。” 他不理解,也不明白。 成亲三载,相识十数载,兰因为何能够这般果决,说断就断。 她到底有没有爱过他? 从前萧业并不怀疑兰因对他的爱,即使有许氏那桩事,他也相信兰因心中是有他的,如果兰因心中没有他,她不会对他这么好,可如今,他忽然不确定了。 如果她真的爱过他,怎么会这样对他? 想到兰因或许从未爱过他,萧业整个人都处于极致的暴怒和痛苦之中。 他此时低着头,周安并不能瞧见他的面貌,只能小心翼翼问道:“世子,那我们今日还去吗?” 他以为萧业不会回答,未想到男人说—— “去?” “去做什么?跟着她一起去户部跟她和离?她做梦!”萧业阴沉着一张脸,他说完忽然抹了一把脸站起身,他的袖子还湿着,此时湿答答落着水珠,短短一会功夫就在他所站的地面洇出一团湿润的痕迹,他却好似并未察觉,依旧冷着脸说,“你去和她说,想和离,除非我死!” “萧家没有和离,只有寡妇!” 他说完也不顾周安是何反应,径直往外走去。 “世子!” 周安见他离开,连忙追了几步,却没能追上,他站在原地看着萧业离开的方向,抬手按着额角头疼不已,等外头徐管家派人来询问何时出发的时候,周安叹了口气,知道世子不会去了,只能自己骑马赶赴清风楼。 * 清风楼外。 兰因约的是戌时,却早一刻就到了,她没有让人等的习惯,即使面对萧业,也是如此。 “主子,到了。” 马车停在茶楼门口,停云回头和兰因说。 兰因轻轻嗯了一声,由着停云替她戴好帏帽,嘴上却笑,“不戴也没事。”又不是没出阁的小姑娘,被人看几眼对她而言实在没什么大碍。 停云却不肯。 如今城中流言不断,清风楼又是城中有名的茶楼,虽说这个点人少,但也难保碰上熟人,她可不愿那些人打量主子,等仔细替人戴好,确保一丝都瞧不见的时候,停云这才扶着人走下马车。 松岳早已把厢房安排好了。 兰因没让他跟着,只由停云陪同踩着阶梯上了二楼厢房。 正是靠着汴河的一边,没有摊贩铺子,十分安静,兰因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望着外头风景,而停云便在一旁煮茶。 只是相比她的悠然自得,停云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水煮开了才回过神,听着水开的声音,她连忙收回思绪,待把泡着武夷茶的茶盏奉到兰因面前,她看着依旧望着外头风光的兰因,略一迟疑后问道:“世子会来吗?” 兰因闻言,难得没有说话。 若是从前,她自是会笃定答会,可如今……她的确是有些看不懂萧业了。 于是实话实说,“不知道。”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34节 她双手握着茶盏,轻嗅茶香,语气闲淡,“不过他来不来都不重要,我只需让他知道我是何态度就够了。”能好聚好散固然好,若不能,她也不介意和萧业闹一场。 只是难免要祸及旁人了。 这并不是兰因想看到的结果。 “主子。” 停云忽然轻轻喊了她一声。 “嗯?” 兰因并未抬头,依旧合眼嗅着茶香。 停云看着她轻咬红唇,“如果……如果世子把二小姐赶走,日后守着您好好过日子,您会回头吗?” 兰因愣了下。 但也只是一个呼吸的光景,她便笑着摇了摇头,“不了。”若是她还爱着萧业,或许会回头,可她如今对萧业已经一丝感情都没有了,顾情在还是不在,都改变不了她的想法。 停云听到这话,也不知怎得,竟松了口气。 她先前那样问,不是想劝主子回头,只是担心主子日后会后悔,如今既然已经确定主子的心意,她也就安心了。 “时间到了。” 她听到兰因这样说。 而后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响起一道男人的声音,“夫人。” “是周安。” 停云听出来了。 兰因轻轻嗯了一声,“去请人进来吧。”她说着放下手中茶盏,素手轻抚裙摆,等着外头的人进来。 “是。” 停云答应一声便往外头走,打开门却只见到周安,往外头看去也没有旁人,她不由蹙眉,“周护卫,世子呢?” “停云姑娘。” 周安和她打招呼,闻言,面露难色,“世子他……”怕外头的人瞧见,他又闭上嘴,压着嗓音说,“夫人在里面吧?” 外头的动静,兰因也听到了。 知道萧业没有过来,兰因也没多余的反应,只开口说道:“进来吧。”等停云领着周安进来,周安向她行完礼后,她便问周安,“萧世子呢?” 周安一听这个称呼,心里便不由叫苦,本来还想着好言好语劝夫人一回,可如今看,只怕劝再多,夫人也不会听,他又不敢把世子的话说与她听,踯躅半天也只能干巴巴吐出几个字,“……世子他今日有事,来不了。” “是有事,还是不肯来?”兰因问他。 见周安低着头,面露难色,兰因轻轻叹了口气,她双手依旧十分有仪态的叠放在膝上,面朝周安的方向说,“周安,我今日来此,无论能不能见到他,都不会改变我的心意。” “他既然不肯来,我与你说也是一样的。” 周安眼皮一跳,岂敢应声,他正要开口,那厢兰因却已开口说道:“今日找他,原是为了两桩事,头一桩,我已知晓庄子里的事,家仆鲁莽,那日拿石子砸世子,原是我管教不周之过,世子若有受伤或是觉得不满,可遣人来与我商议,或赔或还,我都答应。” 周安皱眉,“夫人,世子不是这样的人。”他都没听说这事,显然世子根本没当一回事,夫人这样说,实在让人觉得有些寒心。 兰因摇头,“他不计较,我作为主人家却不能心安理得什么表示都没有。”见周安沉默,兰因也没再提这事,只继续说起第二件事,“另一桩事,想来你也清楚,我向户部交出和离文书已有大半月,如今户部虽碍着世子的面子不肯处理,但事情已成定局,再拖延下去也委实没什么意思,与其最后闹到双方都没面子,倒不如好聚好散。” “周安,你自幼跟着他,知道他如今走到这一步并不容易,实在不必为了一个女人毁了自己前程,你说是吗?” 兰因语气温柔,可她话中的弦外之音却让周安哑然,他自然听出她温柔语气下的夺命刀,也清楚若是世子再不把这事处理好,夫人也不会任其发展了。 她会用她的手段解决这事。 该说的,兰因都已经说了。 此时见他还是站在屋中并不答话,兰因也未再说旁的,她扶着桌沿站起身,落下一句,“我知萧世子事忙,我再给萧世子七日时间,七日后,我希望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她说完便打算离开了。 与周安擦肩而过的时候,却听他哑着嗓音说,“夫人,世子他已经后悔了,您离开后,他一直都没怎么歇息好,每天浑浑噩噩,除了在宫中办差的时候还好些,回到家后,他就跟个行尸走肉似的。” “府里的下人也都越来越怕他了。” “属下都担心再这样下去,世子要废了。” “可这两天——”他忽然提了声,眼中的光亮也要比先前明亮许多,他语气激动,看着兰因说道,“这两天世子不一样了,自从知道您要见他之后,世子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说您喜欢紫色,今日特地穿了一身紫色圆领袍,打算来见您。” “他还说您喜欢吃粽子,昨天夜里,他一宿没睡,在厨房研究怎么包粽子,他想着等端午节您回到家后可以给您惊喜。” 说到后面,周安的声音都带有几分哽咽,他看着兰因,低声劝道:“夫人,世子真的知道错了,您就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兰因沉默。 她没有说话,只是等周安说完后便重新往外走去。 周安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这样冷血,他忍不住握紧拳头,看着兰因的背影说道:“夫人,您实在太冷血了!” 兰因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她想到旧时记忆里也曾有人与她说过这样的话……萧业,她的母亲,这两个本该是这世上她最亲近的人,却为了别人指责她。 或许是已经经历过一次,又或许是因为说这番话的人并不是她在乎的人,兰因此时再听到这样的话,已经不会有过多的反应了,她继续向前走,停云却看不得她受委屈。 原本沉稳老练的人此时唰地一下沉下脸。 她止步转身,怒视周安,厉声斥责,“冷血?周安,你可真有脸说这样的话!你日日跟着世子,不知道他跟二小姐的往来?你在这指责主子,可世子与二小姐往来,把人带回家中,不给主子留脸面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 “现在你知道装好人了,觉得你家世子受委屈了,可凭什么?!” “凭什么他如今悔悟回头,主子就要答应他?” “这三年,主子为萧家付出了多少,你难道不知道?她一个人从临安嫁到汴京,人生地不熟,被伯府老人欺负的时候,世子在哪里?老夫人指责主子没有孩子,想把许姨娘纳给世子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他只知道主子给他塞女人,觉得主子不替他考虑,可但凡他能对主子好点,但凡他不要一心想着二小姐,主子会做这样的事?” “你觉得世子换身主子喜欢的衣裳,做个粽子便是天大的恩典了,可主子因为他一句夸赞,日日待在厨房绞尽脑汁为他做吃的时候,他又在做什么?” 她的一番话说得周安面色煞白。 刚刚还满面怒火的人此时看着兰因纤弱却坚韧的背影,一时却连个字都说不出。 停云见他这般,冷笑一声。 她还想训斥,身旁的兰因却在这个时候说道:“周护卫,还有七天。”她并未去指责周安,也没有为自己鸣不平,她只是淡淡一句交代完便与停云说,“好了,走吧。” 停云忙扶住她的胳膊往外头走去。 这次,周安看着她离开的身影,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 走到外面。 停云还是一肚子火,压着嗓音骂道:“我以前还觉得周安是个人物,如今看来,也是个睁眼瞎,还有世子……他这样拖着究竟有什么意思!” “现在后悔了,早做什么去了?”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看着身旁女子,即使隔着青纱,也能察觉出女人正在含笑凝望她。 “怎,怎么了?奴婢脸上粘什么东西了吗?”停云说着不自觉抚上自己的脸。 兰因笑道:“我在看,我今天是不是带错人了,还是时雨那丫头披了你的皮?” “主子!” 停云听懂了,刚刚还满身气焰的人此时却红了俏脸,但被兰因这么一打岔,她心里的怒火也的确消散了不少,未再多说,她扶着兰因往外走,正想去找松岳在哪,却见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却是齐豫白的侍从天青。 两人正在说话。 天青率先看到她们,他立刻收敛面上的笑,过来跟兰因问好。 “顾小姐。” “齐护卫。”兰因也朝他客气点了头。 天青和竹生自小便被卖到齐家,根本不知道自己姓什么,齐家老太爷便为他们赐了齐姓。 “我正好路过这看到松岳兄便过来打个招呼。”天青说着,瞧见停云面上的神情,那里还有没有彻底消散的怒容,他神色一顿,声音也跟着轻了下来,“您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吗?” 兰因刚想说话。 停云却先开了口,“还不是伯府!” 她如今是一点都不想主子和伯府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了,又怕回头伯府还是拖着不肯处理,顾家根基不在这,纵使主子担了个侯府长女的身份也不比萧家有势力,怕回头他们官官相护,这事没个结果,更怕主子和他们鱼死网破坏了自己的名声,停云便想着请齐大人帮忙。 若有齐大人帮忙,这事就容易多了。 可她还欲再说,兰因却按住她的胳膊,“不过一些小事,并无大碍。”见天青皱眉,兰因想了想,还是添了一句,“齐祖母年岁已高,齐大人又公事繁忙,我不希望他们为我担心。” 天青便知道她这是不想主子插手,他沉默一瞬还是点了头。 兰因便未再多言,朝他点了点头,便先离开了。 天青在原地目送她的车马离开,眼见马车远去,本想就此离开却瞧见身后茶楼走出周安的身影,萧业身边的侍从,他自是认识的,此时见他一脸焦头烂额,连人都没看,找到自己的马便连忙离开,天青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 等到夜里。 齐豫白散值回来,他便与他说了这件事。 “顾小姐给了萧世子七日的时间,若七日后萧世子还不肯和离,她便不等了。”天青说完后,见自家主子并未说话,略一停顿才又说道,“只是她一个女人家,又无处可依,也不知道会想出什么法子,您看我们要不要先帮顾小姐一把?” 五月已经摸着边了。 原本昼短夜长的天也渐渐延长了白天的时间,就如此时,齐豫白散值归来已换好常服,他站在廊下时,天边还逶迤着烂漫的云彩,他握着佛珠,边转边说,“她怎么与你说的?” 天青沉默一会才开口,“……顾小姐不想麻烦您。” 早已猜到的结果,齐豫白也没有什么反应,他在廊下隔着层层绰绰的绿叶眺望远处,看着兰因乘着落日余晖往外走来,看到那个走在晚霞中比平日稍显艳丽的人,齐豫白手上动作一顿,过一会,他才重新转动佛珠,他的目光始终看着兰因,嘴上淡淡吩咐道:“都察院也该干点事了。” 第28章 他是神佛 神佛若向你低头,你会如何?…… 兰因也看到了齐豫白。 他就站在离她不远处的抄手游廊里, 远远看去,黑瓦红柱、雕梁画栋,那上头的雕花纹样看着已经有些年头了,却不显一丝陈旧落魄, 反而透出一股子岁月悠远的沉淀感。 从兰因这个角度看过去, 能看到两只雀鸟依偎着停在那漆红的栏杆上, 而齐豫白的身后是一道通透敞亮可以通向齐府后花园的月亮门, 层层绰绰的绿叶在他身后若隐若现铺展开来,隐约能瞧见几抹红白, 是还未彻底败落的桃杏,而他一身灰衣常服,一手握着佛珠, 一手负在身后,许是听见了脚步声,他向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35节 还是那双漆黑沉寂的眼眸,没有任何波澜。 若是从前,兰因碰到他,只怕还未靠近,心脏就要跳个不停了, 可或许是因为已经相处过几回,如今再碰到齐豫白,兰因已不会像最初那般紧张, 也没有了逃避的心思, 她在他看过来的那一刻朝他点了点头, 正想过去和他打招呼,身后却传来孙安的呢喃声,“奇了怪了, 这几日怎么总能在这碰到公子?” 兰因脚步一顿。 她不知道孙安是什么意思,却也不会主动去问,因此也只是略一停顿便重新提起步子朝齐豫白的方向走了过去。 “大人。” 她站在游廊外头,仍停在离人几步的距离与他问好。 “嗯。” 齐豫白低头看她,天边落日还在,艳红色的晚霞在她身后,而她沐浴其中,像是古画卷中的神仙妃子带着高洁的圣光,他漆黑的目光在她细腻白皙的脖颈处流连瞬息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天青早在兰因来之前便已经走了,此时长廊里只有齐豫白一个人,他转着手中佛珠,微垂的目光落在她的唇畔处,即时不沾口脂也显得十分秾丽的唇部饱满水润。 齐豫白目光深得发沉,手中的佛珠也转不下去了,怕兰因瞧见,他垂下眼帘,隐藏住陡然间变得乌黑深邃的目光,而后似闲话家常,又似随口提起,与她说道:“这几日,有劳了。” 他习惯言简意赅。 若不熟悉他的人,恐怕很难立刻了解到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可说来也奇怪,兰因明明与他不熟,可她只是一想,便立刻明白过来齐豫白的意思了,她眉眼略弯显出月牙形状,看着齐豫白说道:“正想问您习不习惯家里厨娘的口味。”想着她又添了一句,“您若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尽管说,我让厨娘改进。” 她从伯府带出来的那几个厨娘都是当初离开金陵的时候,外祖母送给她的。 虽说其他菜系也会,但还是更擅长金陵菜,兰因上回问过齐豫白的喜好,见他没有特别喜欢的菜系,想着他曾经在金陵住过几年,便让人先做了金陵菜看看,若他不喜欢,她回头再去叮嘱一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如今已习惯和齐豫白说话了,说话的时候也不会再像从前似的低着头,此时她便是看着他的眼睛说的,可她比齐豫白足足要矮一个头,又因为他站在游廊里,更得仰头看他。 兰因丝毫不清楚自己的优势,也不知道自己仰起头时,那修长的天鹅颈让她看起来有多优越,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多年仪态练就下来的气质让她即使不做妆扮也难掩容色,她只是目光平静的看着齐豫白,眉眼弯弯,唇畔含笑,却让一向自制冷静的齐豫白眉眼再度黑沉。 齐豫白长指压着佛珠。 他的指腹与佛珠上的佛字所对抗,偏偏乱了他方寸的人依旧目光坦然的看着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他眼中的暗涌,齐豫白的心中难得生出一些无奈。 好不容易等到她没那么怕他了,也尝试着与他接触了,却并没有朝着他希冀的方向走去。 这应该是让人觉得痛苦的。 等待了两辈子,几千个日夜,无尽的孤独和寂寥,可只要看着此时安然无恙站在他面前的顾兰因,齐豫白竟丝毫不觉苦楚,反而在其中品尝出了一抹甜。 他并不觉得受挫。 他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在乎再多等些时候了。 何况比起那一世迎面相逢也不语的情形,如今已然很好了,至少她在向他靠近了,他不急,与其在自己无法控制的局面下把人逼退,倒不如一点点让他的小刺猬向他走来。 他把眼中浓黑深沉的欲望压退,尽可能地表现的和平常一样。 “走吧。” 他说完率先收回目光,却没有像从前一般直接向前走去,而是站在一旁等她。 兰因本想跟上,见此不由奇怪。 她抬头看他,正想问,便听齐豫白淡淡说道:“祖母昨日怪我不等你。”他笃定兰因不会去问,随便摘来一句话解释自己的所为。 “啊……”兰因一怔,反应过来,便觉得不好意思,她向齐豫白赔罪,声音满怀歉意,“给大人添麻烦了。”又说,“其实不必,我走在您后面就挺好的。” “或者等到了松芝苑,我再跟……”她的声音在男人那双乌黑凤目的注视下越说越轻,到后面,她看着男人漆黑的眼睛甚至连话都说不下去了。 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除去幼时刚去金陵的时候,她为人处事小心了些,大多时候她都是从容不迫的,即使从前面对萧业,她也没有这样举棋不定的时候,偏偏在齐豫白这边……与他对视片刻,兰因到底未再说下去。 似是没有拒绝的勇气。 她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步子却终究是朝人那边迈了过去。 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才发觉男人身上有淡淡的乌木沉香,从前离得有些距离并未发现,如今离得近了,便能察觉齐豫白身上的沉香要比寻常的沉香显得清冽一些,像是裹着凛冽的风雪一般,兰因不喜欢沉香,她觉得沉香的味道太过浓郁,闻久了会让她觉得头晕目眩,很不舒服,可齐豫白身上的沉香,她却很喜欢。 仿佛辽阔的天地在她面前缓缓铺展开来。 远处是雪山,鸿雁越过山巅,葱葱郁郁的寒松在风中簌簌拂展身姿。 闻着这个味道,兰因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从前参加宴会时,那些人形容齐豫白的话……立于天山之巅永远常青不败的寒山雪松,让人觉得冷清之余却又被吸引着靠近,想要看看脱掉这层清冷外衣下的他是何模样。 兰因想。 汴京城中这么多人喜欢齐豫白,不是没有道理的,除去他本身的优秀,光凭他这一身与众不同的气质便十分吸引人,她知道在这汴京城中有许多人爱慕着齐豫白,除去那些少女怀春的小姑娘,还有不少妇人。 兰因从前就没少在那些宴会场合听一些夫人评价齐豫白。 夫人们的聚会和姑娘们不一样,小姑娘们即使再喜欢那也是少年慕艾,顶多红着脸诉说一些欢喜的话,绝不敢逾越半步,可成了婚的妇人却不一样。 尤其是城中几位有名的寡妇,她们胆大肆意,从不在乎旁人的指点,兰因记得其中有位夫人便曾这样评价过齐豫白,她说,“像齐大人这样的男人,看着书生气,可那腰那肩那腿,只怕脱了那身衣裳,比起那些威猛有力的武将也不差。可那些粗鲁武夫哪有齐大人赏心悦目?若是齐郎肯与我好一回,我便是折寿十年也情愿。” 有人笑她。 她却嗤道:“人生短短几十年,活得不就是个痛快?与其循规蹈矩活一辈子,倒不如纵情声色,何况难道你们不想看到那位大人剥下那层冷清面具是何模样?这样的男人若是动情,就像佛陀天尊向你低头,这种滋味,你们不想尝一尝?” 那个时候兰因听到这些话,只想皱眉。 她那会虽然不认识齐豫白,但想着那人的习性作风,恐怕是不会喜欢被人用这样的方式和言语评论的。 可如今—— 从前只能远观的人就在她身边,他们离得很近,不过半臂的距离,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这让她忍不住悄悄打量起他。 落日余晖。 她身边的男人凤眼长眉,气质冷清,真的仿佛高高伫立在山巅俯瞰众生无情无欲的仙人,让人忍不住想把他拉下凡尘,看一看这副仙人之姿染了情-欲,患上爱恨嗔痴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神佛若向你低头,你会如何?这句久远记忆中的话忽然在这个时候从她脑海中冒出来,兰因也不知怎得,近距离的凝望身边人后,心尖竟蓦地悄悄一颤。 像石落湖面,泛起圈圈涟漪。 “怎么了?” 她长时间的凝望自然引起了齐豫白的注意,他以为她是有话要与他说,不由止步低眉,垂眸看她,他的语气中有着兰因没有察觉到的关切。 齐豫白在廊下低头看着顾兰因。 可兰因听到他的声音,原本散漫失神的目光在重新聚拢后与齐豫白那双漆黑的凤目对上,她起初还算沉静的神情在看到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时猛地一变,又想到自己先前所想,兰因耳尖都红了,不知是羞还是恼,她在心中暗啐自己。 她真是疯了。 她怎么能这样想他? 兰因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她根本不敢去看齐豫白,她把颤抖的手指藏在袖子里后,低低说了一句“无事”便快步往前走去,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把人丢在身后。 而伫立在原地的齐豫白看着她略显慌张的身影,难得疑惑地蹙起长眉。 第29章 心上人 你喜欢的人是兰因?【二更】…… 兰因走了几步, 情绪方才算是缓过来。 刚刚脑子一热,没察觉自己走得那么快,此时停下步子,她便发觉本该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并未跟上……身子猛地一僵, 兰因捏着手指, 迟疑了许久才僵硬着身子回过头, 而后便瞧见有些目瞪口呆看着她的时雨还有站在原地静静凝望她的齐豫白都被她远远丢在了身后。 “我……” 兰因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解释, 却又无从说起,难道她要跟齐豫白说我刚刚如此失态是因为想到外头那些人传你的话了, 不仅想到了,还失神了,甚至也想亲眼看一看…… 简直荒唐。 循规蹈矩活了十多年, 从前别说想这些事了,只怕听到都该直接避开,没想到如今她居然拿这些从前让她觉得皱眉不堪的话去想她的救命恩人。 真是疯了。 她在这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失态。 那边齐豫白却已经向她走来。 未想刚靠近,他面前的女子便忽然往后退了一步,齐豫白脚步一滞,他并未说话, 目光却沉默地看着她。 兰因也发现了。 明明刚刚自己才答应他一道走,如今却……她从来都是冷静理智的,此时脸上却清楚地闪过一抹懊恼。 她在懊恼自己的失态, 也在纠结自己该怎么解释。 好在齐豫白并没有追根究底, 他只是看着她低声说了一句, “走吧。”而后便收回目光,没在这个时候给她压力。 他的体贴让兰因不禁悄悄松了口气。 她真怕齐豫白会追问她。 此时见他率先提步,她犹疑了一会也连忙跟了上去。 她心中其实是有些不大想跟齐豫白并肩走的, 刚刚只是闻到他的味道,她就忍不住想起从前宴会场上那些混账话,可她又担心不跟着他,他回头又要拿那他那双漆黑的凤眸看着她。 这会她可不敢跟他对视。 何况她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他再被齐祖母说道。 兰因想到这,还是选择紧跟着人的步子,与他并肩前行。 倒也不费力。 男人明明身高腿长,却走得很慢,就如第一次她来齐府跟着他时一样,他的步子永远恰好与她的脚步重合,让她可以轻轻松松跟上。 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 先前兰因还能与他聊几句,如今因为心里那抹慌张,别说和齐豫白说话了,她看他一眼都不敢,齐豫白倒是想说话,可他也看出她此时心弦紧绷了,心中不由好奇她先前究竟想到了什么才会如此失态。 却也没选择在这个时候发问。 于是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松芝苑,待瞧见那熟悉的场景还有那些熟悉的人,兰因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才稍有松懈。 “公子,小姐。”门前丫鬟瞧见他们过来,笑着和他们打了招呼,行完礼后又掀起锦帘请他们进去,嘴上还笑着说道,“老夫人等你们有一会了。” “是我路上耽搁了。” 兰因这会情绪稍稍松泛了一些,闻言便笑着回了丫鬟这么一句,余光瞥见身边的齐豫白还在等她,想到先前他说的,怕回头齐家祖母责怪他,她也不敢停下,忙跟着他一道走了进去。 她没有注意到侍候在门边的丫鬟在看到这副情形时面上流露的惊讶。 “总算来了。”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36节 齐老夫人听到外头的动静,笑着朝他们看了过来,目光却在瞧见两人并肩走来的画面时一顿。 门就这么大,两人一道走着,中间根本没有多少距离,甚至,齐老夫人还能看到两人因走路而不时交叠在一起的袖子,她看得有些出神,这个距离并不算多近,旁人即使瞧见也不会多去评判什么,可她了解自己的孙子,他一向不喜欢与人走那么近。 尤其是和女人。 从前有喜欢他的姑娘故意摔倒在他面前,期盼着他能伸手搀扶,可他只是淡淡垂眸看着,顶多吩咐身后的天青、竹生上前帮忙,他从来不会主动或是被动和女子接触。 但等他们行完礼,齐老夫人见他们神色从容,与从前并无二样,她也就收起心思,权当自己想多了,或许两人都没注意到吧,亏她总标榜自己开明,没想到如今竟也变得如此迂腐了,她笑着摇了摇头,未再多想,与他们说道:“你们来得正好,我刚刚还在和卫妈妈他们说端午节的事。” 再过几天就是端午节了。 老人家一贯喜欢热闹,何况如今又有兰因在身边,她自然更想热闹一番,原本是打算去外头看看龙舟,踏踏青,可兰因如今这个情形,她现在出去难免遭人非议,她不想要那些人评价兰因,便想着关上门,在家里热闹一番也是好的。 “因因,你端午那日可有安排?”她笑着问兰因。 兰因看着老人眼中的期待,她想了想,成衣铺子的事已提上进程,绣娘也都已经招募完毕,但这些事并不需要她每日盯着,便与人温声说道:“我没事。” “齐祖母想怎么过?”她问齐老夫人。 “我年纪大了,也懒得出去凑热闹,在家里热闹一番就好。”齐老夫人笑着朝她伸手,等人走过来后便握着她的手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而后与她说起自己的提议,“我记得你从小就喜欢吃粽子,那天我们不如早上一道包粽子,下午就在院子里摆上桌一起打打叶子牌,对了,你会打叶子牌吗?若不会,我们就再换其他玩。” 兰因自然是会的。 不过对于这些玩乐的东西,她并不算精通,但跟老人打牌,原本就不是为了赢,只是哄人一个高兴罢了,也不需要精通。 兰因便笑着点了点头,应了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齐老夫人眉开眼笑,她已经许多年没这么高兴了,拉着兰因说了好一会话,余光瞥见坐在一旁的齐豫白,才又问他,“你那天出不出去?”她心里自然是盼着兰因和豫儿都能陪着她,可比起陪伴,她更想早些看到她那个还不知道在哪里姓甚名谁的孙媳妇。 本以为这种难得举国同庆,未婚男女都能一道踏青的好日子,他家孙子应该是要与他心上人见面的,哪想男人却说,“我陪着您。” 齐老夫人一听这话就忍不住皱眉。 她要他陪什么,她要她的孙媳妇!这要不是兰因还在,她肯定又要对他耳提面命了,不过这会,她也只能作罢。 心里却越发狐疑起他那位“心上人”的真实。 这些日子她看她这孙儿每日早出早归,比起以前时不时还要在官衙熬夜办差半夜才回,他现在几乎是每日点着卯回来的,可空下来后也没见他出去,每日陪着她吃饭,吃完饭就回到自己房间看书,从前要忙差事也就算了,大晚上邀请人家姑娘出来也的确不合适,可就连这种公休的日子也不出去。 有他这样喜欢人的? 就他这喜欢人的方式,她这孙媳妇能看上他就怪了! 要么就是根本没这个心上人,是他随口拿来搪塞她的,但齐老夫人觉得这个可能不大,她这孙儿不是那种为了让她安心就会拿谎言哄骗她的人,想来,还是他读书读傻了,不知道怎么追姑娘,倒是跟他祖父一样……齐老夫人觉得头疼。 她这孙儿打小就没让她担心过。 没想到在追心上人的路上竟是如此一窍不通,还得她这个老太婆出手,她在心里唉声叹气,想着回头等因因走后,还是好好跟他聊一聊。 媳妇是要追的。 这每日呆在家里,难不成靠心灵相通? 她心里想着这些,嘴上却没说这个,只是交待道:“你老师还有从前照拂你的几位大人那边记得送点东西过去,你如今能走到这,他们对你的帮助不小。” 齐豫白应好。 又聊了一会。 晏欢过来传话,说是可以用膳了。 齐老夫人便像从前似的,由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往外间走去。 桌上有不少兰因喜欢的金陵菜,这是齐老夫人特地吩咐的。齐老夫人一边给兰因夹菜,一边问,“我听晏欢说,这几日你总送宵夜过来?” 兰因每次派人送过来的东西都不少。 除去齐豫白的份额,齐老夫人自然也是有的,只是齐老夫人睡得早,一次都没吃到,她也是今早才从晏欢口中得知此事,又问了豫儿便知她这么做是因为什么,这会她与兰因说道:“你不用和我们这么客气,我让你来是想着与你亲近。” 说着又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齐豫白,“你个呆子,以前也没有那么不通人情世故,如今怎么犯了傻,你妹妹来家里吃顿饭,她不好意思,你也由着她?居然还让你妹妹给你送了几晚,你也好意思!” 兰因见齐豫白又因为她受了一次“无妄之灾”,心中歉然之余忙跟齐老夫人说道:“不是客气。” “您和兄长待我好,我自然也想待你们好。”兄长说惯了,兰因如今也不会觉得磕磕巴巴了,她边说,边用公筷给人夹了一筷子盐水鸭,“再说我夜里也要吃的,做一份是做,做三份也是做。” 她语气温和。 明明是不肯欠旁人,可她这样说,却让齐老夫人觉得舒坦极了,于是那些话也就不好再说,只能亲昵又无奈地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道一句,“你呀。” “你既然这样说,我也就不管了,只你别惯着他,也无需费心,有什么剩下的东西给他拿来便是,他不挑食。” 她跟兰因说。 兰因嘴上应好,心里却是不肯让齐豫白这样将就的。 “别总给我夹,你自己吃。”齐老夫人见兰因顾着给她夹菜,自己却没吃多少,忙拦了人,等人乖乖应好,吃起饭,她看着灯火下面庞犹如上好美玉的兰因,当真是越看越觉得欢喜。 只是她对兰因的喜欢有多少,对那并未谋面过的成伯府世子以及她那位胞妹的嫌恶便有多少。 好好的姑娘被他们这般糟蹋,要她那位老姐姐在这,恐怕拆了萧家的心都有了,也不知道她那老姐姐知道没,只这到底是兰因的私事,她也不好多问,心里又想着,也不知道兰因日后还想不想嫁人,若是想的话,她可得好好帮她参谋一番,绝不能再让她被人欺负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齐老夫人也清楚如今与她说这些只会让她觉得难过,自是不会多提,一顿晚膳吃完,兰因陪齐老夫人又说了会话便先离开了。 等她走后。 齐老夫人看着也想告辞的齐豫白,却让他留下。 “你们先出去。” 她让卫妈妈领着其他丫鬟先退下,等屋中只剩下他们祖孙,她方开口说道,“你过来坐。” 先前兰因坐在她身边,齐豫白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不远不近的距离,此时听祖母发话,他也从善如流站了起来,走了过去。 “祖母有何吩咐?”他问齐老夫人。 齐老夫人却只是看着他,端详许久才看着他开口问道:“你跟你那位心上人如何了?” 齐豫白听她这话便知她要说什么了。 他唇边泛笑,眼中却有无奈。 “你还有脸笑?”齐老夫人没好气的瞪着眼,“刚刚因因在,我给你留面子,有你这么追人的吗?连人都不去见,你追得哪门子人?” “谁说我没见?”齐豫白转着佛珠看她。 齐老夫人一听这话,更是来气,“你每天不是去衙门就是回家,休息也不出门,你见的哪门子人?你……”声音却在看到齐豫白那张沉静从容的脸时一顿。 看他这副模样也不像骗她,难不成真是她误会了不成? “那你与我说,你这心上人究竟是谁?”她今日还非要刨根问底了。 齐豫白闻言却没有立刻答话,他把佛珠重新套回到手腕上,又给人续了茶后方才开口,“您认识。” 她认识? 齐老夫人一愣。 她认识的姑娘可不多,顶多几个玩的要好的老姐妹家的孙女,可那些小姑娘,她哪个没给他介绍过,也没见他对谁心动过啊,齐老夫人冥思苦想,忽然── 几副清晰的画面出现在她的眼前。 两人并肩站在一道洗手,两人一道从门外进来,两人宽大的袖子交叠在一起……那些画面中,她孙儿身边站着的那个人,无一例外皆是同一人。 “是我喜欢她,她还不认识我。” “您只要知道,她是个好姑娘。” …… 那日的话在耳边浮现,齐老夫人神色呆滞地看着齐豫白,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喜欢的人,是兰因?” 第30章 齐豫白的爱恋 不苦吗?-孙儿甘之若饴…… 窗外打进一阵夏日里温暖的夜风, 屋中藏于灯屏中的烛火被吹得微微晃动,可祖孙两显然此时心思都不在这上头,也无人去理会。 齐老夫人目光死死地盯着身边容貌清隽的灰衣青年。 “是。” 她听到他毫无保留的回答,却还是止不住一怔, “……怎么会?” 她轻声呢喃, 面上依旧有着不可思议。 “你和因因以前从未见过, 何况因因早就嫁人, 你和她……”她说到这微微蹙眉,脑中闪过几个念头, 只是还未浮现就被齐老夫人压了回去。 她清楚这两个孩子的为人。 都是好孩子,绝不可能违背伦理含有私情,何况因因近来的表现也能看出她跟豫儿并不熟悉。 “难不成……” 她心中隐约有个猜测, 忍不住抬头看向对面的男子。 齐豫白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没有隐瞒,点点头,“您猜的没错,我早在金陵的时候就已经认识她了。” 他第一次见到兰因就是在王家老夫人的房中。 那时他被王家祖母交给要比他大几岁的王观南,她让王家几个孩子带着他出去玩,等差不多时间回去的时候, 他就看到了兰因。 她坐在祖母的腿上,比他还小的年纪,却比他会心疼人。 看着祖母落泪, 她抬起肉乎乎的小手给祖母擦拭着眼泪, 嘴上呼呼吹着还说着, “吹吹就不难过了。” 他那会虽然只比兰因大一岁,却因自幼早慧要成熟许多,那个时候, 他觉得小兰因挺傻的,这世间的难过哪里是吹一吹就能赶跑的,却也由衷地羡慕她这一份天真。 能够天真活着是好事。 至少代表她没有经历过世道的阴霾。 那日。 他并没有选择进去。 他自幼承祖父教导,知道男女大防,即使他和兰因的年纪远没有到大防的时候。 他记得那日他拿这个缘由不肯进去时,王观南目瞪口呆的脸,他笑得捂着肚子就差在地上打滚,他却只是面容沉静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转身离开。 他没有问兰因的名字,也没有问她是何身份,心中却觉得以她这样的烂漫天真,一定是王家某一房被爹娘长辈娇宠着长大的小姐。 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才知晓她的身份。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37节 那时他和祖母已经搬离王家,可王家祖母心肠好,让他跟着王家其余男丁一起在王家族学上学,某日放学,他被王成则邀请去王家吃饭,路上过去的时候便听几个下人在议论长兴侯府的事。 长兴侯府的事,即使是他也略有耳闻。 他听祖母说那日元宵两个孩子被带出去玩,可回来的只有长女,另一个女儿在街上走散,侯府找了大半个月都没找到次女的踪影,他还听说那位长兴侯夫人把所有的过错都怪在了长女的头上,甚至把长女当成了仇人。 “你说咱们这位表小姐还回得去吗?她不会在咱们家待一辈子吧?” “谁知道呢?我可听说了,咱们这位表小姐来之前还被咱们那位姑奶奶丢掉过,要不是她身边的婆子机灵,只怕这位表小姐也得走丢。” “这……到底是母女,姑奶奶这样做也委实有些过分了。” “说是母女,但如今姑奶奶看她只怕跟看仇人也差不多了,要不是因为闹得太厉害,咱们老夫人又何必亲自跑到临安把人接过来?” “倒也是个可怜的。” 刚听到这些话的时候,齐豫白并不知道她们说的是兰因,他也没有多余的反应,正想离开便瞧见一旁灌木丛站着个小人,正是那日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兰因。 她面向两个丫鬟的方向,小脸苍白、泪盈眼眶,却一步都不曾迈过去,反而在旁人还没发现的时候红着眼跑掉了。 那时他才知道她的身份。 长兴侯府的嫡长女,王家的表小姐,她的确如他所想金尊玉贵,却并非受尽长辈疼爱,相反,她比他还要可怜一些,他虽然家破人亡,但有祖母与他相依为命,祖母甚至为了他直接与娘家脱离关系,家中奴仆也都以他为尊。可她纵有王家祖母的疼爱却要受尽旁人言语,甚至……连亲生母亲都把她当做仇人,恨不得把她丢掉。 或许是因为都有寄人篱下的经历,齐豫白的心里慢慢有了兰因的身影。 他开始默默关注她。 他知道她伤心难过的时候喜欢躲到王家一个废弃的后花园哭泣。 她从不把软弱示于人前,也不会让王家祖母为她担心,她只会一个人默默吞咽所有的难过和委屈,走到外人面前,她还是那个总是笑面迎人乖巧温柔的表小姐。 顾兰因不会知道他曾在一墙之外听她哭过多少回,雨天、晴天、下雪天…… 几年寒暑。 她在院内,他在院外,即使没见过一回,即使她从来不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存在。 他以这样的方式目睹着这个小女孩一点点长大,他见过她许多模样,她可怜哭泣双目殷红的样子,她走到人前时温柔端庄的笑容,他曾在雨中撑伞听她混合在雨声中寻不着音的哭声,也曾在酒醉之时向她靠近。 顾兰因不会知道当年他酒醉撞向她时,他并非醉得一塌糊涂,他还保留着一份清醒,却像是真的醉糊涂了,以至于在看到她时忍不住向她靠近。 那是他第一次失态。 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或许是席间听成则说她马上就要走了,她自幼就有婚约,在金陵待了这么多年,也是该回侯府准备成亲了。 于是就这么跌跌撞撞朝人走去。 丫鬟斥责他的冲撞,可她却只是摇摇头,她并未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却把丫鬟留下,还让人给他准备了醒酒汤。 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齐豫白转着手中佛珠,看着祖母面上的呆怔,知她在想什么,他把目光移到跳跃的灯花后缓缓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也没说过话,也没怎么相处过,怎么就非她不可了? 其实在兰因嫁人前,齐豫白都不觉得自己是喜欢她的。 他以为他对兰因只是因为比旁人多了一份关注,他以为等她嫁人就好了。 可结果却并非如他所愿。 兰因嫁人之后,他对她的关注不减反增,他从来不会刻意去打听她的情况,却总会无意识的在旁人谈及她时止步倾听。 他知道兰因婚后过得并不幸福。 因为难孕,即使拥有出挑的本事,婆家也对她诸多不满,而萧明川,她的丈夫因为一场渊源认识顾家二女,即使与兰因拜过天地还是放不下那位对他而言心怀亏欠的顾家二女,甚至在婚后第三年把人带到府中,让兰因成了整个汴京城的笑话。 也是那个时候,他平静的心终于慢慢有了波澜。 他开始想,若是兰因嫁给他,他一定不会这样对她,那样好的一个姑娘,本该被人捧在手心好好疼爱,而不是被人这般磋磨。 他想过去找兰因。 可即使找到兰因,他又能说什么? 他什么都说不了,也什么都做不了,这世道对女人总是那般苛责,它纵容男子为所欲为,却束缚着女子的灵魂,让她贤良淑德,让她唯夫是从,让她即使满目疮痍还只能困死在那个后宅。 …… 齐豫白想。 他对兰因的爱恋大概是日以继夜,一点点慢慢增长起来的,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她种在了心里,等知道后,伦理道德束缚着他的行为,却也让他的心在烈火里不住煎熬着……从平静的湖面到狂风骤雨,暗潮波涌,兰因不会知道她对他有着什么样的影响。 他曾在她死后走遍万水千山,他以为走的多了看的多了,也就不会再记着一个女人了,可他看山是她,看云是她,看万水千山都是她。 后来青灯古佛。 他曾以为佛能带走他的一切贪嗔痴爱的妄念,可几千个日夜,不仅没让他学会放下,还让他在日复一日中更加清醒知道一件事── 他爱她。 他放不下她。 屋中灯火如昼,而齐老夫人看着身边青年面上的笑容,那里有着她从未见过的满足。他是如此高兴,可她的心里却莫名有些难过。 她忍不住哽咽出声,“……你这傻孩子,怎么从来就没跟我提起过?” 齐豫白看着她笑,“最初我也不清楚我对她是喜欢,何况她那会还有婚约,与您说,也只是让您为难。后来清楚了,她又嫁人了,再提反而让您难过。” 他握着帕子给她擦着眼泪。 平时稍显冷清的面庞此时在烛火的照映下显得温柔动人,他放缓声音,“先前不肯告诉您她是谁,是怕您不喜欢。” “我怎么会不喜欢?因因这样的好姑娘,我疼惜还不够!还是你觉得我是那些迂腐的人,容不得因因嫁过人?”齐老夫人不高兴,还欲说话,忽然想到什么,神色一顿,她转头看向齐豫白,瞧见他面上的淡定从容,突然就明白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又是好气好笑,看着他似笑非笑问道:“好啊,你这是怕我欺负你媳妇呢?” “怎么,现在不怕我欺负了?” “您待她比我还好,我只怕日后您为了帮她连孙儿都不顾。”齐豫白诚实道。 “哼!” “因因生得乖巧,自是比你招人疼。”齐老夫人说着从他手里拿过帕子,自己擦拭一番后才又问他,“你既然喜欢因因,何不与她说清楚?” 如今明白自己孙儿的心意,也就明白他和因因相处时不同寻常的那面是因为什么了,可那一面还是太少,哪像追心上人? 她不由又担心起自己孙儿不会追人。 正欲帮他参谋一番,却听他说,“祖母觉得她如今可想过嫁人?” 齐老夫人一愣,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后,她仔细回想近日和兰因的相处,余后她摇了摇头,蹙眉叹道:“她怕是被伤透了。” “那你……”她蹙眉。 “徐徐图之。”齐豫白却还是那副神色平静的模样。 “只是可能要您再等些时日了。”他温声与人说道,“也请您暂时不要让她察觉,她这个人看着温和好相处,仿佛与谁都能说上几句话,其实就跟个小刺猬似的,碰到一点点危险就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 他不怕被她身上的刺扎到,却怕她一辈子都不肯见他。 齐老夫人也知道以兰因现在的情况,只能慢慢来,可看着身边孙儿的脸,她还是忍不住为他感到难过,“你这样,不觉得苦吗?” 齐豫白转着佛珠,低笑一声,“孙儿甘之若饴。” 他什么都不怕,只怕她又像上一世似的消失在他的面前,他还没有强大到与天争一线生机的能力。 只要兰因还在,只要她还好好活着,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都这样说了,齐老夫人自然也不会再多说什么,她点点头,“你放心吧,我不会让因因察觉的。” “还有一件事。”齐豫白看着齐老夫人。 “什么?” 齐豫白手中转着佛珠,目光却落在老人的脸上,不疾不徐与人说道:“她的身体不清楚能不能怀有身孕,孙儿知您喜欢孩子,可有些事本是天定,孙儿没法向您保证一定能让您有嫡亲的曾孙抱。” 齐老夫人目光复杂。 她知道他的意思是无论兰因能不能怀有身孕,他日后身边只会有她一个人。 