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相》 装相 第1节 《装相》 作者:蕉三根 文案: 风度翩翩闷骚主编攻 x 任性妄为疯批顶流受,不是你想的那种娱乐圈。 完结浮力在微博:@蕉没有根 * 喻闻若:“迟也,你真的是个很不好采访的对象。” 迟也:“滚。” 阴阳怪气的,掐死再说。 * ○所有品牌、刊物名称皆为杜撰,请勿对号入座 ○时尚圈和娱乐圈都是瞎扯 ○彼此救赎,he * 诸相虚妄,枯海沉舟。 我来渡你。 * 触痛预警:角色有被侵害的经历,请适当绕路。 避雷:本文建议阅读年龄16+,角色道德与情感经历均非纯洁无瑕。 声明:行业生态需参考现实,但整体为虚构,一切为了创作需要。无论是主编、摄影师、品牌设计师、总裁等等,还是明星,均无原型,请勿代入!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天作之合 娱乐圈 业界精英 主角:喻闻若,迟也 ┃ 配角:蒋以容,孟轻雪 一句话简介:恶人自有恶人磨 立意:朴素做人 第1章 十二月的北京e杂志拍摄现场。 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镜头里的男人有些怪模怪样。卡其色的风衣套在他身上,直过脚面,他像顶着一个桶,完全看不出身材比例。但公平地讲,他身量已经足够高,换别人去,风衣大概要垂到地上。这场面本来应该是有几分滑稽的,可他很专业,神情冷峻,眼神严厉,既让人想笑,又不敢当着他的面笑。 摄影师不断地按动快门,男人熟练地换了姿势,一手撩开衣襟插进兜里,露出风衣底下劲瘦的腰。 镜头前面只有他一个人,背后是雪白的幕布,脚下踩着一块舞台式的黑色玻璃台,擦得干干净净,此刻正清晰地映着人影。玻璃台外围立着各色补光灯和反光板,地上绵延着一团乱七八糟的电缆线,就这么扔在灰扑扑的地上。 镜头外则里三层外三层的全是人。 白板上贴着这次拍摄的灵感和参照,被人画了各种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标记。桌上摊着一台电脑,连着一个竖版的显示屏,每按一下快门,就有照片从底部喷出来似的,跳到显示屏上。桌子后面凌乱地摆着一些简易的折叠椅,但是没有人坐,反倒摆了成排成列的咖啡纸杯子,沿口都是糟污一片的口红印,分不出哪杯是哪杯。 有人盯着白板,有人盯着显示器。有人扶着灯光设备,还有人手里举着拖把,艺人一停下来就冲上去,重新把玻璃台擦得发亮。 “好……棒极了!哎呀~迟也老师真是太帅了!”摄影师蹲下来仰拍,一边嘴里喋喋不休地夸。 迟也停下来,叉着腿,让个子矮小的化妆师给他整理头发。 摄影师看着相机里的照片,也不知道是惊叹于迟也的美貌还是他自己的手艺,突然捂住胸口,喘不上气似的,热情地尖声叫道,“太好看了呀!我都不能呼吸了!” 没人搭理他,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他的造作。唯独一个戴着临时工作证的年轻人很诧异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可能是没在现实中见过这么母的男人和这么drama的场面。 摄影师扭着腰走了两步,亲亲热热地要去挽迟也的手臂,“真是 天生的衣服架子哦……” 迟也把手抽出来,“工作的时候安静一点。” 摄影师就像吃了口苍蝇似的,登时愣在了那里。 迟也没理他:“继续吧。” 今天拍的是明年的开季大封,达诺尔外封加内页总共投了50万,衣服都是达诺尔从英国总部送来的走秀款,全球就那么两件,点名要代言人迟也来拍。今天他最大。 一套look拍完,刚才还在花痴的摄影师现在已经冷了脸,没好气地指挥人去调灯光。那个实习生上前一步,帮迟也把风衣脱下来。 迟也看也没看他,从袖子里抽出自己的手臂,蝉脱壳似的脱出身来,绕到显示屏那里看片子。 严茹喊他,“迟也,寿司到了,先休息吧!” 迟也抬起头,看见他的经纪人正走进来,手里还提着几个印着日料店logo的纸袋。袋子太多,严茹踩着高跟鞋不好走,便站在原地朝那个戴着临时证件的实习生努了努下巴。实习生赶紧上前一步接过了那些纸袋子,跟着走了过来。严茹指挥着他,让他把寿司拿出来摆在一边的茶几上。 “迟也先吃。”严茹看了一眼手表,“边吃边采访吧,还有3套look,一会儿来不及了。” “买了这么多?”迟也微微皱了一下眉毛,在沙发边坐下。“你们不一块儿?” “我们一会儿吃。你都一天没吃了,别管我们了。” 迟也“哦”了一声,乖乖地在沙发边上坐下。给他“布菜”的实习生递过来一双筷子,迟也抬头看了他一眼:“谢谢。” 实习生突然问他:“哪个是宋编?” 迟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跟自己说话,停了一会儿,转头看了一下四周,才指了指自己,“问我?” 沙发边上也没旁人了。 