到底事关子嗣,齐老夫人说高兴是不可能的,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她手里也有一串佛珠,只是素日只有礼佛时才会用到,如今却跟齐豫白一样放在手中慢慢转着,转完一圈,她才看着齐豫白叹了口气,而后淡淡开口,“我原本也没想着能抱到。” 早些年她这孙儿一心扑在公事上,连女人的面都不肯见,她都想着他要真喜欢男人,给他找个男人也行。 只要别一个人冷清清活在这世上。 是前阵子听他说起有心上人,还是女人,她这才又起了心思。 如今,若说一点都不失望,自是假的,但也并非接受不了,总归她原本最期盼的也不过是他能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他身边罢了。 “你几个曾伯祖父那边子嗣不少,你……回头和因因若真没有孩子,过继也成。”说出口后,倒是一身轻松了,齐老夫人再看着他时又变成从前那副模样了,“说了这么多,你要是没把因因娶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齐豫白笑了笑,“孙儿努力,争取能早些让她喊您一声祖母。” 齐老夫人这才满意。 第31章 结束 天子震怒,萧业受罚。 兰因回到家中后, 心里那抹残留的懊恼才又再次涌现出来。 屋中无人,她坐在软榻上,想到今日在齐豫白面前的失态,忍不住懊恼的拿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未想刚刚才做出这番动作, 停云就打了帘子进来了, “主子……” 声音却在看到兰因这般举止的时候停住了。 停云怔怔看着兰因。 而兰因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也有些头疼,今日怕是真的没看黄历, 才诸多不顺,可面对自己的丫鬟总好过面对旁人,兰因也只是轻咳一声便把手放于膝上, 而后便恢复成从前端庄的模样,端坐在软榻上,若无其事地问道:“怎么了?” “啊……” 停云这才反应过来,她放下手中布帘,答话,“没什么事,就是来与您说一声, 今晚给大人的夜宵已经派人送过去了。”又问她,“今晚厨房做得是酒酿圆子还有五香糕,您要不要尝一些?” 兰因没有夜里吃东西的习惯, 今晚原本也想说不用, 但想了想又说, “送点酒酿圆子过来,糕点就不用了。” 停云点点头,她往外走去吩咐, 转身离开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拿余光看了一眼身后,瞧见主子坐在榻上,她的仪态还是那般端庄,指腹却在不住揉着眉心,而那张好看犹如美玉般的脸庞似乎还留有一些懊恼。 她心中自然是诧异的,有多久没见过主子这般孩子气的模样了? 太久了,久到她都不记得了。 可她心里却是柔软的,主子的能力和本事让人很多时候都忽视了她的年纪,可其实,她今年也才二十。能瞧见她这副不同往常的模样,停云心里实在高兴,却也好奇,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主子变成这样? 她怀着这份疑问走到外头问起时雨。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38节 时雨正在熨烫兰因明日要穿的衣裳,闻言,她摇了摇头,奇道:“主子今天没什么不对的呀,怎么了?”她问停云,见停云摇头,也没当一回事,刚要继续熨烫衣裳,忽然想起傍晚时候在长廊的事,她转头和停云说,“哦,对了,主子今日在长廊那会不知道怎么了,忽然走得很快,我和齐大人都被她丢在了身后。” 长廊,齐大人…… 停云沉吟一会,实在想不出,也就暂时不作她想了。 …… 兰因这一晚很早就躺在床上了,她睡前还有些辗转反侧,可或许是因为夜里用了酒酿圆子的缘故,等酒香上头,她就慢慢睡过去了。睡着后的兰因又开始做梦了,她平日很少做梦,偶尔几回也都是与前世有关。 说梦,倒不如说是回忆。 未想这一回做的却是小时候的梦。 梦中,她刚被外祖母带到王家不久,从前熟悉的地方并不能让她心安,她还处于母亲把她丢在大马路上扬长而去的恐慌中,以至于即使有外祖母陪在身边也总是惴惴不安。 可外祖母身为一家之主还有不少事,她也不能整日赖在她那,怕外祖母担心,她尽可能地表现出自己没什么事的样子。 可怎么可能没事? 从前疼爱她的舅母们怕她从此要多占据王家一份财产,表姐表妹也觉得她分走了外祖母的宠爱,就连那些下人也都背着她窃窃私语……她在人前不敢露出一点异样,回到外祖母房中还得让外祖母放心,只能自己找地方排解难过。 倒也真的让她找到了那么一个地方。 王家西边的一个废弃花园,杂草丛生,平日连下人都不会过来。 于是那么一个废弃的地方就成了她一个人的天地,她所有的难过委屈都可以在那尽情的宣泄。 兰因本以为这只是一个追忆过往的梦,未想到这次梦中却让她发现了一个从前并没有注意到或是被她忽略忘记的细节,那个雨天,她手中撑着的那把伞根本就不是她的。 那是有人放在门外的。 …… 所以当年那把伞究竟是谁放在那的? 兰因醒来后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可到底年岁久远,何况那人想来也没有恶意,他把伞放在那却没有进来打扰她,甚至都没有让她发觉,想来也是怕她觉得尴尬……或许是王家哪一位好心的老仆? 兰因实在想不出索性也就不再想了。 她喊停云、时雨进来伺候,自己也从床上坐起身,离开伯府后,她起得是越来越晚了,这一觉更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时外头早已是晴空万里,即使透过那覆着白纱的窗子,也能感受到外面的天气是极好的。 推开窗。 迎着夏日的暖风。 碧海蓝天、万里无云。 看着这样的好天气,兰因的心情也很好,她被暖风迷了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可此时位于宫中的大庆殿却是乌云密布。 大庆殿是群臣上早朝的地方,今日本与往常一样,天子让人有本上奏,底下的臣子说了几桩事后,本该散朝,未想到忽然有人从群臣中迈了出来,开口便是一句,“微臣要弹劾殿前司都虞侯以及户部尚书陆伯庭。”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他官职不高,今日却着一身红衣,这身红衣与朝中高官的绯袍又有所不同,早在太-祖年间就有实例,只要都察院的那些御史穿上红衣就代表有人要被弹劾了。 刚刚上朝前就有人在想,到底今日谁会被弹劾。 如今好戏上场,群臣虽然各个低着头,内心却一个比一个八卦。 听说弹劾的是成伯府家的萧世子,他们也不意外,早听说成伯府近日发生的那点事了,只是如今萧业因当初救驾有功正值圣宠,旁人也只敢私下说道说道,未想到都察院的这些御史胆子这么大,当着天子就如此直言不讳,甚至把陆伯庭都给弹劾了。 陆伯庭所处的户部可是个好地方,事少、油水多,要是这次能把他拉下马,这空出来的位置……一群人心中都开始有些意动起来。 当今天子赵乾今年三十有余,他自小体弱,身形不似先帝那般威猛,他清瘦长得又高,那身黑红色的帝服穿在他的身上稍显宽松,远远看去就像一根瘦长的竹子,而冕旒后面那张天家如出一辙好看的脸上也稍显苍白,听到这话,他微微蹙起眉尖。 多年未在朝中见人弹劾了,何况弹劾的两人,一个是他如今正信任的近卫,一个是掌管财政户籍的要臣。 赵乾虽病弱却不是昏聩之人,他昨夜染了风寒,这会喉咙正痒,本该散朝回去用药,听到这话也就没再动身,只是抬手接过近侍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止了喉咙的痒意之后便开了口,“说。” 那年轻御史被这么多人看着也无惧无畏。 他直接走到列前,把近些日子坊间流传的那些话一五一十都向天子秉言,说完,掷地有声撂下一句,“早年陛下就男女和离一事便曾有言,若二者皆有和离意向只需拟定文书后呈交户部既可,可如今长兴侯长女已呈交和离文书半月有余却迟迟不见回执,屡次派家仆至户部都无功而返……两位大人身为大周重臣,本该尽心为民,却不想为了一己私欲官官相护,不顾百姓不达天听,更是视律法视天子金口玉言为无物!” “这样的臣子怎么配做我们大周的重臣!臣请旨陛下重罚此二人,以儆效尤!” 御史府的那些人不仅写得一手好文章,就连说话从来也是铿锵有力,此时这一番话被他说得抑扬顿挫,直接让赵乾变了脸,他看向位于群臣中的萧业和陆伯庭,沉声,“可有此事?” 陆伯庭早在那都察院的人说话的时候就已变了脸,此时被天子质问,更是慌张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走到列前跪下,想辩却无从辩解,当初的确是他按下此事,甚至在顾兰因屡次派人登户部官衙的时候都被他底下的人想法子推了回去。 如今—— “臣……”他支支吾吾,战战兢兢,急得额头都冒起了冷汗,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时候,位于一旁的武官,位置要比他稍后几位的萧业已走出列中,他走到陆伯庭身边,同样双膝下跪,面向天子。 “此事与陆尚书无关,是臣……”萧业抿唇,“是臣拜托陆尚书宽限几日。” “宽限?” 都察院的御史弹劾人的时候,从来是不顾天子的,此时那年轻御史不等天子问话便直接质问起萧业,“下官请问萧世子,这和离书是不是你亲笔所写?” “……是。” “既然是你写的,你如今又为何要宽限几日?”年轻御史冷笑一声,“两姓结姻本是好事,既然过不下去和离也无可厚非,萧世子拟定文书又不肯和离,难不成是在跟我们大周律法开玩笑吗?” 他一张利嘴,让萧业无话可说。 萧业跪在地上,他紧绷的脊背就像一头拉满的弓,看似坚不可摧,其实已是强弩之末,他知道现在最好就是什么都不说,承认下自己的错误,请天子责罚,再与兰因和离趁早解决此事…… 可一想到与兰因和离,他这颗心就像是被无数根针刺着,密密麻麻的疼痛让他觉得心口仿佛都被开了一道口子,漏了风。 不甘。 不想跟兰因和离。 他不想眼睁睁看着她离开他,他想要她永远和他在一起。 天子在他不远处,朝臣在他身后,萧业的内心忽然生出一个荒诞的想法,他压抑着滚烫的心跳,在天子还未发话的时候忽然捏紧拳头开了口,“陛下,微臣知罪,微臣不该拿大周律法开玩笑,您要罚要打,微臣都受!但微臣只是与妻子争执几句,并不想与她和离,等回去微臣就领着妻子去户部拿走文书,日后微臣一定和妻子好好过日子,绝不会再给您添麻烦!” 他说这番的时候,心脏在胸口砰砰跳动,震耳又聒噪。 他知道这样对兰因不公平,可他已经没有别的法子了,只要兰因能回来,只要她回来,他以后什么都听他的,为此,无论是被陛下斥责,还是贬官,他都认了。 只要兰因不与他和离…… 朝堂之中的大臣几乎没有一个人想到萧业会说这样的话,涂以辞更是目瞪口呆。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萧业的方向,他这大舅哥是疯了不成?仗着陛下不知道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想让陛下金口玉言,要是陛下真的发了话,无论有没有和离书,嫂嫂都得回萧家去…… 他第一次对自己这位大舅哥生出嫌恶之情。 妻子在的时候不好好珍惜,现在妻子想离开了又诸多阻挠,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把人留在自己身边,却不站在妻子的角度考虑,这是不是她想要的。 他摇摇头。 觉得萧业已经无可救药了。 却又忍不住心生紧张,若是陛下真的金口玉言,那…… 想到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前两排看过去,即使前面都是绯袍,但齐豫白还是最出挑的那个,在一堆年长甚至年迈的官员中,他是如此年轻,看不到他此时的面貌,但涂以辞还是能从他的背影感觉到了他在生气。 若是以前,看到齐豫白生气,他保不准还能调笑几句。 如今—— 他却只剩担心。 他清楚师兄对嫂嫂的感情,若是这事真的不了了之,他这师兄怕是……涂以辞握紧手中的玉笏,薄唇也轻轻抿了起来。 那年轻御史显然也没想到萧业会这么说,他浓眉一皱,还欲说话,一旁却传来一阵轻咳声,是位列第一排的庞相。 他在咳嗽。 庞相是两朝元老,就连赵乾也对他青眼有加,此时见他咳嗽,赵乾也顾不得萧业的事,忙关切问道:“爱卿这是怎么了?” “劳陛下关怀,微臣只是偶感风寒,稍有不适。”庞相温声。 赵乾自己今日也不舒服,倒是十分能理解这位年迈的老大人,他与人宽怀几句,再次看向萧业时,眼中已带有不满,这么多朝臣就为了他一个人留到现在,现在还把律法当玩笑! 赵乾原本对这位年轻的臣子是十分看好的,他身边青睐的文臣不少,可能被他信任的武将却不多,萧业对他有救驾之功,背景又干净,他把人调到跟前伺候,对他何尝不是一种看好?原本还想着把那件事委托给他,如今看来,连自己的家务事都搞不定的人,怎么能处理好他的安排? 他心有不喜,声音也彻底冷了下去,“你当大周律法是什么,你想离就离,想和就和?朝堂不是议论你家务事的地方,日后再处理不好家里的事,再让朕听到一件关于你家里的事,你这差事也就不必当了!” 他今日身体本就欠安,一句话说完便又不住咳了起来。 在群臣的“陛下息怒”和“陛下保重龙体”声中,赵乾接过身边近侍递来的茶盏又喝了一口,略作缓解后,他沉声发话,“殿前司都虞侯枉顾律法,贬为六品训练官,鞭笞三十,以儆效尤!户部尚书陆伯庭身为尚书却勾结朝臣欺上瞒下,罚俸一年,日后若再有欺上瞒下,你们二人这官都不必再当!” 这已是开恩。 陆伯庭自是跪下谢恩。 可萧业却没有丝毫反应,眼见赵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怕惹怒天子再受瓜落,陆伯庭连忙伸手扯了扯萧业的袖子……萧业这才回过神,他僵持半晌,最终还是俯首跪拜,额头触及冰冷地面的时候,他紧握双拳,闭着眼睛,哑着嗓音,艰难吐出几个字,“微臣领旨,叩谢……圣恩。” 赵乾见他应允,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他懒得再理会他们,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群臣连忙跪送天子。 等天子走后,群臣看了一眼还跪在那边不曾起来的萧业,也没说什么,结伴离开。 陆伯庭也还跪着,看着身边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子侄,他的眼中有失望也有怨言,自己这一遭也算是无妄之灾了,但能怪谁?早先时候齐豫白就给他提了醒,他却碍着和萧家的情分一直压着不放……再说先前萧业也的确替他说了话。 摇了摇头。 “阿业,走吧。”陆伯庭看着萧业说道,可身边青年就像是没了魂魄一般,依旧伏跪在地上,一丝反应都没有,陆伯庭皱了皱眉,到底也没再多言,他摇了摇头,打算起身先离开。 为官二十余载,还是第一次被天子斥骂,陆伯庭的脸色并不好看,也不想再在这待着被人看着。 可他到底年纪大了。 跪得久了,膝盖难免有些发麻,起来的时候差点就要摔倒。 这里可没人搀扶他。 就在陆伯庭以为自己要摔倒的时候,一只手却横伸过来,恰好扶住了他的胳膊。 “大人小心。”听着这熟悉的清冷嗓音,陆伯庭回头,眼见果然是齐豫白,他心中微暖,面上也终于挂了一点笑意,“多谢齐大人。” “无事。” 齐豫白收回胳膊,见他腿脚还在颤抖,沉默一瞬后说道:“大人若觉得腿脚不舒服还是先歇息一会,或是叫太医过来看看。” 陆伯庭苦笑一声,“我一个罪臣,哪有什么脸面喊太医?” “陛下心中还是看重您的,罚俸一年不过是为了告诫旁人,大人无需忧心,好好做事便是。”齐豫白的嗓音是一贯的冷清,可这一番话还是说得陆伯庭心下熨帖了许多。 又想到今日遭受这番诘问,往常熟悉要好的大臣一个都没来与他说话,仿佛生怕受到牵连,反倒是这位从前根本没怎么往来的齐少卿来宽慰他,他心里不禁又对其生出几分感激之情。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39节 “我若是……” 他开口,本想说起那日齐豫白与他说的话,可身边还有一个萧业,何况如今走到这一步,再说这些旧事也没了必要,便也只是朝人点了点头,又语气郑重朝人道了句多谢。 原本想问他要不要一道走,不远处却传来庞相的声音,“敬渊。” 敬渊是齐豫白的字。 知道这两人的情分,陆伯庭忙闭上嘴,他朝庞相拱手,又见齐逾白与他打完招呼后走到庞相身边,谦逊恭敬地喊人,“老师。” 师生二人在那说话。 陆伯庭也没了待下去的兴致,离开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没有反应的萧业,他摇了摇头,从前觉得自己这位子侄日后必定大有作为,可如今看来,相仿的年纪,那位齐大人无论为人还是处事都比他老练多了。 若萧业一直如此,日后这萧府也就不必再来往了。 他怀揣着这个念头,摇着头,脚步深一脚浅一脚的离开。 而身后,齐豫白师生还在说话。 庞相握着齐豫白的手,此时殿中除去还跪着的萧业已无旁人,他便跟齐豫白一面携手往外走,一面闲话家常,“你师娘想你们师兄弟了,回头你和以辞有空来家里看看你师娘。” “是。” 齐豫白扶着老人的胳膊,眉目恭谦,低声答应,他与伏跪的萧业擦边而过,却视他为无物,只扶着身边的老人往外走去。 走出大庆殿。 天高海阔,气朗天清。 齐豫白方才说,“今日,多谢老师了。” 庞相看着他笑,“这是你第一次拜托我做事,我做老师的,怎能不帮?”今早天还没亮,家中下仆就说敬渊来了,等他把人喊进来的时候,他肩上发上全是露水,显然是在外头等了许久。 他让人去里间收拾,可男人却不去理会自己的落魄,只是看着他说,“学生有事想请老师帮忙。” …… 想到今早的情形,庞相还是有些不可思议,此时看着身边眉目沉静的青年,不由笑道:“就这么喜欢?”喜欢到明明已经提前布置好了一切,却还是怕有变故发生,大半夜不睡觉跑到他家门前请他帮忙。 “嗯。” 齐豫白垂着眼帘,他面上神色还是和从前一样。 可身为他的老师,庞相还是轻易地听出他话中那抹明显不同往常的温柔,“喜欢。” 庞相惊讶,他看着男人的眉目迎着这大好晴天,一点点变得舒展起来,听他用低沉却又温柔至极的声音说,“很喜欢。” …… 兰因正在家中处理铺子的事务。 早些时候她画的花样和衣裳样式已经派人给孙掌柜送过去了,今日孙掌柜就是带来绣娘的样品请她点评,兰因正与孙掌柜说完,本想与他商议个时间重开店铺,外头单喜就匆匆忙忙跑了进来,“主子,主子!” 他的声音惊得停在枝上的雀儿都扑闪着翅膀离开了,停云更是蹙眉斥道:“匆匆忙忙像什么样子!” 单喜这才勉强按捺住步子,但眉眼之间的欢喜却还是怎么藏也藏不住。 兰因不愿拘束着底下的人,见他这般倒也未曾苛责,只放下手中的茶盏,温声问他,“怎么了?” 单喜看了一眼停云,还是没忍住,笑盈盈和兰因说道:“主子,户部那边有消息了,不日就能把回执送过来了!” 这下。 不仅是兰因,就连停云都愣住了,她也顾不得自己刚刚还在说单喜不稳重,上前一步握住单喜的胳膊,语气紧张地问他,“当真?” 单喜也不生气,仍是笑盈盈的那副模样,右脸颊上的那汪酒窝若隐若现,更显憨态可掬,“是真的,小的今日路过户部,眼见户部那边动静有些大,便过去凑热闹,一个相熟的胥吏瞧见我便拉住我与我说了这桩事。” “具体的,小的也不清楚,但好像今日上早朝的时候,世子和那位户部尚书被陛下斥责了。” 第32章 知晓 是大人吗? 萧业是躺在马车里被人送回来的, 被鞭笞了三十,纵使行刑的人给他留了一手,但也不可能一点事都没有,他此时面无血色, 嘴唇发白, 目光……是自天子金口玉言后便一直处于涣散的状态。 周安看着他这个状态, 怕他出事, 刚把人扶着走下马车就连忙让人去请大夫。 门前两个小厮看到萧业这副模样也都变了脸,他们匆忙往外跑去, 因为太过慌张甚至忘记告诉萧业“老夫人已经回来”的消息。 周安也是进了府后才察觉到不对劲,从前满是奴仆的庭院,今日却一个人都没有, 他皱起眉,心里思索着发生了什么,不过这会也不是去想这些事的时候,他扶着萧业,嘴里一面与人说着“世子,快到了,您撑着一些”, 一面跨进月亮门朝世子所在的屋子走去,刚走到那,却见奴仆跪了一个庭院, 而廊下一把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穿着栗色绣金纹长袖短袄的妇人。 妇人盘发为髻, 头戴翠叶金花的首饰, 正是萧业的母亲,成伯府的老夫人孙玉容。 孙玉容今年四十有余,她出身良好, 有手段也有智慧,养尊处优多年,如今虽然早不管事,但那一身气魄却是丝毫不减,她还未注意到萧业回来了,手里握着一盏茶,也未抬眼,坐在太师椅上,拿茶盖刮着茶叶,而以许姨娘为首的一群人俱跪在底下。 顾情不在。 她先前听说萧母来了之后想过来给她请安,却被萧母身边的丫鬟绵里藏针用一句“老夫人这会还得处理家务事,没空接见外客,请方夫人稍作歇息,等老夫人处理完事务,若还有空再见您”。 站在孙氏身边的景兰看到周安扶着萧业进来,忙俯身和孙氏说道:“夫人,世子回来了。” 孙氏听到这话,方才掀起眼帘。 门外,周安早已愣住,后知后觉想给孙氏请安,但萧业现在能站着全仰仗他,他若是跪下,只怕萧业也要站不稳了,便只能扶着人讷讷朝孙氏喊道:“……老夫人。” “这是怎么了?” 孙氏看到萧业这个状态便觉出不对劲,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纵使对他这阵子的行事不满,但孙氏也不会在家仆面前给他没脸,她放下手中茶盏朝萧业走去,近前才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原本还面容沉静的妇人当即变了脸,声音也不自觉变得尖锐起来,“怎么回事!” 她说着便去扶人,又让人去准备热水。 孙氏带来的那些奴仆忙去做事,而院子里还跪着的那群人没有孙氏的吩咐不敢动身更不敢回头,他们心里猜测着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老夫人如此,直到萧业被扶着走过来,闻到那股子浓郁的血腥味,一群人也纷纷跟着变了脸。 许氏也还跪着,看着萧业双目无神被人扶进去,不由神色微变。 能如此责罚萧业的,放眼整个大周也没多少人,又见萧业那番模样,她猜测应该是与和离的事有关。 她看着萧业被人扶着走进房中,红唇轻抿,猜测着事情的利害,而屋中,眼见萧业一点反应都没有,孙氏更是心生惊惧,她让人把萧业扶着趴在床上,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伤势,她也不敢随便动萧业,只能守在一边拿绞湿的帕子给人擦着脸,直到杜大夫过来看过,告知并未伤到筋骨,只要好好休养一阵子,她方才松了口气。 让人跟着杜大夫去拿药,又留下人伺候萧业换衣裳,孙氏朝外间走去,看到依旧跪在屋中的周安,听人喊“老夫人”,她也没有过多反应,直到坐到椅子上,她才开口,“今日早朝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问是谁鞭笞萧业的,而是直接问发生了什么。 眼见周安面露踯躅,孙氏怒不可遏,直接抄起一旁的茶盏便直直朝人砸去,周安不敢闪躲,任杯底砸中自己的眉心,他忍痛跪稳,不敢泄露一丝痛呼。 青瓷茶盏落在地上,发出破碎之音,孙氏的震怒紧随其后,“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瞒什么!” “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业儿怎么会挨罚?陛下还说了什么?” 周安不敢再瞒,把他打听到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和孙氏禀道:“今日早朝,都察院的御史弹劾世子和陆尚书为一己私欲,不准世子夫人和离,天子震怒,责罚陆尚书罚俸一年,世子鞭笞三十,还……”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 “还什么?”孙氏单手扶着太师椅的扶手,整个人神情紧绷,声音也不自觉沉了下去。 “……世子被陛下贬为了训练官。” 短短一句话让孙氏头晕目眩,她坐在椅子上,却差点要摔倒,被侍候在身边的景兰扶住,等重新坐稳后,孙氏还是煞白着一张脸,她两片嘴唇一张一合,低声呢喃,“训练官……” 训练官虽比普通禁军要好,做的却都是些训练入营新兵的活,不是什么重要的职位,最为重要的是,这差事不在天子跟前,日后再想晋升上去却是很难。 如今天下太平,武将本就难以升迁,原本萧业在陛下跟前伺候,尚有晋升的机会,如今…… 好不容易才盼到家中重新起势,没想到现在一朝回到往昔,还让天子不喜,孙氏心中又气又急,手拍在桌上,她震怒道:“这个逆子……!” 周安不敢说话。 景兰也不知该怎么规劝。 正在这时,门外来人通禀,说是户部来人了。 孙氏听到这话连忙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天子赏罚,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她若敢露出一丝不满,就是违背圣令,自己儿子刚被天子责罚,若是再传些不中听的话进宫,只怕他们这伯府的爵位也要被没收了。她深吸一口气后,抚平衣摆,又朝景兰使了个眼色,待地上狼藉被处理干净,她才请人进来。 来人是户部专门处理户籍这块的一位官员。 官职不算高,却也不算低,比起从前只派胥吏过来,今日户部显然是动了真格的。 孙氏也清楚因为他家的事牵连陆伯庭被天子一道责罚,于是,等户部官员进来的时候,不等人说明来意,她已开口,“大人来得正好,我正想着走一趟户部,如今你来了,我也正好免去这一趟。” 伯府爵位毕竟还在。 何况孙氏言语温和,那户部官员面上的紧绷也稍稍松懈一些,他朝孙氏拱手,“如此,便有劳伯夫人把和离文书交予本官,这事拖得太久,如今就连陛下也已经知晓,再耽搁下去难免再添风波。” “理应如此。”孙氏笑着说完便转头吩咐周安,她面上神色不改,声音却添了几分严厉,“还不去把文书拿出来?” 他是萧业亲信,自然知晓文书放在哪里。 周安答应一声便走了进去,可他不仅没能把文书拿出来,还让原本怔神趴在床上的萧业回过神来,很快,屋中传来打斗的声音,还有萧业的怒喝,“谁准你拿的!” 隔着一道帘子,里面的情形虽然瞧不见,但声音却是毫无保留地传到外间。 孙氏原本还挂着笑的脸,如今是一点笑意都没了,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尤其余光瞥见坐在客座的户部官员,想到被外人瞧见家中这般情形,她心中更添羞恼,勉强压抑着怒火,她给景兰使了个眼色。 景兰意会,笑着与那位官员说道:“我家世子受了伤,屋中味道不好闻,大人不如先去花厅喝盏茶?等我们处理完再给大人送过去。” 官员又岂会不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但萧家根基还在,他虽不喜,也未多说,只朝孙氏拱了拱手便站了起来。 几乎是那官员一走,孙氏便再也按捺不住,她沉着脸朝屋中走去,见周安被击倒在地,而刚刚还一点反应都没有的萧业此时抱着一只乌木盒子,就像是在抚摸什么心爱之物一般,拇指不住摩挲着盒子表面,面上的表情也十分柔和。 “东西给我。”孙氏压抑着怒火沉声与萧业说道。 萧业听到她的声音,看过来。 “母亲?”他似是才发现孙氏回来了,诧异道,“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可看着孙氏面上的神情,想到她说得那番话,他又抿了唇,他不仅没有交出,甚至还把盒子藏到了身后。 孙氏见他这般,额角被气得直抽,声音也彻底沉了下去。 “给我!” “……我若是给了您,我和兰因就彻底完了。”萧业沉默半晌后如是说道。 此时的他再不复从前英明,他就像是个穷途末路见不到光明的旅人,明知前面已经无路,却还是执拗地想要握住手中的东西,仿佛只要不把这个东西交出去,他和兰因就还是夫妻,谁也没办法分开他们。 可他所有的执拗都被击碎在孙氏的一巴掌中。 “混账!” “你疯了不成,还敢违抗君令!” “你是不是想要我和你爹,还有我们萧家上百口人都陪着你送死,你才开心?!”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40节 这是孙氏第一次动手打萧业。 从小到大,她都没动过萧业一根手指,她膝下一儿一女,对女儿稍显宽容,对儿子却十分严厉,而她的儿子也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即使当初伯府大祸临头,他也依靠自己一己之力重新在朝堂站稳脚跟,让那些原本想看他们笑话的人纷纷闭嘴……没想到这个从来就让她放心的儿子,今日却闯出这样的弥天大祸!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恼怒,孙氏一双眼眶通红。 她从来都是骄傲的,当初即使伯府出事,她也没掉过一滴眼泪,可此时看着面前这个被她打偏了脸的萧业,她却仿佛忽然之间老了十岁,她目光悲哀地看着他,就连声音都带了几分哽咽,“业儿,我和你爹已经老了,我们俩已经折腾不起了。” “你爹的身体好不容易才好些,我连家里发生的事都不敢告诉他,你是想眼睁睁看着他再次发病吗?” “还有你妹妹……” “你妹妹在鲁国公府,根基本就不稳,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家都出事了,以后谁去护着你妹妹?” 眼见面前只穿着中衣的男人原本执拗的眉眼稍显松动,孙氏用力握住他的胳膊,她看着人,近乎恳求地和人说道:“业儿,放手吧,她不会再回来了。” “就算你把人强留在家中,也只是相看两厌,还是这就是你要的结局?” “不……” 被相看两厌所击中,萧业白了脸,他颤着薄唇说道:“这不是我要的。”他要的不是相看两厌,他要的是和兰因回到最初,他想要他们回到一开始,他想要兰因爱他。 他也红了眼,他侧过头看向孙氏,眼中依旧有着困惑委屈,他用沙哑的声音问孙氏,“母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和她会走到这一步……” 孙氏同样不解。 她也不清楚自己那个一向乖巧的儿媳这次居然会动真格到这一步。 孙氏在来前还以为兰因只是闹个脾气,她回来做个表率再跟人说说好话就能把人哄回来,可如今看……她摇摇头,天子金口玉言,和离之事不可能再改了。 她心中也有可惜。 虽说兰因刚嫁过来的时候,她对她也有些不满。 大概婆婆和儿媳天生就是仇敌,即使兰因做得再好,她也没办法把她当做亲生女儿那般来疼爱,何况兰因也不知怎得,子嗣格外艰难,于是那几分不满又添三分……可兰因实在太好了,除了子嗣这一块,她几乎无可摘指。 等到伯府出事,兰因不仅没有离开,还拿出大半嫁妆供伯府走出当时的困境,她对她便连一丝怨言也没了。 要不然像她这样看重权势的人,当初怎么可能会放权给兰因?还一走一年多,从来不过问家中的事? 可惜了。 孙氏心底叹了口气,看着身边一脸落魄的萧业,她没说话,她只是拍了拍萧业的胳膊,而后喊来周安。 “你把东西给户部那位大人送过去,说话客气些。”孙氏说着便想去拿萧业手中的盒子,可她的手刚刚触碰到盒子就发觉萧业拿着盒子往后缩,可也只是缩了半寸,他似是想到什么,生生停住,最终……任孙氏从他手中拿走那个乌木盒子。 孙氏拿到盒子后,立刻交给了周安。 周安生怕再生异变,也不敢耽搁,拿走盒子就立刻往外走去。 很快。 屋中便只剩下萧业母子。 孙氏看着脸色苍白的萧业,心中到底不忍,“你还有伤,先去歇息吧。” 此时的萧业又开始恢复成先前那副行尸走肉的模样,他臀上有伤,坐不了,只能趴着,孙氏给他掖好锦被,方才坐在床边,说起这一趟原本的来意,“我现在问你,湘柳苑那个女人,你是怎么想的?” 湘柳苑住着顾情。 萧业原本神色沉默,此时听到这三个字,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升起一抹反感和厌恶,如果不是因为她,他和兰因何至于此?如果不是因为她,兰因根本不会离开,他和兰因也不会分开…… 都是因为她! 萧业心里仿佛涌着一团火,他从前有多怜惜顾情,如今就有多厌恶她。 她的存在告诉他。 就是因为这个女人,你才会和你的妻子分开。 他想让她离开,想以后一辈子都不再见到她,可同时还有一抹清醒的理智在与他说话,这一切是你的错,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偏颇,你的不公,你的理所当然,你的妻子不会离开你,这和旁人没有关系,如今一切的结果都是因为你…… 于是,他只能沉默。 他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说。 看着这样的萧业,孙氏眼中是有失望的,她这儿子在其他事上一向果决,却在男女之事上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她摇了摇头,到底没再多说,只替人又掖了一下被子,便起来了。 走到外面。 看着满园奴仆,她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却也没再让他们继续跪着,由景兰扶着往外走的时候,路过许氏身边,她方才垂下眼眸,目光淡淡看一眼自己这位侄女,她说,“你随我来。” 而后也未理会旁人,径直往外走去。 许氏跪了几个时辰,腿脚早就麻了,可她不敢耽搁,见孙氏离开,立刻扶着地站了起来,小跑着跟了过去。 路上。 孙氏让人去请顾情过来,可等她坐在自己房中,看着许氏呈上来近段日子的账本时,景兰却来回话,“湘柳苑那边来回话,说是那位方夫人……晕倒了。” 孙氏翻看账本的手一顿,半晌,点着册子,似笑非笑,“这是赖上我们萧家了。” * 傍晚时分。 今日早朝发生的那些事已经在城中散播开来了。 当初碍着成伯府的脸面和萧业的地位,众人只敢窃窃私语,不敢把这些事拿到明面上去说,可如今天子亲自责罚这位萧世子,又是鞭笞又是降职,众人自然也就没了约束,肆无忌惮说道起来。 说什么“成伯府家的世子相中自己的妻妹,不顾妻子的体面把人带回家中金屋藏娇,又舍不得妻子离开,遂一直压着不肯和离”,也有说“这位萧世子是失了脸面心有不甘,所以不肯和妻子和离,打算把妻子带回家中后再好生磋磨她”,甚至还有人说顾情作为寡妇却勾-引自己的姐夫,让姐姐姐夫为了自己和离,只可惜,疼惜她的姐夫也不是只肯要她一个人…… 说什么的都有。 但比起从前那些流传甚广的流言中,兰因时不时也要被人提起说上几嘴,如今的兰因俨然成了被人怜惜可怜的那一位。 自己的丈夫不给自己脸面,还拖着不肯和离,不仅那些夫人小姐看不下去,就连那些男人也对萧业多有唾弃,甚至已经有说书先生编写好戏折子,在城中各大茶楼、酒楼指桑骂槐开始骂人。 事情传到兰因耳中已近黄昏。 听着单喜绘声绘色说着外头传播的那些话,兰因尚且还没有什么反应,屋中几个丫鬟却都变了脸,尤其是时雨,她一向就不是个多好的脾性,这会更是沉下脸骂道:“这萧世子也太不是东西了,居然敢跟陛下说那样的话,要是陛下真的容了他的请求,那主子……”一想到如果陛下真的同意,主子只能被迫回到萧家,她就怄得不行,她一面绞着帕子,力道大的手指都变红了,一面沉着脸啐道,“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他是个好的。” 她从前若说这样的话,肯定是要被停云说的,可今日停云却一句摘指的话都没有,不仅没有,她亦沉着一张脸,没什么好脸色。 两个大丫鬟如此,底下的红杏绿拂也都纷纷低骂起来。 屋子里全是咒骂萧业的声音,停云在一旁说道:“您上次还给人机会,如今看来,只怕便是真的等到七天之后,那萧世子也不会给您一个答复。” “还好有那位御史大人……” 她仍心有余悸,抚着心口看着兰因说道,“要不然真的跟那萧世子硬碰硬,只怕您也讨不到什么好。” 她最怕的就是主子为了和离把自己的名声也给赔进去,这世道对女子本就多有苛责,若真如此,只怕日后主子在这汴京城中也不好继续生存下去了。 兰因没说话。 她还在想先前单喜说的那些话。 萧业的所作所为让她震惊,甚至感到厌恶。她没想到这个与她相处多年的前夫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她以为萧业迟迟不肯与她和离,只是因为心有不甘,可如今看来,萧业顶着被天子斥责也要把她强留在他的身边,是想证明……他是爱她的?证明他心中有她,证明为了和她在一起,他不惜得罪天子? 这也太可笑了。 她宁可萧业从未爱过她,也不想要他这样自以为是的爱,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感动的,也不认为这是爱,爱一个人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受欺负,不会一味苛责冷待还理所当然觉得理应如此,更不会用这样的方式逼迫对方跟他在一起…… 如果他真的爱她,他会尊重她,纵使想要跟她重修旧好也会采用其他方式,而不是拿天子来压她。 他觉得只要她回去,回到他的身边,她从前缺失的那些,他都能弥补给她?积年累月,她总能看到他的好?可看看他这些日子做的那些事,他们分开大半月,他从最初的愤怒到如今的逃避,他把他身边人一个个推到她的面前,让那些人一次次来与她说“他是爱你的”,“他为了你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你不能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却从来没有亲口与她说一句抱歉。 如果这就是萧业的爱,那她只觉得窒息。 不过不重要了。 她从来就没想过要和他再续前缘。 无论萧业是真的爱她,还是他的不甘不满在作祟,都与她无关。 她更在意的是为什么今日早朝突然有人弹劾萧业和陆伯庭。 这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坊间传得那么广,她不信都察院的那些御史如今才得到消息,他们从前秘而不宣,那么为何到了今日要在早朝说起此事? 兰因不觉得这是偶然,更像是有人的安排。 可…… 会是谁呢? 萧业的劲敌,亦或是…… 兰因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身边停云还在说话,“也不知道那位御史大人姓甚名谁,回头奴婢还是着人去打听一番,这次多亏了他,我们怎么着也该好好谢他一番。” 她刚说完,正想询问兰因好不好,便听她忽然说道:“你刚刚说,今日早朝的时候,庞相咳了一声?” 兰因问的是单喜。 单喜一愣,过了好一会才讷讷答道:“是……外头的人是这样说的。”不知道是谁把今日早朝上的事传播出来的,反正现在流传在坊间的那些话是绘声绘色、栩栩如生,甚至就连今日早朝陛下用了几口茶,骂萧世子时用的是什么样的语气,还有离开时脚步踩得有多重都说得一清二楚,庞相的那声咳嗽自然也没被遗落……但相比那位御史大人的铿锵话语,这一声咳嗽不过是一并带来的话,根本不会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他们说那位萧世子说完后,陛下许久都不曾说话,后来那位庞大人忽然咳了一声,陛下与他说了会话后就开始发作世子了。”他说完,忽然小心翼翼地问兰因,“主子,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屋中其余几个丫鬟也面带不解,不过是咳了一声,那位庞大人年纪大了,听说这阵子还患了风寒,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兰因低着头没说话。 水葱般的手指却轻轻点在膝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些琐碎的细节根本不会有人察觉,大家都被那位御史大人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又怎么会注意这位庞大人的一声咳嗽?可她偏偏就是觉得有些奇怪。 时间太巧了。 如果那个时候没有庞相这一声咳嗽,谁也不能保证陛下那会会有什么决断,对他而言,臣子的家事根本无关紧要,到底是和是离,他都不会过多关注,可对她而言,他只要轻飘飘说一句“你们自己去处理”,她跟萧业便不可能再和离了。 甚至以后都不能。 所以那个时候庞相的那一声咳嗽对她而言至关重要。 而让她会联系到庞相的原因,是因为这位庞相……他是齐豫白的老师。 “主子?” 停云见她垂眸不语,不由轻轻喊了她一声。 “嗯?”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41节 兰因抬脸,瞧见一屋子的人都目光关切看着她,她方才压下思绪,同她们笑道:“没事。”又问停云,“你刚刚与我说什么?” 停云看了她一会,见的确没什么异样,方才把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兰因听闻却摇头,“不好,那位大人本就是做自己的差事,我们贸贸然给人送礼,落在旁人的眼中,反而让人觉得他是受了什么好处才会有今日的弹劾,平白给人增添骂名和麻烦。” 都察院的那些御史最重视的便是名声。 停云听她这么说,小脸跟着一变,她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幸好问了您一声,要不然奴婢就真的害了那位大人了。” 她还在说,兰因却没再听,而是继续低头想着先前未有答案的事……会是他吗?怀揣着这个想法,兰因这天夜里去齐府吃饭的时候,便想着好好问一问齐豫白。 倒也是巧。 她今日和齐豫白竟是先后脚进的门。 彼时天光还没有彻底被黑暗所侵袭,艳紫色的晚霞挂在天边,映着那金光呈现出一种瑰丽多姿的景象,是很好看的景致,若是从前,兰因一定会驻足观赏,可这会,她却丝毫没有赏景的兴致,她迫不及待想知道那个答案,于是远远看到齐豫白走在她前面,身上还穿着那一身绯色官袍,她忙喊了人一声。 “大人!” 齐豫白正在吩咐天青,忽然听到这一声,驻步回头,便看到兰因向他走来,比起平日走路时莲步轻移的样子,今日的兰因走得明显要比从前急一些,走到他跟前的时候,她还微微喘着气,齐豫白怕她走得太快,不好站稳,很想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但也……只是想想罢了。 他碾磨着指尖藏于身后,垂眸看人,刚想问她怎么了,却见她仰着头,一眨不眨看着他问道:“是大人吗?” 第33章 对他好 兰因忽然也想对齐豫白好一些。…… 短短几个字, 没头没尾,齐豫白却一下子就听懂了她的意思,他显见地挑了挑眉,似乎有些诧异她会猜到, 但又不是那么诧异。 他很清楚她的聪慧。 那些别人即使看到也察觉不到的之末细节, 她却会接连在一起, 然后盘算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齐豫白仍旧垂着眼眸看着眼前人, 看着她那双明丽干净的杏眸,他藏于身后的长指开始慢慢转动起手腕上的佛珠, 他并没有也并不打算隐瞒自己做的那些事。 他从来都不是圣人。 圣人无法让他离他的心上人更近些,如果感激能让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他不介意做个卑劣的小人。 “怎么这样问?” 他这样问兰因, 却也变相地告知了兰因他的回答。 兰因听到这个回答,居然并不觉得惊讶,甚至有种果然是他的感觉。 她低着头在感慨,却因不曾说话而让齐豫白逐渐变得沉默起来,片刻后,他转着佛珠的那只手开始慢慢收紧,而另一只手也微微捏紧成拳藏于绯色官袍的宽袖之中, 沉默片刻后,他仍低垂着眼帘,轻抿薄唇问兰因, “怪我吗?” 他的神色看起来还是和从前一样, 话语中却有着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不安。 “什么?” 兰因一时有些没明白他的意思, 她抬头,目光不解地看向齐豫白,见男人沉默凝望她, 又问了她一遍,“怪我吗?” “为什么怪你?”兰因愣道。 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齐豫白看着她说,“你有你的安排,也嘱咐过天青,而我……还是选择了我的方式。”他似乎格外执着于她的回答,说话的时候,那双沉寂的凤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若是兰因再了解他一些,便会看出这位行事一向果断的齐大人齐少卿,此时眼中是有些犹豫和不安的。 他做了这么多,不怕萧明川和陆伯庭知道后报复他,却担心被她不喜。 “你会不会觉得我破坏了你的部署?”佛珠已经许久不曾转动了,他的指腹在佛珠间流转,而他低声问她。 或许是因为太过惊讶,兰因甚至都忽略掉了一向言简意赅的齐豫白今日说了许多话,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齐豫白,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后忙与他说道:“怎么会,您帮了我,我感谢您还来不及,又岂会怪您?” 她是真的没有责怪齐豫白。 那日她告知天青让他不必告知齐家祖孙,不过是因为她从小就习惯了自己去处理那些复杂的事务,她没有这个习惯,身边也没有能够帮她解决困境的人。 可她并非不识好歹的人。 没有别人帮了她,她还反过来责怪对方的道理。 “我没有怪您,相反,我很感激您,我的确没想到萧业会变成这样……”想到萧业今日的所作所为,兰因的脸上还是有些不大好看,但也只是稍纵即逝,她没有让这样的坏心情在她面上停留很久,很快她就重新扬起一张笑脸看着齐豫白说道:“若不是有您帮忙,只怕我和他……只能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了。” 别看她平日为人处世十分温和,可她并不是会走回头路的人。 即便有陛下的金口玉言,可她若不想做的事,谁说都没有用,大不了……心中的想法还未彻底浮上心头,耳边却传来一道男声,“不许冲动。” 男人声线压得比从前还要低,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和不高兴,甚至,还有一抹兰因未曾察觉到的紧张,她怔怔抬头,便看到齐豫白正蹙着长眉在看她。 习惯了齐豫白波澜不惊的模样,陡然看到他这副神情模样,兰因是惊讶的,就像你习惯了这个人不带悲喜不染情绪,就像庙宇之中那些让人敬仰尊敬却又不敢亲近的佛陀天尊一般,然后有一天你忽然发现,原来他也会皱眉,也会不高兴,也有属于人的情绪。 “万事都有解决的法子,没有什么比你活着更重要。” 耳边再次传来齐豫白的声音,而兰因也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变得眉目舒展起来,她不知道齐豫白是怎么猜到她心中所想的,但……他的这番话的确很大程度上抚平了她的内心。 是啊。 万事都有解决的法子。 何况老天爷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不是为了让她再重蹈覆辙,看着面前沉默凝望她的男人,兰因的眉眼忽然变得十分柔软,她郑重其事与他道谢,“多谢大人。” 说完却未听到男人的回答。 抬眼看,才发现男人还在沉默看她,似乎在等她的保证。 齐豫白不说话抿着唇看人的时候,是极其具有压迫性的,但很奇怪,面对齐豫白这样的压迫,兰因并不觉得害怕,只是……有些无奈。 她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但现在齐豫白看她的眼神,就仿佛她是不听话的小孩。 多少年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了,也就外祖母才会总把她当做长不大的孩子。 偏偏这人还在等她的保证。 前后都有人,兰因难免有些不好意思,但看着男人执着的目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的注视下放轻嗓音与他说道:“我不会做傻事的,以后……都不会了。” 齐豫白这才满意,他点了点头,漆黑目光又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移开,他和兰因说,“你先去找祖母,我去换衣裳。”说完又看向天青,“你带她先过去。” “是。” 天青应声。 兰因已经得到自己的回答,自是不会阻拦,她福身一礼目送齐豫白离开,起身的时候,见身边天青看着她时面上还有些踯躅的模样,知道他在想什么,兰因笑了笑,同样温声与他说道:“这次多谢齐护卫了。” 天青听到这番话才松了口气,“您不责怪属下自作主张就好。” 兰因笑着摇头,她带着停云跟着天青朝齐老夫人的松芝苑走去,路上,她问天青,“这次的事,可会影响到大人?” 她担心齐豫白因为她在朝中树敌,日后被萧业和陆伯庭针对。 “您放心,大人做事一向很小心,那位都察院的御史并未跟大人接触过,至于庞相……”说到这,他方才诧异地看了一眼兰因,“对了,您怎么会猜到和大人有关的?” 他才想起这个。 找李御史的事,他做的很小心,只怕就连李御史都不知道这事和主子有关。 至于庞相—— 今日早朝,庞相根本没说什么,顾小姐是怎么猜到的? 兰因也未瞒他,把自己的想法与人说了一下,“起初只是觉得有些诧异,毕竟这事太巧了,后来听大人那样说才确定的。” 能从之末细节感觉到不对,还能顺藤摸瓜猜到大人身上,这位顾小姐是真的聪慧,倒也怪不得主子要这般小心了。 不过刚刚主子的表现,倒像是知道顾小姐说的鱼死网破会是什么一般,他轻轻皱了下眉,但也没多想,只是又宽慰了兰因几句。 兰因听他再三保证不会影响到齐豫白,这才放心,等到了松芝苑,她与天青道别,由丫鬟打帘进了屋中。 齐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听到动静,她看了过来,瞧见只有兰因一个人,她还有些诧异,“怎么只有你?豫儿呢?” 兰因听到询问,笑着答道:“路上碰到大人,他去换衣裳了。”她说的时候没有感觉,说完才觉得不对劲,怎么齐祖母这话,倒像是她跟那位齐大人理应在一起才是。 又想到来齐家的这几日,她好似的确每日都是跟那位齐大人一起过来的。 除了今日。 “在想什么?”齐老夫人并不觉得自己先前的话有什么不对的,也未多想,此时见她低着眉一脸思索的模样,不由问道。 “没事。”兰因笑笑。 或许是因为这几日和齐大人同进同出习惯了,齐祖母才会有这样的疑问吧,她也没多想,笑着接过晏欢递来的帕子同她道了谢擦了手后便朝齐老夫人走去,走到跟前的时候,她跟从前似的被老人握着手拉到身边坐下,却清楚地察觉到老人今日看着她的神情面貌要更欢喜几分。 她有些好奇,笑着与人说,“齐祖母今日看着很高兴。” “是啊。” 齐老夫人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兰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含笑问道:“是有什么好事吗?” 当然有。 她那不成器的孙儿终于开窍了,不仅开窍了,还给她找了这么好的一个孙媳妇,她昨儿夜里做梦都在笑,此时她的乖孙媳妇就在她的身边,她怎么可能不高兴? 不过她那孙儿有言在先,齐老夫人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坏了他的布局。 若把她的乖孙媳妇吓走,她可没处哭去。 于是老人一边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兰因那双好看又柔软的手,一边也不全是睁眼说瞎话的与人说道:“你好不容易脱离苦海,我自然高兴。” 原来是因为这个。 兰因却是信了,她柔声与人说,“让您操心了。”想了想,她还是把齐豫白做的那些事与人说了一遭,最后落下一句,“我原本没想着麻烦兄长。” 齐老夫人却一点都不意外,反而说道:“他帮你是应该。” 兰因听闻此话,却只想摇头,这世上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就连至亲都有不顾你死活的时候,便是夫妻,也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何况她和齐豫白还不算熟悉。 她还欲说话,齐老夫人却仿佛知道她想说什么一般。 她让卫妈妈领着其他人先退下,等她们走后,她握着兰因的手,第一次放低嗓音,语重心长地与她说道:“因因,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客气了些。” 看着兰因怔忡的眉目,齐老夫人并未停下,而是继续与人说道:“客气放在外人那边是好事,可放在家人这,难免有些伤人。” “齐祖母是真的喜欢你,也是真的拿你当自己的孩子看。” 她这话并不假,即便没有齐豫白这层关系,她也是真心拿顾兰因当自己孙女看的,所以她才更加不希望她总是这般客气,仿佛这世间的温情人暖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局外人。 知道她的原因和心结所在,老人并不生气,反而有些心疼,她抬起略显粗糙和沟壑的手,看着微微怔神的兰因,轻柔又爱怜地抚摸她的头,而后放软嗓音与她说道:“齐祖母希望你能真的放下所有的戒备,拿我和豫白当你的家人,你可以对我们展露所有的情绪,也可以和我们说所有你不能与外人说道的话。” 老人的声音很温柔,神情也很慈祥,可兰因却第一次在她面前沉默了。 她在人情场中长袖善舞,在宴会场上左右逢源,这么多年,几乎没有她接不了的话,可在老人这一片慈爱温柔的注视和包容下,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42节 顾兰因知道自己的毛病,小时候的经历让她很难把自己的真心交付出去,她习惯了走一步看三步,也习惯了事先把所有不好的结局都考虑到,就像萧业,她不是没有爱过他,但当初她察觉到了萧业的推诿以及他对顾情的留情后,她便立刻把所有交付出去的情意都收了回来,仿佛只要提前收回,不去期待,就不会受伤…… 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是这样过下来的。 她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的,与其从满怀期待到支离破碎,最后闹得一地鸡毛不好收场,倒不如一开始都不要过多期待。 可面前老人的目光实在太过温柔,温柔得让兰因根本无法拒绝。 也舍不得拒绝。 顾兰因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她的内心竟然还是期盼着有人能毫无保留地疼爱她,怜惜她,相信她……明明曾经受过那么多伤,明明已经经历过那么多次失望,明明一次次告诉自己学聪明些,不要再陷进去了,可只要有人对她温柔一些,她还是会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去。 于是—— 她在老人殷切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她哑着嗓音说,“……好。” 她没有办法保证自己能够向他们展露她所有真实的模样,但她会试着让自己不再那么戒备,不再那么抗拒去接受他们的好意,她愿意真实的且真心的同样把温柔回馈给他们。 而这一次,不仅仅是因为齐豫白曾经救过她。 “好了,不哭了。”齐老夫人握着帕子,动作怜惜地替兰因抹着眼泪。 兰因也是听她说才知道自己竟然哭了,她有些怔愕,抬手摸到自己脸上,果然一片湿润,有多久不曾哭过了,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恍惚间最近的那次还是她十三岁那一年,外祖母让她回家去。 她知道外祖母这么做的用意,她终究是长兴侯府的嫡长女,日后出嫁她出的是长兴侯府的大门,她不可能一辈子待在金陵,她总要回家,总要和家里人打好关系,可即使清楚,她还是舍不得外祖母,于是在下人们都退出门外的时候,她伏在外祖母的膝上无声哭了一场。 兰因正要说话。 帘子却在这个时候被人打了起来,齐豫白穿着一身青色常服走了进来,看到兰因双目殷红,明显哭过一场,他脚步一顿,就连眉心都在这一刻聚拢成了山峰,“怎么回事?” “为什么哭?”他问兰因。 兰因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进来,她还有一滴眼泪挂在浓睫上,因为看到他出现的怔愕,眼睫微微一颤,眼泪便这么掉了下来。自从搬到金陵后,她就不习惯让别人看到自己哭了,尤其这人还是个男人……兰因后知后觉的,脸忽然变得有些红,心里也盈起了一抹不好意思,她不敢去看齐豫白,只能低着头,轻声说,“没事。” 可齐豫白却没有因为这“没事”两字而宽心,他仍看着她,皱着眉,抿着唇。 屋中灯火如昼。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低着头,倒把齐老夫人给忽视了。 被忽视的齐老夫人也不生气,只是看着自家孙儿那副少见的模样,又是惊讶又是好笑,昨晚告诫她的时候倒是头头是道,什么别让因因察觉了,可如今她冷眼旁观,就她孙儿这副样子,不被察觉就怪了。 还是得她出马。 “我和你妹妹在聊小时候的事,你怎么进来也不让人传一声?”齐老夫人一面没好气地瞪了齐豫白一眼,一面去握兰因的手,与她说,“别理他。” 齐豫白被她一瞪,情绪倒是也收敛了一些。 他没再一直盯着兰因看,只是眼中那抹深沉依旧还在,偶尔看向兰因时,他还是会忍不住抿紧唇线。 他不喜欢她哭。 兰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是察觉到身上那抹压迫人的气势没了之后,悄悄松了口气。 时雨说的没错,这位齐大人身上的气势的确骇人,根本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 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 桌上大多还是兰因喜欢吃的金陵菜,其中还有一道兰因最喜欢的油焖虾,她从前自己在家,停云和时雨便会给她剥一大碗,可如今在齐府,齐家祖孙并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身边有人伺候,做什么都是亲力亲为,兰因自然也客随主便,不想矫情。 可因此,那道她喜欢的油焖虾,她却不好碰了,她不喜欢吃饭的时候弄得手黏糊糊的。 齐老夫人瞧了一眼兰因,又看了一眼对面的齐豫白,见他看过来的目光就知道他是在等着她说话,可齐老夫人偏生不想这么轻易地满足他,她故意给兰因夹了好几筷子菜,与她说着话,直到看到对面青年的薄唇都往下抿了,他这副模样就跟小时候逼着他吃不喜欢的菜时一样,她这才笑着跟齐豫白说道:“你闲着没事就给你妹妹剥点虾。” 兰因原本正在吃菜,听到这话却是一愣。 “不用……” 她正要说话,却见身边青年已经放下筷子动手剥虾了,又想到先前齐祖母说的那番话,她犹豫了一会到底是没拒绝,在男人把虾放到她碗中的时候,她轻轻与人道了谢。 想了想。 她看着男人面前那一盘东坡豆腐,她不知道齐豫白喜欢什么,但这么多菜里面,他好像吃这道菜的次数更多些。 她来齐家这么多天,给齐老夫人夹了许多菜,却从未给齐豫白夹过一次。 如今看着身边男人还在沉默地给她剥着虾。 兰因忽然也想对他好一些,她没有犹豫,拿起一旁的公筷夹了一块豆腐,而后放到了男人面前的碗里。她清楚看到男人在看到那块豆腐时,面上神情有些微滞,而后原本低着头的男人忽然抬头向她看来,不知道是不是兰因的错觉,亦或是屋中的灯火太过明亮,她仿佛看到男人漆黑的眼眸在这一瞬变得有些明亮。 就像暗黑夜里,天上挂着的星辰。 他并未说话,兰因却感觉到了他此时的好心情,她原本悬着的那颗心也终于落到了实处,她还担心他会不喜欢的。 看着他身上柔和的气场,兰因想,其实这位齐大人真的挺好相处的。 虽然少言寡语了一些,却很让人安心。 这样的人无论是做家人还是朋友亦或是夫君,都会让人很心安。 两个晚辈的互动自然让齐老夫人看得十分满意,她一会看看兰因,一会看看明显要比平日高兴许多的孙儿,看着般配的两人,她恨不得两人明日就能直接成亲,但也知道有些事不能太快,所以在屋中重新变得沉默后,她问兰因,“户部可有说什么时候给回执?” “傍晚时候,户部来过人,说是已经从萧家把和离文书拿过去了,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能拿到。” 她说着略作停顿后,又说了一句,“我打算明日亲自去一趟。” 齐老夫人一听这话就皱了眉,“那边乱糟糟的,你去做什么?让底下的人跑一趟便是。”她不希望兰因被人瞧见说闲话。 可兰因心意已决,不会更改。 她正想和齐老夫人说话,却听一旁齐豫白说道:“我陪你去。” 兰因一怔,侧头看去,便见齐豫白把最后一尾虾放到她的碗中,而后握着帕子擦着手,看着她的眼睛与她说,“不必在乎别人想怎么,也不必去看别人是怎么看你的,你想去,我便陪你去。” 兰因知道自己该拒绝的。 这件事已然麻烦他太多,怎能再让他陪着她去那样的地方?可看着齐豫白望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头的浩瀚星辰,兰因嘴里那一句拒绝竟迟迟都未能吐出。 第34章 新生 兰因,去拿走属于你的东西,走向…… 有齐豫白的话, 齐老夫人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她对自己的孙儿一向是十分信任的,有他在,因因绝不会被人欺负。 于是三人便未再继续说道此事,而是继续吃饭说起旁的闲话, 说话的自然还是齐老夫人和兰因, 两人负责说话, 而齐豫白负责给两人夹菜, 许是因为有之前的互动,如今齐豫白再给她夹菜, 兰因虽然还是会忍不住看他一眼,但也没有先前那么紧张了。 “你跟萧家的事,和你外祖母说过没?”齐老夫人问兰因。 这事原先不好说。 如今既然都已经有结果了, 提起倒也无妨。 兰因果然不介意,笑着回道:“离开伯府那日,我就给外祖母写了信与她说了这事,按照脚程,外祖母如今应该也已经收到信了。” “她会为你高兴的。” 齐老夫人点点头,而后看着兰因说。 兰因闻言,笑了笑, 也跟着点了点头,“是,她肯定会为我高兴。” 她这话说得没有一点犹豫, 这么多亲朋长辈里, 外祖母永远是那个无论她做什么都会毫不保留信任她、爱护她的那个人。 因为长辈毫无保留的疼爱令兰因的心情变得更好, 她吃了一块齐豫白夹给她的东坡豆腐,混着肉沫煎出来的豆腐很香,兰因先前没吃, 这会吃了一口倒是十分满意,怪不得齐豫白先前吃了这么多块。等吃完,她方才继续和齐老夫人说道:“我想着过阵子,等铺子的事整顿的差不多了,去金陵看一看外祖母。”她上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为了操劳伯府那点事,忘记了自己的生活,也忽视了外祖母,以至于连外祖母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如今能重新开始,她最想要的便是去金陵探望外祖母。 如今和离的事已经解决了,铺子的事马上也要提上日程,等她把汴京的事安排妥当,再好好去金陵陪一陪外祖母。 自然,除了陪伴,她还有一件事要去处理。 前世外祖母那病实在古怪,明明早先时候她们还通过信,信中外祖母也没说起自己的病,甚至还与她说过阵子天气好了来汴京看她,不想几个月后,她没能等来外祖母,却得到她仙逝的消息……只是前世等她得知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外祖母都已经入土为安,她也无从查起。 若是外祖母真是身体缘故,她这一世便尽力为她寻找名医,为她好好调养身体。 若不是…… 兰因红唇轻抿,微垂的眼眸也忽然变暗了许多。 齐老夫人并未注意到她此时的异样,可一直看着她的齐豫白却没有忽视她的变化,知道她跟王老夫人的感情,也清楚她上一世最耿耿于怀的便是王老夫人的死…… 他至今还记得那次王老夫人的忌日。 她一身素服风尘仆仆从汴京赶来,从前稳重端庄的人,那日却像是再也撑不住自己的体面一般,在老人的灵位前泣不成声。 她想要守护的那些人和事,这一世,他陪她一道守。 “吃菜。” 他给兰因夹了一块梅子小排。 兰因听到他的声音才从过往的思绪中抽出神来,她循着声音抬眼看向齐豫白,见他也垂着眼帘看着她,明明他什么都没说,可兰因却有种自己所有想法都被他看透的感觉……这让兰因觉得既惊讶又好笑。 她未免也把齐豫白想得太神了,他始终是人,即使看着像无欲无求的神。 但心里因为想起前世外祖母去世带来的那些哀思倒是在齐豫白的注视下一点点消失殆尽,她轻轻应好,然后垂下眼帘把碗中那一块梅子小排吃了干净。 齐老夫人乐得看他们互动。 她心里高兴,甚至还多用了半碗饭,原本还想问问兰因有没有给家里写信,但想到她跟家里的关系还有她那个妹妹,到底没再问。 只是等吃完饭,丫鬟们进来收拾的时候,她又拉着兰因说了好一会话,不肯就这样放人离开。 兰因想着夜里无事,便也留了下来。 她们说话的时候,齐豫白也未离开,坐在一旁给她们剥松子。 兰因偶尔看过去,见他一脸沉静地坐在一旁,灯火下那张如玉一般的脸庞没有一点不耐烦,心里也不禁感慨这位齐大人对自己的祖母是真好。 她很少见到这个年纪的男子会这样耐得住性子陪着家里长辈的。 或许是因为自小被外祖母养大的缘故,兰因一向很欣赏孝顺长辈的人,此时看向齐豫白的目光也不禁变得更加柔和了。 齐老夫人却知晓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眼见时间差不多了,她让晏欢把齐豫白剥的那些松子用一个小荷包装了起来,兰因原本还以为她是想收起来回头再吃,看到也未做他想,哪想到老人竟然直接把荷包塞到了她的手里。 兰因一愣。 她看着人,语气讷讷,“齐祖母……”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43节 “你拿着,回头当零嘴吃,”知道她不擅长接受别人的好意,老人又笑着添了一句,“我这多的很。”老人说话不容抗拒,兰因只好回头看向齐豫白,期盼着男人能替她说一句。 可齐豫白又怎么可能替她说话? 这原本就是他要做的,祖母只不过是把他想要做的事说出来罢了。 只是兰因此时看着他时略带祈求的目光实在太过可怜了,齐豫白也没想到,原来卸下了外面那层带着盔甲硬刺的兰因会是那么的柔软,这样的兰因让人无法拒绝,就像他从金陵带回来的那只猫,它平日并不理睬你,可每当它想吃东西的时候就会用这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你,仿佛笃定你会心软一般。 齐豫白的确心软了。 他没办法在兰因那样的目光下还不心软。 他……从来就拿她没办法。 他看着兰因,藏于袖中那微微蜷起的指腹不住碾磨着佛珠光滑的表面。 沉默半晌后,他最终还是在她的注视下,败下阵来,他与她说,“你若不喜欢,便不拿。”他的声音十分低缓,有着不同于面对外人时的柔软。 兰因倒不是不喜欢。 相反她还挺喜欢吃松子的,可这是他一粒粒剥给齐祖母的,虽说答应了齐祖母日后不会再跟他们客气,但兰因自问自己还没这么大的脸把齐豫白对她的那片拳拳孝心拿走。 于是兰因也没否认这个回答。 她稍稍松了口气,再度面向齐老夫人的时候便多了一份底气,拿着齐豫白的话回了老人,“齐祖母,我不喜欢吃松子,您还是自己吃吧。” 齐老夫人自是没忽略两人先前对视的场景。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孙儿一点点眉目变得柔软,然后说出违心的话,齐老夫人简直觉得自己快要不认识他了。 这还是她的孙儿吗? 心上人还没进门就已经这么听她的话了,这要是等以后进门,该宠成什么样?忽然想起外头吐槽她孙儿的那些话,齐老夫人以前从来没有觉得他们说的不对过,如今── 她笑着摇了摇头。 所以说这世上的男人啊,哪有什么真的冷若冰霜,碰到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冰山都能自己融化。 她觉得好笑,倒也没再强求,只是略带遗憾的让晏欢把东西收起来,眼见身边兰因松了口气,又问,“要走了吗?” 兰因点点头,“差不多了,明日得早起,回去洗漱一番就该睡了。” 齐老夫人想着她明日要办大事,虽然舍不得,却也不好再拦,只能点点头,“那你早些回去歇息。”却没让她一个人走,而是跟齐豫白说,“你送因因出去。” “齐祖母,不……” 兰因习惯性要拒绝,目光却撞进老人那双温柔慈祥的眼睛,傍晚时分的那番话恰时在她耳边响起,兰因不好拒绝,只能再次寄希望于齐豫白,只是先前帮她的男人,这会已经抚着衣摆先站起来了,他就站在不远处等她,灯火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挺直的脊背宛如永不弯曲的青竹,见她看过去,他看着她,脸庞美如玉,乌黑双眸也被灯火照得熠熠生辉,“走吧。” 他都开口了,兰因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心里却是有些亏欠的。 又得麻烦他了。 明明最开始接近齐家祖孙是想着好好弥补上辈子对齐豫白的亏欠,可与他相处的时间越长,她亏欠他的东西反而越多。 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还清。 怀揣着这个心思,兰因和齐老夫人告别跟着齐豫白出去的时候,她便没忍住压着嗓音满怀愧意地与人说道:“抱歉,大人。” 齐豫白低眉看她。 兰因以为他是在询问她这话的意思,便继续与他说道:“我答应齐祖母日后不跟她客气,所以有些事不好拒绝,只能麻烦您了。” “不必抱歉。” 齐豫白这才看着她说。 满天星辰在他们的头顶,不知什么星宿的星星就在那蓝黑色的夜空中闪烁着,天青和停云走在稍后他们几步的地方,她和齐豫白一并走出院子,步入长廊,两旁垂挂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而兰因听到男人与她说,“我很高兴。” 高兴? 兰因目光讶然看着齐豫白,高兴什么? 齐豫白看着近在咫尺的顾兰因,他们离得那么近,他能感受到她轻微匀速的呼吸声,也能闻到她身上的淡淡香味,她发上是好闻的玫瑰露,齐豫白从前并不喜欢这样的味道,如今却恨不得再离她近些,仔细闻上一番才好。 灯花落在她的身上。 看着兰因那张鲜活的面貌,有那么一刻,齐豫白想把所有事都与她全盘托出,可内心那个名为理智的琴弦却及时勒令住他,他在沉默凝望她半晌后垂下眼帘,遮掩住漆黑目光中的贪欲,缓慢道:“祖母很喜欢你,你这样,她会高兴。” 原来是这样。 兰因点点头,却还是说了一句,“可是这也太麻烦您了,不如您回去吧?我自己出去就是。” 话音刚落,男人就侧目看了她一眼,“祖母会问。” “啊……” 兰因没想到齐祖母这样的小事都会盘问,她忍不住拧眉,想着还能有什么法子,便听到齐豫白又说了一句,“无妨,我正好消食。” “消食?” 兰因看他,似乎有些诧异他的话。 齐豫白看着她,面容严肃,一本正经,“嗯,吃多了不走,会胖。” 却在刚说完的那一刻,让兰因没忍住笑出声。 等笑声出口,兰因反应过来的时候,她顿时红了一张脸……活了这么多年,她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没想到这一个晚上,哭也没他看到,笑也被他听到。 兰因觉得自己今日出门又没看黄历。 要不然怎么总在他的面前做这样丢人的事? 她拿帕子捂着红唇,面上有着不好意思,刚刚哭,齐祖母还能帮她解释,可如今……红晕从脸蔓延到耳根,兰因甚至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可能红了,要不然怎么会烫得那么厉害? 可这会已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正被男人用那双漆黑的凤眸看着。 明明对方什么都没说,兰因却忍不住在他的注视下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似的无措地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 她真的不是。 可谁让他这样说呢? 这样仙风道骨的人用那样正经严肃的声音说着那样的话,兰因又不是真的菩萨,自然忍不住。失态以及仿佛笑话他的笑声让兰因既不好意思又觉得羞愧,她不敢看齐豫白的眼睛,却又怕不看他,自己这话说得没那么真诚,只能压抑着那些情绪抬起眼帘看着男人说道:“您不胖,一点都不。” 岂止是不胖。 兰因想起傍晚时看他穿着一身绯袍的样子。 她向他走去那会,他身上那件宽大的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服被风吹得紧裹住他的腰身,显出男人的宽肩窄腰还有那一双大长腿。 兰因不合时宜地又想起当日宴会场上那些人的话── 齐大人比起武将也差不了多少。 只是武将多威猛,而她身边的男人却是劲瘦有力。 想到自己又想起了这些,兰因本就有些红的脸颊更是变得滚烫起来,齐豫白倒是以为她还在因为先前的笑而不好意思,便体贴的收回目光,“嗯,我知道了,走吧。” 他说完率先提步。 兰因这会自然也不好再提起让人不必送的事情了,看着男人提步,她也连忙跟了上去,心里想着男人的体贴,她更是懊恼自己的想法……日后那些宴会场还是不要再去了,省得再多听几句,她都不敢见他了。 后面这一路倒是没再出其他事。 两人一路无话走到门外,兰因看着那道熟悉的大门,不自觉松了口气。 “多谢大人,您快回去吧。”站住脚步后,兰因与齐豫白说道。 齐豫白点了点头,却没立刻离开,而是垂眸看着她说,“明日等我。” 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兰因点了点头,她对自己应承过的事不会反悔,“好,明日走之前,我派人来喊大人。”想了想,她还是又添了一句,“真的不会麻烦大人吗?” “不会。”齐豫白看着他,“明日正好没事。” 兰因这才放心,她唇边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看着齐豫白嗓音轻柔说,“那我先走了。” “嗯。” 齐豫白点头。 兰因便没再多说,在齐豫白的注视下领着停云回了家。 而齐豫白却是看着她走进大门,直到隔壁门关了才转身回屋,刚进屋子,便听到窗边传来一阵响动,紧跟着一声“喵”在屋中响起,一只胖橘朝齐豫白走来。 他的体型十分壮硕,皮毛也油光发亮,显然被人照顾得很好。 大概是太久没见到齐豫白了,他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到齐豫白的面前,然后直接往地上一躺,把肚皮一摊,看着齐豫白又喵了一声…… 齐豫白垂眸看他。 片刻后,他把胖橘从地上捞起来走到窗边,任他在自己怀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而他一边替他揉着肚子,一边看向隔壁屋子。 “你说,她还记得你吗?” …… 翌日清晨。 大概是心里积了事,昨儿夜里兰因睡得并不太好,她睡不好的时候就容易做梦,于是,她昨夜又梦到了小时候。 不如那日喝了酒酿圆子做的梦顺畅,昨夜她的梦乱七八糟,涵盖了许多画面和时间段。 “我记得我小时候是不是养过猫来着?”坐在铜镜前由停云给她梳发的时候,兰因想到昨儿夜里的梦,忍不住问她,“我记得好像还是一只小橘猫。” 这都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停云一时半会实在想不起来,还是时雨打帘进来的时候听到给了兰因回答,“您是养过,可是三小姐猫毛过敏,您只能把那只小橘猫送走了。” 时雨自己也喜欢猫,所以对这个印象特别深刻。 她记得那是一个雨天,主子突然抱着一只小橘猫回来,老夫人见她难得欢喜自是准她养,甚至还专门给那只小橘猫做了窝,可谁想到第二天三小姐来找小姐玩的时候忽然就气喘晕倒,经大夫诊治,众人才知晓三小姐这是对猫毛过敏。 虽然没有人责怪主子,但主子还是格外自责。 她本就是借住在王家,平日做事说话都格外小心,没想到自己的一时喜欢却让她差点害了人,即使有老夫人安慰,主子还是萎靡了很久。 甚至于后来,她什么都不敢再养了,连花花草草都不敢。 “我记得我是托人送了出去,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遇见一个好主人。”兰因听她说起,那些记忆倒也变得清晰起来,不由喃喃道。 三妹出事后,府中就不准养猫了,兰因有心却无力护住他,怕他被打死,她只能拜托府中下人送到府外,期盼着他能找到一个好的主人。 “他有您记着,自然过得万福顺遂。”停云见她难过,不由说道。 “你也会说这些讨巧话了。”兰因笑着睇她。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44节 停云笑道:“您若喜欢,不如回头让人去市集上买一只回来?” 时雨也在一旁应和道。 兰因却在沉默许久后摇了摇头,“不了。” 她已经没有小时候的爱心,也怕自己养不好。 梳洗完毕后,兰因想起齐豫白昨日的嘱咐让时雨跑一趟齐府,哪想到她在一旁别别扭扭咕哝道:“我还是让松岳去吧。” “这是为何?”兰因不解。 她红了脸,没说话,停云却知她缘故,给兰因布菜的时候笑道:“咱们的小辣椒怕齐大人,您没发现这几日都是奴婢跟着您去齐府的吗?当然……”她也有些无奈,“奴婢也怕就是了。” 兰因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不由愣了下。 “你们真是……” 她笑着摇了摇头,“他其实挺好说话的。” 哪想两个丫鬟皆是一脸缄默,过了一会停云才说,“您好似从来就没怕过这位齐大人。”不仅不怕,这些日子她作为局外人看着,发现主子如今与那位齐大人相处起来的时是越来越自然了。 兰因闻言想了想。 她对齐豫白有愧疚有紧张有不知所措,但的确不曾怕过他。 大概是她打心里知晓他是一个好人吧。 尤其相处久了,她渐渐发现他有血有肉,并不像传闻中说得那般冷漠。 “你既然不敢,就让松岳去吧。”见时雨笑着应好,她又嘱咐一句,“人若没好也不必催,左右什么时候去一样。” 等时雨应下跑出去。 兰因才收回视线,继续吃起早膳。 可等她吃完收拾完出去的时候,齐豫白已然已经在了。 他今日不上朝也不去大理寺,穿得便是自己的常服,一身紫色竹纹圆领长袍,头发一丝不苟束起戴着寻常的乌纱帽,方巾四角下垂下两条带子,这会正乖顺服帖的垂在他的肩上,看到兰因过来,他朝人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地和她打招呼,“来了。” 兰因忙过去朝他见礼,问他,“您来多久了?”又说,“怎么也不让人进来传话。” “不久。”齐豫白看着她,“走吧。” 兰因点头,本想问齐豫白怎么去,便听他说,“我的马车跟在你后面,等到了户部,我就在外面等你,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就让你的护卫来传话。” 兰因其实还挺担心齐豫白真的跟她一起去户部的,她倒是不介意旁人的闲话,早在上一世,她就已经听惯了,可她担心因为自己再次连累他的名声。 所以齐豫白这么安排,她还是松了口气的。 她朝人点了点头,而后在齐豫白的注视下由停云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就向巷子外驶去,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停下,外面传来松岳的声音,“主子,到了。” “嗯。” 兰因应了一声。 停云想替她戴上帏帽,这次兰因没让,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掀帘走下马车,看着不远处的户部,不知道为何,她的心脏忽然如擂鼓一般敲动起来。 可就在此时。 她感受到了一抹注视。 回头看,长街上,一辆青缎缀着车顶的马车停在不远处,暗色绸帘被一双好看的手握着,而那个熟悉的男人就在不远处看着她。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可兰因却仿佛能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一抹温和的力量。 那个温和的力量在与她说── 顾兰因,不要怕,去拿走属于你的东西,走向你想要的新生。 兰因忽然就什么都不怕了,她的心脏不再狂跳,她的红唇不再紧抿,她隔着人群,隔着长街,含笑与他点头,然后在他的注视下一步步往里面走去。 第35章 兰因的改变 齐豫白感受到了兰因的亲近…… 兰因带着停云和单喜走进户部大门, 又经胥吏指路后朝处理和离文书的户籍部走去。 或许是因为这会时间还早的缘故,这个点,户籍部竟然没多少人,不少官差胥吏坐在一边喝着早茶吃着早点, 说着近来城中的各种八卦。 历来户籍部就是最容易滋生八卦的地方, 什么昨天谁家的丈夫在外面偷女人被自己家里的母老虎嫡妻知道, 非要对簿公堂要求和离, 但最后又因为种种原因没和离,反而被人看了笑话。 还有什么谁家的少爷看着一表人才, 是人口称赞的君子,没想到在外头早已有了私生子,还不止一个, 现在被未婚妻知道,未婚妻闹着要退婚。两户本来有头有脸的人家,现在已经成了满城笑话。 …… 如此种种之后,自然也有人说起昨日城中传播最广的那桩流言。 “说起来,成伯府闹了大半个月,昨日可总算是把那封和离书拿回来了。” “陛下都发话了,难不成伯府还能抗旨不成?不过我可听说昨日李大人过去的时候, 那位萧世子还不肯给和离书呢,闹了好久,他家护卫才拿出来。” “他这又是何必?现在闹得人尽皆知, 还被陛下降职。” “也不知道这顾家姐妹究竟是什么国色天香, 才让这位萧世子这般……” 停云跟着兰因进去的时候, 正好听到这么一句,眼见他们越说越过分,她当即就冷了脸, 多年大丫鬟的生涯让她即使面对这么多官员也不曾惧怕。 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厉声斥道:“放肆!” 那些官员显然也没想到会被人这般斥责,原本说话的一群人愣了愣,他们循声看去,因为逆光的缘故,他们一时瞧不清来人的相貌,只能从轮廓瞧出那是两个女人,在自己的地盘被女人训斥,这自然让这些被人捧惯了的官员十分受不了,他们刚要训斥就瞧见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男人朝这跑来。 主仆三人进了屋。 没了外头的光线,三人的样貌也就变得清晰起来,户籍部的那些官员还在为兰因的美貌而怔神,余光便瞧见了单喜,这一瞧,却让他们纷纷变了脸。 他们不认识兰因主仆,却不可能不认识这个屡次登门的小厮,又听他对着那黄衣女子喊“主子”…… 刚刚还气焰嚣张的一群人,这会不仅一个个偃旗息鼓,甚至都有些面露尴尬起来,被他们议论的当事人当场抓包,尤其这还是一个漂亮女人,这让他们简直尴尬到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屋中一片沉寂。 停云仍冷着俏脸,而对面那些官员也都不曾说话,最后还是兰因开了口,“叨扰诸位,我是来拿和离的回执,不知可曾处理好了?” 她面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浅浅笑容,语气也温和,这让屋中那些官员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好了好了。” 其中一个明显官阶大些的蓝衣官员忙和兰因客气道,他一面让人去拿东西,一面看着兰因继续说道:“原本想再过会给您送过去,没想到您亲自来拿了。” “正好路过便想着也不必麻烦户部的大人们再跑一趟了。”兰因笑着说。 胥吏拿着回执过来。 无需兰因说什么,单喜便立刻上前一步,拿过来后恭恭敬敬呈给兰因。 这是兰因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东西。 上一世她被萧业休弃,户部也没人找她,她那会忙着去查是谁设计陷害她,自然也分不出闲心去想这个,后来事情解决,她又死于一场火灾,也就不清楚后来户部有没有登门了,就算有,她也看不到了。 于是这会兰因手握回执,忍不住看了好一会。 原先说话的蓝衣官员还以为她是担心回执的真实性,不由笑着与她说道:“您放心,这上面有我们户部的官印,作不了假。” 兰因自然不会怀疑这个回执的真假。 如今天子都发话了,户部的人便是再胆大包天也不敢欺瞒天子,何况萧业也还没这个本事让户部所有人陪他欺上瞒下。 她只是觉得有些恍惚…… 虽说她早就跟萧业提出和离了,也早就离开伯府了,但真的拿到回执的这一刻,她才生出一种以后她就真的只是顾兰因,而不是成伯府的世子夫人,不是谁的妻子了。 她沉默看了好一会。 而后才收起回执,一点点,动作轻柔缓慢,等递给停云后,她方才抬头看着对面的官员温言笑道:“多谢大人。” “不用不用,这原本就是我们应该做的。” 说起来还得感谢这位顾小姐,也是她脾气好,没把这事闹大,要不然这事可不会这样轻易收场。想到当初为了萧业,他们屡次推脱,不肯把回执交出去,蓝衣官员再和兰因说起话时,更是不由自主放缓了声音,“对了,还有一件事,原本是想派人去问您的,既然您来了,便一道问了。” “您说。”兰因看他。 “您的户籍原本迁到了伯府,如今自是要一并迁出来,不知您是想迁回临安,还是……”他还没说完,兰因便问,“我听说和离的女子若有自己的家宅是可以单成一户的?” 她过去对律法并不精通,但前阵子闲来无事就此事而言倒也曾翻书查阅过。 “啊,是……”官员一愣,问她,“您要自己单成一户吗?”不等兰因开口,他又说,“其实迁回临安也没事,虽说是有些麻烦,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以为兰因是担心麻烦他们。 这若换成其他人,他自然不会多说一句,对于他们而言,既然是拿一样的俸银,自然是能少做点事就少做点事,可面对兰因的温柔以及对先前谈论她被她听到的不好意思,官员忽然觉得麻烦一些也没事。 兰因自然不是怕麻烦。 她知晓即便自己真的成了一户也无法斩断骨子里带有的血缘,时下对亲情血缘看得很重,无论他们之间有多大的恩怨,在世人眼中,他们都是一家人,但……她笑了笑,还是看着官员说道:“不必麻烦了,就自成一户吧。” 官员便不再多说。 他让兰因坐在一旁稍等,吩咐处理这块的胥吏去做事,大约过了两刻钟的功夫,便有人给了兰因一张户籍凭证。 看着这张户籍凭证,兰因倒是未像先前那般看上许久,只是看了一遍,她便起身朝人颌首,再次与人道谢,“多谢大人。” 而后又跟其余官员点了点头,这才领着停云和单喜往外走。 目送她离开,刚刚还鸦雀无声的官邸这才重新有人说起话来,“这位世子……”差点习惯性喊人世子夫人,临到嘴边才又想起,那人忙啐了一声后改口道,“这位顾小姐真是又漂亮又温柔,那位萧世子真是瞎了眼才会放着这样的珍珠不要。” “不过这倒是也能理解那位萧世子为何顶着降职也不肯与这位顾小姐和离了,这样的妻子,谁舍得和离?” “离了才好,那萧世子玩谁不好,非要玩自己的妻妹,不过这位顾小姐的妹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还是寡妇呢,就跟着自己姐夫回家,现在闹出这么多事一句说法都没有,我看如今这个局面就是她想要的!” “不过现在闹得这么大,那个萧世子还真能娶她不成?” “谁知道呢?” “不过话说回来,如今顾小姐都已经把回执拿走了,伯府怎么还没来人?他们不会是不敢来了吧。” “嘿,还真被你说对了,你们是不知道如今伯府的情况,门外不少人围观着呢,听说昨日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拿了那些烂菜叶臭鸡蛋往人门前砸,把伯府的那些人气得够呛。还有一些读书人在外头骂那位萧世子金屋藏娇抛弃……”本来是该说糟糠的,但那人一想到兰因的美貌和气质,这糟糠两字就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含糊带过。 这倒是桩新消息。 众人不由被说得起了兴致,“那些人胆子这么大,也不怕伯府的人报复?” “怕什么?伯府现在这个情况,那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再说,人少还怕,人多,谁顾得上来?不过说来,那位伯府的老夫人也不是个厚道的。”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45节 “怎么?”有人好奇,“我记得那位老夫人挺乐善好施来着。” “昨日那些人骂得太过,这位老夫人只好出面,她说萧世子收留那位方夫人是因为方夫人在夫家受了欺负,萧世子看不过去才把人接到汴京,如今不让人走是因为那位方夫人身患疾病不好忧思,她还让几个大夫作证……” “结果如何?” “结果……”那人笑着摇头,“差点那位老夫人都被人用烂菜叶砸了。” “她是打量着别人不清楚,可且不说他们伯府是怎么回事,就说那方夫人一个出嫁女又不是没有家,为何有家不回,跟着自家姐夫往汴京跑?那方家跟那长兴侯府可都在临安呢,放着近在咫尺的家门不去,非要来汴京,还把自己姐姐气得和离,若说她跟那位萧世子没点猫腻,谁信?” 一群人听完后,啧啧感叹,“这伯府的名声是彻底毁了,也不知道那萧世子现在后悔不后悔……” …… 屋中议论纷纷,一会斥骂萧业和顾情不要脸,一会又感慨兰因的可怜不易。 而兰因却一概不知,她还走在户部的官衙内,这会人多了,自然有不少人打量起兰因,那些人既惊艳她的美貌也猜测她来此要做什么……停云和单喜看得直皱眉,他们想挡在兰因面前喝退那些打量兰因的人。 兰因倒不介意。 早在离开伯府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日后少不了被人打量。 何况日后她打开门做生意,总是要被人看,被人议论的,她任他们看着,还跟停云和单喜说了“没事”,而后便在众人的注视下往外走去。 还未走到外面,就看到了被人簇拥着进来的陆伯庭。 陆伯庭起初并未注意到兰因,听身后陆生说了一句,他才停下脚步朝兰因的方向看过去。 兰因倒是他出现的那会就看到了。 此时被人看着,她也没觉得什么,看着身边紧张到身形都变得戒备起来的停云和单喜,兰因笑了笑,她没说什么,抬脚朝人走去,到近前的时候与他福身一礼,然后温声喊人,“陆大人。” 习惯了听她喊陆伯伯,还是第一次听她这样称呼他,知道她如今是因为离开伯府开始避嫌,陆伯庭看着她的目光不由变得有些复杂起来……他被天子责罚,若说一点都不责怪兰因,自是不可能的。 如果不是兰因非要和离,事情不会闹到天子都知道,而他也不会被人弹劾以至于当众受罚。 可又该怪她什么呢? 她只是做了她想要的选择。 要怪也该怪他自己,怪萧业……陆伯庭为官多年,心胸算不得宽大,却也并非小肚鸡肠之人,他还不至于把自己如今的境况迁怪到兰因头上。何况兰因对他态度依旧,并未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而冷待苛责,他心里叹了口气,眼中复杂一扫而尽,与她说话时也不自觉放缓了声音,“事情都办好了?” “是,”兰因温声,“几位大人都很帮忙,已经处理好了。” 陆伯庭点头,又与她说,“我听说你还置办了宅子,你一个女人在汴京不易,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差人来说。”怕她拒绝,他又添了一句,“我曾喝过你的茶,即使没有萧家,你这一声伯伯也喊的。” 这倒是兰因没想到的。 她有些诧异,却也感激,只是心里终究没把这份好意放在心上……别人体恤帮忙是好事,却也不能真的死皮赖脸找人帮忙。 各人有各人的不易。 因此兰因也只是与他笑了笑,温声答话,“多谢陆伯伯,我记下了。” 陆伯庭却以为她这是答应了,便不再多说,继续由人簇拥着往里走去。 兰因站在一旁避让,等人走后,方才领着人往外走,刚到外头便瞧见天青与松岳站在一起,两人都有些面色焦急地看着户部,远远看到兰因三人出来,两人才松了口气。 “怎么不陪着大人?” 兰因走过去后看到天青,忍不住问了这么一句,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朝不远处看去,见那熟悉的马车正停在柳树下,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而那柳树下的马车却安静得仿佛里面根本没有人。 “大人看您一直没出来,有些担心,便让我过来看看。”天青说着又松了口气,“您要再不出来,属下都得让松岳兄进去找您了。” “耽搁了一会,让大人担心了,劳烦你去与大人说一声我没事了。”见天青应声要退下,兰因犹豫了下,忽然喊住人,“算了,我与你一道去。” 她让停云先上马车等着,自己跟着天青往汴水河畔走去。 暖风拂面,杨柳依依。 天青上前与坐在马车里的齐豫白说道:“大人。” “嗯。” 车帘并未被里面的人掀起,只有一道低沉的男声隔着那层锦帘从里面传来,直到天青撂下一句── “小姐来了。” 车帘忽然就被人掀了起来。 兰因原本以为齐豫白不会露面的,未想他忽然掀起车帘,因为动静太大,兰因不由循声看去,她仰着头,目光与马车里男人那双漆黑的凤目对上。她看到齐豫白在看她,似是诧异她会亲自过来,又或许在担心她出事,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在她身上足足转了一圈,确保没有出事,目光方才落在她的脸上,问她,“好了?” 语气较起先前那一声没有波澜的“嗯”,此时虽然也同样低沉,却明显要低缓温和许多。 他没有过多询问,只是问她好了没,可兰因听着,心里却有些暖。 她与人点头,嗓音轻柔,“好了。”想了想,她还是把先前在里面发生的事与人说了一遭,其中包含了迁户籍的事以及遇见陆伯庭的事,事无巨细,明明她从前也没有与人交代的习惯,可不知道为什么,在齐豫白那双沉寂凤眸的注视下,她竟不自觉想与他交代起今日发生的那些事。 而齐豫白也没有只是点头或是用一句“我知道了”来回应她,他在听完后,看着兰因说,“陆伯庭不是小气的人,纵使这次受了罚,也不会迁怪到你的身上,他那话是真心,你不必担心。” 兰因正要点头,却又听男人说道:“不过你若有事也不必寻他,与我说便是。” 兰因一怔,原本的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她仰头看着齐豫白,却见他面容平静,似乎自己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看着这样的齐豫白,兰因不由想起昨日齐祖母说的…… 是齐祖母又对他有所交代了吧? 兰因本想与他说抱歉,目光却撞在男人沉默认真的眉眼上,她能看出男人说这话时是认真的,不只是因为交代,而是他真的这样想。 想到这,兰因的眉眼忽然变得越发柔和起来,她没再像从前似的那样拒绝齐豫白,而是在他的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语气轻柔地与人说道:“我知道了,我若有需要,不会与大人客气的。”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和齐豫白说这样的话。 齐豫白自然也感觉到了她态度的变化,他原本漆黑的眉眼也仿佛染了一抹温和的光。 “大人现在要去做什么?” 齐豫白听她问,却没回答,而是问她,“你想做什么?” “我?” 兰因想了想,“我打算先回家了。” 她想说若是男人有其他事,她自己回去就可以,反正现在事情也都已经办好了,可男人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他坐在马车里,低垂眉眼与她说,“那就回家。” “走吧,”他看着兰因,“我跟着你。” 夏日暖风拂人面,兰因看着面前的齐豫白,忽然觉得自己刚刚应该带停云一道过来的,让她看看,她没有说谎,他真的不冷也不凶,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好。” 兰因轻轻应下,又和齐豫白福身一礼,方才转身往前走。 等马车启程前行的时候,她忍不住掀起车帘往后看去,车水马龙的官道上,男人那辆青缎马车一直跟在她的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即使被人瞧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停云也瞧见了,她忍不住说,“齐大人还挺体贴的。” 如今主子刚刚和离,难保被一些有心人盯着,这位齐大人以这样的方式保护着主子却又不会让她坏了名声。停云觉得,这位齐大人虽然看着冷了一些,但他的心,的确如主子所说那样,是热的。 “嗯,他是很体贴。”兰因笑着说。 停云看着她面上的笑容,想到主子和这位齐大人相处时的模样,心里不由一动,虽说主子明确说过日后不会再嫁人了,可她怎么舍得主子孤零零过一辈子?若是主子能和这位齐大人在一起,且不说这位齐大人是不是疼人的人,便说那位齐老夫人…… 那可是老夫人的闺中姐妹。 若有她的照拂,主子一定不会再被人磋磨。 “在想什么?”兰因刚放下车帘,一回头就看到停云看着她的方向在出神。 停云听到她的声音,方才回神,她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与主子说她的想法,她知道主子的脾性,刚刚从一个牢笼里挣脱出来,她最不想接触的便是感情的事。 如今主子能和齐大人自然相处,也是因为她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她若这个时候跟主子说起这个,只怕主子不仅不会再像如今这样与人自然相处,保不准还会避讳。 “没什么。” 停云摇了摇头,随便摘了个理由和兰因说道:“就是在想今天这样的好日子,回头到家了得让厨房准备一桌好菜,好好热闹下。” 兰因不喜欢热闹,但也乐得看他们高兴,便笑着点了点头,想着端午快到了,她又添了一句,“你回头和时雨记得准备些封红,马上端午到了,给大家弄点吉祥钱,铺子里的管事小厮还有庄子里的人也不要落下。” “哎!” 停云笑着应是。 马车一路到家门口才停下,停云扶着兰因走下马车。 兰因本想着等齐豫白的马车停下后,与他说一声再进屋,未想到还未回头去看齐豫白的马车到哪了,她便瞧见家门前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上好的乌木材质,就连顶上缀着的锦帘也是时下正流行的蜀锦,上头花样繁复,彰显着世家名门的尊贵。 停云原本脸上还带着笑,与兰因说着午间做什么菜比较好,陡然瞧见那辆马车,忽然就变了脸,扶着兰因的手也稍稍收紧了一些,“主子……” 萧家那些传闻,他们这一路没少听。 她怕萧母是来报复的。 兰因神色倒是如常,她认出那是萧母的马车,却不怎么担心,她跟萧业已经没关系了,也不怕萧家人过来为难,何况以她对萧母的了解,她也并非是会在这种时候来为难前儿媳的人。 即便她心中不满,也不会露于表面。 她正想出声宽慰停云,身后却传来齐豫白的声音,“怎么回事?” 声音是从身后响起的,兰因转身,便瞧见齐豫白就站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她这一回头,和他离得便更近了,除了他身上熟悉的那抹清冽的乌木沉香的味道,她甚至还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声,这样近的距离,兰因心里不禁漏了一拍,心脏也跳得有些快,在她自己都还未曾察觉到的时候,她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等距离拉开,兰因情绪恢复如常,她方才看向男人,压着嗓音与他说,“是成伯夫人来了。” 齐豫白自然注意到了她的后退,对此,他的脸上并未有什么变化,反而在听到“成伯夫人”的时候轻轻皱起眉。 兰因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她笑着宽慰道:“大人别担心,没事的。” 便是担心,他也不能陪她进去,齐豫白抿唇看她,沉默半晌后说,“若有事,随时让人过来传话,”停顿片刻后,他说,“我和祖母会来。” “好。” 兰因弯了眉眼,在他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又听他说了一句“去吧”,方才转身往府中走去。 “主子。” 兰因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可身边主子还站在原地,天青忍不住喊了齐豫白一声。 齐豫白这才收回目光,却没忘记嘱咐,“看着点里面,有事及时来报。” “是。”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46节 第36章 交锋 二更 兰因走进府中, 才过月亮门,就看到几个丫鬟站在院子里翘首以盼,远远看到她过来,几人甚至顾不上盛妈妈从前的教导, 纷纷提着裙子向她跑来, 气喘吁吁喊她, “主子!” 红杏、绿拂两个丫鬟, 平日跟着时雨学得伶牙俐齿,这会却连话都说不清楚, 磕磕巴巴与兰因说道:“主子,老,老夫人来了。”因为太过紧张, 她们甚至用的还是旧时的称呼。 停云听到后,立刻沉下脸,没好气的斥道:“什么老夫人,主子和他们伯府早就没关系了!” 她虽然这样说,但显然脸色也不大好看。 对她们而言,成伯夫人实在是一个可怕的存在,虽说这一年多, 她对主子改观,待主子也客气亲切了许多,但前两年, 主子可没少被她立规矩, 什么早起伺候婆母都是轻的, 有时候还得给人布菜,若是做得不好,倒也不至于挨骂, 但冷着脸不理人或是皮笑肉不笑的对待反而更加渗人。 主子刚嫁进伯府的时候还不适应。 有次起晚了,那成伯夫人明面上不说,却连着冷了主子好几日……上头的主子这么做,底下的奴仆管事自然也是有样学样,以至于主子刚嫁进伯府就被萧家上下一顿磋磨,偏偏那位萧世子那阵子忙差事也不着家,每日早出晚归,根本不曾过问主子一句。 主子那个性子又是不可能同自己夫君告状的。 也是慢慢摸透那位成伯夫人的脾性和习惯,主子的日子才好过些,可为此,主子付出的却实在是太多了,那阵子主子虽然还没管家,可每天天还没亮就得起来,有时候怕耽误时间,她连早膳都来不及吃,得等成伯夫人吃完用完才能回屋吃上几口,可那都过去多久了?长久以往的,主子身子自是扛不住。 想到那阵子主子躺在床上捂着肚子冒冷汗,停云心里就恨得不行。 她在一旁咬着银牙绞着帕子。 兰因看着面前两个因为被斥责而面色苍白的丫鬟,温声宽慰道:“好了,我都知道了,别担心,你们若不想见到她便去厨房那边转转,正好你们停云姐姐说午间让厨房多做几道好菜,也给你们换换口味,你们一并去出出主意,看看做些什么菜。” 她的冷静让两个原本仓皇不已的小丫鬟也都定了心神。 虽然惧怕萧母,但两人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奴婢们陪您一道过去!”她们怕主子一个人过去会被萧母像从前那样欺负。 兰因又岂会不知她们在想什么?她笑了笑,没让她们跟着,也没让停云跟着,只让她们去厨房那边……三个丫鬟拗不过她,只能同意。 兰因便独自一人继续往前走。 萧母被请到了花厅,兰因到那只瞧见时雨以及萧母的贴身丫鬟景兰在门口候着。 “主子!” 时雨看到她回来,立刻朝她迎了过来,她想说些什么,但想到后面还站着萧母的人又绷着小脸抿紧唇线,脊背也挺得很直,似乎不想被萧家的人看轻一般。 兰因见她小脸紧绷,整个身子也如绷紧的弓弦一般,不由好笑,她握着时雨的手轻轻拍了拍,在景兰略带复杂的一声“顾小姐”中,也是神色依旧与她点了点头。 “上回让人给你送去的药吃完了吗?”走过去后,兰因语气温和与人说话。 景兰一听这话,原本复杂的神色不禁露出动容的神情,她实在没想到兰因会问这样的话,虽说这并非兰因第一次关心她,可她从前是萧母的身边人,兰因这样关怀,纵使好心也终归有几分希望她能替她在萧母面前说话的意思,可如今……她已经离开伯府,和伯府再没有关系了。 于是这一份关怀便更加让人觉得动容和感激。 她低着头,是极其谦卑恭顺的模样,语气也十分温和,“谢您关怀,您上回让人送来的药多,奴婢那还剩下不少。” 兰因点头,又与她说,“我早些时候与成碧说过,你日后不够便与她说一声,你是老夫人身边的贴心人,可别为了省那几服药坏了自己的身体,老夫人在庄子上离不了你。” 景兰听到这,声音都带了几分哽咽。 她轻轻应是,再次看向兰因的时候,眼眶都忍不住红了。 兰因却未再多说,她朝花厅走去,时雨要上前替她掀起帘子,却被景兰抢先一步。景兰站在帘子边,无视时雨的愤慨不满,极其谦卑地看着兰因,把那句曾经喊了千百回的“夫人”吞回口中,只是恭敬地垂下眉眼请她进去。 兰因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又按捺住要一道进去的时雨,而后垂下鸦翅似的羽睫走进花厅。 屋中一位穿着大红长袍四十有余妆扮富贵的妇人坐在主位上,她年纪虽然有些大了,但多年养尊处优下的贵气依旧一丝未减,柳眉凤眼,是很张扬也并不好相处的长相。 不过还是能瞧出她眉眼比起从前略显疲态。 那双好看的凤眼中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更是一片青黑,那样的疲惫是即使涂再多粉也遮不掉的。 兰因想到这一路回来,单喜与她说的那些传闻,也清楚如今伯府是个什么情况,她这前婆母最在乎的就是脸面和名声,偏偏如今这两样东西被人扔到脚底下踩却还没有办法回击。 她心里肯定恼恨极了。 可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并不会为此生出一丝抱歉和心软。 如果不是因为萧业做得太过分,他们原本是可以好聚好散的,而且昨日她面前这位妇人在伯府门前说的那番话,何尝不是在指责她不顾亲妹生病,不够宽容大度。 如果真被她煽动成功,那么她如今也就没法过得那么安宁了。 兰因其实能理解她的行为,作为伯府的女主人,肯定事事都会为伯府考虑,别说她已经和萧业和离了,就算没有,在萧业、伯府和她之间,她也一定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可理解并不代表要原谅,能心平气和待她已是她对她最后的体面。 看到因为她进来,主位上的妇人明显腰背坐得挺直了一些,神情也变得紧绷了许多,明明心力交瘁至极却还是不肯流露出一丝落魄……兰因没有因为她坐在主位而心生不满,也没有因为她这一份细微的变化而流露什么讥讽的表情,她的情绪还是平静的,甚至算得上温和,她在妇人的凝视下走过去,神色如常向她行礼,只是从前的“母亲”却被她换成一声恭敬却也疏离的“夫人”。 可这已足以让萧母变脸。 看着面前向她行礼的年轻女子,她明明还是那么恭顺,可萧母却从她的身上看到了一抹从前没有的东西,她说不出究竟是什么,只是觉得束缚在她身上的某些东西好像不见了。 外头的光线透过红木窗格打进屋中,空气中满是漂浮的白色尘埃,而立于光线中的兰因比起从前竟是更添几分美貌,看着明显要比从前过得更好的兰因,萧母忍不住想到这阵子城中的流言,家中的杂乱,还有……变得面目全非、浑浑噩噩不知如何度日的儿子。 这样一对比,萧母放在红木扶手上的手都忍不住收紧了一些,红唇也被她绷紧成了一条直线。 没办法不怪兰因。 如果不是兰因的坚持,萧家如今不会沦为汴京城的笑话,业儿也不会被陛下降职。 但责怪又有什么用?事情已然了结,何况都在陛下面前过了明章,她若责怪,就是对圣令不尊。于是无论心中再怎么想,萧母看向兰因时的目光还算得上柔和,“起来吧。” 她笑着和兰因说话,等兰因起来后,她如从前一般,亲昵地让人来身边坐,待兰因坐稳,她方才与兰因说起今日的来意,“你我如今虽然已经不是婆媳,但到底多年情分,我想着总该来看看你如今过得好不好,再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来替我那混账儿子与你道声歉。” 她看似言语温和。 可与生俱来的倨傲让她即使嘴上说着抱歉,却也不会真的向兰因低头。 兰因自然也瞧出来了,却不在意,闻言也只是摇头淡道:“我与世子之间本就没有谁错谁对,您这声抱歉,实在不必。” 萧母听到这话,倒是沉默了好一会,片刻功夫后,她方才看着兰因继续说道:“孩子,我自问对你还算了解,可你这次的做法实在让我有些惊讶。” 她的声音还是温和的,看着兰因的目光却带着几分探究,她目光死死地看着兰因,一字一句说道:“你让我觉得你变了个人。” 这才是她来找兰因的根本原因。 她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兰因才会让她做出这样的事,更想知道她是不是被人挑唆,她背后有没有帮她的人,伯府会不会出事。 兰因笑笑,不去理会萧母的试探,她只是握着青瓷茶盏,笑着抬眸,“是吗?” 萧母直言,“你一直都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对你是最有利的,我相信即使有你妹妹的存在,她也阻碍不了你在伯府的地位。”所以她才如此惊讶兰因的选择。 “那您觉得我本该怎么做?”兰因问她。 萧母说得没有一丝犹豫,“你会听业儿的话,好好照顾你妹妹,把所有事都做得完美无缺,做好伯府的世子夫人,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最后她看着兰因平静的面容,撂下几个字,“就和从前一样。” 兰因倒是没想到萧母会这样了解她。 的确。 前世她就是这么做的。 她把所有事安排得井井有条,让人挑不出一丝差错,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那就是她还是个人。 是人就没办法真的不去理会七情六欲。 她也会难过,也会怨恨,也会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问自己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兰因放下手中茶盏,而后看着萧母温声答道:“您是很了解我。”或许因为她跟萧母本质就是一样的人,她们都知道什么对自己而言是最重要的。 丈夫的宠爱,有固然好,没有也不会让她们一蹶不振。 对她们而言,名声地位荣耀才是最主要的。 若真要说不同。 那就是萧母膝下有一儿一女,而她什么都没有。 可就是这一份不同,造就了她跟萧母不可能一样,萧母可以为了她的孩子去争去斗,去做一个完美的妻子让成伯爷离不开她,而她……午夜梦回,一人独坐屋中时,想的却是她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果连争斗拼搏的意义都没有了,那么完美的面具终将会被剥落。 所以即使前世没有那桩事,她和萧业也走不长远,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生活早就让她心浮气躁,总有一天,她会在沉默中爆发,而结果只会和如今一样。 她又垂下眼帘,看着杯中微微晃荡的茶水,慢慢说道:“这么多年,您可曾对您的婚姻您的夫君感到后悔、厌烦?” 兰因的直言和大胆让萧母一向从容的脸变得微沉,她看着兰因的目光逐渐变得有些陌生,她沉默凝望兰因,似乎真的快要不认识身边这个年轻美丽的女人了。 可兰因即使被这样冷厉的目光看着却还是那样温柔的笑着,她的杏眸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不再是从前面对她时的恭顺,即使她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我有,我曾不止一次对这段婚姻,对我的夫君……” “不对,该说是前夫了。” 看到萧母骤然变得更为冷凝的脸,兰因却未加理会,她的唇角还漾着一抹浅浅的弧度,而后继续慢声细语地说道,“我对他,不止一次生出厌烦、厌恶的情绪。” 如果前世她只是厌恶萧业的偏颇、袒护,不给她应有的脸面和尊重,那么这一世萧业的做法更是让她对他的厌恶翻了一番,她厌恶他的自大,厌恶他的自作主张自以为是,厌恶他各种想当然的以爱之名却做着伤害她的事…… 兰因很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停下,她摇了摇头,“罢了,不说了。” 没意思。 她有些厌倦了,“我知道您今日来找我的原因,您放心,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决定,而我所求也不过一个解脱,如今我已拿到我想要的,便不会再多生事端。” 她管家三年。 尤其这一年,萧母全权交托给她。 她想要做一些伤害萧家根基的事,实在太容易了,要不然她这位高傲的前婆母又怎么可能会如此纡尊降贵来她这边呢? 萧母见她猜到她来找她的原因,也没觉得惊讶,她这儿媳一贯是聪明的,要不然不会几年光景就把萧家上下都给收服了,连带着她的贴身丫鬟都抢着要伺候她。 可她并未说这个,她只是凝视兰因片刻后,方才说,“你是真的不一样了。” 萧母说这番话的时候,神色是复杂的。 兰因却笑得温柔,她甚至还把耳边一绺头发绕到耳后,才说,“或许吧,但我觉得如今这样挺好的。” 过得自在。 也不必看谁的脸色。 萧母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又沉默了好一会才站起身,要离开的时候,她垂眼看向兰因,仿佛只有这样居高临下的视角才能让她恢复一些从前面对兰因时的模样,她跟兰因说,“我或许也后悔过,但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选择。”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完美无缺的婚姻,更没有完美无缺的丈夫,对于我们这样的人而言,嫁给谁都是一样的,把握住自己想要的就好。” 她说完便想转身离开,要走的时候忽然想到自己家里还留着的那个祸害,她留步回头,依旧是以俯视的角度去看兰因,似笑非笑问,“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你那个妹妹,你就当真不管了?” 兰因仍坐在椅子上,对前话不置一词,闻后言方才抚着鬓发笑了笑,“她不是萧世子请来的贵客吗?” 萧母一听“贵客”两字,便知道昨日伯府门前发生的那些事,兰因都已经知道了。她脸色微变,却不是尴尬不安,而是一种被人撕扯脸皮践踏名声的不满,却又因为无法诉说,只能憋闷在心,致使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有那么一刻,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直到目光瞧见兰因面上挂着的清浅笑容。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47节 那是一种不在乎,亦或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容,这副神情倒是让愤怒不满的萧母忽然沉默下来,片刻功夫后,她看着兰因沉声说,“你别怪我,如果你处在我这个位置,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决定。” 兰因笑笑,不置可否。 萧母抿唇半晌,本想和兰因说起业儿如今的情形,最终也没有,只是在临走前跟人说了一句,“我打听到你的那位母亲已经动身从临安过来了。” 想到她那位前亲家的疯魔,萧母也忍不住蹙眉,看着兰因的目光难免带了一些同情,“你,好自为之。” 兰因倒是没想到这次她那位母亲竟然会来这么快,想来是因为萧业的变化和她的决定让她那位好妹妹坐不住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她对她那位母亲早就没什么期待了,她是责骂还是冷待,对她而言都不是什么紧要的事。 不过兰因还是同萧母道了谢,“谢您告知。” 萧母便也未再滞留。 她转身离开,兰因未曾像从前似的恭送她离开,她只是朝萧母离开的方向微微福身,依旧是挑不出错的淑女仪态,眼见萧母打帘走出,她也就起来了。 时雨是等萧母刚走就立刻打帘进来了。 看到她面上的紧张,兰因方才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 “没事了。” 她柔声安慰时雨。 …… 而门外。 萧母领着景兰往外走。 今日这一趟,虽说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萧母的心情其实并不算太好,她对兰因的态度是矛盾的,既有抱歉也有不喜和责怪,于是余光瞥见身边的景兰,想到先前的情景,她不免冷声质问,“刚刚她和你说了什么,让你这般主动伺候她?” 景兰听她语气就知她此时心情不好。 知道这会不好为兰因说话,但景兰犹豫一番还是把先前兰因与她说的话和萧母说了一遭,原本以为萧母会生气,未想到萧母反而沉默起来,片刻功夫后,她忽然听到萧母轻轻叹了口气。 满园好风光。 萧母驻步回头,看向不远处的花厅。 那里枝叶繁茂,是勃勃生机,而她眼中神色复杂,既有不满苛责也有欣赏赞扬……顾兰因是她见过所有晚辈中最有本事的人,便是从前不喜欢她的时候,她也从来不会否认她的能干。 只可惜,这个儿媳妇以后不再属于他们萧家了。 倒也庆幸。 她并没有与萧家为敌的意思,要不然,她还真有些担心。 “回头给庄子去封信,我要在府中多待一段时间。”萧母收回目光往外走的时候,交待景兰。 景兰忙应一声。 “还有,等风头过了,找个冰人来家中一趟。” 冰人? 景兰一怔,她抬头,目光讷讷看着萧母,小半天后才小声问道:“您要给世子相看?” “难不成我还能给他守一辈子后院不成?”萧母没好什么脸色,“还是你觉得如今府中那两个女人能担任世子夫人?”一个有地位却没本事,整日不是生病就是掉眼泪,一个……其实萧母对许氏是有些看好的,这阵子她处理伯府的事务,虽然比不上兰因,但也算是井井有条,可她那个身份,她摇摇头,终归是配不上业儿。 景兰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轻应是。 第37章 香囊 兰因给齐豫白做了一个香囊。…… 兰因没多久便知道了萧母和景兰的对话, 萧母先前说那番话的时候并未避着人,正好单喜又在门房那边站着,他为人机灵,等萧母一走便立刻把听到的这番话传到了兰因这……彼时, 停云等人已经回来, 听到这话, 四个丫鬟又是一顿变脸。 相比一屋子脸色难看的丫鬟, 兰因的神情却很平静。 她似乎早就猜到会有这样的结局。 偌大一个伯府,不可能长时间没有女主人, 就算萧业肯,萧母也不会同意。 兰因并不觉得有什么好难受的,她早就过了难受的时候, 甚至还十分有闲情雅致地猜度起伯府下一任女主人会是谁,若是以前,她肯定以为会是顾情,毕竟她跟萧业情比金坚,纵使顾情在管家这一块没有什么太大的能力,但有萧业和她那位母亲顾着,总归也不会被人为难。 历来都是如此。 虽说后宅是女人的天地, 可一个得宠的女人总归是要比不得宠的女人更加容易笼络人心。 可如今,面对与上一世截然不同的萧业,兰因一时也有些分辨不清他对顾情的感情是不是真的那么情比金坚、非卿不可了。 摇了摇头, 兰因懒得花心思在这两人的身上, 也懒得去猜萧业会不会同意, 这些不是她该操心的问题,若真要说可惜,也是可惜了成碧。 如果萧家没女主人, 她一个有子嗣的姨娘,纵使无法被抬成正妻,也不会受什么委屈,可若是萧家重新有了女主人,若是这女主人的脾性好些,那还好,若不然,她如今这个情况,日后怕是也不好过。 只是这些也不是她能管的事。 兰因摇头。 余光瞥见身边几个为她打抱不平的丫鬟,兰因心情倒是好了一些,她笑了笑,也没说什么,想起先前进门时齐豫白的叮嘱,倒是跟时雨说了一句,“你去找下松岳,让他跑一趟齐府,跟齐护卫说一声我没事了,让大人和齐祖母不必为我担心。” 时雨应是,出去吩咐。 停云见她面色无碍,也不再说道此事,而是与她说起午膳的安排。 …… 日子过得很快。 转眼就快到端午了。 自那日从户部回来,不管城中流言传播得多么厉害,兰因依旧还是家里齐府两点一线,日子过得轻松自在,半点没有那些传言中落魄可怜的模样。 期间孙掌柜倒是给她带来几个消息。 因为原本的绸缎铺子要改为成衣铺,兰因早些时候便让人把四间绸缎铺先关门了,又着了城中有名的工匠把四间铺子装饰一新,打算等到五月中旬再一道开门。 原本铺子关门装饰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汴京城中店铺多了去了,谁会盯着几家没什么特色的绸缎铺呢?可如今兰因名声正盛,一举一动,即使她不出现,但只要与她有所涉及的事情,都会引来旁人的关注。 这阵子便有不少人过去打听这是要做什么。 那孙掌柜也是个聪明的,知道这是一个大好的宣传机会,他自是不肯放过的,却也怕事情太早传出去让人觉得没了新鲜感,便只跟那些人说“五月十五,新店开张,请各位老板届时光临”……他还聪明的让人在外头贴了告示。 这番话一出口,很快便在汴京城的大街小巷流传开来,现在城中不少人都知道兰因的四家绸缎铺五月十五重新开张。 即便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但还是有不少人对此关注起来,所有人都想看一看这位刚刚和离不久的前伯府世子夫人在和离后会变成什么样。 连带着兰因其他几家店铺这阵子收益也是大幅度增长。 这会兰因的书房中,停云跟时雨,两人一个拿着账本,一个拨着算盘,算到后头,两人的脸上都忍不住扬起了笑容,嘴上直说,“这还真是意外之喜。” “要是每天都能有这么好的收入就好了。” 兰因接过停云递过来的账本看了眼,在看到那串数字的时候也有些惊讶,她没想到和离这事闹大居然还能有这样的成效,或许人都有看热闹的天性,不过兰因也不至于被眼前的这些蝇头小利而冲昏头脑,她冷静地与两人说道:“人多热闹是好事,但这种时候最是要注意,尤其是那三间吃食铺子,一定要严格把控好。” “千万不能因为人多忙了阵脚而做出欺瞒客人的事。”做生意最重要的便是诚信。 两个丫鬟自然清楚,忙答应一声。 兰因便又说,“不过也不必怕事,若有那起子眼红故意来闹事的,只管派人报官去。” 等两人又应下一声,兰因又问时雨,“上回让你送去酒楼的方子,成效怎么样?”她这阵子闲来无事,写了几道吃食的方子派人送去酒楼,大多都是后来流行起来,如今在汴京城却还没什么水花的小吃。 时雨一听这个,笑容愈深。 “正要与您说呢,您让奴婢送过去的那几道方子,成效很好,尤其是那道蜜煎梅花脯每日都会售卖一空,三家掌柜都托人来问要不要每日多准备一些,要不然真的不够卖。” “不用,”兰因摇头,“吃不到才会有人等,若是早早把那些人都给满足了,他们的期待值也就渐渐降低了,日后也就没那么惦记着了。” 说来也是好笑,兰因也是如今才察觉原来无论做人还是做生意都是一样的道理,尤其是这男女感情,你总要留着一些才好,万不可一开始就一股脑的把所有东西都给抛出去,得适当保留着,这样才会有神秘感,才会让人忍不住想去探索,一张白纸若是一开始就五彩斑斓,纵使好看,很快也就看腻了,可若是每日在白纸上添上一笔,纵使开始没那么完美,但还是会引着人往下去挖掘更多的东西……只是有些东西,身处囹圄中的时候,自己根本不会有所察觉。 不过兰因很清楚自己的为人。 她这样的性子,即便如今想得头头是道,可她若是真的再踏入感情,还是无法保持现在的理智。 或许有人能在感情中收放自如,但那个人一定不会是她。 所以不去踏入就好了。 不去踏入,就不会受伤。 兰因没再想这个,她把手中账本放在一旁,又嘱咐停云了一句,“思妤那边记得送一小坛梅花脯过去,她从前就爱吃这些东西。” 停云还未说话,时雨便皱了眉,不大高兴嘟囔道:“主子,您跟萧家都这样了,何况她又没联系您,保不准她正因为萧家如今的情况怨怪您呢,您何必给她送吃的。”有了萧业和萧母的事,她自然不希望主子再跟萧家人有所联系,即使萧思妤和萧家人不一样。 停云虽然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想法显然与时雨想的一样。 兰因却摇头,想也没想就说道:“她不是怨怪我,而是怕面对我。”她相信思妤的为人,上一世她被人陷害,被萧业不喜,身陷囹圄之中,也是她去跟萧业争论,最后她被萧业用一纸休书赶出家门,也是思妤夫妇护着她离开。 那是那年除夕,她唯一感受到的温暖。 她态度坚决,两个丫鬟也不好多言,只能应是。 “外祖母那也派人送去一些,金陵路远,果脯虽然能存放的时间长,但如今天气热了,让人路上还是跑快一些。”兰因又说了一句。 “正好要和您说这事。”停云忽然开口。 “嗯?” 兰因停笔抬眸,“怎么了?” 停云看着她说,“您早些时候不是让奴婢去打探下盛妈妈的消息吗?” “嗯。” 这是兰因早些时候吩咐下去的。 按理说,盛妈妈前些日子就该到了,可过去这么久,兰因连她的人影都没看到,她担心她路上出事,便让松岳吩咐底下的护卫出去找人,此时看着停云这副模样,兰因不由捏紧手中的狼毫,神情也变得紧绷起来,她沉声问,“妈妈出事了?” “……没。” 停云摇头,“盛妈妈没事,只是她派人过来传信,说是……中途碰见老夫人,便与她一道过来了。她让您别担心,只是老夫人年纪大了,路上不免要耽搁些日子,恐怕还得有阵子才能到。” 从来都是冷静的兰因这会却变了脸,她撑着桌子站起身,狼毫前端的墨水弄得白纸一塌糊涂,她却顾不上去理会,只是满脸惊愕地看着停云问道:“你说什么?” 停云忙又重复一遍,眼见兰因面上满是焦急自责,自是劝道:“老夫人也是担心您,怕您一个人在这受委屈,何况她身边多的是人伺候,不会有事的。” 时雨也在一旁帮腔。 “早知外祖母会这样做,我那时就不该派人传信给她。” 却也清楚。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48节 即便她不传信,外祖母若知晓她跟萧业的事,还是坐不住要来一趟的。 上一世她为什么能一直忍受萧业,除了这个世道对她的告诫,也有一部分原因,她不想让外祖母为她担心。虽然她很清楚,无论她做什么,外祖母都会同意她的决定,但想到她这么大年纪却要为了她的事千里迢迢走这一趟,兰因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停运时雨见她这般自是又一阵宽慰。 兰因也没在自责的情绪中沉浸太久,她问清楚停云外祖母是怎么从金陵过来之后便嘱咐两人,“让人这些日子看着些码头,若是瞧见外祖母的船只立刻派人来报。” 两人忙应下。 …… 而此时的大理寺官衙。 涂以辞今日来大理寺交接工作,闲来无事便又摸着去了一趟齐豫白那边,他是大理寺的常客,门前胥吏瞧见他也未通传,只是笑着朝他拱了拱手,便放涂以辞进去了。 齐豫白正在批阅公文。 涂以辞一进去就瞧见他脊背永远挺得跟青竹似的,手握公文端坐在官椅上,又见他不时从油纸包里拿起果脯慢慢吃着,不由好奇道:“吃什么呢?” 走过去一看才发现竟然是橄榄做得果脯。 他有些惊讶,“你以前不是不爱吃这些东西吗?”他是坐没坐相,站也没站相,平时在外头还有点人样,这会却跟个软骨头似的倚靠在长桌上,毫不见外地也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倒是意外的好吃,虽是蜜煎果脯,却酸甜正好。 “味道不错,哪买的?”他想着回头也买一些给他家夫人尝尝。 他家夫人这几日因为她家里的事,情绪一直都不高,连饭都吃的少了,这东西味道不错,应该能给她开开胃。 想到这,他不免便想起顾兰因,想到顾兰因,再看到这个果脯的时候,涂以辞的脑中倒是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听说这阵子他这嫂嫂的几间酒楼出了好几个新品,其中便有一道蜜饯果子。 难不成? “这就是嫂嫂那道梅花脯?”他问齐豫白。 齐豫白看着他说话间又拿了好几块蜜饯,也不生气,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翻看手中公文,嘴里倒是应了一声,“嗯。” 还真是…… 他就说他这师兄一向就没有吃零嘴的习惯,怎么如今倒是吃起蜜饯来了。 涂以辞笑道:“不错啊,天青花了多长时间才排到的?我听我们刑部那几个人说有人天还没亮就去蹲着了,还有人排了几个时辰才买到,但也就一小包,你这……” 看着齐豫白桌上一大包蜜饯,也不知道是不是半夜就去排队了。 齐豫白把手中公文批阅好后放到一旁,又从另一边的公文拿起一本,嘴里回道:“没排。” “嗯?” 涂以辞不解其意,正要挑眉询问,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他神色一顿,半晌才压着嗓音问,“嫂嫂给你的?”见身边君子端方的男人点了点头,涂以辞忽然觉得嘴里的蜜饯有点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夹着酸意看着齐豫白说道:“你这平日看着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动作这么快,嫂嫂都肯给你送蜜饯了?” 涂以辞本来还想好好观赏一番他这师兄的追妻辛酸史,哪想到自己反而被酸到了,他有些郁卒,却也好奇,不由撑在桌上问齐豫白,“你们现在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我才能正经喊人一声嫂嫂啊。” 说得倒像是从前都是不正经喊着似的。 齐豫白却没回答他的话,而是侧眸问他,“你家夫人这阵子怎么样?” 涂以辞一听这话也没了好奇的心思,他站直身子后长吁短叹,俊美的脸上满是苦恼,“还能怎么样?前几天回了一趟家,我去接她的时候见她眼圈都红了,这几天觉也睡得少了,饭也不肯吃……”他说到这忽然看了一眼齐豫白,迟疑一会后,轻声说道,“你如今跟嫂嫂熟了,知不知道她现在是个什么心思?思妤担心她因为我那大舅兄做的事迁怪到她头上,这阵子都不敢去找她。” 本想着让齐豫白帮着劝一劝,又觉得这事实在不好开口,毕竟他都觉得萧业那日的做法实在是可气又可恨。 即便嫂嫂因此怪罪到他们头上,也是应该的。 不想齐豫白却说—— “你让她放宽心便是。” 涂以辞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他说,“你这话……” 齐豫白却没看他,他早已收回目光继续批阅起公文,嘴里倒是继续说着,“她不是会因为这些事而迁怪别人的人,你家夫人从前与她怎么相处,以后还怎么相处便是。” 涂以辞一脸狐疑,显然并不全然相信,不过齐豫白都这么说了,他打算夜里回去的时候还是和自家夫人说一番……“对了,我上次听老师说,你从蔡州调了个叫宋岩的胥吏过来,那人究竟有什么本事,竟能让你主动开口?” “文章写的不错,做事也认真。” 就这? 涂以辞显然不信,倘若没点什么特殊的本事,哪值得齐豫白开这样的口?除非……这人又跟他那个嫂嫂有关。他没遮掩自己心中的疑问,说完见他并未反驳,便清楚这宋岩真是他嫂嫂认识的人了,一时,他看着齐豫白的神情当真是一脸不可思议。 他看得时间太长,齐豫白终于转过头,男人漆黑的凤眸落在涂以辞的身上,“怎么?” 涂以辞摇头,依旧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就是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 古有周幽王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没想到他这师兄为了讨好心上人竟连这些小事都管起来了,不过他倒也不担心他师兄真如那周幽王昏聩,宋岩上次考核的成绩还有文章,他也看过,比起汴京城与他同考的那些官员有过之无不及,只是他人在蔡州,家中又无帮衬的人,便是成绩再好也不过是淹没在众多考生之中。 如果不是有他师兄的帮衬,估计这人得在蔡州待一辈子。 知道他心中自有一杆秤,涂以辞也未多言,只朝人一挥手,“走了。”走的时候,倒是十分顺其自然地顺走了桌上那一包果脯,在齐豫白看过来的时候,也只是一笑,“你跟嫂嫂离得那么近,吃什么没有,这东西我就拿给我夫人尝鲜去了。” 他说完就走。 齐豫白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摇了摇头,倒也未说什么。 涂以辞这天散值后,揣着新得的果脯正想回家好生宽慰自家夫人一回,哪想到还未进屋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久违的笑声,门前丫鬟见他回来也笑着喊了声“二公子”。 俨然是与前几日死气沉沉截然不同的模样。 涂以辞点了点头,也未问丫鬟发生了什么,心里却是一肚子的困惑。 他自己打帘进去,便瞧见前些日子还以泪洗面的萧思妤今日焕然一新,穿着一身崭新的绣喜鹊牡丹的鹅黄色竖领长袄,青丝挽成一个高髻,戴有翠叶金花,这会正坐在软榻上握着一个拨浪鼓逗儿子。 看着她满面笑容,涂以辞不由挑眉。 他在一众请安声中笑着问萧思妤,“哪来的喜鹊飞到家里来了?竟让我夫人这么高兴。” 萧思妤见他回来,更是眉开眼笑,她放下手中的拨浪鼓,迫不及待要把今日的事分享给他,走近却见他手里握着一个油纸包,“这是什么?” 她目露好奇,伸手想去拿。 涂以辞任她打开,平日玩世不恭的人,这会看着她,声音却十分温和,“你这几日不是胃口不好吗,我便带了点果脯给你来开开胃。”说完,他亲自拿了一块递到她嘴边,“尝尝?” 当着这么多人,萧思妤也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她红了脸,一时也顾不得去看什么,囫囵吞枣似的咬进嘴里,入口才觉熟悉,她惊讶地睁大眼睛,“嫂嫂家的果脯?” 这下倒是轮到涂以辞惊讶了。 “尝过了?”他问萧思妤。 萧思妤却不说,她让屋中奴仆先抱着孩子退下,而后牵着涂以辞的手往里面走,待走到桌边宝贝似的拿起一只青花瓷的小坛子,跟献宝似的捧给涂以辞看,“嫂嫂给我的。” 说完犹嫌不够,又添了一句,“嫂嫂知道我喜欢,特地让人给我送来一坛子,我听说外头有些人连着排了好几日队都不一定买得到呢。” 前些日子还担心会被顾兰因不喜的人,这会就跟个孩子似的不住跟自己的丈夫献宝。涂以辞看得好笑,摸了摸她的头,又听她说,“我给嫂嫂回信了,打算初十请她来家中吃饭。” 原本早该请人的,但先前,她担心嫂嫂刚搬到新宅事务繁多……后来又出了哥哥那档子事。 她对兰因又羞又愧,别说请人来家中了,她连见人都不敢。 现在知道嫂嫂对她态度依旧,她自是不再担心了。 涂以辞无可无不可点了点头,想到齐豫白倒是又说了一句,“这倒是巧了。” “什么?” 萧思妤不知道他说的巧是什么。 涂以辞一脸为难,“我今天和师兄碰面,说的也是初十。” “啊?” 萧思妤愣住了,她皱眉,“这怎么办?” “不如你问下嫂嫂,若她不介意,便初十一道请他们……”见萧思妤柳眉轻蹙,他又添了一句,“你知道的,师兄在大理寺一向忙碌,若这次初十过了,下次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了。” 原本就是她自己提议的,萧思妤沉默一会,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我先问问嫂嫂吧。” 她说完想到自己改不了的称呼,不由皱眉,“日后不要再叫嫂嫂了。”这次哥哥做事太过分,她都觉得难堪羞愧,“你提醒着我点,若我再喊,你就拍我胳膊。” 涂以辞见她一脸坚决要改的样子,实在好笑。 他抬手摸着她的头,嘴上应着好,心里却笑着……左右也改不了多少时间。 他那师兄可等不了太久。 * 兰因得到这个消息是在第二天,也就是端午这天。 来传话的是萧思妤的贴身丫鬟翠蓉,陡然听到这个消息,兰因是惊讶的,不过想到涂以辞跟齐豫白同门师兄弟的关系,也就没那么惊讶了,若是以前,兰因或许会避讳,但如今她跟齐豫白都不知道同桌共食多少回了,自是不介意。 她笑着与人说,“无妨,你让思妤安排便好。” 翠蓉听到这话明显松了口气,她笑着应好,又听兰因问果脯的事,更是柔声回道:“主子很喜欢,原本她今日想亲自登门来与你说,可国公夫人要去庙里礼佛,主子只能一道陪同。” 说到后面,她带了一些抱歉。 兰因却不介意,只说,“左右过几日就要见到了,也不急在这一阵。”她说完等翠蓉告辞要走的时候,又让时雨给人打包了一些糕点,让她带回家中吃。 翠蓉自是又一番道谢才离开。 兰因让人送她离开后,继续拿起桌上的香囊打量有没有不完善的地方,一共两只香囊,一只是黄底松鹤纹,一只是青色竹纹……端午一向有佩香囊的习惯,千百年前流传下来的习俗,端午这天佩戴香囊的话可以驱邪祛病,她今日要去齐府做客,思来想去不知道送什么,便亲手做了这两只香囊。 正想喊人进来让人找东西装起来,却见一向沉稳的停云忽然红着眼跑了进来。 很少见她有这样失态的时候,兰因蹙眉,她握着香囊,一双舒展的柳眉也渐渐拢了起来,“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然沉了下来。 时雨正好送完人回来,看到这副情形也皱了眉。 停云却摇头。 她手里握着一封信,一会哭一会笑,张嘴想说话,却一个字都吐不出,倒像是癫狂了一般。 时雨本就性子急,见她这般,更是急得不行,“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兰因也皱了眉。 直到停云把信递给她,兰因看到上面的内容,杏眸微睁。 “当真?” 出口时,兰因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也有几分轻颤了。 “……是!” 停云这会总算能正常说话了,却还是泣不成声的调子,“宋岩特地让人快马加鞭送过来的,说,说进了大理寺,他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估计过阵子就可以来汴京报道了。”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49节 时雨一听这话也瞪大眼睛。 等反应过来,她忽然叫了一声猛地抱住停云。 两个人在那又哭又笑,兰因虽然没有那么激动,但眼眶也有些湿润,她坐在椅子上笑看着她们,可激动退去,冷静袭来,兰因心中便又生出一抹诧异,上一世宋岩一直都在蔡州,并未来过汴京。 脑中划过大理寺三个字,她情不自禁想起了齐豫白,可名字刚冒出,她又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呢? 第38章 端午 齐豫白和兰因说,“我给你赢回来…… 因为宋岩的这一封信, 整个顾宅都充满了喜气。 停云性子温和,为人又低调大方,府里的人都很喜欢她,也都舍不得她离开, 如今宋岩能来汴京任职, 停云自然也就不用因为远嫁而离开汴京, 继而离开兰因身边了。 兰因自然也高兴。 停云、时雨都是外祖母亲自挑给她的丫鬟, 从她搬到金陵开始,她们就在她身边伺候了, 十多年的感情,不是家人也胜似家人了,说句不好听的, 别说顾情,就连她那个母亲都远没有这两个丫鬟对她而言重要,何况停云做事又能干,有她在她身边,兰因能省心不少,所以不管于公还是于私,她都舍不得停云离开她的身边。 可她也不能因为自己去阻碍她的幸福。 宋岩是个好人, 他跟停云多年情意,等了她这么多年,就盼着能跟她结为连理, 所以即使再不舍, 兰因也不会把停云强留在自己身边。 可如今不一样了, 宋岩马上就能来汴京任职了,停云自是不必再去蔡州了,为此, 兰因还特地把原本定下给大家的端午封红又多添了十几贯钱,用来庆祝这件大喜事。 顾宅上下热热闹闹的,兰因因为今日要去齐府赴宴的缘故,不好留在家里陪他们热闹,也怕自己留下来反而拘着他们,于是便只交待厨房让他们做些好菜给府里的人吃,清楚时雨依旧对齐豫白存着畏惧,停云今日情绪又十分激动,她也没打算带人,自己拿着盒子便打算去齐府赴宴。 左右也就是走几步的距离,没什么大碍。 未想刚刚走出院子,身后就传来了停云的声音,“主子!” 兰因留步回头,看到停云朝她气喘吁吁朝她小跑过来,“慢些跑。”她嘱咐人,等人跑到跟前的时候,怕她站不稳,兰因又伸手扶了一把,问她,“不是让你今日留在家里歇息吗?” “……我有话想去问一问齐大人。”停云等呼吸稍稍变得平缓一些后与兰因说道。 兰因一听这话便知道她想问什么了,她沉默一瞬,问停云,“宋岩的事?” 停云点头,半晌咬着红唇与兰因说道:“奴婢就是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宋岩虽然有些本事,但汴京城中与他一样的官员并不少,他们比他更会和人打交道托关系……” 她虽然高兴宋岩能来汴京城。 但存留的理智让她不得不担心他是不是被卷入了什么阴谋之中,要不然他一个在蔡州一没根基二没关系的人,从前几年考核都没过,怎么偏偏今年就过了考核,还进了大理寺? 其实就算停云不开这个口,兰因回头也是要问齐豫白的。 她也觉得这事有些古怪,明明那一世宋岩一直都是个蔡州胥吏,为何这次会入选大理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被卷入了什么阴谋之中,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被人故意调到汴京,方便日后对他控制,或是直接让汴京官场这个旋涡圈神不知鬼不觉解决掉他,要么……就是有人对他徇私。 可谁会对一个普通胥吏徇私呢? 宋岩身家清贫,生性又腼腆,所以兰因也跟停云一样猜测宋岩可能是被卷入了什么阴谋之中,眼见她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兰因温声与她说道:“别担心,回头我问齐大人一声,便是真有什么,齐大人作为大理寺少卿,他的领头上司,日后等宋岩进了大理寺,请他帮忙看着一些便是。” 就是又得麻烦齐豫白了。 停云一听这话,那颗高悬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她连声向兰因道谢。 兰因知道她心里着急,也未再赶她,主仆俩一道去了隔壁齐府,来的次数多了,如今即使没有人领路,兰因也不会再迷路了,于是眼见今日齐府门房就孙安一个人,她怕回头有人过来给齐府送东西,外面无人招待,便没让他领路,自己带着停云进去了。 几乎是刚过一道月亮门,她就看到了一身青衣走在小道上的齐豫白。 两旁葱葱郁郁。 而他走在其中,脚步从容缓慢,身姿如松如柏。 “大人!” 齐豫白停下步子,见兰因拿着一个乌木盒子朝他走来。 她的脚步有些快,或许连兰因自己都未曾察觉,每次她去见齐豫白的时候,脚步总是要比去见旁人时快上许多,直到齐豫白对着她说了一句“慢些”,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想到自己平日自诩名门淑女,却总在他面前失态,兰因的脸上不由腾升起两抹红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齐豫白却仿佛能看懂她面上的红晕是因为什么,他握着佛珠的手微收,薄唇却微启,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脸上,与她轻声说道:“路上石子多,小心摔倒。” 兰因一听这话,心里的赧然明显少了许多。 她抬头。 再次看到齐豫白这双漆黑幽深的眼眸,她已不会像最初那般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了,她在他的凝视下唇角漾开一个极浅的弧度,杏眸也忍不住跟着上扬了一些,这是与平日那副端庄冷清截然不同的模样,或许是因为在齐祖母面前喊齐豫白“兄长”习惯了,她心里倒是真的有些拿他当自己兄长看,此时她便轻轻嗯了一声。 那是很轻快的语调,能彰显出兰因此时的心情很好。 齐豫白看着她明媚的笑容,本就漆黑的目光却变得更为深邃,他身后握着佛珠的手收的是更紧了,两人对视半晌,最后还是齐豫白先移开目光,余光瞧见她手里握着的那只盒子,他也没问里面是什么,只跟兰因说,“走吧,祖母应该已经在等我们了。” “好。” 兰因点头,跟齐豫白一道朝松芝苑走去。 余光瞥见身后的停云,见她低着头,便知道先前那话她当着齐豫白的面是绝对问不出来的,她便主动开口询问身边的齐豫白,“大人可知晓宋岩?” 齐豫白点漆眼眸落在她的身上,语气淡然如常,“蔡州那个胥吏?” “您知道?” 兰因有些惊讶。 停云此时也顾不上害怕了,她攥着袖子抬头问齐豫白,一脸急切地问道:“齐大人,您可知晓他怎么进的大理寺?” 这话太过冒失。 齐豫白看了一眼停云,并未回答。 而一向沉着冷静的停云在齐豫白那双点漆凤眸的注视下,别说再说话了,她都觉得冷汗要从她的额头滴落了。 兰因瞧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停云,心中无奈,也不知道这几个丫鬟怎么这么怕齐豫白,明明他什么都没说,最后还是她开口解救了停云的困境。 “您别介意,宋岩是她的未婚夫,她就是担心他才有此一问。”说到这,兰因忽然也停顿了一下,她看着齐豫白小心翼翼问道,“是不是不好回答啊?若是不好回答,您就别说了。” 她倒是忘记官场还有官场的规矩了。 “没什么不好回答的。”齐豫白这才收回目光,看着兰因与她说,“宋岩这次文章做的不错,老师对他也有所夸赞,我后来看过他的履历,知道他在蔡州曾破过几起案子,想着大理寺有空缺便让他过来了。” 兰因怎么也没想到还真是齐豫白开的口。 她见他一脸坦然的模样,似乎这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亦或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虽说不清楚为何与那一世不一样,但兰因想着她都跟萧业和离了,有些事改变原本的走向也不是多奇怪的事。 心中的疑惑和担忧在这一刻散去,兰因看着齐豫白,唇边漾起两抹弧度,她由衷地向他说道:“多谢您。” “嗯?” 齐豫白看她,似乎不明白她的谢从何而来。 兰因说,“我身边能用的人不多,停云更是从小陪着我一起长大,感情与旁人不同,如今宋岩能来汴京,我也就不必担心与她分隔两地了。” 她这话说完,停云也仿佛终于回过神来。 纵使对齐豫白仍旧有些敬畏,停云还是朝人盈盈一拜,感激道:“多谢大人。” 齐豫白却不受这一礼,他垂眸去看停云,淡声说道:“若他自己没本事,谁开口都没用。”青年负手站在光影交叠的小道上,神色平静,“所以不必谢我,这是他应得的。” 他虽然这样说,但停云心中对他的感激却一丝不减,她很清楚若是没有这位齐大人的开口,宋岩再有本事也来不了汴京,她想好了,等宋岩来了,她就好生嘱托他让他日后好好做事,绝不能辜负齐大人的厚望! “走吧。” 齐豫白未去理会停云的想法,他收回目光后和兰因说道。 “好。” 兰因点了点头,看到自己手中的盒子,忽然又喊住他,“大人等等。” 齐豫白驻步看她。 眼见她打开了手中的乌木盒子。 他顺着看过去,便瞧见里面放着两只香囊,目光落在那只青底竹纹的香囊上,纵使是齐豫白也止不住心下一动,就恍如小石击进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听她说,“今日是端午,我也不知道该送您和齐祖母什么,便亲手做了两只香草袋。” 端午节一向就有“佩个香草袋,不怕五虫害”的说法,这里面的药材都是兰因亲自挑选的,齐老夫人的那只香囊里放着助眠的菊花、决明子和艾叶,而齐豫白因为经常出门的缘故,又得处理案件这些,保不准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兰因便为他放了散寒驱邪抑菌的白芷、藿香和艾叶。 不清楚齐豫白会不会喜欢,但兰因犹豫了一会还是把手中的盒子递了过去,“这只竹纹的是您的。” 齐豫白当然知道这只竹纹是他的,他甚至都能闻到里面放了什么,白芷驱邪除湿,藿香提神醒脑,艾叶抑菌……她一直都是如此,别人待她好一分,就恨不得拿十分去回报。 别瞧她看着聪慧,其实她有时候就像个小傻子似的。 别人是做一分也得说成六、七分,她却是把事情做到最满也不会为自己多说一句……齐豫白的心在这一刻变得软乎极了,又心软又心疼。 “谢谢。” 他看着兰因,那双漆黑的眼眸变得很柔软,他和兰因说,“我很喜欢。”而后,他在兰因的注视下,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直接当着兰因的面把香囊系在了腰上。 兰因看着他这个举动,原本的犹豫和担心也一扫而尽,她重新扬起笑容,合上盒子后,和齐豫白主动说道:“走吧。” 两人继续朝松芝苑走去。 日渐熟悉之后,兰因虽然还是不怎么擅长和齐豫白聊天,但也能主动说起一些话题了,想到今早翠蓉来传的话,兰因便问齐豫白,“大人初十也要去鲁国公府吃饭吗?” 她用的是“也”。 齐豫白也就装作现在才知道,“也?” 他问兰因,“你也要去吗?” 兰因果然一点都没有怀疑,她笑着点头,“昨日收到的消息,我也许久未曾见到麟儿了,不想今日翠蓉来传话,说了您也要去的消息,问我方不方便。” “嗯,”齐豫白问她,“你怎么说的?” “我说,方便的。” 两人边走边说,就仿佛闲话家常一般,走在一起的两人没有觉得什么,可跟在后面的停云却看得有些目瞪口呆。 早些几次大多都是在夜里,她低着头也瞧不大见什么。 可今日,天朗气清,不远处走在一起的一男一女正在说话,两人一个稍稍仰起一些下巴,一个低着头,从她这个角度望过去,莫名有种两人这样生活了许多年的感觉……不说齐大人此时那番算得上温和的态度了,就说主子,从前主子跟那位萧世子走在一起的时候,她都没见主子有过这样舒适自在的神情。 “在聊什么呢?”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松芝苑。 今日天气好,齐老夫人便让人把桌子椅子都搬到了外面,这会她正坐在椅子上跟卫妈妈还有几个下人在包粽子,远远瞧见两人进来,老太太眼睛都止不住亮了一下。 当真是越看越般配。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50节 兰因也是听到她的声音才发现竟然已经到了,她有些诧异自己和齐豫白竟然聊了这么久,却也未多想,迎着老人的询问,她笑着与她问完安后又说了一句“齐祖母端午安康”便开始回答老人的问题,“昨儿个收到鲁国公府的来信,请我初十去吃饭,我也是今早才知道那日兄长也要去,便聊了几句。” “鲁国公府?” 齐老夫人想了下,倒也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涂家那孩子和她孙儿是过命的交情,他家媳妇,她自然也是见过的,虽说是萧家的人,但脾性什么都很好,她自然是不会阻拦兰因去和人来往的,便是兰因日后和萧家人往来,那也是她的自由,旁人无权干涉,何况她也清楚这孩子的脾性,看着柔弱,骨子里却很坚定,不是会回头的人,她不担心她会和萧家那个世子再续前缘。 “这倒真是巧了。” 她朝兰因伸手,拉着人坐到自己身边,余光去看不远处的齐豫白,见他神色坦然,仿佛这真的是一桩巧合。齐老夫人心中好笑,也没多说,只瞧着兰因手里的盒子有些诧异,“这是什么?” “给您做了一个香囊。” 兰因打开盒子,“前几日听晏欢说您夜里睡得不大好,我便往里面添了一些决明子和菊花,您看这味道您习不习惯,若是习惯的话,回头我再给您做个枕头,您夜里枕着也能舒服些。” 齐老夫人听着这番话,心里就像是大暑天喝了一碗酸梅汤,又仿佛冬日在烧着地龙的屋子那般熨帖,她握着兰因的手感慨道:“怪不得都说女儿家是长辈的小棉袄,我以前就羡慕你外祖母身边有你这个小棉袄,没想到如今我也能享受一番了。” 她是当真高兴,握着兰因的手夸个不停,直把兰因都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齐老夫人笑着拿起香囊,也不让人检查,直接就佩戴起来,原本还想跟自己的孙儿炫耀一番,余光却正好瞧见他的腰上也挂着一只崭新的香囊。 从前少见他戴这些。 如今见他这副宝贝模样,齐老夫人都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做的了。 兰因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便与她说,“我给兄长也做了一个,兄长总要出门查案,我便做了个驱邪抑菌的。”香囊不是什么私密的物件,何况端午香囊本就寻常,她也不担心旁人瞧见会多想。 齐老夫人看着因为兰因的这番话,她那孙儿眼中闪过的温柔,她笑着收回目光,与兰因说道:“我跟他都是性子糙的,平时我也想不到这些,多亏了你。” 兰因自是摇头。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小事了。 看着桌上包粽子的材料,兰因主动开口,“我帮您一起做吧。” 她说着便要卷起袖子。 齐老夫人却不让,“女儿家的手金贵着,你别碰,”她说着使唤起齐豫白,“你来做。” “这怎么能行……”兰因蹙眉,可那边齐豫白却已神色如常站了起来,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半点不高兴,卷起袖子走到一边,动作熟练地包起了粽子。 桌上的材料有不少。 除了各式馅料之外,还有专门包粽子的粽叶和棉绳。 兰因看齐豫白那双擅长习文断案好看的手,动作熟练地从桌上拿起两三片粽叶分铺交错折叠弄成小漏斗的样子,然后往里面加材料,桌上材料这么多,他却先选了她最喜欢的红豆和蜜枣混着江米包裹起来。 “上回就和你说过,等他有空让你尝尝他做的,今日做菜就算了,就让他包几个粽子给我们吃。” 耳边传来老人的话,兰因这才回过神,她把凝滞许久的视线从齐豫白那双修长有力的手上收回,兰因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看着齐老夫人嗫嚅道:“这不好……” “没有什么不好的。” 齐老夫人笑道:“我家就这个规矩,从前他爹在的时候,也是这么照顾他娘的。” 陡然说起这些旧事,老人笑着笑着,忽然又变得有些难过起来,而这抹难过倒是正好冲散了她说的那句话,兰因没再去说什么,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只能握着老人的手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的关怀和担忧,齐老夫人心里的难过倒是也渐渐散开。 她看着兰因,心里想着若是儿子、儿媳在天有灵,看到现在豫儿有这样好的心上人也该高兴了,她笑了笑,没再去想那些伤心事,“走,我们打叶子牌去。” 她拉着兰因起来。 兰因跟着起来,目光却踌躇着看向身后的齐豫白。 齐豫白也正好在看她,看到她的目光便朝她点了点头,“去吧。” 兰因这才没再犹豫,跟着齐老夫人去了另外一桌,下人很快就拿来纸牌,兰因看着身边的卫妈妈和秋然,有些惊讶一向伺候在齐祖母身边的晏欢今日不在,不过她也没问,只当她有事去了。 叶子牌玩法很简单,在场的也都玩过,头一个庄家是秋然,她象征性地说了几句后,众人便开始第一轮。 不过她们谁也没想到,兰因最开始说的那句“不大会玩”竟然不是自谦,她是真的不擅长……总共玩了十轮,兰因一次都没赢。 就在齐老夫人犹豫要不要放点水的时候便瞧见她家孙儿朝这走来。 他站在兰因身后,垂着眼帘在看兰因手中的牌。 除了兰因之外的其他三个人都看到了,秋然正要起来给齐豫白请安却被卫妈妈按住胳膊,兰因对此并未察觉,她仍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手中的牌,虽说她一开始就是打着陪老太太玩玩也没想着要赢,但她也不想一直输啊,尤其卫妈妈和秋然都各赢了两次,她却每次都是输家,这也太丢人了…… 于是这次兰因仔细思索着该怎么出牌比较好。 说来也奇怪,明明自己算数什么都不差,偏偏每次打牌就跟昏了头似的,怎么出都觉得不对。 她一边看着桌上已经出过的牌,一边想着出什么比较好,就在兰因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瞧见一只好看的手停在她的牌堆上,他从她的牌堆里直接抽了两张,一点犹豫都没有地扔到了牌桌上。 兰因一怔,她后知后觉回过头,便瞧见齐豫白站在她身后。 他点漆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四目相对,兰因听到他说,“我给你赢回来。”依旧是清冷低洌的声音,却让兰因心口猛地一跳。 第39章 心动 兰因很清楚,她对齐豫白是动心了…… 兰因神色怔怔看着出现在身后的齐豫白, 她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等和他那双点漆凤眸又对视了好一会,她眼中原本涣散的光芒这才重新聚拢。 “这怎么能行?”她回神后说道。 虽说打叶子牌不像下棋有“观棋不语真君子”的说法,但也没有找外援的先例啊。 她刚想说这局不算, 正准备给钱算这把自己输了的时候, 那边齐老夫人却已经笑着开口了, “没事, 都是自家人玩闹,没那么多规矩。”瞧见兰因蹙眉, 她又笑道,“我也是才知道你是真的不会打牌,若是早知道, 我就不说玩这个了,现在齐祖母赢了你这么多钱也不安心,且让豫儿先教教你,总不能我们一直赢着,这样你也太亏了。” 两边卫妈妈和秋然也帮着说道。 眼见兰因还有些犹豫不决的模样,齐老夫人又说,“大不了这几把我们先不算钱。” “这……” 兰因有些心动了。 恰在此时, 身边又传来了齐豫白的声音,“不想赢吗?” 就像被人蛊惑似的,兰因心里很少出现的那抹斗志彻底被人激发出来, 她仰头, 男人就站在她身边, 他正微微低头,用平静的目光凝望她……看着那双眼睛,兰因忽然就不想拒绝了。 她在他的目光下, 轻轻点了点头,“……想。” 齐豫白便未再说话。 有人搬来椅子,他坐在兰因的身边。 齐豫白没有刻意坐得离兰因很近,他在一个恰当的位置,既不会让兰因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她心生压力。 牌局继续,还是就着先前齐豫白打出去的那两张牌,卫妈妈和秋然看了看手中的牌,没要,齐老夫人倒是跟了两张。再次轮到兰因的时候,兰因看了眼齐老夫人扔出去的牌,又看了眼自己的牌后便不由自主地朝自己的外援看去。 齐豫白接到她递过来的目光,却没有立刻替她出牌,而是与她说,“叶子牌总共四种花色,从一到九,你先看下桌上的牌,看看能不能推算出来。” 兰因也知道打牌跟算数有关。 可她每次拿到牌的时候就已经一脸懵了,怕别人等久了,怎么可能再去算牌?但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会听着齐豫白的话,或许是因为他的声音和情绪都太过冷静,兰因竟然真的按照齐豫白说的重新冷静地看起牌桌上的牌。 与先前的杂乱无序不同,这一次她脑中就像酷暑时日被人注入了一道清泉,神智都变得清楚了不少。 兰因心里大致已经清楚该扔哪两张牌了,却因为先前输多了,这会还是不敢立刻就扔牌,她继续扭头看向身边的齐豫白,指着两张牌小声问他,“这两张可以吗?” 她自己不清楚她此时有多软。 声音是软的,神情是柔的,尤其那说话声还被她压得格外低,只够齐豫白一个人听到,落在齐豫白的耳边让他的耳朵都变得酥麻起来……齐豫白只觉得手里的那串佛珠都快被他碾碎了。他在她的注视下,轻轻点头,在兰因转过头神情高兴地把手中牌扔出去的时候,他却像是在压抑什么似的,垂下眼睫,拿起一旁的茶盏喝了一口,喉结滑动,等苦涩和清香同时在唇齿中溢开,齐豫白的内心才稍稍平静了一些。 有了这个开端,兰因再打起牌时就没有那么犹豫不决了。 毫无疑问,这一局是她赢了,看着被推到她面前的银钱,兰因难得孩子气的一笑,想到这次赢多亏齐豫白,她又忍不住和他分享起自己的喜悦,“我还是第一次坐庄家呢。” 只有赢家才能做庄家,她还以为自己一次都做不了。 齐豫白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和难得的孩子气,浓黑的眉眼也带了一些笑。 他在这大好晴日下,那双乌黑的凤眸仿佛揉碎了所有的日光,晃荡着温柔的璀璨光泽,这落在兰因的眼中,让她那颗先前才有过起伏的心脏再次被轻轻一击。 平静的湖面再次泛起涟漪,而她理牌的手也忽然一顿。 “怎么了?” 直到耳边传来齐豫白的询问,兰因这才回过神,她笑着摇头,“没事。”说话间,她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起桌上的纸牌,眼睫鸦翅似的垂落,无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有兰因自己清楚这两回不自觉的心跳是因为什么。 她不是少不更事亦或是没体会过感情的小姑娘,她当然知道自己刚刚那两次是心动了。 没有人能抗拒这样的齐豫白。 她……也不能。 想到当初宴席上那些喜欢齐豫白的妇人说得那些话,兰因从前只觉得荒诞可笑,为了一个男人的青睐而选择折寿,何必?可如今……这样一个冷清的男人,看着他对你好,和你笑,为你处理事务关心你。 神佛若向你低头,你真能不心动吗? 脑中再次想起这句话,兰因轻轻抿唇,从前没有答案的话,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怎么可能不心动? 她又不是真的无欲无求的女观音,会被这样的齐豫白吸引,实在太过正常。 兰因不会为自己这一番心动而觉得可耻,却也不会为此做什么,心动只是心动,人活一世,会为许多东西许多人感到心动,但能在一起并且能够长久走下去的却不多,何况她早就过了因为心动而一定要在一起的年纪了。 美好的事物,站在一旁欣赏也很好,没必要非要让他属于自己。 她也并不想让他属于自己。 齐豫白太好了,好到她连对他心动都觉得是糟践了他。 还好。 她一向都能守住自己的心。 纵使有过短暂地心动,她也不会让人瞧出半分端倪。 她是那样的平静和理智,理智到就连聪慧如齐豫白一时竟也未曾堪破她此时的内心。 又打了几局。 兰因从最开始还要齐豫白指点,到后面已经完全可以靠自己去赢牌了,直到婆子过来回话,说是粽子已经蒸熟可以吃了。兰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面前竟然已经垒起了一个小金库了,先前打牌的时候没觉得,这会才发觉自己失去了原本要老太太高兴的本意,她看着自己面前的小金库有些面露难色。 齐老夫人却一点都没有不高兴,相反,她很高兴。 她笑着把手中的牌推到牌桌上,看着兰因说,“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51节 她让身边的丫鬟替兰因把赢的钱收起来,而后主动挽住兰因的手朝食案走去,嘴里语气依旧和兰因说道:“现在学会了,以后找时间,我们再一道玩。” “得多亏兄长,要不然我肯定还得输。”兰因柔声说。 她没有因为察觉到自己那一番心动而去远离齐豫白,她还是和从前一样,不过心里因为赢钱的那点忧虑倒也因为老太太的这番话语而被她按压下去了,她没在这个时候说什么,心里却打算回头用其他方式把赢的钱给三人还回去。 尤其是卫妈妈和秋然,虽说钱不多,但到底也是她们的体己钱,本就是陪她们玩的,不能让她们亏了。 “他在这些事情上一向聪慧。”齐老夫人说着还跟兰因透露了齐豫白的一桩往事,“那年他来汴京参加科考,随行的盘缠被人偷了,他又是个孤僻的性子,同行的,连个关系好的都没有。” 兰因一听这话就蹙了眉,“那兄长后来怎么样了?” 齐老夫人看着她面上的担忧抿唇一笑,却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看向对面正在替她们剥粽子的齐豫白,“能说吗?” 她问齐豫白。 齐豫白知道她是故意的,略有些无奈的抬头,“孙儿若说不能,您就不说了吗?” “自然不是。”齐老夫人眉梢轻扬,说得理所当然。 倒是兰因听到这话,以为这是不好说的私事,刚想说话,齐豫白却又开口了,“您说吧。”他说着又看向兰因,“不是什么不能听的事。” 说话间,他把一份瘦肉蛋黄粽递给了齐老夫人,又把一份红豆蜜枣粽给了她。 兰因看着面前的粽子,还在诧异齐豫白竟然一下子就挑了她喜欢吃的甜粽,耳边便又传来齐老夫人的声音,“他啊问客栈老板借了三文钱进了赌坊,赢了能够他在汴京存活到科考结束的十两银子便出来了。” “也不知道他是跟谁学的。” “我后来问过他既然能赢,怎么不多赢点,你知道他与我说了什么?”齐老夫人看着兰因笑道,“他跟我说君子取之有道,够了就该收手,要不然就会迷失本心,坏了自己最初想要的东西。” 兰因看着对面的青年,她实在没想到齐豫白还有这样的本事,更没想到他年纪轻轻还能有那样的领悟。 齐豫白被她这样看着,倒是难得有些不自在,他轻咳一声,“情势所逼,我也就去过一回。” 兰因听到这话忍不住唇边又漾开一个弧度,想他那会也才十七、八岁,都说一文钱逼死英雄汉,他倒是不慌不忙,还知道怎么解决燃眉之急,兰因眉眼轻弯,还真有些想看看那个时候的齐豫白。 那个时候的齐豫白…… 不知会是什么模样? “怎么了?” 她看的时间太长,齐豫白不由出声问道。 兰因听到他的声音方才回过神,她在青年的注视下,笑着摇了摇头,“没。”轻轻说完后,她便收回目光,没让自己的情绪泄露一分。 而坐在她对面的齐豫白也看了她一会,方才垂眸拿了一个没什么味道的糯米粽蘸着酱油慢慢吃了起来。 粽子到底是不易消化的东西。 眼见齐老夫人吃完了一整个肉粽,还想再夹一个蜜枣粽放到自己碗里,齐豫白不由长眉微蹙,他出声阻止,“您已经吃了一个了,不能再吃了。” 可齐老夫人一向喜欢这些糯米做的东西,平日齐豫白管得严,不准厨房给她做这些不易消化的东西,也就只有端午这天,她才能吃到,心心念念了一整年,刚刚才尝出点味道,她自然不肯就只吃这点,便跟齐豫白商量道:“我再吃一点,就一点。” 她这会就跟个老小孩似的,为了一口吃的,语气都带了些讨好。 偏偏齐豫白仍皱着眉,不肯退让,“您忘记您去年端午连着吃了三个粽子,后来请大夫的事了?” 齐老夫人被他说起旧事,也有些不高兴了,“你怎么跟你祖父似的!你祖父在的时候就爱管我吃喝,现在你祖父走了,你也来管我!” 齐豫白蹙眉。 他张口想宽慰老人,但若是他开口说话,老人一定会顺杆子要求再吃一个,他思索着该用什么法子打消老人的念头还能不让老人生气,一时便未曾说话。 他不开口,齐府其他下人就更加不会开口了。 若是卫妈妈和晏欢在还好,偏偏晏欢今日回家了,卫妈妈先前又去厨房了,这会只有秋然一干人等,她们一会看看齐老夫人,一会看看齐豫白,一时都有些不知道该劝谁。 最后还是兰因放下手中筷子。 兰因实在没想到祖孙俩竟能为了一口粽子争执起来,她惊讶之余又觉得有些好笑。 却也觉得亲切。 这样才像一家人,会争会吵会闹,而不是几张面具坐在一起。 她看了看身边这对祖孙,而后招来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秋然,与她耳语几句后,见秋然应喏跑开,兰因想了想,还是打算先和齐豫白说,“今日到底是端午,齐祖母既然想吃,兄长便让她再吃一些吧。” 齐老夫人眼看有了帮手,本来难看的脸色立刻乌云转晴,她挽着兰因的手仰着下巴看着齐豫白说,“你看因因都帮我,就你跟个小古板似的,连口吃的都要管。” 齐豫白薄唇微抿,浓黑的眉眼似有无奈,却也清楚兰因不是那种纵容老人而不顾老人身体的人,又想到先前她和秋然不知道耳语了什么,他便未再这个时候多说,只是看着兰因,想看看她怎么解决。 正逢秋然拿了东西回来。 兰因便在青年的注视下,再度转过头和齐老夫人说起来,“兄长也是关心您,粽子容易积食不好消化,吃多了回头难受的还是您自己……”见老人微微抿唇,并不是很抗拒的模样,她又柔声与人说道,“我让秋然把每个粽子都绞成了片状,您喜欢哪个就尝一点,”话音刚落,身边老人就双目放光地盯着秋然那边,兰因见她这般,眉眼含笑,嘴上却还跟着一句,“但只能尝一点,若是吃多了,您回头难受,我可就要和兄长一道盯着您吃药了。” 她知道这个年纪的老人早就过了贪口舌之欲的时候,真要让她每个都吃,全部吃完,她也吃不下,只是心里一直惦记着方才想都尝试一番。 这个时候,你若不让她吃,她肯定得生气。 倒不如顺着她的脾气。 兰因从前在金陵的时候就是这样哄外祖母的,没想到如今居然用同一招对付齐祖母,倒也一样有效。 齐老夫人看着兰因,见她神情温和柔软,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态度却和她孙儿一样坚决,她看着看着,忍不住小声咕哝道:“你们俩,真是一个管家公,一个管家婆,都爱管人。” 她语气无奈,眉眼之间却含着笑意,显然也是乐意被人管着的。 那边秋然已经用棉线把粽子绞成片状,齐老夫人顾不上两人,她忙夹了一小块蜜枣粽慢慢吃了起来,等那糯米香味在嘴里散开,她的眼睛也跟着慢慢弯了起来。 心愿满足,老人在一旁吃得开心,兰因却因为她那一句“管家公、管家婆”,心脏止不住砰砰跳了两下,她不由自主地朝对面的齐豫白看去,见他神色如故、眉眼依旧,并未因为这番话而如何,方才稍稍松了口气,心里却想着回头找个齐豫白不在的时间和齐祖母说一声,如今齐豫白没有喜欢的人还好,若是日后有了,这样的话可得引起别人误会了。 不过如果齐豫白真的有心上人了,只怕她也不会再和齐家走得那么近了。 她一向知道怎么避嫌。 “因因,你也尝尝这个肉粽,这臭小子虽然管得多,东西却做的好吃。”齐老夫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自己满足口舌之欲后,也给顾兰因夹了一块。 兰因回过神,她轻轻应了一声好,也埋头吃了起来。 她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肉粽,总觉得肉粽里带着肥肉,吃起来有些让人反胃,可齐豫白做的肉粽却十分符合她的口味,肥瘦相当,既不会太干也不会太腻。 她忍不住吃了两块。 齐豫白见她们吃得高兴,到底未再说什么,只招来丫鬟让她去准备一壶开胃解腻的山楂茶。 粽子吃多了果然腻,好在有齐豫白喊人吩咐的山楂茶及时送了过来,方才解了他们嘴里的那股子腻味。 刚刚不满只吃一个的是齐老夫人,现在揉着肚子蹙眉说“以后不吃了”的还是齐老夫人,兰因看着她这副老小孩的模样,弯了眉眼。可想到如今端午佳节,本该在家颐养天年的外祖母却在来京的路上,她又忍不住蹙眉。 “怎么了?” 齐豫白见她蹙眉,沏茶的动作一顿,声音也渐渐沉了下来。 “怎么?” 齐老夫人听到这一句也跟着问了一声,待瞧见兰因微蹙的柳眉,也跟着担忧道:“怎么回事?” 她握着兰因的手问。 兰因也未瞒她,与她说了外祖母来京的消息。 “外祖母从前也最喜欢吃粽子,可如今……”兰因轻声说道。 齐老夫人也没想到她那位老姐姐这么坐不住,不过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若她是她那位老姐姐,恐怕也恨不得插翅过来,她安慰兰因,“相比这些东西,你外祖母最关心的还是你如今过得好不好。” “大不了回头等她来了,我们再给她补办一次端午就是了。” “还让你兄长包粽子。” 她哄着兰因。 兰因心里的那些难过也渐渐散开,她看着老人没忍住笑了起来,“哪有过两次端午的,何况兄长也忙……” “没事。” 齐豫白看着兰因说,“不忙。” “他现在大理寺没什么事,再说你外祖母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们自然得好生接待。”齐老夫人也在一旁帮腔,她是真的有些想念她那位老姐姐了,甚至都顾不上去管齐豫白的事,只握着兰因的手不住说道,“我也好多年没见你外祖母了,本来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了,现在好了。” 兰因一听这话,柳眉紧蹙,一时也顾不上和齐豫白说话,她反握住齐老夫人的手沉声说,“您和外祖母会长命百岁的。” 齐老夫人好笑,这世上哪有什么长命百岁?不过都是活着的人的期愿罢了。 可她不愿兰因难过,便也未再多说,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继续与她说,“等你外祖母到了汴京,我可得多留她一阵,好好带她逛逛汴京城。” 她说着又问兰因,“你外祖母可说什么时候到?” 兰因摇头,“前几日收到的信,说是已经在路上了,从金陵到汴京,走水路怎么着也得要个半个月。我已经派人去码头看着了,若有外祖母的动向,家里的下人会立刻来报。” “我让水防营的人帮忙看着点,若是有王老夫人的情况便来和你说。” 身边传来齐豫白的声音,兰因下意识想拒绝,但看着齐豫白那双漆黑的凤眸,想到他当初的话,又想到这事事关外祖母的安危,她到底未拒绝,她朝人点了点头,真心实意和人道谢,“多谢兄长。” 说话间。 卫妈妈终于回来了,她先前去厨房吩咐人准备午膳,这会眼见他们吃的差不多了,便让人把剩下的粽子先撤了下去,又换上今日的午膳摆在食案上。 有过粽子打底。 午膳便未像从前似的大鱼大肉,只做了几道小菜和一道汤羹。 都是些清爽开胃的菜肴,菜有蒿蒌菜、蜜煎樱桃、莲房鱼包,羹是玉蝉羹,玉蝉羹虽然有个蝉字,却是一道正经鱼羮,因为鱼片会被切成如蝉翼般轻薄,看着像是白玉,才有此命名。 兰因其实有些吃不大下了。 但齐老夫人让她一定尝尝这道玉蝉羹,说是这道羹是齐府厨娘的拿手菜,她不忍拂她的心意,便也盛了一碗慢慢喝着。 席间还是兰因和齐老夫人说话,齐豫白负责给他们夹菜,不过他今日大概也看出兰因吃不下了,便只给她夹了几颗开胃的蜜煎樱桃。 兰因察觉到他的细心,不由朝人感激一笑,正想让齐豫白不必再给她夹菜了,外头便来人了,来人是齐府的管家程伯,他是来找齐豫白的。 像齐豫白这样的朝廷命官,即便端午休沐也不得空闲,一大清早,齐府便已有不少人过来送礼。其余那些官员派人送礼过来,程管家自行掂量处理就好,可这次来的是庞相家的人,于公,庞相位高权重,于私,那是齐豫白的老师,程管家自然不好越俎代庖,便过来喊齐豫白去处理。 齐老夫人听说庞家来人,也放下筷子跟齐豫白说,“你快过去看看,顺便让厨房打包一些你先前包的还没下锅的粽子给你老师送去。” “是。” 齐豫白应声,他起来的时候又看了兰因一眼,说了句,“我去去就回。”才往外走去。 兰因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想他连个饭都没吃完就得去处理庶务,不由蹙眉道:“兄长真是辛苦。” “谁说不是。”齐老夫人顺着她的话叹了口气,“他爹娘去的早,家里又没兄弟姐妹帮着,什么事都得他自己处理。”她说到这,忽然看了兰因一眼,似有若无地感慨道,“若是他身边有人能帮他,想必他也能过得轻松点。” 兰因听出她的弦外之音,自是回眸笑道:“您放心,兄长日后一定能找到一个好妻子帮他的。” 齐老夫人心下一动,问兰因,“你不觉得他性子冷清孤僻还不讨人喜欢吗?”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52节 兰因和齐豫白相处久了,自是不觉得他冷清孤僻,若他真的冷清孤僻,又岂会帮她那么多次?他是外冷内热,不善表达。至于讨人喜欢……喜欢这东西原本就很难说。 若喜欢,他什么样你都喜欢。 若不喜欢,你连一句话都懒得与他说。 不过她相信齐豫白一定是会让人喜欢的那一类,只要与他接触过便一定会被他所吸引。所以她想也没想,就柔声回道:“自然能,兄长只是看着冷清,其实心肠很好,只要与他相处过,便一定会喜欢上他的,您就放心吧。” 齐老夫人一听这话,心里就定了。 她最怕的就是因因不喜欢豫儿,可如今看因因对豫儿的评价,至少她对豫儿的感官是好的,现在最主要的就是解决因因心里不肯嫁人的防线,不过这事不能急,纵使齐老夫人再想要孙媳妇,也不可能在这个当口和因因说这个。 好在她那老姐姐也快来了,因因又一向听她那位老姐姐的话,若是有老姐姐开口,想必因因也一定会重新考虑以后的事。 齐老夫人想到这,不禁眉开眼笑。 她也不提这事,只一个劲地给兰因夹菜,嘴里直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兰因不知道她忽然这么高兴还这么激动是因为什么,她只是看着面前小山堆的菜碗,面露难色,这么多……她忽然希望齐豫白能快些回来,他要是在的话,一定知道她想什么,也一定能够阻止齐祖母。 第40章 长命缕 长命缕的含义除了平安顺遂,还…… 送走庞府的人后。 齐豫白没有立刻回松芝苑, 而是让人喊了云阔过来。 彼时他正站在书房窗前,抱着他那只肥硕的胖橘,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他明显好几层的下巴,胖橘舒服的在他怀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齐豫白看着外头的风光, 头也不回吩咐, “你回头去下水防营,和那边的李教头说一句, 这阵子会有一辆从金陵过来的船只,船上的主人姓王,若是他麾下的人瞧见请帮忙看顾着些, 别让那起子没眼力见的水贼坏了老人家的安宁。” 金陵王家。 云阔一下子就猜到是谁了,他忙应是。 “竹生回来没?”齐豫白又问。 “正要向您禀报。”云阔答,“今早收到的信,竹生几日前已经从临安回来了,估计再过几日就能到了,他送来的书信中说长兴侯夫人已经拿到那位顾二小姐的和离书,不过方家那位二少爷不见了。” 齐豫白手上动作一顿, 他沉默一瞬后继续抚着胖橘问,“和王氏有关?” “是,”云阔低声, “长兴侯夫人不止一次想买凶杀了那位方二少, 不过一直没有传来方二少的死讯, 想必他如今还活着,只是我们的人暂时也还没有查到他如今在哪。” 说完。 云阔略一停顿后问齐豫白,“您看这事我们要不要插手?” 若是从前, 云阔自然不会多此一问,可如今主子的心思,他便是再蠢笨也已经猜到了,那位长兴侯夫人到底是顾小姐的母亲,若她出事,难保不会牵连到顾小姐。 “不必去理会方淮叶的死活,至于王氏——”只提到这个称呼,齐豫白心里就一阵反胃,他点漆凤眸里是没有隐藏的厌恶,薄唇更是紧抿成一条直线,他其实对这世上许多事都没有特别大的喜恶,活了两世,他碰到的人不算少,有好自然也有恶,可无论是小时候祖母家人的对待还是朝中那些对他落井下石的同僚,都不至于让他心生厌恶。 世道如此,不必介怀。 唯独这个王氏,只要想到她对兰因所做的一切,齐豫白心中便油然而生一股子厌恶。 虎毒尚且不食子,牲畜都知道怎么爱护自己的孩子,可王氏身为母亲却只知道一味地把过错推到自己的孩子身上,完全不去考虑那一年兰因也才六岁,正是最需要家人关怀的年纪。 她把兰因扔到外祖家,生死不顾,任由她一介孩童在外祖家看脸色讨生活,后来又因为心疼次女,不顾兰因的处境,屡次指责兰因维护次女,让兰因在汴京丢尽名声,甚至在兰因出事后还不准顾家派人接她回家,任由她在外面,完全不顾她的死活。 这样的人,怎么配做母亲?她还算是个母亲吗? 不。 他说错了。 王氏当然算是母亲,她不是不清楚怎么照顾自己的孩子,只是她念着的,护着的,是顾情,不是兰因。想到她对顾情和兰因截然不同的做法,齐豫白还是为兰因觉得心寒,顾情受了委屈,王氏连买-凶-杀-人的事都做得出来,为得就是替自己的宝贝女儿一雪前耻。 可兰因呢? 兰因受伤、受委屈,需要人关怀的时候,她在哪里?她在一味地斥责,她觉得兰因丢人,觉得兰因败坏了顾家的名声,觉得她不配做顾家的女儿。 齐豫白绷紧的唇线依旧不曾放松,那张素日清隽的脸上更是显出几分凌厉的肃杀。 即使后来她后悔了,可那又有什么用?斯人已逝,再多的懊悔也无法弥补兰因曾经受到的那些伤害。 他曾不止一次想,如果王氏对兰因好些,那兰因是不是就不会是那样的结局?即使没有丈夫的疼爱,即使被众人唾弃,可她至少还有疼她护她的家人。 但凡这世上还有一个她留念的人,她又怎么可能会那样安然甚至算得上是解脱般赴死? 她是对那一段人生有多失望,才会觉得死是解脱? 想到那世兰因在火中的情形,齐豫白闭目,浓密的眼睫在艳阳底下不住颤粟。 “喵呜。” 他太久没有动作,胖橘睁开眼,发出不满的一声。 齐豫白这才从过往的思绪中回过神,他手上继续先前的动作,冷清的眉眼在浓烈的艳阳下却显得比平日还要深邃,声音也低沉,“把临安的消息还有王氏的所作所为送到雁门关去。” “至于买-凶-杀-人,”齐豫白是真不想管王氏,却也担心因此连累兰因,只能沉声吩咐,“飞鸽传书给竹生,让他留人在临安看着些,只要没闹到明面上连累顾家名声就不必插手。” “是!” 云阔答应一声。 许是看出主子对王氏的态度,后面那句话,云阔说得有些犹豫,“……主子,还有一件事。” 听出他话中的迟疑,齐豫白侧眸,他不带情绪的目光落在云阔身上,“什么?” “那位侯夫人……”云阔不敢直视齐豫白的眼睛,低着头,轻声说,“前几日已经登上来临安的马车,只怕不日就要到了。”几乎是话音刚落,屋中的气氛就骤然变得冷凝了许多。 仿佛空气都在这一刻凝滞住了。 在这样的气氛下,云阔只觉得脊背僵直,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吱声。 屋中静悄悄的,齐豫白目光冷凝,没有说话。 胖橘大概也察觉到他这会心情不太好,没再闹他,而是很通人性的从他怀里跃到红木窗上,然后又动作轻快地从摆着花瓶的高几一路跳到地上。 屋中很快就没了胖橘的踪影,而齐豫白仍旧沉默负手站在窗前。 他很少有这样不高兴,甚至算得上凌厉肃杀的时候。若是可以的话,齐豫白甚至都想让王氏再也不要出现在这个世上,为官多年,纵使他未曾做过这样的事,却也并非没有法子让人神不知鬼不觉消失,这世上想让一个人消失其实很简单,一点意外,就能让人尸骨无存。 他是真的不希望兰因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平静再次被人破坏掉。 可他不敢。 他不怕罪孽深重,可他担心……兰因会知晓。 那毕竟是她的母亲,就算她对她已没有亲情,也不再抱有期待,可她也绝不可能和一个杀害自己母亲的人在一起,即使他有把握做得干干净净…… 可万一呢? 万一他没瞒住,万一她知道了呢?他没办法,也不能接受一点意外。 齐豫白垂眸。 在官场游刃有余的齐少卿,此时却难得面露疲惫,他抬手轻揉眉心,最后却也只是淡淡说了几个字,“知道了。” 还好。 王老夫人也来了。 她一向疼爱兰因,必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受欺负。 “下去吧。” 他发话,云阔应声离开。 等云阔走后,齐豫白又静站片刻方才朝书桌走去,那里放着一个锦盒,里面有一串已经编好的长命缕。 昨夜祖母说长命缕代表平安顺遂。 端午佳节若把亲手编的长命缕送给对方,也就代表着把平安和顺遂一并送给了她。 女儿家的东西,看着简单,实则却很复杂。 昨儿夜里他在灯下试了一次又一次,熬到天明才成功。 平安顺遂。 这是他对兰因唯一的期愿。 他希望她这辈子能长命百岁、顺遂如意。 橘红色的阳光透过轩窗洒进宽敞的屋中,齐豫白指腹轻柔地抚着那串长命缕,肃杀的眉眼也终于慢慢变得柔软起来。 他拿起盒子重新往松芝苑走去,刚走到松芝苑,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熟悉的笑语声,齐豫白听着这个声音,心里因为知晓王氏来汴京而生出的那股子阴霾总算是渐渐散开了。 秋然就在门前,见他回来,笑着说,“公子回来了。”说着便主动给他打起竹帘。 齐豫白点了点头,他低着头走进屋中,看到兰因陪着祖母坐在罗汉床上,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脸上都挂着笑,看到这一幕情形,他那冷清的眉眼也骤然变得柔软了许多。 他不愿打扰这一份美好,便没有立刻过去,而是站在竹帘边看着她们。 眼看着兰因眉目含笑的模样,齐豫白就忍不住想,若是她知道王氏已经在来的路上,会怎么样?想到王氏,齐豫白方才扬起笑意的双目立时又变得漆黑一片。 兰因说得渴了正想端起茶盏喝一口,余光却瞥见齐豫白的身影,见他一身青衣站在竹帘边,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停下喝茶的动作笑着喊人,“兄长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也让齐豫白一扫心中的沉闷,他把心里那些烦乱的思绪压到心底,而后掀起如故的眉眼朝兰因看去。他看着人轻轻嗯了一声,一边朝两人走去,一边闲话家常般问,“在聊什么,这么高兴?” 他问兰因。 兰因笑着回道:“我和齐祖母先前聊起才知道晏欢和停云是同一天出嫁,我们就商量着回头给两人一道办喜事,两家一起也更热闹些。” 她也是刚刚才知道原来晏欢今日不在是带着天青回家看爹娘去了。 后来和齐祖母聊起发现晏欢和停云成亲的日子竟然一样,其实丫鬟出嫁哪有什么吉日,一般都是主家发话,随便挑个日子就好了,可停云和晏欢都是受器重的大丫鬟,无论是齐老夫人还是兰因都不愿委屈了她们,便早早地问人算了吉日,每月吉日就那么几天,便这么凑巧,定在了同一天。 这倒是齐豫白不知道的事。 不过这是好事,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担心兰因操心累着,便出声嘱咐,“你不必一个人操办,齐府也有不少人,你有什么只管交待给他们去做便是。” 兰因笑着应好。 丫鬟过来上茶。 齐老夫人眼尖,瞧见齐豫白手里握着东西,便问他,“你手里拿着什么?” 兰因却是听到这话才注意到,瞧见他手里握着一个手掌大小的黑木盒子,她也没有多想,笑着坐在齐老夫人身边,还拿了个橘子慢慢剥着。 直到齐豫白走到她面前,把手中握着的那个盒子递给她。 兰因一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停下手上的动作,仰头问齐豫白,“……给我的?” “嗯。”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53节 齐豫白看着她,薄唇微启,“香囊的回礼。” 兰因无奈,“不用回礼,兄长帮了我这么多回,我怎么能再要您的回礼?” 可齐豫白态度坚决,齐祖母又在一旁让她收下,兰因也只能应下,她把手中那个没剥完的橘子放回到桌上,而后拿帕子擦干净手后才伸手接过,嘴里说着,“多谢兄长。” 接过锦盒的时候,她看到齐豫白的袖子上沾着几根黄色的毛,看着像是动物的毛发,却不清楚是什么动物。 又见他胸口处也沾着一些,兰因便猜想齐豫白应该是养了什么宠物,要不然不会连胸口处都沾到,没想到他这样性子的人居然还会养宠物,兰因惊讶之余又有些想笑,也不知道他养起宠物来会是什么样子。 “兄长。” 她握着盒子,出声提醒,“你的袖子。” “嗯?” 齐豫白顺着她的视线垂眸,看到自己袖子上沾着的猫毛,倒是也不嫌弃,抬手掸掉。 齐老夫人知道是什么缘故,在一旁笑道:“元宝又去哪玩了?” 齐豫白摇头,“不清楚。” 知道元宝的脾性,齐老夫人也不意外,只跟兰因解释道:“是只猫,打小就被豫儿养着,不过他性子孤僻,平日只有他想出来的时候才出来。” 猫? 兰因想起自己小时候才养过几日的小橘猫,有些怔神。 “怎么了?” 齐老夫人问她。 齐豫白也在看她。 “没事。”兰因回神,她笑着摇了摇头,也没说自己小时候也养过一只猫,她只是握着手中的盒子,又跟齐豫白道了一声谢。 齐豫白摇头,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齐老夫人却笑着撺掇兰因,“快打开看看。”她也不知道她这孙儿送了什么东西。 第一次见孙儿送姑娘东西,齐老夫人俨然是在场最激动的那个,她很想看看她这个孙儿能送出什么东西! 兰因也不介意,笑着应好。 可她脸上的笑容在瞧见盒子里的东西时,却有些凝住了。 盒子里放着一根颜色繁复的手绳—— 长命缕。 长命缕是用五种颜色的绳子编织而成的手绳,端午佳节手巧的人会编一串给自己,用来祈愿来年平安顺遂,也会赠送给亲友,兰因今日就见过不少,甚至早上起来的时候,时雨和停云也都给她各编了一串,这会还挂在她的床上。 礼物很普通。 兰因并不介意,越普通的礼物,她反而越能接受,可偏偏这个长命缕,说普通却也不普通,它的确是端午佳节用来祈愿的东西,可偏偏若是由未婚男女送给对方的话,除去平安顺遂之外,还有一层意思…… 知道齐豫白不可能知晓这个寓意,兰因一时有些为难,早知道是这个,她就不收了,偏偏如今已经收下,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再退给他。 她面上的踯躅毫不保留地曝露在齐豫白的眼中,他一向关心她,她一点变化,他都能注意到,以为她不喜欢,他喝茶的动作一顿,出声询问,“不喜欢?” 兰因听到这话,忙道:“不是,我……很喜欢。” 这是他的一片好意,她怎么可能不喜欢?只是这东西,她拿着实在烫手,又怕说出其中的含义,反而让他尴尬,兰因一时是真的有些为难。 “什么东西呀?” 齐老夫人也终于察觉到兰因的不对劲了。 以为她这孙儿送了什么要命的东西,虽然觉得不可能,但齐老夫人还是凑过去看了一眼,待瞧见盒子里放着的东西,她一愣,倒也清楚兰因这般为难是因为什么了。 这个傻小子。 齐老夫人扶额,她是真没想到他会送这个。 怪不得昨日晏欢在她身边给她编手绳的时候,他看得这么认真。 她是知道这长命缕由未婚男女送给对方是什么含义,可她也清楚她这傻孙儿一定不知道这层含义,若知道,他不会这样贸然送给因因,他比谁都关心因因的名声,怎么可能在这种事上让她为难? 看着两个小辈,一个是知情却不好说,一个是不知情以为对方不喜欢。 齐老夫人摇了摇头。 这两个傻孩子,怕他们继续这样僵持下去,齐老夫人只能自己和兰因说,“这小子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关心人也是干巴巴的,但他希望你平安如意的心是真的。”知道五色绳戴上后就不能随意丢弃,更不好随意摘下,她也没让兰因戴上,只是握着她的手说,“没事,就当是个祝福,你拿回去收着便是。” 她说到这轻轻抚着兰因的头,目光也含了几分柔意,“我们因因啊就得平安顺遂,万事如意才好。” 她知道豫儿是怎么想的,这也是她对因因的祝愿。 兰因看着老人的含笑目,也看到了里面的期待和祝福,犹豫一会,她到底未再拒绝,她把盒子合了起来握在手中,而后起身和齐豫白道了谢,“多谢兄长。” “不用。” 齐豫白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是抱着一份奇怪的。他能察觉到兰因和祖母对这手绳的反应很大,不清楚是什么原因,见兰因这会已然坐下,他也未再开口,心中却想着回头还是问她一下。 因为齐老夫人有午睡的习惯,兰因眼见时间差不多了,便也未再打扰。 她往外走。 停云就在外头候着,看到她手中握着一只黑木方盒,正要询问是什么,便见齐豫白跟了出来。 “大人。” 看到齐豫白,停云忙退后半步向他行礼。 兰因听到声音回过头,瞧见立在竹帘前的齐豫白,以为他要像从前似的送她出去,她忙与人说,“大人不必送我,这路我已经走惯了,不会迷路的。” 她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为这串手绳不自在的。 她当然清楚他不知道这个含义,他若知道,怎么可能会送? 她只是……自己不自在。 “我有话要问你。”齐豫白看着她说。 不清楚齐豫白要问什么,不过兰因也不好再拒绝,她跟齐豫白一道往外走,停云跟在他们身后几步的距离,待走出院子,不等兰因问他要说什么,齐豫白便看着她直截了当问道:“这个手绳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含义?” 他问得太过直接,直把兰因都给问住了,似乎没想到齐豫白会这么直接,她愣愣看了他好半晌才讷讷点头,“……是。” 还真是。 齐豫白蹙眉,“什么含义?” 兰因这下却没有立刻出声,她犹豫着要不要回答,亦或是随便扯一句话搪塞过去?可在齐豫白那双凤眸的注视下,她实在无法用谎言去搪塞,何况便是她如今搪塞了,回头他问起别人也会知道,“……如果未婚男女送对方的话,代表把自己的心意也一并交了出去。”这话她说得很轻也很慢,说完,余光扫见齐豫白微蹙的长眉,她忙又与人说道,“没事,只要不戴就好了,若是您介意的话,现在拿回去也没事。” 先前屋中还有其他人,她顾忌齐豫白的脸面不敢还回去,这会四下只有停云,倒是不必担心。 齐豫白听到这个回答,难得露出些错愕的表情,他的确不知道还有这一层含义,怪不得她先前会是那副神情,只是听到后话,他不由拧眉。 他问她,“你不介意吗?” 为什么会是他介意,明明她才是被迫接受的那一个。 “什么?” 兰因一愣,与他漆黑的凤目对上,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她笑了笑,“您先前并不知道这个含义,只是为了祝愿我平安,我感激您还来不及,怎么会介意?” 齐豫白闻言,却沉默了。 该说她信任他,还是该说她是真的没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男人来看待?齐豫白有些无奈,可他能说什么?他一早就清楚她的脾性,她习惯了顺从,习惯了接受,也习惯了不给别人添麻烦。 尤其她此时面对的这个人还是他,那个对她而言有所亏欠的人。 轻轻叹了口气。 齐豫白说不出是心疼还是什么,只是看着兰因说,“我的确不知道还有这个含义,给你带来不便,我很抱歉。” “我若知道的话......” 他若知道,至少不会在这个时候让她为难。 “这东西,”他看着她手里的东西,沉默片刻后说,“你若觉得收着不舒服便扔了吧,我日后再给你寻件适当的东西。” 其实他一早想送的也不是这个,只是那个想必她更加不会接受。 “不用。” 兰因一听这话忙摇头,“您不必再送我什么了,这个就已经很好了。” 现在和齐豫白说清楚了,兰因的心里也变得坦然了许多,自然也就没有像先前那样不自在了,这是他的心意,她怎么能随手扔掉?何况她从一开始犹豫不决也不是因为不舒服,而是……怕坏了他的名声。 齐豫白闻言也未说什么,只是看了兰因一会后,与她说,“走吧,我送你出去。” 兰因仍想说不用,不过齐豫白已经提步,她也只好跟了上去。两人这一路未像来时那样聊天,直到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兰因忽然听到身边的男人与她说道:“以后若是还有让你觉得为难的事,你可以直接说,不必委屈自己。” 最后几个字,齐豫白是停下步子看着兰因说的。 “我……”兰因习惯性想说自己没有觉得为难,也不觉得委屈,可四目相对,在那双漆黑深邃的目光下,她仿佛有种自己的灵魂都被他看透的感觉,心脏在他的注视下微微颤粟。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轻声说好。 …… 这天回去。 兰因没把黑木方盒像从前似的交给停云让她处理,也没有与她说这是谁送的。她自己一个人走进屋中,待坐到铜镜前,她方才打开木盒,长命缕静静地躺在黄色的绸布中,兰因目光平静地凝视那串手绳,繁复华丽的颜色代表了最美好也最原始的愿望……平安顺遂,万事如意。 她伸手,想去触碰,可那如水葱般的手指还没碰到手绳便又被她收了回来,她把手指微微蜷起藏于掌心之中,能清晰地感受到手指在微微颤粟。 兰因红唇紧抿没有说话,目光却始终看着那串手绳。 齐豫白有件事说错了。 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委屈求全的顾兰因,上一世的顾兰因或许会为了得到别人的赞许而费尽心思、绞尽脑汁,可如今的顾兰因再也不会因为别人的一声夸赞亦或是不满,而再去委屈自己成全别人。 今日若换做是其他人。 她不会收下,即使一开始收下,在知道里面放着的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她也会退回去。 是因为他。 因为送她手绳的这个人是他,她才会收下。 兰因自己也说不清楚,如果从前面对齐豫白无法拒绝是因为亏欠,那么如今呢?如今的她,对齐豫白还只是亏欠吗? 外头是丫鬟们的嬉闹声,而兰因静坐屋中,她不知道看了多久才闭上眼睛,满是光尘的屋中,兰因鸦翅似的眼睫也在不住颤粟,等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终于把眼前的盒子盖上了。 她小心翼翼把它放进一只上锁的锦盒中。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54节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叹过一声,只是这天夜里,兰因看着隔壁的灯火,很晚才睡。 第41章 赴宴 兰因不知道,在她和齐豫白去赴宴…… 没过几日。 便到了五月初十, 也到了兰因要赴宴鲁国公府的日子。 这天一大早,兰因就起来了,梳妆打扮完,又吃过早膳, 眼见时辰差不多了, 她便带着时雨往外走, 未想到刚出去, 便见齐府门前也已经停好马车。 距离手绳一事已经过去五日。 这五日,兰因还是像从前那样和齐豫白相处, 并未露出一丝端倪,此时眼见齐豫白竟也这么早出去,她有些惊讶, 刚要过去和人打招呼,便听到一声十分响亮的“顾小姐”。 齐豫白身边的护卫,她也算是见了不少,天青和云阔都是性子稳重的人,其余不知名姓的也都是少言寡语之辈。 有时候兰因都觉得齐豫白应该是不喜欢聒噪的人,要不然身边怎么会都是与他差不多性子的人?可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兰因一时未察,俨然是被吓了一跳。 她停下步子。 时雨也被唬了一跳, 她一面握住兰因的胳膊,一面没好气地往前看过去,想看看是谁这么没规矩, 在看到那张和天青相似的脸庞时, 她有些错愕,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也顾不上他究竟是不是天青,只是碍着齐豫白只能敢怒不敢言地瞪着他。 “主子,您没事吧?”瞪了一眼黑衣青年, 时雨方才转过头来压着嗓音问兰因。 兰因摇了摇头,她也看到了那个穿着黑衣劲服的高马尾青年,大概也察觉到自己过于莽撞了,他在齐豫白皱眉的注视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着兰因过来,他放轻嗓音和她小声赔礼道歉起来,“抱歉啊,顾小姐。” “无事。” 兰因朝他摇了摇头,目光却看向齐豫白,“他是……” 即使和天青长得一模一样,但兰因还是能够分辨出这两人不是同一人。 “这是竹生,天青的弟弟。”齐豫白向她解释。 兰因惊讶,“双胞胎?” 齐豫白点头,“前不久他有事出去了,如今才回来……他自小在祖母面前养大,性子有些闹腾,你别见怪。”是在解释他的莽撞。 兰因先前的确被吓了一跳,任谁没做好准备被人这么一喊,都会吓一跳,可这本就不是多大的事,她笑着摇了摇头,“没事。”说话间,她又忍不住朝竹生看了一眼,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相似的双胞胎,不过虽然相似,但还是很容易能分辨出他们的不同,天青做事沉稳,看着明显要成熟许多,而这位竹生却要多几分长不大的少年气。 想来也是从小被照顾的很好,要不然也不会养出这样的性子。 不过兰因还挺喜欢这个性子截然不同的竹生,有朝气,她朝人点头,而后便收回目光问齐豫白,“大人今日也这么早过去吗?” “嗯。” 齐豫白说:“严明和我还有件案子要讨论。” 严明是涂以辞的字。 想他休沐也不得空,赴宴还得处理案子,兰因不得不感慨他是真的辛苦,不过她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点头,“那我先上去。”在齐豫白颌首后,她便想上马车,回头看却发现身边时雨还看着竹生。 以为她还在不忿先前竹生那一声。 兰因轻轻喊了一声,等时雨视线慢慢聚焦,她开口,“走了。” 时雨忙扶着兰因登上马车,自己跟着坐上去要拉下车帘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朝竹生那边看了一眼。 她总觉得那双眼睛看着有些熟悉,只是一时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马车启程。 齐豫白也转身上了马车。 仍旧是不远不近的距离,慢慢跟在兰因身后。 * 差不多时间。 成伯府中,萧母领着景兰走进萧业的房中。 距离萧业被打已经过去有阵子了,他卧病多日,身上的伤早已养得差不多了,到底自幼习武,他的身体素质要比普通人好上许多,这要换作别人,起码得养一个月,他却养了半个月不到就好了。 可即使身体好了,他看着却还是有些一蹶不振。 每日待在房中也不出去,有人进来也不理会,就跟个行尸走肉似的。 这阵子萧母用尽了法子,她让许氏抱着孩子来看萧业,让才会说话不久的夷安到他身边喊他爹爹,甚至……她连顾情都给他找来了,可没有用,他谁也不理,谁也不看,整日不是睡觉,就是睁着眼睛看头顶的帷帐,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 萧母今日过来,一为送药,二来也是想劝说人一番。 走进房中,被药气熏染了大半个月,即使整日开着门窗通风,还是有股难闻的味道。萧母握着帕子抵着鼻尖,把那股子味道挥散一点才抬脚走进里间,眼看着萧业依旧躺在床上和从前并无不同,她心中又是生气又是痛心,汤药刚从药炉里出来还烫着,她让景兰把汤药放在一旁便让人先下去了,屋中只剩下他们母子,萧母看着郁郁不振的萧业勉强放柔嗓音与他闲话家常说道:“今儿个日头好,你既然身体好了不如出去转转,别整日待在家中,就是没病也得被你养出病来。” 萧业没说话,也没兴趣。 他不想出去,也不想见人,他甚至连从前一日不落的武艺也都懒得去练。 被他这副颓然厌世的模样激怒,萧母终于忍不住沉下脸,她起身,怒声喝道:“萧业!” 可看着他比起从前明显要瘦一圈的苍白脸颊,萧母的喉咙就像是凭空被一只大手攥住,终究舍不得,她看着萧业胸腔不住起伏,又喘了半晌的气,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她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萧业说道:“我前不久去看过你妹妹,你妹妹为了你的事吃不好睡不好,瘦了一大圈。你自小就疼她,如今却连问一句都没有。还有麟儿……他大了许多,我看再过阵子,他就能喊你叫舅舅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个孩子吗?如今你既然赋闲在家,不如去看看他?” 萧业听到这个名字,长睫微动,他原本对一切都不在乎的神情也终于有了一些变化。 “麟儿……” 他沙哑着嗓音喊这个名字。 想到麟儿,他就忍不住想到兰因,这个被他努力压抑着想忘记却从来没有一刻被他真正忘掉的人。 他记得麟儿刚出生的时候,他和兰因去鲁国公府看他,小小的孩子被大红色的襁褓裹着,皮肤皱巴巴的,毛也没几根,眼睛睁不开,都说外甥像舅,可他那会看着那个又丑又皱的孩子,实在看不出他们哪里像了。 他那会没忍住咕哝了一句。 思妤还在坐月子,听到那话差点气得从床上跳起来打他,兰因也没好气地拿手拍他胳膊,和他说,“刚出生的小孩都这样,再说,他哪里丑了,明明很好看。”她嗔怪似的瞪他一眼后又回头抱着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柔声哄道,“我们麟儿才不丑,我们麟儿啊以后一定长得又高又俊,比你舅舅还好看,是不是呀?”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艳阳晴天。 兰因穿着一身丁香色的衣裙,她动作轻柔地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还拿自己的鼻子去碰触小孩的鼻尖。 她是那样的温柔。 温柔到萧业至今都能想起那日她被阳光沐浴时的模样,从头到脚,就连头发丝都散发着温柔的光芒。 萧业记得那个时候他看着兰因,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若是兰因有孩子的话,她一定会对孩子很温柔,她会教他读书写字,教他琴棋书画,她不会苛责他去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她会在他摔倒的时候第一时间上前扶起他,会拍掉他手上和身上的泥土和他说“不要怕”,而不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还不准别人扶他。 他不会像他。 他会拥有一个世上最好最温柔的母亲。 萧业其实并不喜欢小孩,即使他已经有了一个孩子。可那个时候,他却由衷地希望他跟兰因能有一个孩子,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孩子,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他,把他所有会的东西都教给他。 眼眶倏然变得通红。 萧母原本还在劝他,忽然见他红了眼,吓了一跳,“业儿,你怎么了?”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她急着扑过去,却见他忽然闭紧双目,眼泪一路从眼角滑落至被褥上,看着被褥上洇开的那摊水迹,看着青年不住颤抖的双唇,猜到他是因为什么,萧母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上嘴。 她没再劝他,也没再说话,只是神色复杂地站在床边凝望他许久。 忽然,她转身向门外走去,步子即将要迈出门槛的时候,她才背着身冷着嗓音和萧业说道:“萧业,你要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身上担负的责任,伯府还得靠你撑着。” 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萧母咬牙,“你跟兰因已经分开了。”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提到兰因,没去理会身后男人是何模样,她紧攥着手中的帕子,嗓音都沉了下去,“你在这伤心难过,一蹶不振,可你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已经重新开门做起了生意,她那几家酒楼现在高朋满座,是汴京城中最热闹的地方,她马上还要开新店了,你去外面看看,现在外头的人是怎么说你们的?你……”听到身后传来的沉重呼吸声,萧母抿唇,她到底没再说下去,只是吐出几个字,“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句,她便头也不回往外走去。 景兰就在门外候着,见她出来,忙喊了声“夫人”跟在她身后。 萧母没理她,她自顾自往外走。 明明外面是艳阳晴日,可她却仿佛身处寒冬一般,头顶的暖阳并不能给她带来一丝温暖,反而让她觉得刺眼极了,就像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忽然碰见太阳,她不由半眯着眼拿手挡在头顶,走了几步忽然又咳了起来。 “您没事吧?”景兰忙扶住她。 萧母摇头,咳嗽声却不曾间断,她捂着帕子不住咳着,咳到后面,她胸腔发紧,甚至佝偻起了身子,不过数日的功夫,她就已经心力交瘁、精疲力尽,甚至还变得苍老了许多,从前那一头人人夸赞的亮丽乌发早已鬓边生白,藏也藏不住了。 偏偏落到这种地步,萧母还不敢让旁人知晓。 现在伯府就靠她一个人撑着,要是她再出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儿子是这副模样,孙子又还不知事,至于她那个丈夫…… 前不久她收到萧志尚的来信,那个远在庄子上的男人终于知道了城中发生的事,刚接到信的时候,萧母心中还有些期待,可打开信,那里面写的全是责怪业儿的话,却没有一个有用的法子。 想到那个懦弱无能的男人,萧母忽然想起那日兰因的询问—— “这么多年,您可曾对您的婚姻您的夫君感到后悔、厌烦?” 那个时候她斩钉截铁说没有。 不管萧志尚是什么样,她都有能力支撑起一个家,他的存在,只不过是为了维持她的体面和身份罢了,可如今她才发现这种时候若身边能有个可以依靠的夫君是多么的幸运。 萧母的咳嗽声越来越激烈了,而她身边却只有一个景兰对她关怀担忧。 天朗气清,萧母却悲从心来。 …… 不知道萧母已经离开多少时间了,萧业依旧紧闭双目躺在床上,他没有睡着,却也不愿睁开眼睛,脑中回绕着萧母说的那些话“你和兰因已经分开了”、“你在家里一蹶不振,可你知道她在做什么?”、“你去外面看看,看看外面的人是怎么评价你们的?” 眼球在紧压的眼皮下不住滚动着,放在身子两侧的手也在慢慢收紧。 “哗”地一声。 萧业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低着头,不住喘着粗气。 冗长的安静后,萧业终于起身,他走到铜镜前,这是他近来第一次看镜子里的自己,即使每日有下人伺候,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颓废还是让萧业立刻皱了眉。 凝视半晌。 他喊人进来,亲自梳洗一番后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裳出门。 他没让周安跟着,只是让他给母亲传了个话,至于顾情……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提到过她,也没有派人去理会她。他只是沉着一张脸往外走。 过去这么久。 伯府门前自然不像从前那样人围着人了,但还是有些闲着没事干的人过来打探消息,陡然瞧见萧业,他们还愣了下,从前张口说道萧业还有伯府的人,这会与萧业那双阴沉的眼睛对上,竟一个字都吐不出,纷纷退到一旁。 萧业也未理会他们,径直骑着他的碧骢马往巷子外去。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55节 * 鲁国公府。 萧思妤和涂以辞已经在门前等了有一会了,远远看到兰因的马车,萧思妤激动地待不住,她连忙松开涂以辞的手,在涂以辞的“慢点”中,她踩着石阶一路往下小跑,眼见马车停下,她扬起灿烂的笑脸,一声“嫂嫂”差点要从喉咙口脱出,还好她及时反应过来忙吞咽回去,眼见时雨扶着兰因走下马车,她也过去搀扶了一把,嘴里跟着喊人,“姐姐。” 她喊的是旧时的称呼。 虽说她打小就把兰因当嫂嫂看,但兰因重规矩,未嫁进伯府前,只准她喊姐姐。 那会她总是喊错,兰因也不怪她,只是目光无奈地看着她,她就会就喜欢挽着兰因的胳膊撒娇,“姐姐快嫁给哥哥吧,我是真的再也不想喊这个称呼了,姐姐哪有嫂嫂亲昵啊。” 没想到时光境迁,她竟又喊起了从前的称呼。 心里自然是有无奈的,可萧思妤很清楚她和哥哥之间是没可能了,也许从前还有一点可能,可当哥哥在大庆殿中说出那番话后,他们之间唯一的那点可能也被他彻底掐灭了。 她这一声称呼倒是让一直紧绷着小脸的时雨脸色好看了一些,这会和她打起招呼的时候也变得温和了许多。 “二小姐。”她喊人。 萧思妤笑着应了一声。 涂以辞也过来了,站在萧思妤身边看着兰因打了一声招呼。 兰因也朝他点了头。 萧思妤不耐烦一直在外头,便挽着兰因的胳膊与她说,“外头太阳大,我们先进去,我给姐姐准备了不少吃的,正好麟儿这会也醒着呢。” 她说着就要带兰因往里走,余光却瞥见又有一辆马车停了下来。 看到那辆熟悉的马车和赶车的人,知道是齐豫白来了,萧思妤作为主人家,自是不好就这样离开,本想让兰因先进去,但想着回头还得一道吃饭,总得碰面,她想了想便和兰因小声说道:“是齐大人。” 以为兰因没接触过齐豫白,萧思妤不等兰因开口便在一旁继续说着,“外头都说他性子冷清,不好接近,其实不然,姐姐回头与他接触过便知道了。”她没去过兰因的新宅,自然也不清楚她和齐豫白是邻居,便是知道,只怕她也不会想到这两人如今每日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涂以辞却是知晓的,看着还被蒙在鼓里的妻子,他有些好笑,却也没说什么,只在马车彻底停下后,和萧思妤与兰因说了一句,“我去迎迎师兄。”便往前走去。 “我们也过去。” 萧思妤握着兰因的手,跟着涂以辞的步子一道过去,刚到那,正好齐豫白也下了马车,她笑着和齐豫白打招呼,“师兄!” 她因为涂以辞的缘故一直都这样喊齐豫白。 见齐豫白和她点了头。 萧思妤正想把兰因引荐给他便见齐豫白和兰因已点了头,而兰因也笑着和他点头,语气如常喊了一声,“大人。” 两人这番模样,俨然不是第一次见面。 萧思妤一脸惊讶,兰因也未瞒她,与她说了她和齐豫白的渊源。 “……竟有这样巧的事。” 萧思妤直到听完还是一脸不敢相信。 兰因也觉得巧。 “好了,外面太阳大,你们先进去,我和师兄先去书房处理点公务。”涂以辞在一旁说。 萧思妤晃过神,也未再想兰因和齐豫白的缘分,只当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她点了点头,而后握着兰因的手说,“姐姐,我们先进去。”她说着又和齐豫白招呼一声才牵着兰因的手先往里走去。 “人都走了,还看呢?” 涂以辞看着身边的男人,见他还盯着顾兰因离开的身影,不由嗤笑起来。 刚嗤笑完,还没听到齐逾白说什么,竹生就开始怼他了,“我们主子想看就看,关你什么事?” “哟?”涂以辞一副现在才注意到他的模样,“原来是我们小竹生回来了,哥哥前些日子还问起你家主子你去哪了,说说吧,你这次又去哪玩了?” 竹生在涂以辞手里吃过不止一次的亏,早就学聪明了,这会他一扬下巴,继续双手环胸啐道:“关你屁事!” “嘿,你这孩子!” 涂以辞眼见说不过他,只能把脸转向竹生的主子,“喂,老齐,这你都不管?” 齐豫白看他一眼,并不理会,只轻轻掸了掸衣摆便抬脚朝鲁国公府的大门走去,竹生连忙跟上,路过涂以辞身边的时候还重重哼了一声,俨然还记得当初那一骗之仇。 “啧,合着我成了受气的?” 涂以辞看着离开的主仆俩,笑着摇了摇头,却也不见生气,背着手跟着主仆二人一道往府中走去。 …… 兰因见过鲁国公夫人,就去了萧思妤的房间。 麟儿果然没睡,穿着一身小衣服躺在罗汉床上,正被丫鬟拿拨浪鼓逗着。萧思妤一看到自家儿子,心也软了,从前咋咋呼呼的人,这会放软嗓音抱着小孩面向兰因说,“麟儿快看,谁来看你了?” 可这个月份的小孩哪里记得住人?被萧思妤抱着看了兰因一眼,便又伸手去够拨浪鼓。 兰因却不介意,她站在一旁,看着小孩童趣,眉目都变得温柔了许多。她记得上一世离开人世那年,麟儿已经快三岁了,他跟着思妤夫妇来找她,还用他那双带着肉包的小手擦她的眼睛,嘴里还说着,“舅妈不哭,麟儿呼呼,舅妈就不难过了。”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兰因忍不住伸手,“姑姑抱抱,好不好?” 或许是兰因的声音太过温柔,小孩还真的看了兰因一会,似乎是在思索自己有没有见过她,又见兰因伸着手,这个姿势他很熟悉,每次别人朝他这样伸手就是要抱他,麟儿看着兰因犹豫一会还是朝兰因伸出了手。 兰因见他伸手,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形状,她高兴地把他抱到自己怀中。 动作熟稔且轻柔。 萧思妤原本还担心自家儿子会吵会闹,他虽然还小,却格外认人,除了她和涂以辞,也就他的乳母才能抱他,其他的,就连她的婆婆鲁国公夫人想抱他都得看他心情,心情好的时候施恩般让你抱一会,但也只有一会,超出时间就立刻开始哭闹起来。 没想到他在兰因怀里待了好一会也没哭闹,甚至还玩起了兰因的手指,嘴里还咿咿呀呀叫着,俨然是高兴和兰因一道玩的。 她看得又惊又奇,却也高兴,悬起的心重新落下,她在一旁看着两人。 麟儿是真的很喜欢兰因,自打被兰因抱着之后,他就没再让其他人抱过,于是等齐豫白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穿着一身领抹上绣着玉兰花紫色长衫搭抹胸长裙的兰因抱着穿着紫色小衫的麟儿坐在罗汉床上。 她身后八幅红木轩窗都大开着,露出外头的夏色,也照进一片初夏正好的暖阳。 风光正好。 兰因身后是几株杏树,风吹过,杏花簌簌落下,而坐在屋中的兰因半低着头,她那一段细白的脖颈在阳光的照射下白得跟发光似的,头顶那一支玉兰簪也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她一手抱着麟儿,一手握着一只布老虎,正在柔声哄着人,兰因并未注意到有人进来,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齐豫白此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是多么柔和。 “你们处理好了?” 直到听到萧思妤的声音,兰因才察觉他们过来了,她抬头,瞧见站在帘边的齐豫白,她也如从前一般,笑着喊了一声,“大人。” 涂以辞笑着回答了萧思妤的话,“处理好了。”余光一瞥身边男人,他心思一转,便笑着和齐豫白说道:“师兄,你也去抱抱麟儿?看看他还记不记得你。” 萧思妤听到这话,头一个念头就是阻止,上回师兄抱麟儿是麟儿刚出生的时候,意识都还没有,可如今麟儿正是闹人的时候,她怕师兄降不住她家这个小猢狲。但转念一想,也许师兄多抱几回就肯成亲了呢?她那几个闺中密友都不知道催了她多少次了。 于是也就没有阻止。 “大人要抱抱看吗?”兰因坐在罗汉床上,笑着问齐豫白。 齐豫白沉默一瞬还是点了点头,他朝兰因走去。 兰因便笑着把麟儿递过去,她一边递一边还指导人怎么抱孩子,“你把手肘抵在麟儿的头颈上,对,就是这样,这只手可以放在他的腿上,他喜欢有人陪他玩,手里得拿着个东西。” 麟儿刚刚被人从一个怀抱移到另一个怀抱,睁着跟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有些迷迷瞪瞪的,等察觉到这个怀抱没之前的柔软,又见熟悉的面容站在他面前,而没再抱他,他一下子就有些委屈地瘪起了小嘴。 齐豫白正好低着头,自然瞧见了他这一番变化,与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对上,从来就没在跟别人对视下败过的齐少卿这一下却是脊背僵硬,他僵硬着身子看着麟儿,眼见他小嘴都在往下压了,眼中也是泫然欲泣,一副委屈到不行的样子……齐豫白活了两世也没跟小孩怎么亲近过,这陌生的一切让他第一次生出不知所措,就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拨浪鼓声。 兰因站在他面前,熟练地摇着手中的拨浪鼓。 熟悉的鼓声一下子就攫取了小孩的注意力,刚刚还想放声大哭的小孩这会立刻睁着眼睛,够着手要和兰因玩。 眼见把麟儿哄住了,兰因就抽出空来和齐豫白笑说道,“您别担心,小孩很好哄的,他要哭的时候,您轻轻哄他下就好了。”话音刚落,兰因的杏眸与齐豫白那双漆黑又略带疑惑的凤目对上,想到他那冷清的性子,她稍稍停顿后,眼中忽然忍不住浮现出一抹浓郁的笑意。 她好像……有些过于为难他了? 第42章 碰见 看着兰因和齐豫白走在一起的身影…… 知道自己是被嫌弃了, 齐豫白也不生气,只是有些无奈,他的确不会哄人。跟兰因那双笑眸对视一会后,他再度垂眸去看怀中的幼崽, 刚刚还瘪着小嘴一脸委屈的小孩现在又乐呵呵伸手跟兰因玩闹起来了。 有人陪他玩, 他也就忘记现在是在谁的怀里, 只是这个月份的小孩最喜欢新鲜的事物, 拨浪鼓玩了一会,他又觉得没意思了, 他看看兰因,仿佛才想起自己不在她的怀中,便转过头想去看抱着自己的是谁。 再次四目相对, 齐豫白看着那双纯澈干净的眼睛,还是没忍住脊背一僵。 生怕他又跟刚刚似的哭起来,齐豫白一时神情紧绷,脑中想着该怎么哄他才好。 谁能想到在官场上无往不利的齐少卿如今会在照顾幼崽的事情上栽跟头?好在齐豫白一向是不怕困难的,他没有照顾孩子的体验,只能回想自己从前照料元宝的模样,想了想, 看着已经泫然欲泣的小孩,他忽然伸手,试探性地在小孩的下巴处轻轻挠了挠。 他的动作很轻, 可还是一下子就吸引了麟儿的注意。 眼睫都已经挂上泪珠的小孩忽然眨巴了下眼睛, 他的眼睛是真的大, 睫毛也很长,他看着齐豫白,大概是觉得之前的动作很舒服, 他眼珠都不转了,直勾勾看着齐豫白,见他没再有所动作,他还不满地瘪着小嘴抓着他的胳膊“啊啊”了两声。 可小孩的话,谁又听得懂呢? 齐豫白却仿佛能看出他想要什么,他犹豫了下,又伸手挠了挠他稍稍有些肉肉的下巴。 麟儿觉得舒服,竟跟小猫似的仰起头,喉间还发出咯咯的笑声。 兰因是听到麟儿的笑声,这才注意到齐豫白的动作,呆呆看着男人挠着麟儿的下巴,片刻后她回过神,看着两人一个挠一个笑,她实在没忍住笑出声。 她看着齐豫白,忍着笑音问,“您是把麟儿当元宝了吗?” 齐豫白以为自己做得不对,不由蹙眉看她,此刻的他像极了一个不耻下问的好学生,“这样不可以吗?” 兰因笑着说,“没有不可以。” 只是她从前从未见过把小孩当猫逗罢了,偏偏被逗的那个还乐在其中,她一时也不知该说他会哄小孩还是不会哄了。 两大一小在这旁若无人地互动着,萧思妤却在一旁看得怔神。 她虽然和齐豫白相处的次数不多,但也知道他的脾性,纵使面对熟人没有面对外人时的冷清,但也从未与人离得这么近过……看着他跟嫂,顾姐姐的距离,竟是一只手都没有。 这也太近了些。 还有顾姐姐,她们认识十多年,她最清楚她的性子和为人。即使顾姐姐平日看着温柔好说话,心里却有一杆秤,不会轻易交付真心,尤其面对外男,更是能避则避。 可她能看出顾姐姐此刻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而且她似乎很习惯和师兄相处?那态度熟稔地仿佛曾经这样相处过千百回。 要不是她认识两人且知道他们是什么情况,只怕她都要以为此时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对新婚夫妻了。 涂以辞倒是没她那么震惊,不过也有些惊讶这两人相处竟这么熟稔,看来他这一声嫂嫂当真是不必等多久了,他心情很好地挑着唇角牵着萧思妤的手走了过去,“在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说话间,他看了眼自家儿子。 刚才离得有些距离,又有兰因挡在面前,他也没瞧见他们在做什么,这会一看……涂以辞目瞪口呆,紧跟着没好气嚷起来,“姓齐的,你把我儿子当猫玩呢?!”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56节 他说着直接从齐豫白的手里把麟儿抢了回来。 可麟儿玩得正高兴,忽然被抱走,一懵,反应过来立刻哭喊起来。 他安静的时候有多可爱,哭喊起来的时候就有多让人头疼,涂以辞也觉得纳闷,齐豫白那狗东西拿他儿子当猫逗,他儿子笑得牙不见眼,他这做爹的明明是想关心他,他反而哭得像杀猪一般。 还是哄不好的那种。 他怕不是生了个傻子吧? 涂以辞皱着眉一脸凝重地看着自家儿子,还在怀疑他脑子有没有问题,就被萧思妤重重拍了下胳膊,“师兄抱得好好的,你作什么乱!” 自家儿子哭个不停,萧思妤也顾不上去想先前看到兰因和师兄站在一起时她心里所产生的震撼,她从涂以辞的手中接过麟儿,自己抱到怀里轻轻哄着。 麟儿闻到熟悉的香味,这才止了哭声,却还在不住抽噎着。 他哭得可怜极了,萧思妤看得心疼,一边哄着,一边没好气去骂涂以辞,“都怪你!” 涂以辞既无辜又心塞,又不好回嘴,只能在一旁尽职尽责哄他家小祖宗高兴。 夫妻俩在那逗弄小孩,因为涂以辞也在,兰因不好过去,余光瞥见身边的男人,见他低着头,不由小声宽慰起来,“大人抱得很好,日后多抱几回会更好的。” 齐豫白点漆的凤眸落在她的身上,须臾,轻轻嗯了一声。 小孩的哭声渐渐消停下来。 兰因闲来无事,想到男人先前逗弄麟儿的模样,她闲话家常问:“大人喜欢小孩吗?” 她想他一定是喜欢的。 刚刚看到麟儿笑的时候,他的神情是那样的柔软。 她又忍不住想,如果齐豫白有孩子的话,他会是个怎样的父亲呢?严父,慈父?可不管是严厉还是慈爱,他都一定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父亲。 他这样有责任感的人,一定不会亏待自己的妻儿。 “还好,有也可以,没有也没事。” “什么?” 兰因呆呆看着他,因为太过惊讶,她的目光都变得有些呆滞了,没事?男子娶妻不都是要传宗接代的吗?还是说齐豫白根本不想娶妻? 这倒也有可能。 上一世,她就没见他娶妻,好像身边连个亲近的女子都没有。 又想起早先时候几个丫鬟的议论,难不成……他真喜欢男人? 若真是这样的话倒是说得通了。 兰因对性别喜好这块没有特别大的想法,她自己没有这样的癖好,却也不会反对别人,齐豫白喜欢男人也好,喜欢女人也罢,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只是他若当真喜欢男人的话,日后这路只怕要走得艰辛许多。 世道对此终究不容,尤其像齐豫白这样的朝中重臣。 若他只是喜爱,养些男伶倒也无碍,保不准传出去还是一段风月佳话……可她清楚齐豫白的为人,他若真要和心爱之人在一起,绝对不会让旁人看轻了他喜爱之人,更不会用那些腌臜的名声去折辱他。 只是这样的话,他要付出的实在太多了。 想到齐豫白或许会因此被旁人奚落指点,兰因心里忽然有些闷闷的。 齐豫白就站在兰因的身边,她的神情变化,他自是看得一清二楚,他正想问,门外却传来丫鬟的声音,“少爷,奶奶,可以用饭了。” “知道了,我们这就出来。” 萧思妤压着声音回了一句,又让人把乳母喊过来。 涂麟先前哭了一场又被自己亲娘一顿好哄,这会已经睡着了,萧思妤放轻动作交到乳母的手中,等人出去后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真是生了个祖宗。” 她嘴里抱怨着,脸上却带着笑,余光瞥见兰因,她笑盈盈说道:“我们先去吃饭,我今日让厨房给姐姐准备了不少金陵菜。”萧思妤说着,主动朝兰因走去,瞧见兰因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由问道:“姐姐在想什么?” 兰因听到她的声音,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朝萧思妤笑了笑,而后把那些心思都压在了心底,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去看齐豫白,也没有把自己的心思泄露一分。 萧思妤本就不是爱多想的人,听她说没事,自是不再多问,她笑挽着兰因的手往外走。 齐豫白却看着兰因的身影蹙了眉,他能感觉到在他说完那句话后,兰因的情绪变了,看着也不像是因为说到孩子而变得难过,更像是为他…… “想什么呢?” 涂以辞见他蹙眉,明知故问,见他不答,便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语重心长与他说道:“我说师兄,你未免也看得太紧了一些,追姑娘得有松有驰,你这整日盯着嫂嫂,可别把嫂嫂看得透不过来气。真到那个时候,你看她躲不躲你?”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 未想到身边男人竟真的看了他一眼,“真的?” “什么?” “真的太紧了吗?”齐豫白抿着唇,重新问。 他语气认真,涂以辞有那么一会头脑空白,半晌才讷讷应了句,“啊……是啊!”他一向是在小事上不着调的性子,这会回过神又变得吊儿郎当起来,勾着齐豫白的肩膀小声说,“我跟你说,追女人技巧多着呢,你啊做事态度都得有松有驰,不能事事都听她的,最好啊吊着她,你要现在都事事以她为主了,等你成婚,还能有什么地位?” 就跟他似的。 涂以辞想到自己艰辛的婚后生活,就有些辛酸。 齐豫白瞥他一眼。 他那漆黑的凤眸深得跟黑谭似的,涂以辞被他看着,勾在他肩膀上的手默默缩了回来。见他一副悻悻的模样,齐豫白也没理他,他收回目光看着不远处兰因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信涂以辞那套,也不想那么做,但他好像……是真的把她看得太紧了一些。 这样,她也会有压力吧? 还是不问她了。 …… 吃过午膳。 兰因又陪着萧思妤说了会话,便提出告辞了。 齐豫白是跟她一起走的。 出去的时候,仍是齐豫白和涂以辞走在后面,兰因和萧思妤走在前面。余光瞥见身边那张不舍的脸,兰因忍不住笑道:“这么近的距离,你下次想我了直接来找我便是,我若有空也会来看你的。” 萧思妤红唇紧抿,还是一脸不舍,挽着她的胳膊说,“姐姐说话得算数。” 兰因笑睇着她,“我何时不算数了?” 萧思妤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 自她们相识,顾姐姐所行所言从来都是一致的,所以当初知晓她跟哥哥提出和离,她才那般担心。想到哥哥,萧思妤心中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份愧疚,她握着兰因的手,想道歉,“我……” 可她才开了一个口,兰因便笑着与她说,“不用道歉,都过去了。” 兰因说着还安慰起萧思妤,“倒是你,才一阵子没见就瘦了这么多,你得好好照顾自己。” 萧思妤一听这话,眼圈都红了。 兰因又安慰了几句。 走到门口,时雨先到马车旁站好,兰因要上马车前又和萧思妤说了句,“过几日新店开张,你若有空就过去凑凑热闹。” 萧思妤红着眼睛哽咽道:“我一定去!” 兰因笑笑,未再多说,她由时雨扶着走上马车,等坐稳后又跟涂家夫妇招呼一声,车帘落下前,她看到齐豫白也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朝巷子外驶去,和来时一样。 涂以辞和萧思妤看着马车离开,却没有立刻回府,两人站在门口,目送马车离开,眼见马车快瞧不见了,涂以辞方才低头,看着身边目露怅然的妻子,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柔声说,“进去吧?” 萧思妤兴致不高地点了点头。 夫妻俩转身进府。 而就在他们进府后不久,国公府门前却又迎来了一位熟悉的贵客,正是许久不曾登门的萧业。 门房小厮眼见萧业从马上下来,手里还提着两袋油纸包,一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甚至有人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直到萧业走到近前,两个小厮确定无误方才目露震惊。 “世,世子……?” 萧、涂两家既是姻亲,也是世交,萧业与涂家大公子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他自小便是鲁国公府的常客,今日过来又是探望自己的妹妹和外甥,自然不必递帖子再等邀请,他就跟从前似的抬脚进去,余光瞥见几个小厮略有异样的神情也未曾理会,直到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这也太巧了吧,那位顾小姐今日才来,萧世子也跟着来了。” “这也亏得那位顾小姐已经离开了,要不然……这场面得多尴尬啊!” 即便小厮声音压得再轻,可萧业作为习武之人,六识本就较于常人,在听到那声“顾小姐”的时候,他原本慢行的脚步就彻底僵住了。 “你们在说谁?”他猛地回身,质问小厮。 没想到会被他听到,两个小厮都白了脸,他们不敢回答,可萧业却冷着脸厉声道:“说!” “是不是顾兰因?”他边说边往回走。 “是不是她?”为了得到一个准确的答复,他接二连三的质问,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冷厉,甚至于变得急迫起来。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急于知晓一个答案。 他只是想知道是不是她。 萧业高大的身躯就像一座巨大的山峰,在他这样强有力的威压和逼视下,两个小厮哪敢撒谎?他们在萧业那双沉得如幽潭般眼睛的注视下,颤颤巍巍点了点头,“是,是……是顾小姐。” 真的是她…… 原本绷紧的脸庞忽然一松。 萧业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可他能清晰的感觉到他那颗枯寂多日的心终于重新拥有了心跳,咚咚咚,匀速而有力的心跳在他的心口微微震动着,他一手捏紧手里的油纸包,一手紧按在心口处,感受着他重新拥有的生命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哑着嗓音问道:“她往哪个方向走的?” “什么?” 他的声音太轻,两个小厮没听清,“什么?”倒是萧业此时的状况让他们有些担心,两人对视一眼后还是开口问道,“世子,您的脸色看着有些苍白,您没事吧?” 萧业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直身子抬起头,重新问了一遍,“她往哪个方向走的?”无人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许多。 带着几不可见的柔软。 两个小厮怕出事,犹豫般抿了下唇,可萧业的威压实在让他们害怕,在他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他们实在坚持不了多久,只能伸出手指了一处地方。 几乎是刚刚伸手,站在他们面前的男人就立刻转身离开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男人已经策马离开了,远处尘埃轻扬,短短一会功夫,已经看不见萧业的身影了。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57节 “完,完了!” “快,快去禀报二公子和二奶奶。”其中一个小厮说着跌跌撞撞往里头跑去。 萧思妤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和涂以辞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正握着帕子擦着手,就见翠蓉急急忙忙从外头进来,少见她这般惊慌,萧思妤皱眉,“出了什么事?” “世子,世子来了!” 翠蓉是真的慌了,她一向稳重,此时却连行礼都忘了,白着小脸说道:“他知道顾小姐来过,现在已经追出去了!” “什么!” 萧思妤也变了脸,她手里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 “快,” 她吩咐,“快去准备马车!” 翠蓉急急忙忙应了一声,正想出去却被涂以辞喊住。 “你做什么?!” 萧思妤急道。 涂以辞平日不着边际,大事关头却很有理智,他让翠蓉先下去,又把其余下人也都打发出去,而后握着萧思妤的手问,“你这会过去是帮你哥哥,还是帮你顾姐姐?” 萧思妤想也没想就说,“自然是帮顾姐姐!” “她一个女人家孤立无援的,要是被哥哥欺负了怎么办?”若是以前,她绝对不会这样想萧业,可如今……她自己也看不清她那个哥哥了。 生怕去晚了,兰因受欺负,她挣扎着要挣脱涂以辞的手,“你快松手。” “你先别急。” 涂以辞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却还是先安慰了萧思妤,而后才问她,“可你有没有想过岳母?若是让岳母知道你帮着顾兰因而没帮你兄长,她会怎么想?还有,外面的人会怎么想?”看着身边人怔忡的眉目,涂以辞叹了口气,把人揽到自己怀中,又出言宽慰,“放心,有师兄在,不会让你的顾姐姐受了委屈。” 萧思妤眼圈通红,半晌才又气又恼道:“哥哥他到底想干什么!” …… 萧业也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即使他此刻还在策马奔驰,可他其实头脑空白,根本不知道找到顾兰因要做什么,要说什么。 今日出门,他听了不少话,也见了不少事。 城中编排他跟顾情的话本子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乱,起初他听到还会生气愤怒,到后来也渐渐麻木了,他在众人略带异样的目光下走在大街上,甚至还去了兰因的酒楼。 和母亲说的一样。 兰因的酒楼一扫从前的颓靡,成了如今汴京城中最热门的地方,不止是因为和离给她带来了名气,还有她那些新奇的菜肴。 他知道的,她一直都很聪明。 可他的确没想过,离开他后的兰因竟比从前过得还要好。 她没有一丝颓废,她比起从前还要耀眼。 生气吗? 当然生气。 看着高朋满座的酒楼,听着那些指指点点的言论,萧业心里是愤怒的,不是因为她离开他后赚了许多钱,也不是因为她的那些点子没有用在萧家身上,而是因为……他终于认清了,他对她而言是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他在家中颓废难过,一蹶不振的时候,她却已经开始拥抱她的新生活。 萧业愤怒、不甘还有委屈。 那个时候念头百转千回,他想他一定要过得越来越好,他一定要让顾兰因后悔! 直到—— 他听说她去了鲁国公府。 所有的愤怒不甘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他不清楚那一刻他究竟在想什么,他只是忽然生出了一抹希冀。 或许她对他也不是那么决绝。 或许…… 她的心里也还是有他的。 萧业知道自己这样很丢人,明明已经被她抛弃了,却还在奢望着她心里有他,甚至因为这一抹奢望迫不及待想见到她。 萧业自嘲一笑,可下一瞬,他高扬马鞭,以更快的速度往前冲去。 街上人群众多。 萧业策马疾驰,有不少人都被他吓到了。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有人在身后骂骂咧咧,“跑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啊!什么素质!” 他知道自己这样若是被城防营的人看到,肯定要被拉过去训话,可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只想快点见到兰因。 他想与她说,他还想她。 他想与她说,他还爱着她。 他想与她说…… 兰因的马车! 萧业忽然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他当即扬鞭想追过去,可想着此处还在主街,人群众多,兰因一向不喜欢被人围观,便又强行按捺了下来。 他跟在马车身后,没有理会另一辆多余的马车。 他就默默跟在马车后面。 这样无聊的事,他第一次做,竟也觉得满足和开心。 眼见马车走进一条巷子,而后停在一间府宅面前,他看着兰因走下马车,正想喊她,却见她朝身边那辆他原先并未理会的马车走去。 紧跟着他看到那辆马车走下一个熟悉的身影—— 齐豫白。 他与兰因并肩而立。 兰因不知道与他说了什么,脸上挂着他从前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 有那么一会,萧业整个人头脑空白、心律失常,耳边全是嘈杂的轰鸣声,在他自己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怒吼已经从喉咙口咬牙切齿脱口而出,“顾兰因!” 第43章 三人修罗 兰因和萧业说,“我当初爱你…… 兰因原本正和齐豫白说着话。 她今日午间吃的多了, 是特地来跟齐豫白说夜里不去齐府用饭的事,未想到刚和人说完,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兰因循声回头, 便瞧见不远处, 萧业一身紫衣坐在碧骢马上。 从前玉面华裳的男人, 如今用束带绑着的衣袖空空, 整个人看着明显瘦削了不少,那张过往英姿勃发的脸颊都有些凹陷下去了, 这让从前有俊美之名的萧世子消减了不少姿容。 而此时那张消瘦的脸上满是怒容,他双目圆瞪,握着缰绳的手青筋爆起, 拳头捏得死紧,眼中满是惊怒。 自打那日从伯府离开后,兰因便未再见过萧业,虽说也从许多人口中听说他如今过得不好,但……兰因的确没有想到,不过一月的光景,他会变得这般颓废。 她记忆中的萧业永远高高在上, 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候?纵使萧家出事的那年,他也不曾这般落魄。 或许是因为从未见过,兰因这会看着这样的萧业不免有些怔神。 沉重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响起, 齐豫白看着气势汹汹而来的萧业, 皱了皱眉, 他没有犹豫地挡在兰因的面前。 而兰因看着面前那一抹熟悉的青色,原本失焦的视线也终于慢慢聚焦起来,她看着身前如高山般护着她的齐豫白, 心下微暖,她没有理会正在向她走来的萧业,而是轻轻扯了扯齐豫白的袖子,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温声与他说道:“没事的,大人。” 齐豫白蹙眉。 他尚且还未说话,那边萧业却眼尖地看到他们的动作,本就急火攻心的人此时更是脸色突变,他厉声质问,“顾兰因,你在做什么!” 说话间,他朝兰因伸手,似是想把她带到自己身边。 可他的手刚刚伸出,一旁的松岳和竹生就纷纷拿起手中的佩剑阻拦了他的去路。 “萧世子,我们主子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请你自重。”松岳冷着脸冲萧业说道。 竹生就没松岳那么好的脾气了,他早就看萧业不顺眼了,恨不得真的跟他打一架才好,这会他和松岳一左一右护在齐豫白和顾兰因的身前,以一种嘲讽的目光和语气冲萧业说道:“我说这位萧世子,顾小姐可已经和你和离了,陛下面前都是过了明章的,你现在这副样子是做给谁看呢?” “而且——” 他看着咬着后槽牙,紧握拳头双目充斥着怒火的萧业,继续不怕死的抬着下巴嘲道:“我们大人可是朝廷命官,官阶不知比你高多少,你见了我们大人不行礼也就算了,怎么,你还想冲我们大人动手吗?” 他们这边的动静也引起了两家门房的注意,眼见自家主子出事,无论是顾宅还是齐府的下人都纷纷操起家伙什跑了过来。 “主子,您没事吧?”单喜也在其中,他是听到动静出来的,看到这副情形也顾不上别的,随手拿起一把扫帚就跑了过来,这会他护在兰因身边,紧张地问了一句。 兰因摇了摇头,“没事。” 她语气温柔,和从前并无二样,又见面前围着一堆人,而隔着里里外外几层人群外的是脸色越来越难看,目光却始终都盯着她的萧业。她能看出萧业眼中的愤懑、不甘还有……委屈。 委屈? 兰因没想到还能在萧业的眼中看到这样的情绪。 这让她有些奇怪和不解,她不明白萧业在委屈什么,因为她主动提出了和离?因为她没有按照他想要的路走?还是因为她在和离后并没有他想的那般颓废不振? 不知道。 兰因也懒得知道,她只是看了萧业一眼后和身边的齐豫白说道:“我与他说几句话。”她也说不清为何要跟齐豫白商量,就像是下意识的行为。 齐豫白闻言垂眸,与兰因那双平静又温柔的杏眸对上,他没有阻止,他只是和兰因点了点头,而后便冲竹生发话,“退下。” 他说完也走到了一边,站在一个恰当的位置凝望兰因的身影。 这个位置既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若是萧业要做什么,他也能及时过去。 竹生心有不甘,却又不敢不听齐豫白的话,狠狠瞪了萧业一眼后便收剑退到了一旁,其余齐府的下人也都跟着退到了一边。 “你们也退下。”兰因和松岳等人说。 “……是。” 松岳也收起剑带着单喜等人退到了一旁,却没有走远,几个人神情戒备,身形紧绷,盯着萧业那边,完全是一副随时准备冲上去的模样。 兰因身边很快只有时雨一个人,她仍站在原处,看着不远处的萧业,语气平淡且从容的向他问好,“萧世子。” “萧世子?”萧业看着兰因低声呢喃,他是第一次听兰因这么称呼他,短暂地迷茫之后,是愈发冲天的怒火,愤怒和不甘让他从前英气俊美的脸都变得有些扭曲了,“萧世子……!”他咬着牙重复了一遍,而后忽然朝兰因那边大迈了一步,可一只脚才伸出,两边的人就齐齐拿起手中的东西,一副只要兰因开口就要立刻冲过去的模样。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58节 兰因蹙眉,却没有开口。 她看着萧业,提醒道:“萧业,我们已经和离了,我这样称呼你并没有什么不对。” “我从来就没有要跟你和离!”萧业的脸上有怒容,有痛苦,他嘶哑着嗓音冲兰因低声吼道,“是你要和离,从始至终都是你,顾兰因,是你不要我的!” “是你不要我了……” 他看着兰因低声呢喃,眼眶也慢慢变红了。 竹生看着这副画面简直想破口大骂,但他一个“萧”字才从喉咙口冒出来就被齐豫白喊住,“你带人去守着巷子,别让那些人乱传话。” 这里的动静太大,已经引起附近一些住户的注意,这会便有些家丁打扮的人站在巷子里翘首望着这边,竹生看到这副画面神色微变,他怕连累自家主子和顾小姐的名声,也顾不上去骂萧业,抬手招呼一声就领着齐府的家丁过去了,松岳也连忙让顾宅的人过去帮忙。 萧业注意到了这番动静,自然也注意到了齐豫白。 他越过兰因往她身后看去,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萧业的脑中闪过无数画面,这几年齐豫白看向他的眼神,还有兰因离家那日齐豫白忽然喊住他,还不同常理停下与他说话。 从前不清楚的事,在这一瞬间恍然大悟。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萧业质问兰因,眼睛却始终看着齐豫白的方向,看着他永远目下无尘、霁月光风的那副模样,他紧咬着银牙,怒气更甚,心中有个猜测,他不假思索问道,“是不是他?” “什么?” 兰因蹙眉,一时没反应过来萧业在说什么,直到那双殷红带着怒火的眼睛转向她,她听到萧业说,“你是不是因为他才跟我和离的?” 兰因的脸色彻底变了。 时雨震怒。 其余还在兰因身边的人也纷纷变了脸,可还不等他们说什么,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忽然在他们耳边响起。 众人一愣,就连齐豫白也少有的错愕了下,他捻着佛珠的手一顿,他看到萧业被打偏的脸,看到他不敢置信的双眸,齐豫白没有理会萧业的惨状,而是朝兰因看去,在看到她微微发颤的身子和紧绷的玉面因愤怒而变红,他方才皱眉。 想过去。 却又怕影响到她的名声,只能按捺着站在原地。 齐豫白抿着薄唇继续克制着转着手中的佛珠,看着萧业的目光也终于沉了下来。 “清醒了没?” 兰因活了两辈子,从未这样动过怒,她大多时候都是体面的,嘶声怒吼、痛哭流涕并不适合她,都说会哭会闹的孩子有糖吃,可那也得有人肯哄着,而兰因从小就知道有些东西无论她怎么闹怎么哭都不会属于她。 与其落到那般难堪的地步,倒不如让自己活得体面些。 她这两辈子,唯一一次不体面大概就是在那年除夕。 灯火通明的除夕夜,大雪纷飞,她跪在雪地里,握着萧业的衣角,仰着头请他相信她,请他给她一点时间让她找出她被陷害的证据,可那个时候萧业做了什么呢?他穿着一身灰鼠皮大氅,居高临下俯视她,他看着她的眼睛是那样的陌生,又是那样的冰冷,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越过她往前走。 那个夜里。 他那片宝蓝色的衣角从她的手中被抽出,连带着把她最后的希望也给一并抽没了。 可她也只是难过了那么一会,在看到萧业离开的时候,她没有争吵没有哭闹,也没有再喊住他,她只是静静凝望他离开的身影,而后双手撑着雪地捡起那纸休书慢慢站了起来。 她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没有回头。 没想到重活一世,她竟然又因为这个男人失态了一次。 只是那一次是失望,这一次是愤怒。不是因为他用这样的恶意揣度她,而是因为他把齐豫白也给牵扯进来了,如果今日被萧业指责的不是齐豫白,或许兰因不会如此失态。 这一巴掌用尽了兰因的全力,以至于她的胳膊、手指到现在还在微微颤抖,但成果也很明显,萧业左边脸呈现出一个明显的巴掌印。 “您没事吧?” 无人理会萧业,时雨担心地握住她的胳膊。 兰因摇头,没说话,她还在盯着萧业,他似乎还没有回过神,保持着被她打偏的姿势,一动不动。她深吸了一口气后和萧业说道,“萧明川,我一直以为我们夫妻三年,相识十余载,纵使你不是一个好丈夫,但你至少还算是个人。” 这是兰因第一次用这样苛责冷淡的言语和萧业说话。 萧业也终于回过神来了,他抬起手捂着被打偏的脸去看兰因,在看到兰因握着帕子擦手似乎在嫌弃这只手曾触碰过他,他脸色一变,瞳孔也微微一缩。 兰因冷漠凝望,没有去理会他在想什么,她只是看着他淡淡说道:“我和你重申一次,我跟你和离,唯一一个原因就是我和你过不下去了,和旁人无关,你若还是个男人就不要把自己的过错推到别人身上。” 看着萧业薄唇微张,似要说话,兰因却未等他开口就继续开口,“你想问我为什么之前都能和你好好过,现在突然就不肯跟你过了?” 萧业抿唇。 他没有说话,目光却落在兰因的身上。 是。 他想知道。 他想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明明他们之前一直都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变了,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好,你既然想听,那么我就和你好好说清楚。”兰因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我不是因为顾情,她对我而言没那么重要,我是因为你,从始至终都是因为你,萧明川。” 看着萧业微微收缩的瞳孔,她没有停下,她的声音是那样的冷静,却又是那样的刻薄,此时的兰因再也寻不出一分平日的温柔,她理智冷清,没有一丝爱意,她和萧业说,“因为你的偏颇让我丢尽脸面,你的言而无信让我无处容身,你的指责、你的理所当然让我觉得厌烦。” 她每说一个字,萧业的脸就会白一分,到最后,他就脸嘴唇都发白了。 他想让兰因别再说了,可兰因目光冷淡地凝视他,她明明要比他矮上许多,可在这一刻,萧业感觉她就像庙宇之中高高在上的神佛一般正在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萧明川,我对你的厌恶不是一朝一夕生成的。” “是这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你的冷眼旁观、视若无睹,一味地责怪一点点一日日生成的。” “你是不是以为没有顾情,没有这次的事,我就不会离开你了?”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眶,看着那里的祈求,兰因的语气忽然又变得温柔起来。 可她的语气有多温柔,她说出来的话就有多刺痛萧业的心,“不是的。” “就算没有这次的事,我也没法子和你过下去的。萧业,我们不可能了,早就不可能了。你或许应该去问问你的母亲,那日她来找我的时候,我曾与她说过,这些年,我不止一次后悔嫁给你。” 最后一句话让萧业彻底崩溃,他痛苦失声,“不……”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他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握住了兰因的胳膊,就像溺死的人拼命想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他拼尽全力握着兰因的手,带着卑微的祈求,希望她能把先前的话收回去,“我知道你是骗我的,你还在怪我对不对?我知道是我错了,我会改的,兰因,我会改的!以后我会乖乖听你的话,你想要我变成什么样我就变成什么样……可你,你不要这样说,好不好?” “你别这样说。” 今日之前,萧业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得这么卑微。 他低声下气,就连语气都带了几分哽咽,他说不出别的话,只能一次次握着兰因的胳膊重复道:“你别这样说,不要这样说……” 如果她一直都是这样想的,那他们这三年的朝夕相处算什么?在他以为他们恩爱着的时候,甚至满心希望想跟她拥有他们自己孩子的时候,她却一心觉得厌烦,想着逃离。 他不信。 他不信是这样! 她一定在骗他! 是,她在骗他…… “你做什么!”时雨见他发了疯似的紧紧握着主子的胳膊,当即上前拍打起来,松岳等人也纷纷上前,可萧业也不知道哪来的力道,硬是握着兰因的胳膊不肯松手,他就像一座山峰一样纹丝不动,殷红的眼睛更是死死地盯着兰因。 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他们俩。 直到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按在他的胳膊上。 萧业抬眸,看到一双冷清漆黑如幽潭般的眼睛,在看到这双眼睛的时候,萧业第一个反应就是戾气横生想动手,可他整个人被松岳等人拉着,又不肯松开兰因,根本伸不出手,他只能狠狠盯着齐豫白,直到他听他说—— “你弄疼她了。” 萧业神色一怔,他似乎还没有彻底反应过来,直到听到一声轻微的呻-吟,他才猛地回过神。 看到兰因因痛苦而紧皱的柳眉,萧业总算清醒过来了,他连忙松手,在看到兰因先前被他抓着的皓白手腕上有一圈明显的红印,他瞳孔震动,双目蓦地睁大,他想上前,却又怕兰因责怪,只能呆站在原地。 他发白的薄唇嗫嚅了好几下,嘶哑的喉咙里吐出轻不可闻的几个字,“我不是故意的……” 可没人理会他。 松岳等人怕他再动手,依旧按着萧业的身子,不准他再乱动,而萧业还盯着兰因的手腕,竟也忘记了挣扎。 “主子,您没事吧?” 时雨看着兰因那一圈红痕,担心得直掉眼泪。 兰因正要摇头,耳边又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疼不疼?”他的声音听起来和从前一样冷清,可兰因还是听出了一抹压抑的怒火,回头看,是一双漆黑的眼睛,那双如寒潭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手上那圈红痕。 她能感觉到他在生气。 其实有些疼,但兰因不忍他担心,还是笑着与他说道:“不疼,没事。”怕他不信,她又补充一句,“是真的,我的体质就是如此,再轻的力道也容易留印子,就是看着可怕,其实没事的。” 齐豫白沉默看她。 他当然清楚她的体质,轻轻一握就容易留红痕,可他也清楚,她此刻说的没事是在撒谎。 若不是真的疼。 以她的脾性,只怕咬紧牙关也不会发出一声。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与她沉默对视一会后,他问她,“你先进去?” 兰因却摇头,“我再与他说几句,等他走了,我再进去。”她还是想自己解决,不想麻烦齐豫白,更不想让他无缘无故惹一身骚,平时他跟齐祖母已经够帮她了,她不想再给他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大人先进去吧。”她和齐豫白说。 可齐豫白看她一眼,却没有答应,他没有离开,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就站在一边放任她自己处理这件事。 兰因看着他犹豫地抿了下唇,知道他不会离开,到底未说什么,而是重新看向萧业。在看到他被几个人扭着胳膊站在那边,神情还有些不知所措和迷茫,她轻轻蹙眉,和松岳说,“松开吧。” “主子!” 时雨第一个不答应。 兰因宽慰一句,“没事,他……应该不会再伤害我了。” 先前对一切都没反应的萧业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抬头,他看着兰因再次红了眼眶,明明不过一臂的距离,他却生出一种他们之间隔着银河的感觉,他看着兰因,再无从前的愤懑不甘,只有无尽的懊悔充斥在他的心头。 他看着她喃喃喊道:“兰因……” 兰因没有理会他话中的懊悔,她只是沉默凝望他片刻后说道:“我爱过你。” 竹生正好打发完人回来,就听到这么一句,他神情微变,第一反应就是去看他家主子,可他家主子依旧静静地站在主母身后,纹丝不动,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似乎并不在意这句话。 他稍稍松了一口气,一时也不敢说话,放轻手脚默默站在一旁。 而那边萧业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原本都变得漆黑的眼睛就像死灰复燃一般燃起了两束火光,仿佛黑暗中的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那一束火把,他整个人都变得精神了许多。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59节 他满眼希冀地看着兰因,只是他的希冀也只是保持了一瞬。 很快他又听到兰因说,“在顾情还没有出现的时候,我曾一心想着嫁给你,那个时候我住在外祖母家,却没有什么归属感,后来回到家里,那种感觉就更加深刻了,我那会就想着或许等嫁给你就好了,等嫁给你,你就是我白头偕老、琴瑟和鸣的夫君,我们会拥有自己的小家。” 虽然从小时候的事上她能看出萧业并不一定是她的良人,但在那个时候,除了萧业,她也没有其余的选择了。 兰因说得很慢。 原本以为那些记不清的事此时想起才发觉她还是有印象的,可也只是有印象罢了,再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她的神情很平静,仿佛她只是一个叙说别人往事的旁观者,没有一点波澜起伏,“知道你失踪的时候,我也很担心,我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甚至还想过亲自去找你。后来他们说找到你了,你不知道我那会有多高兴,我迫不及待想见到你,问你好不好,可你……” 兰因没再往下说。 可萧业却变了脸,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他那会满心满眼只有顾情,才知道顾情的身份,他担心她回到侯府能不能适应,哪有心思去关心兰因在想什么? “对不起……” 他喃喃道着歉。 兰因摇头,自觉不必,她只是继续语气平静地说道:“后来我发现你和顾情的事,我虽然难过,但想着若你们真要在一起,也无妨。可你说你要娶我,我信了你的承诺,我如期嫁给了你,我想既然你已经有了选择,那么我也就不再去管那些事,好好和你过日子。” 萧业苍白着脸,他眼中的光再次熄灭了,只是这一次那双漆黑的眼中还饱含了自责。 满心羞愧、无地自容,他不敢再直视兰因。 他想让兰因别再说了,可他开口,却一个字都发不出,他只能摇头。 兰因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到底没再说起这些往事,她只是叹道:“萧业,我爱过你,这是真的,但我现在不爱你了,这也是真的……我现在过得很好,如果你真的为我好,就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可以吗?” 她说完没得到萧业的答复也未再理会他,而是看着身边的齐豫白与他说,“大人……” 她想与他说抱歉,可齐豫白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一般,不等她开口,他就率先说道:“不必道歉。” “与你无关,无需道歉。”他看着兰因重复一遍后,复又垂眸去看她的手腕,在看到那边的红痕时,他转着佛珠的手一顿,目光幽深,薄唇再度紧抿,须臾,他方才开口,“回去记得上药。” “还有,不必担心,那些人,竹生已经打点过了。” 兰因听到这话总算是松了口气,她是真怕那些人乱传,她自己被人议论也就罢了,若是把齐豫白也牵扯进来,那她日后是真的不知道怎么与齐家祖孙相处了……此时听到这话,她朝人一笑,柔声应道:“好。” 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齐豫白,打算等他先走再回府。 齐豫白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他在她的注视下,没再说话,也没看萧业,领着竹生转身朝府中走去。 兰因目送他离开,紧绷的心弦稍松,她看了一眼还低着头不知道在喃喃什么的萧业,没有理会,只是同松岳说了一句,“你看着些,若过一会他还是这样,就让萧家过来接人。” “是。” 松岳应声。 兰因便未再多言,领着时雨要走。 时雨却道:“您先进去,奴婢和松岳说句话。” 兰因还以为她担心松岳在之前的扭打中受伤,倒也未曾多言,她点了点头,自己抬脚走进顾宅。几乎是她刚一动身,萧业就晃过神来了,他看着离开的兰因,脸色一变,他再度朝她伸手,他想让兰因不要走,可他的前后都是人,顾宅的家丁和侍从纷纷阻拦住他,不准他离开,他自知有愧又不敢跟兰因的人动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兰因离开。 恰在此时,时雨开口了,“萧世子日后还是不要再来找主子了,您一个马上要成婚的人,还是别让您下一任妻子难堪了。” 萧业皱眉。 他扭头看向时雨,不解她的意思,“你说什么?” “什么我马上要成婚了,我和谁成婚?” “咦?”时雨笑盈盈地站在石阶上,看着萧业那张还残留巴掌印的脸,嘴边酒窝深深,她端得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嘴里的话却跟刺骨的冰刀一般寒冷,“世子不知道吗?这可是您的母亲,成伯夫人亲自说的呢。” 眼见萧业脸色惊变。 半晌的功夫过去,他忽然沉着脸掉头大步离开。 时雨看着他策马离开的身影,没好气地呸一声,“晦气!”她此时脸上哪还有先前的笑容,眼见萧业离开,她跟松岳说了一句,也转身进了府。 第44章 改变 兰因为什么要给齐豫白做吃的?…… 萧业从甜水巷出来后便一路策马往位于朱雀巷的成伯府赶去, 可他刚到东市就被人拦下来了,拦下他的是几个城防营的巡逻官,他们早先就接到群众举报说是有人不顾律法在城中策马疾行,本是过来看看, 没想到还真被他们给抓住了。 只是一看萧业的脸, 一群人不由面露震惊, 尤其是看到他脸上那一记鲜红的巴掌印, 一群人更是大骇不已,萧业再怎么落魄, 那也是伯府世子,勋贵之后。 谁敢打他? 可没人敢问,只能战战兢兢看着人喊道:“世, 世子。” 萧业抿唇垂眸,入目是几张不算陌生却也不算熟悉的脸,知晓是因为什么情况,他勉强压抑着心里的急躁朝他们一拱手后说道:“抱歉诸位,我今日有些急事。” 他都这样说了,那几个巡逻官对视一眼也就压着嗓音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刚刚我们几个兄弟接到举报,这才过来看看。” 规矩到底是人定的。 这要是换作别人,他们自然是要一顿训斥, 保不准还得罚点银子, 可他们面对的是萧业。 萧业去禁军营之前曾在城防营待过一段时间, 后来受天子赏识成了禁军殿前司都虞侯也没忘记城防营的这些兄弟,他为人又大方,平时有人缺银子他都是二话不说自掏腰包, 出去吃喝更是从未让别人结过账,因此这会眼见是他,一群人也都打算睁只眼闭只眼。何况如今萧业的情况,他们也都清楚,又是被陛下斥责贬官又是没了妻子,还闹得流言满城飞,搁谁心里痛快?想到从前萧业对他们的好,一群人不由都低声安慰起来,“世子不必难过,您有本事,纵使现在遇到些困境,日后也一定能乘云直上。至于妻子,您就更加不用担心了,您这样的青年才俊,多的是姑娘上赶着做您的夫人呢。” “对对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们不清楚萧家的情况,便是清楚,如今两人关系破灭,他们自然是要站在萧业的角度说话的。可萧业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话语,脸却越来越黑,握着缰绳的手也攥得越来越紧。 “世子,您怎么了?” 那些人未听到萧业说话,不由抬头一看,扫见萧业黑沉的脸都唬了一跳。 萧业听到他们的声音,看着那几张略有些不知所措的脸,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紧握的缰绳勉强缓和语气说道:“没事。”话出口,见他们松了口气,萧业的心里却是更加难受了。 他想到自己曾经对兰因做过的那些事。 为什么面对外人,他都能按捺自己的脾气去理解他们去关心他们,可面对本该最为亲近的妻子,他却只会责怪和不满? 他不是不清楚她受过的那些委屈,只是他习惯了兰因的付出,习惯了兰因的妥协,他清楚地知道兰因不会离开他,也就无所谓去安慰去付出什么了。 兰因说的对,他不是人,他不是东西。 是他亲手酿造了他们的结果,是他亲手……把一个原本爱他的女人一点点推远! 想到兰因先前与他说的那些话,明明那么平静的语气,可他却仿佛能看到这三年这一千个日夜她在这一副平静的面容下受过的委屈和难过,萧业喉咙发涩,心头发苦,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锯子狠狠拉过,疼得他想弯腰想让自己佝偻起来,仿佛这样才能好受点。身前几人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话,可萧业却没有再听下去的兴致,他哑着嗓音打断他们的话,“我今日还有事,日后得空再请诸位吃饭。” 他说完也未再理会他们说什么便继续朝伯府的方向过去。 虽然心里着急,可萧业还是压抑着没在城中继续策马,直到拐进朱雀巷,他才重新扬起马鞭,胯-下碧骢马吃痛立刻抬起马蹄往前奔腾而去,眼见伯府近在眼前,萧业方才一扯缰绳。 马儿正好在伯府门前停下。 门前几个小厮看到他回来,正要朝他行礼,可一声“世子”还未喊出,萧业的身影便已经从他们身前越过了,看着萧业匆匆离开的身影,两个小厮的眼中都有些惊愕,却也没有多想,照旧回了原处站好。 萧业沉着脸朝萧母所在的正院走去。 他这一路碰见不少家丁丫鬟,却都未曾理会,直到遇见景兰。 “世子?”景兰看着萧业,有些惊讶他的出现,但在看到他脸上的红印时,她惊讶的脸立刻转为苍白和惊骇,她大步朝萧业走去,“您的脸……” 萧业知道她要问什么,却没有理会,只是问她,“母亲呢?” “夫人在屋里。”景兰刚说完便见萧业径直朝屋中走去,他走得太快,以至于她来不及阻止,门前丫鬟也来不及禀报,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见他行迹匆匆,又想到他脸上的红痕,景兰蹙眉,这会再去通传也来不及了,她便吩咐丫鬟,“去准备茶水。” 自己则去一旁的屋子找去红印的药膏。 屋中萧母才用完药不久,正有些困顿。 府中庶务太多,她若不处理完,留到明日又是一堆积压,倒是可以让许氏帮忙处理,可她心里已有主意要给萧业再娶一门妻子,自然不能再助长许氏的威望,要不然日后妻妾闹成一团又是一桩是非。 她可不想成伯府闹哄哄的。 何况真要她去睡,她也睡不踏实,家里事情太多,业儿现在又被贬了官,他如今那个顶头上司从前就跟业儿有些过节,现在迟迟没传来消息告知业儿什么时候去上任,想必和这位上司也脱不了干系。 萧母想着还是得抽出一笔银钱去好好打下关系,不管官大官小,总不能整日待在家里。 可贸然抽出一大笔钱,又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伯府一年前伤了元气才恢复不久,之前有兰因撑着尚且还好些,如今兰因走了,城中那些店铺又因为和离一事闹得太过,生意也跟着折损了不少。 萧母都在考虑要不要卖掉几个庄子和郊外的宅子用来周转了。 她头痛欲裂,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正抬手按压着的时候见前面忽然传来一阵亮光,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丫鬟,萧母正要发火,却见萧业走了进来。 “业儿?”看清楚是萧业,萧母先是一怔,等反应过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尽,原先的头疼都忽然好了不少,她松手朝人走去,柔声问道,“去看过你妹妹和外甥了吗?他们怎么样,还好吗?” 话音刚落,她就瞧见了萧业脸上的红印。 含笑的脸猛地一变,她猛地握住萧业的胳膊,怒声质问,“谁打的?!” 她不是没处罚过自己的儿子,但她从来就没打过他的脸,现在自己儿子脸上莫名其妙多了一巴掌,萧母心中简直又痛又恨。她还要问,却听萧业问她,“您要给我娶妻?” 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话僵在喉咙口,萧母与萧业那双漆黑的眼睛对上,看着那里压抑的愤怒,她脸上的担忧和怒容一点点褪了下去。萧母沉默凝视了萧业一会,没再说话,等回到主位坐好,她喝了一口茶,尽量忽略那道让她痛心的红痕,握着茶盏抬眸开口淡声与萧业说道:“这就是你对你母亲的态度?你从小到大,我交给你的规矩,你都学到哪里去了?” 萧业抿唇。 可闻着屋中淡淡的药味,想到这几日周安和景兰与他说的话,他终究还是有些不忍。他垂眸,紧绷的脸庞稍稍松软了一些,他朝萧母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嘴里如从前一般喊道:“母亲。” 萧母心里稍稍满意了些,脸上的冷然也没那么明显了,她和萧业说,“你先坐。” 可萧业哪有什么心情坐下? 他急着想知道答案,可在萧母那双凤目的注视下,他略一抿唇,还是坐到了椅子上。 景兰进来送东西。 萧业没有理会,只看着萧母问,“母亲,到底是不是?” 萧母看他这副模样就来气,可多年的贵妇人仪态还是让她及时按捺住了心中的怒火和躁乱,她看着萧业冷声说,“看来你今日没去找你妹妹,而是去找顾兰因了。” 目光落在他那道鲜红的巴掌印上,萧母眼皮一跳,声音也彻底冷了下去,“你的脸,也是顾兰因打的?” 景兰一听这话,手里的茶盏一时差点没握稳,她忙给萧业放到桌子上,手里的药膏一时没敢给出去,她拿着药膏就往外头走,不敢打扰这对母子说话,却还是听到身后传来萧业的声音。 “是,我去找她了。”他只承认了前话。 后面的话,他没答,而是看着萧母问,“您回答我,是不是?” 萧业的话让萧母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她终于克制不住,手里的茶盏重重摔到桌上,也顾不上溅出来的茶水弄脏了她精致的衣裳,她厉声质问,“你去找她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你们现在已经和离了吗?你……” 萧业皱眉打断她的话,“您很清楚,我从来就没有要跟她和离。”见萧母沉默,他心里也清楚时雨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他没再问,而是看着萧母说道,“我不管您有没有这个想法,我今日来找您就是想和您说,我喜欢顾兰因,我还爱着她,我知道我们现在已经和离了,可我不会放手,更加不会娶别人,您的儿媳妇从始至终都只有顾兰因一个人,也只会是她一个人。” 说完看着萧母铁青的脸,萧业薄唇微抿。 知道她近来身体不好,他也不愿太惹她生气,萧业放软嗓音向她承诺,“母亲,日后我会好好做事,我会重新挣回属于我们伯府属于我们萧家的荣耀,我不会再让您失望,我会护着您,护着妹妹护着麟儿,我唯一一个请求就是请您不要再插手我的婚事,可以吗?” 屋中很安静。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60节 萧母看着萧业没有说话,萧业似乎也无需她说什么,他说完便起身朝萧母拱手一礼,“您好好休息,儿子先退下了。” 然后就想离开。 可才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萧母冷漠的声音,“你现在倒是深情了,被她打了还能说出这样的话。那顾情呢?你把她放在什么位置?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她吗,怎么,现在又不喜欢了?萧业,你真的能守着顾兰因一个人吗?你如今只是不甘,为了这一份不甘,你是打算要和顾兰因折磨到老吗?” 萧母的声音是带着几分嘲讽的。 她不相信萧业的真心,她以为萧业是因为心有不甘而在赌气。眼见萧业僵停的步子,萧母扯唇嗤笑,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有兰因的时候放不下顾情,有顾情的时候又忘不掉兰因,永远都在该拥有的时候不珍惜,失去的时候又后悔。 她握着帕子垂眸扫着衣裳上沾着的茶沫,还想再说几句,却听他说,“我不否认我心里有过顾情,但在娶了兰因之后,我就再也没想过要和顾情在一起。” “或许我过往的所作所为让你们都有所误会,这是我的过错,以后我会守好应有的本分。我会把她当作我的救命恩人,兰因的妹妹,除此之外,我和她再也不会有别的关系。” 他此时的声音冷静沉着,完全不同前些日子的颓然和疯魔,倒有些从前的风范。 萧母看得有些怔神,她停下手上的动作,再次凝望萧业背影的时候,不由微微蹙眉,她能感觉出来他是认真的,她还想说些什么,可萧业已经继续抬脚往外走去。 “业儿……” 她想喊住他,却看到他在门口再次停了下来。 绿色锦帘外站着一道素色身影,是顾情,她手里握着一只乌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甜汤。 这是顾情亲手做的。 她听说萧母近来总咳嗽便每日都会派人送一碗润喉的甜汤过来,从前不敢亲自过来是怕萧母冷嘲热讽,今日亲自过来是因为她听说萧业也在。 她想来看看萧业。 而且有萧业在,她也就不用担心会被萧母责怪。 可她来的时候有多激动多高兴,此时脸上的神情就有多哀伤多茫然多无助。 她在落日余晖下仰头看着面前的男人,这个自她十三岁开始就一直深深爱着的男人,还是那张熟悉的脸,高大英俊,可她却再也没有办法从他身上找到熟悉的温柔,想到他先前说的那些话,顾情的眼中渐渐被水雾笼罩,她鸦翅似的眼睫轻轻一眨便立刻有眼泪垂落。 美人落泪,多么令人心动的画面。 可萧业看着她却再无从前的动容,他只是蹙眉,“你怎么在这?”说完也不等顾情回答,他就转头吩咐景兰,“送顾小姐回房。” 他说完也未再理会顾情,径直往外走去。 他还是没法不去怪顾情,如果没有她,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至少不会这么快发生,可兰因说的对,造成如今现状的不是顾情,是他自己,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缘故。 所以就这样相处吧,好吃好喝供着,等顾母处理完方家的事,他就把她送回去。 他会重新追求兰因,不管要付出多少。 想到兰因,萧业紧绷的脸上闪过一抹温柔的笑容。 笑容牵扯到了脸颊,也是这个时候,萧业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一抹疼痛,可他没有理会,依旧顶着这张脸大步往前。他想去找兰因,他想和她说清楚,他没有要娶别人的打算,从来都没有。 他的妻子只会是她,也只能是她。 可他的胳膊被顾情握住,不知道顾情忽然哪里来的力气,平时一件重物都提不起的人,此时握着他的胳膊竟让他没法立刻离开。 萧业蹙眉回头,入目是一张潸然泪下美丽的脸庞。 从前也是这样,她什么都不用说,只要这样哭一下,他就顿时没了办法,可如今,萧业已经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也清楚自己从前做错了什么,他看着顾情的脸,丝毫没有犹豫地从她的手中抽回自己的胳膊,他无视顾情痛苦到不敢置信的目光,以一种既平和又冷清理智的态度与她说,“刚才我和母亲说的话,你也听到了。” “从前给你带来误会,我很抱歉,以后我会守好自己的本分,不会再让别人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你身体不好就在家好好养病,临安那边一有消息传回来,我就让周安送你回去。” “不……”顾情满面泪水,她摇着头,拼命想去牵萧业的手,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她没有误会,他是爱她的,他的心中明明是有她的……可萧业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却沉默后退。 白皙的手指只来得及握住一片衣角,可很快,那片衣角也消失了。 她的手空落落的停在半空。 看着顾情呆怔失神的模样,萧业却没有再上前安慰,他只是吩咐景兰,“送她回去。” 说完。 他就头也不回往前走。 萧母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萧业离开的身影,她心下一紧,握着帘子喊人,“业儿,你的脸上还顶着伤,你要去哪?你给我停下!” 可萧业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大步往前,很快就离开了萧母的院子。 萧母猜到他要去找谁,又想到兰因的态度,她恼恨地咬了下银牙后冲景兰吩咐,“快去准备马车!”等景兰匆匆应是离开,她也来不及收拾什么往外走去。 等坐上马车已是两刻钟之后的事。 萧母正要吩咐人去甜水巷,车帘就被人从外头握住了,顾情气喘吁吁站在外面,她的小脸因为跑了一路而有些泛红,却还是抵不过那一双通红的眼睛,她平日鲜少与萧母相处,此时四目相对,看着那里面的厌恶,顾情心中害怕,不自觉瑟缩了下身子,可握着布帘的手却依旧不肯松开,她咬着红唇看着萧母用一种极度卑微的语气和她小声说道:“请您带我一起去好吗?” 景兰知道萧母今日心中不痛快,哪敢让一向不被她喜欢的顾情跟着? “方夫人……” 她正想劝说人下去,身后却传来一道疲惫沙哑的女声,“算了,让她跟着。” 景兰愣了愣,倒也没说什么,她让开身子请顾情上来,还帮忙搀扶了一把。 “谢谢……”顾情松了口气扶着景兰的胳膊上了马车,刚坐好,就瞧见两道阴鸷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知道是谁在看她,顾情也不敢抬头,双手紧握着自己的衣摆低着头贴着车璧,尽可能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看着这副画面,萧母冷嗤一声,头却更疼了。 就是因为这种女人…… “你知道业儿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吗?”她冷着嗓音问顾情。 顾情依旧紧握着自己的衣摆不敢抬头,半晌才怯声道:“……是姐姐。” “姐姐?” 萧母听着这个称呼,嗤声更重,一时也不知该怪谁,只能看着顾情冷嘲热讽,“你们姐妹可真有本事。”却也只是说了这么一句便闭目养神了。 * 兰因不知道萧家发生的那些事,更不知道萧业又过来找她了。 天色渐黑,她先前休息了一阵,又因为中午吃多了,夜里吃不下便没让人给她准备晚膳。这个时间,家中下人都在用膳,兰因坐在书房看书,可她心里不净自是看不下去,脑中想着傍晚那会萧业说的那些话。 虽说齐豫白不在意,可她还是觉得有些亏欠他。 莫名其妙让他惹了一身骚,也亏得是在家门口,左邻右舍也都好说话,不会往外乱传什么。要是在别的地方,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 兰因想到这,头就疼得厉害,她一时也有些犹豫日后要不要和齐豫白保持些距离,不管是为了齐豫白日后娶妻亦或是追求心爱之人,她和他走得太近都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她到底才和离不久,被旁人瞧见,难免牵扯到他。 可该怎么和他保持距离?齐祖母那边是早就应下的,总不能说不去就不去,而且她也是真的喜欢齐祖母,她和外祖母一样毫无保留地对她好,她实在舍不得让她老人家难过。 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兰因搁下手里的书长长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她推开门往外走,夜幕已经拉开,深蓝逼近墨色的夜空里,半轮弯月挂在头顶,星河今日倒不多,兰因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府宅各处几步一盏灯笼,兰因漫无目的走着,本是想走一会散散心也好让繁乱的脑子变得清醒点,哪想到这一走竟是走到了厨房门口。 下人们已经吃完饭各自回自己的岗位守着了,这会在厨房的也就几个婆子做着洒扫清洗的活。陡然瞧见兰因过来,她们还以为她饿了,问过好后,管事郑妈妈笑着问兰因,“主子是饿了吗?” 兰因摇头。 她本就是四处走走,也不饿,正要离开,想起一事,倒是问了句,“今日给齐府准备的是什么宵夜?” 郑妈妈笑着答,“下午的时候包了点馄饨,老奴们打算回头给齐大人准备一碗鸡丝馄饨,配着酸黄瓜开胃,再做一道雪花糕,您看如何?” 兰因点点头。 沉默一会,又说,“雪花糕,我来做吧。” 她这会也不知道做什么,倒不如做些吃的,看看能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几个婆子对视一眼,大约也瞧出她状态不对,也不敢反驳,只好点头,她们给兰因准备好相应的材料又给兰因找来一根臂绳方便她做事。 兰因从前没做过雪花糕,不过她学东西一向快,纵使是听人指点出来的,竟也做得一点都不差。 郑妈妈尝了一块直夸道:“主子做得真好吃,完全不像第一次做出来的。” 兰因先前也尝过,味道确实不错。 她原本还想着要是做得不好吃,回头这个便留着自己吃,再让郑妈妈她们给齐豫白做一份,如今既然可以,她也就没再麻烦她们。她放下手中的糕点,擦洗完手后和人交待,“回头和馄饨一道送过去。” 过了这么一会,她虽然还是没有想出什么好法子,心绪倒是平静了许多。 这会回屋肯定是能看得进书了。 不想郑妈妈却说,“这雪花糕得热着才好吃。” 兰因不知道还有这一说法,却也未说什么,只道:“那你们先派人把糕点送过去吧。” “哎。” 郑妈妈笑着应了一声,装好食盒后,出去喊了个机灵的丫鬟过来。 兰因也未久待。 让人把臂绳拿下就继续朝书房走去。 她不知道萧业已经来了,更不知道给齐豫白送吃的的丫鬟还被他给碰上了。 …… “小红?”门房一个小厮看着脸熟的丫鬟出来,笑着和她打招呼,又见她手中提着食盒,不由笑道,“今天怎么这么早就给齐大人送夜宵?这才吃完晚膳的点呢,你也不怕大人撑着。” 小红人小声音脆,“这糕点是主子亲手做的,还热乎着,妈妈说这糕点得热着吃才好吃……哎,不和你说了,我得快点给大人送过去。”她笑盈盈说完,正要往齐府走便听一阵马蹄声在巷子里响起。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巷子里进进出出的人多了去了,可那匹马直停在她的面前,小红错愕抬头,便见萧业还穿着傍晚时那身衣裳骑着熟悉的碧骢马。 夜色和灯火的照映下,萧业半低着头,他英俊的五官藏于阴影中。 巷子安静,萧业六识又比常人要好,刚刚小红的话,他自是都听见了,此时他目光复杂看着她手中的食盒,半晌才压着嗓音问,“兰因为什么要给齐豫白做吃的?” 第45章 大人受伤 大人! 萧业的出现, 让顾宅门前的下人都给愣住了,等反应过来,小红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刻把手里的食盒藏到身后,想了想, 又觉得没必要, 她鼓着小脸拎着食盒, 一脸不高兴地仰头瞪着萧业, “关你什么事?” 她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倒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思。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61节 知道萧业傍晚时候就来闹过一场, 她那会虽然没亲眼瞧见,却也知晓他让主子受伤了。 主子手腕上那圈消不下去的红痕就是出自他的手笔,一想到他对主子做的那些事, 小红就气得不行,她冷着小脸看人,完全不顾他难看的脸色,冷声哼道:“让开,我要给大人送过去!” “大人……” 萧业轻声呢喃这个称呼,原本冷静的脸庞也慢慢变得难看起来,纵使告诉自己百来遍他是过来认错的, 不是过来找事的,可见兰因身边的下人待他如洪水猛兽,待齐豫白却是亲近万分, 他心里怎么可能舒服的起来? 他握着缰绳的那只手青筋爆起, 纵使面上不显多少情绪, 声音也冷到了极致,“你们待他倒是亲近。” 萧业气势凌然,小红到底还是有些怕他的, 她白着小脸,却还是忍不住顶嘴,“大人帮了主子那么多,我们待他亲近怎么了?不像有些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她重重哼了一声。 见萧业还是不肯离开,她也有些急了,却又不敢跟他硬碰硬,只能气鼓鼓地瞪着萧业。 好在顾宅的下人都是聪明的,早在萧业出现的时候,先前和小红说话的那个小厮就立刻跑进去告知了单喜,单喜又连忙进去通知了停云、时雨,恰好兰因回书房的路上瞧见这副画面,便一道过来了。 她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萧业和小红对峙的画面。 见男人半边脸隐于阴影中看不真切,而能看见的半边脸上却有许多复杂的情绪,不清楚这个男人又来做什么,兰因也未理会他,只喊了一声,“小红。” “主子?” 小红回头,瞧见兰因站在身后,顿时整颗心都定了下来,她眨巴着有些湿润的大眼睛往兰因那边跑,满腔委屈都在这一刻吐了出来,“主子,他拦着我的路不让我去给大人送吃的。” “嗯。” 兰因来时已听单喜说起,这会就与她温声说,“没事,你去吧。” 小红抹着红红的眼眶轻轻应了一声,她正想离开,却再次被萧业拦下……在兰因出来的那一刻,萧业便已回过神来,他从马上下来想和兰因说话,未想还未开口就听到这么一句吩咐。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执拗什么,他就是不想让齐豫白吃到兰因亲手做的东西。 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 “你!” 小红被他拦住,气得身子都在发抖了。停云虽然没说话,脸色却也阴沉着,时雨一张利嘴就顾不了那么多了,“萧世子,您跑别人家作威作福什么劲呢?这是顾宅,不是您的成伯府,劳烦您哪里来回哪里去!您再这样,我们可就要报官了!” 萧业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兰因。 兰因也在看他。 只是相比萧业看向她时略带复杂的目光,她看向萧业的目光却只有疲惫,门前绢灯摇曳,投射出暖橘色的光线,而兰因指腹轻揉眉心,面上已有明显的不耐,“萧业,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以为傍晚时分,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萧业哑声问兰因,“为什么要给齐豫白做吃的?” 听到萧业这样问,时雨和停云的脸上立刻布满怒容,其余下人也纷纷冷着脸看向萧业,就连兰因,她亦放下点在眉心处的手,看向萧业的目光也是冷淡不已,“我想我已经和你说的很清楚了,你如今过来是又想谴责我吗?” 萧业先前被嫉妒和委屈蒙蔽,一时未曾发现自己先前说的话有多少歧义,此时听到兰因开口,他方才反应过来,怕兰因误会和生气,他忙道:“不,不是……” “我不是不信你,我也没有怀疑你,我……”他边说边向兰因走去。 可顾宅的下人和才赶来的松岳等人却阻拦了他前进的道路,萧业此时再不敢与他们动手,也未强求一定要过去,便隔着人群和兰因说,“……我只是嫉妒,我嫉妒他能吃到你做的东西。” 这样的话,他从前是绝不会说的。 他家教甚严,母亲为了让他做好伯府世子,自幼言传身教,不准他过于放纵自己的情绪,为了让他学会沉稳学会冷静,他自幼连爹娘都不能过于亲近。 幼时习惯了掩藏自己的情绪,长大后便是想表达也表达不出来了。 可此时他双目直勾勾看着兰因,仿佛这大千世界,只剩他和兰因两人,他那些从前道不出口的话这会也毫无保留向兰因托盘而出,半晌,他突然和兰因委屈道:“兰因,我也很久没有吃到你做的东西了。” 他知道他没这个资格委屈。 是他自己放弃的,是他自己不要的,是他让她失望了,如今他得到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可他还是忍不住难过。 如果今日这些东西不是出自她的手,或许他不至于如此。 齐豫白刚从齐府出来就听到这么一句,他脚步一顿,越过黑夜看向萧业的目光也带了些冷凝。 几乎是视线刚落到他的身上,萧业就察觉到了,原本和兰因说着话的人立刻扭头循着视线看过去,在看到齐府门前那个一身青衣木簪披发的男人,萧业的脸也冷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同样在漆黑的夜幕中沉默回视。 他不知道兰因和齐豫白之间有什么渊源,也不清楚兰因为何对齐豫白这么好,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齐豫白对兰因绝对有所图谋。 这个男人的冷清和决然众所周知,可他对兰因……想到今日傍晚他对兰因的维护,还有他落在兰因身上的目光,萧业放在身子两侧的手一点点捏紧。 指骨声清晰地传入兰因的耳中。 兰因见萧业看着一处地方,心中隐有猜测,侧头一看,果然瞧见齐豫白正朝她这边走来。 竹生和天青在他前面开路,而那穿着青衣的青年即使被萧业用那种杀人的目光看着也依旧脚步从容,他甚至没去理会萧业,见她看过去便轻垂眼帘,语气如常地与她说道:“家中下人过来传话,祖母担心你出事让我出来看看。” 兰因心下一揪,皱眉问,“齐祖母也知道了?” 见他点头,兰因心里顿生烦躁,她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本想着与萧业好聚好散,未想最后闹到满城风波,就连天子都知道了他们的情况,后来被萧母和萧家人怨怪,她也认了,左右她以后和他们也不会再有什么往来,要怨要怪全随他们去,但为什么她都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打算迎接新的生活,萧业却开始屡次三番来打扰她的生活?甚至还牵连到了她的身边人。 她是真的烦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兰因转头面向萧业,声音和面容是从未有过的冷淡和漠然。 萧业自然也听出来了,他心里一痛,顾不上去理会齐豫白,他忙转头去看兰因,看着兰因那张冷清的面容,他的唇边泛起一抹苦笑,却还是哑着嗓音与她说起这趟的来意,“我是来和你说,我没有成亲的打算,我不会娶别人,除了你之外,我不会再娶任何人!兰因,我的妻子只能是你,也只会是你。”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 “嘿,你这……”竹生一听这话就气得牙痒痒,他当即想抽出手中的佩剑却被身边的天青拦下。 “你做什么?”竹生压着嗓音,没好气道。 天青瞪他一眼,同样压着嗓音,“主子还没说话,你着什么急?” 竹生回头一看,果然瞧见主子沉静的脸,他捻着佛珠,神色淡淡看着萧业,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甚至在他看过去的时候还垂眸看了他一眼,被那双沉黑的眼睛看着,竹生心下一紧,不敢贸然有所动作,他悻悻然收回佩剑,转头看向萧业时,脸还是臭得厉害。 可时雨显然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她一听萧业这样说,当即呸一声,“你娶不娶妻跟我们主子有什么关系?”她是真没想到萧业大晚上特地跑这一趟就是为了和主子说这番话,早知道这人这么难缠,她傍晚那会就不故意刺他了。 时雨心里又恼又悔,还夹杂着无尽的恨意。 她红着眼,也不知道是愤怒到了极致还是为兰因抱屈,“当初主子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你不好好珍惜,现在失去了你又来纠缠主子,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无赖的人!” 萧业听着她的指责,懊悔垂眸,他对此无从辩解,也不想辩解,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他没法回到过去,只能希望兰因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抬头,“兰因……” 可话还未说完,兰因就已不耐烦打断了他的话,“你过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是,我……” “好,那我与你说清楚,不管你日后娶妻与否都与我无关,我顾兰因从不吃回头草。”看着萧业在漆黑夜里苍白到极致的脸,兰因心里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不耐,她低声,“萧明川,就当我求你,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你要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就离我远点,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 萧业苍白着脸颓废后退,他看着兰因,嘴里无声喃喃,“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 他双目怔怔看着前方,他能感受到兰因的烦乱,也能感觉出她说这话时的认真。她是真的想跟他桥归桥路归路,他知道如果真的为了兰因好,他应该听她的话,离她远些,可……他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才想着好好弥补,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 他双目殷红看着兰因,双拳捏紧,声音因痛苦变得沙哑非常,“为什么?” 他看着兰因问。 兰因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沉默片刻,她说,“我和你不可能了。”她信他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也信他以后会改变,可这世上的事,不是后悔就能有后悔药吃,不是改变了,从前的伤痕就不复存在。 最主要的是,她不爱他了。 如果她还爱着他,或许拼着那一身伤痕,她还是会选择回头,可不爱了就是不爱了,他的改变,他的付出,他的爱意……她都不在乎也不需要了。 “萧业,你还有以后,你还会遇到喜欢的人……你真的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值得,也没必要。” “不……”萧业殷红着眼眶,大声反驳,“不,不会了,我再也不会喜欢别人了,再也不会喜欢别人了……”他的声音从高到低,最后恍若呢喃,连听也听不见了。 他能感受到身前那些人的目光,带着厌恶,带着不喜和冷漠。 他活到现在,从未有过这样难堪的体验,自他有记忆开始,他就是无数人敬仰的伯府世子,纵使到如今这种地步,外头风言风语满天飞,可那些人真的看到他也只敢低头乖乖喊他一声“世子”。 萧业也知道自己这样死缠烂打很丢人,可除此之外,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突然……他的眼睛撞上一双熟悉的冷寂的凤目。那双眼睛里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仿佛这世间之事皆与他无关,可萧业几次余光看去时,却能察觉到他落在兰因身上的目光是那样的温柔,恍如四月拂人面的春风。 “是你!” 萧业看着齐豫白,忽然爆喝一声,他就像是疯了,双目殷红看着齐豫白,怒吼道:“都是因为你!” 众人听到这道指责微微蹙眉。 就在此时,安静的巷子忽然又来了一辆装饰精良的马车,萧母终于赶到了,她担心萧业出事,不等马车停稳就立刻掀起车帘,未想刚掀起车帘就看到这副画面。 她变了脸,惊呼道:“业儿!” 她的声音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倒让萧业举止一时未被人察,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萧业已经冲破围挡的人群,甚至从一个侍从那边抽走属于他的佩剑。 萧业的武力值在汴京城绝对称得上一流,要不然也不会以这个年纪就被天子赏识并且放到御前伺候,即使十来日的颓废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颓然了不少,但他若是奋起一击的时候根本没有人拦得住,何况,他这次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几乎在众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冲破围挡的人群,手持佩剑朝齐豫白的方向刺了过去。 “主子小心!” 天青和竹生率先反应过来,两人变了脸,当即拿起手指的佩剑迎击过去,却还是抵不过此时暴怒的萧业。 夜幕之下。 齐豫白看着那一把朝他刺过来反射出银光的长剑,微微皱眉。 他武力敌不过萧业,但想避开却也不是难事,可齐豫白余光瞧见不远处那个从怔愕中回过神向他跑来的熟悉身影,听着她惊呼“大人小心”,他薄唇微抿,负在身后的手轻捻佛珠,忽然,他停下手上的动作,见剑袭来轻轻侧了个身,没有彻底避开。 长剑刺入他的左肩,鲜血喷出。 顾兰因先前疾跑过来的步子僵住,下一瞬,她那双杏眼骤然红了起来,她颤着手去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而先前被嫉妒和怨恨攫取神智的萧业看着这副画面也终于回过神来了。 第46章 兰因剑指萧业 加更 齐豫白的受伤让原本简单的事情忽然变得混乱且棘手起来, 竹生惊叫一声,“主子!”看着青衣男子半阖着眼,长眉紧蹙虚靠在黄衣女子的肩上,而那半边肩膀早已被鲜血浸染, 闻着那股浓郁的血腥味, 他霎时红了眼。 “萧、业!” 他扭头, 沉着脸一字一顿喊人。 竹生平日性子颇有些顽劣, 他虽然年纪和天青一样,却远没有哥哥天青的稳重, 齐家子嗣少,齐老夫人心又慈,从来也没拿他们当下人看过, 竹生嘴又生得甜,齐老夫人尤其喜欢他,便纵得他的性子要玩闹许多,他也是个心大的,整日嘴角噙着笑,除了在涂以辞那边吃过亏,还真没什么惹他不顺的事。 可此时他脸上的笑容已经一丝一毫都瞧不见了, 犹如地狱归来的修罗,他阴沉着双眸,完全不去考虑他和萧业之间武力相差多少, 也不管自己会不会受伤,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萧业。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62节 他握着那一柄长剑朝萧业刺了过去。 天青瞧见这副画面, 脸色一变,惊喊出声,“竹生!”怕他出事, 他也跟着提剑上前。 可萧业这会也不知道怎么了,危险降临,竟还在发怔,长剑同样刺入他的左肩,疼痛倒是让他骤然清醒了过来,再次看到竹生不要命的提剑刺来,他眼皮一跳,还是没有反击,只是看着暴怒的竹生,微微蹙起长眉后拿起手中长剑横挡了一下。 可竹生明显是要他的命,一下不成,便两下,他完全是不要命的打发,萧业若回击,尚且能压制住他,可他自知有亏,此时便只做防御,身上难免落下不少伤痕。 “住手,给我住手!” 萧母已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了,看着萧业左右两臂都受了伤,鲜血还不住从胳膊一路往下流,被月光照着的地上很快洇开了一滩鲜红的血迹,她再也顾不上多年维持的贵妇人仪态,苍白着脸跌跌撞撞向萧业跑去,嘴里还在不住喊道:“给我住手!” 竹生这会早就失去理智,哪里会理会她? 就算他还清醒着,眼见齐豫白受伤,他也不可能放过萧业,他继续朝萧业的方向刺去。 萧业双臂都已受伤,握着长剑的手也在微微发颤,他已无法再像先前那般去阻挡竹生的攻击,于是在看到竹生朝他胸口刺过来的那一剑,他眼皮轻颤,一时却也只能后退,无法阻拦。 可竹生攻速太快。 尖锐的剑柄近在咫尺,仿佛下一寸就会刺入他的胸口,在萧业的蹙眉,萧母和顾情的尖叫声中,天青抬剑阻挡了竹生的攻势。 “你做什么!” 竹生眼见击杀不成,满面怒容。 天青沉眉看他,没好气道:“你还真想要他的命?”主子受伤,他也恨萧业,但萧业毕竟是勋贵出身,若真杀了他,别说竹生难逃一死,就连主子也会受牵连。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萧业,见他虽然多处受伤却都不是要害,心下稍松便走过去握住竹生的胳膊,压着嗓音说,“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他死了,别人会怎么看主子?” 看着竹生略有松动的脸庞,他沉声,“走,别给主子惹麻烦!” 竹生被掐住了命脉,纵使不甘,也还是咬牙收剑。 他转身要走,萧母却不肯,自己儿子受了这么多处伤,还是被一个低贱的护卫所伤,她怎么能忍?她扶着萧业的胳膊恼恨不已,眼见竹生要离开,她厉声喝道:“给我站住!你是什么东西,竟敢伤伯府世子!” “拿下他!” 她吩咐随行的家丁。 可萧母这趟来得急,除了景兰,随行只有四个家丁和车夫,这还是为了想把萧业带回去多带的,那些家仆只会些简单的拳脚功夫,先前见竹生气势汹汹,手上又拿着剑,哪敢上前? 萧母见他们犹豫不决的模样,更是厉声,“还不去?” 她到底多年余威,怕回去受罚,四个家丁一咬牙还是一窝蜂冲上前去。 萧业见此蹙眉,他正要开口,胳膊却被顾情小心翼翼握住。 “阿业,你没事吧?”柔弱貌美的妇人满面泪水和惊惶,她看着萧业身上的伤口,泪盈眼眶,纤柔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她想用自己手中的帕子去擦拭他身上的鲜血,可手还没伸过去,便被人侧身躲开了。 “你来做什么!” 萧业看着忽然出现的顾情,紧皱浓眉,他没想到顾情会来。 他以为自己先前说得那么清楚,顾情应该也能明白他的意思了,没想到她居然还是跟了过来,想到自己先前向兰因保证的话,他眼皮狂跳,身上的疼痛都没能让他皱眉,可顾情的出现却让他心下顿生不安,心脏在胸口怦怦跳动,震得他耳朵发麻。 “谁让你来的!”他怒气冲冲。 自知此时再计较这些已然晚了,他苍白的脸紧绷着,生怕兰因看到,他薄唇紧抿,立刻转头压着嗓音吩咐景兰,“把她带走!” 景兰怕他动怒牵连伤口,连忙应是,她拉着顾情退到一旁。 顾情没想到萧业会这样对她,她怔怔看着萧业,被景兰拉着退到外头也没回过神。 而因为这一打岔,萧业原先的那声阻拦也未来得及说出,他看到四个家丁已经朝原先伤他的黑衣护卫走去,也看到远处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俩皱眉,他正想开口阻拦,不远处却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住手。” 听出是顾兰因的声音,萧业一怔,原本已经到喉咙口的话也顿住了。 而竹生、天青兄弟耳听顾兰因开口,一时也不敢贸然动手,只能站在原地,倒是正好方便四个家丁把竹生拿下了。 骤然被他们握住胳膊,竹生立刻捏紧了拳头,他脸色铁青,他有一万个法子让这四人消失,但顾兰因是主子看中的人,他也早已把她当成主母,她有令,他不敢不听。 “松岳,你扶着大人。”兰因喊来松岳,听他应声过来,又看了一眼齐豫白。 齐豫白也在看她。 还是从前那双如点漆般的眼眸,只是脸色因失血而稍显苍白,兰因看着他,勉强压抑着心中的怒火朝他柔柔一笑,与他说话时,她还是从前那副温柔的嗓音,“没事,您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她说着站起身,转身离开的时候,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围在前面的护卫家仆见她过来纷纷让道,兰因从夹道中冷着一张脸往前走,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绣着蕙兰花的长衣,是很温柔的颜色和花样,可此时她走在夜幕之中,被头顶银色星月所照,竟有几分欺霜赛雪之貌。 “顾小姐。”天青见她过来,立刻和她打招呼。 兰因看到他,脸上方才有了一点温和的笑意,她轻轻嗯了一声,在看到被四个家丁按住的竹生,还有他被麻绳捆绑起来的双手时,柳眉又蹙了起来。 “松手。”她说。 她虽然已经离开萧家,但过往的积威还在,几个家丁对视一眼都有些面露犹豫起来,可身后萧母听到这话就像是被点燃的爆竹一般,她仿佛终于有了发泄的源头,当即冲兰因发起火,“松手?你知不知道这个贱奴做了什么?他敢伤业儿,我要他千刀万剐!” “母亲……” 萧业皱眉,他不喜欢她用这样的态度对兰因,“是我先做错事,与别人无关。” 他失血过多,头晕眼花,声音都变得沙哑起来,却还是在兰因出现的那一刻,执拗地朝她看去。 “我看你真是疯了!”萧母被他气得脸都白了,她何尝不知他是因为面前这个女人才会变成如今这副癫狂模样,从前便是为了顾情,他也没有这样出格过,没想到如今为了区区一个顾兰因,他竟变得如此低声下气,哪还有伯府世子的样子?!萧母心中大怒,在今日之前,她对兰因虽有怨言却也自知理亏,想着好聚好散总好过鱼死网破,甚至有时回想兰因曾经对伯府的付出,她心中也是有过感激的,可如今……她是真的恼恨了兰因。 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害得她儿子变成这样! 人不人鬼不鬼! 她怒视顾兰因,半晌,她忽然勾唇冷笑,她没理会顾兰因,而是挑起精致的柳眉冲四个家丁吩咐,“带他过来,他伤业儿多少下,我要他十倍,不,我要他百倍……”她话音未落,就见面前那个柔弱的女人忽然手持长剑架在了萧业的脖颈处。 第47章 上药 给齐豫白上药。 这一番变化让在场众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兰因会这么做。 萧业是最震惊的那一个,他呆站在原地,目光怔怔看着兰因,他眼中有光芒破碎, 似乎不敢相信她会拿剑对他。 萧母更是尖叫出声, “顾兰因, 你怎么, 你怎么敢!” 她伸手想挥开顾兰因握剑的手,却怕因此伤到业儿, 只能干站在原地着急。 顾兰因没理会萧业也没理会萧母,她只是像先前那样,淡声冲那几个家丁说道:“松手。” 家丁犹豫着看向萧母。 萧母没看他们, 她阴冷着一张脸看着兰因,见她神色清冷坚决,她的心中说不出是恨还是怨,咬牙片刻,她到底败下阵来,沉着脸吩咐,“回来!” 四个家丁得到吩咐连忙跑了回去。 兰因正想让天青给竹生松绑, 不想那个黑衣马尾青年竟直接自己绷断了那根麻绳,兰因看得微怔,不解他既有这个本事, 先前又为何放任他们按着自己, 不过这种时候, 她还是按捺住了心中的疑惑,只问了一句,“没事吧?” “没事。” 竹生揉着手腕, 脸上一扫先前的阴霾,他嬉笑着站到了顾兰因的身后,和天青一左一右护着兰因,瞧见对面萧母那张臭脸,他简直忍不住想笑出声。 就是要气死这对母子! 想着他又忍不住把目光看向身前的黄衣女子,他就知道主母值得主子这么多年的喜欢! 兰因不知他在想什么,眼见他过来也未说什么,只继续看向前方。 “人都放了,你还不把剑放下!”萧母脸色难看至极,尤其见到兰因还不曾收剑,更是气得咬牙切齿,可剑柄就在她儿子的脖颈处,她连动都不敢动,生怕兰因一不小心伤了业儿。 萧业却没有理会脖子上的剑,他目光一眨不眨看着兰因,哑着嗓音问她,“为什么?” 兰因淡声,“你不该伤他。” 短短五个字却让萧业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他不该伤他……所以她如今站在他的对面,拿剑指他,是为了给齐豫白讨回公道吗?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因为心中难言的悲伤,萧业身子微晃,要不是萧母站在身边及时扶住他的胳膊,只怕他现在就要摔倒了。 萧业没有理会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没有理会萧母,他只是红着眼,继续执拗地看着兰因,他薄唇微张,神情悲伤,他想说他不是故意的,可事实摆在眼前,不管他是因为什么,他伤了人是事实。 身上很疼,过度的失血让他头昏眼花、脸色苍白,可他还是强撑着身子凝望她,“你……” 他开口。 他想问她是不是喜欢上了齐豫白。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些害怕听到这个答案,他只能沉默地看着兰因。夜凉如水,剑锋也仿佛浸染了夜色的凉意,他似乎想试探一番,忽然朝兰因迈了一步,在他向兰因迈步的时候,萧业还是揣着一份希冀的,他想只要兰因收手,只要…… 兰因没有收手。 她依旧把剑架在他的肩上,半分没有退让。 锋利的剑锋立刻在他的脖颈处留下一道细微的伤口,也击碎了萧业最后一丝幻想。 而持剑的黄衣女子静站原处,她看着他,杏眸冷寂,那张从前静婉温柔的脸上此时没有一丝表情。 鲜血从萧业的脖颈处溢出,这道伤口其实很浅,不比他身上其他伤口严重,可这道伤口却是最让他难受的一道,他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兰因,从始至终,她的脸上都没有一丝变化,她既没有紧张也没有慌乱,更别说担心了。 看着这样的兰因,萧业终于认清现实,不管他做什么,她都不会和他在一起了。她不在乎他娶谁为妻,不在乎他的改变,也不在乎他爱不爱她,她是真的厌烦他,要和他桥归桥路归路了。 天上的星月忽然被云层遮挡,黑暗吞噬了一切,夜幕更深了,而萧业眼中的光芒也彻底消失了,他心痛得像是被锋利的锯子拉扯过,可他的目光却依旧执拗地落在兰因身上,不肯收回。 远处灯火摇曳,偶尔落在萧业的脸上,他的表情看起来仿佛在哭。 “顾兰因!”萧母瞧见萧业脖子上的那道伤口,彻底怒了,她气得手都在发抖,目光从萧业脖子上的伤口移到顾兰因的身上,看着她还是无动于衷的模样,她咬着牙,忽然抬手上前。 竹生天青见此纷纷皱眉,可还不等他们上前阻拦,萧母的手就被萧业握住了。 “……我们走。” 萧业哑着嗓音说道,他的神情看起来有多虚弱,握着萧母的手就有多用力,他看着顾兰因,在她漠然冰冷的注视下,他仓惶地低下头拉着萧母转身离开,背影看着有些像落荒而逃。 “业儿!” 萧母不甘心,可萧业用力握着她的手腕,她根本挣脱不开,看着他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她也不敢太过挣扎,只能暂且先咬牙忍下。她刚想喊家丁过来,身后却传来兰因的话,“萧业,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萧业听到这话,脚步僵停,他没有回头,手却无意识捏紧。 萧母清楚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刚压下去的火立时又冒了出来,诚然,她也不希望业儿来找她,但见兰因这么不顾旧情,仿佛业儿是什么瘟疫病毒一般,她心里还是觉得很不爽利。 她扭头,看着兰因,目光扫到她身后的黑衣护卫时忽然冷笑一声,“这个贱奴敢伤业儿,这事不可能完。” 听到身后发出一声轻啧,知道是竹生,她抬手阻拦,未让他出面,看向萧母时,她还是先前那副平静的样子,“既然这样的话,那过往我应允您的事,也就不必再作数了。”她一边说,一边收起手中长剑,甚至还有闲情雅致拿帕子擦拭剑上的鲜血。 月亮又从云雾中冒出头来了。 因为快至十五,天上的那轮月亮呈现出饱满的弧度,而兰因那张素日温柔的脸此时在这月色的照映下却比天上的冷月还要冷清。 萧母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兰因这般威胁,这个从前她冷待过喜欢过也佩服忌惮过的女人如今就站在她的对面,语气冷淡地威胁她,从未被人这样威胁过,这让一向骄傲的萧母忍不住拉下脸,她咬牙沉声,“顾兰因,你别太过分!还有——” 她说到这,阴沉的脸忽然扯开一抹讥嘲的笑,“你不会真以为这阵子我什么都没做吧?”她这阵子日夜操劳,为得就是把兰因这些年的势力彻底拔除,还有解决那些明面上藏着的那些隐患。 弃妇觉醒后(双重生) 第63节 她看着兰因,心中既有嘲讽也有自得,说到底,顾兰因还是太年轻了,以为管了几年家就握住了伯府的命脉? 真是天真! 萧母正欲冷笑,未想身前又传来一道淡淡的清冷声—— “那不知两年前您那侄儿的事,您是否也真能藏得严严实实不被人发觉呢?” 讥笑忽然僵在脸上,萧母猝然变脸,“你,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声音都带了几分惊惧,想到什么,她忽然睁大眼睛说道,“那个女人是被你藏起来了?她在你的手上?!” 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锐,心也越来越沉。 怪不得她那个时候派出去那么多人都找不到那个女人的踪影,她还以为那个女人几年不曾出来,是早就死了,没想到…… “你藏着那个女人究竟想做什么?”萧母质问兰因,目光狐疑惊惧,心中第一个念头就是兰因对萧家早有二心。 兰因看懂了萧母的心思,却懒得为自己辩解什么,她只是淡声道:“给您两个选择,要么放过竹生,管好您的儿子,别再让他来打扰我的生活,要么......”她略一停顿后,继续说道,“您继续我行我素,而我揭露当年孙晋所为。” 看着萧母难看的脸,兰因神情不改,“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您兄长不久后就要调任汴京,不知这事传出去后,他是否还能如期赴任?” “还有伯府——” “孙家作为您的娘家,若孙家出事,您和伯府还能独善其身吗?” 萧母从未有一刻这样想杀了一个人,她看着顾兰因,咬牙切齿、目眦欲裂,她气得身子都在发颤,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倒是身边原本背对着他们的萧业忽然转身,他的目光落在兰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