迟也从精美的无纺布包装里里抖出竹筷,“那个蓝头发的就是。”他下巴朝那边一扬,实习生也跟着他转过视线,果然看见严茹正跟一个一头奶奶灰蓝头发的女人说话。她又瘦又高,跟模特似的,还穿个紧身皮裤,两条腿修长笔直,像圆规的两个脚。严茹站在她身边就像个被砸扁的柿子,踩着高跟 鞋都没她高。 “宋编你都不认识……”迟也瞟了一眼他的工作牌,“你不e的工作人员?” “新来的,第一天。” 迟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看上去并不像实习生,老了一些。但那张脸其实看不出年纪,只是他往那儿一站,就不像实习生。这人长得也算是很好看了,迟也当了这么多年艺人,几乎就没见过几个长得不好看的,但这人往他面前一杵,他还是没忍住多看了两眼。这一看,便越发觉得他不一样。眉眼鼻子嘴巴都在该在的地方,也没什么特别的,可组合起来,就有一种很特殊的气息,是一种迟也不怎么能在周围的人身上看到的东西。 实习生注意到他的目光,浅淡地笑了一下,安之若素。 知道哪儿不一样了。迟也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人不仅敢直接跟他说话,被他这么盯着看都不紧张,心理素质可以。 反倒是他,竟然因为被这个实习生盯着吃饭而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一块儿吃吧。”迟也邀请他。 实习生还是笑,好像知道他也只是客气一下。“不了。” 迟也果然没坚持。刚夹起来一块寿司,又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同样脖子里挂着工作牌,笑容满面地跟迟也打招呼。 严茹远远瞥见了这人,脸色微微一变,赶紧往这边来。迟也面无表情,慢条斯理地把寿司放进酱油碟里蘸了蘸,就跟没听见人家叫他似的。戴眼镜的女人也不介意,自己挪了张椅子过来,坐在了迟也对面,仍旧笑眯眯地看着他。 严茹笑着跟她打招呼:“今天怎么是姚老师来采访啊?” 实习生敏锐地感觉到气氛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朝后退了一小步,但没走,不远不近地在沙发边上听着,还欲盖弥彰地侧过身整理扔在旁边一张桌子上的一沓纸,手里忙着,眼睛却偷偷往这边瞟。 一抬眼,正撞上迟也的眼睛。 这种新来的,最八卦。迟也扬了一下嘴角,似了然的冷笑。 “反正咱们也都是老熟人了。”姚锦妍在鼻梁上推了一下自己的镜框,笑眯眯地看着严茹,“哎呀,ruby啊 ,不要这种样子嘛。我又不会吃了你家迟也!” 严茹挤出一个笑,假得迟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的英文名根本不是ruby,只不过姚锦妍嘴上肉麻,以前喊她“茹茹baby”,后来就简化成ruby,还在圈内传了开来。不知道的都以为姚锦妍跟她关系多好呢。 迟也看着严茹的眼神,感觉如果杀人不犯法,严茹能当场捅死姚锦妍。 严茹这么恨她不是没有理由的。 当年迟也靠处女作提名金燕奖,姚锦妍还没e出走,专访《夜盲》主创的稿子就是她写的。从头到尾,姚锦妍一直在感慨金燕奖已经被资本的势力裹挟,竟然让一个19岁的毛头小子直接提名最佳男演员。 本来也就是媒体人倚老卖老看不上小孩子,但没想到的是,那一年的影帝真的让迟也摘走了。他成为了金燕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影帝,可谓一步登天。这一巴掌打得姚锦妍脸都肿了,从此以后她就跟和迟也对上了似的,处处挑刺,烦人得很。 迟也把寿司咽下去,没等严茹发作,反倒笑了,主动跟姚锦妍问了个好。 “好久不见了,姚老师。” 他脸上维持着那个笑意,视线却不自觉地往实习生方向瞥了一眼。他果然还在看。迟也从他的眼神里意识到自己的笑容可能比严茹的还假。 “那我们就开始吧?”姚锦妍掏出录音笔,放在了迟也面前。 迟也点点头。他这次是作为达诺尔的代言人拍封面,有一些问题类似软文性质,问的话和答的话都是为了要给品牌背书。迟也早已习惯这种工作日常,没什么灵魂地把严茹提早给他的那些话说了一遍,一边加快速度吃饭。姚锦妍问他有关新剧的问题,他也讲得含含糊糊,随口应付。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侧脸也生了眼睛,总是瞥见那个实习生。他不假装自己在干活儿了,反而双手抱胸,神情严肃地听着迟也的采访,那架势跟领导视察工作似的。迟也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那种被人盯着吃饭的不自在的感觉 顿时被加倍地放大,好像浑身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迟也眉头拧起来,眼神越发不耐烦。 严茹接收到他的目光,立刻会意,走上来打断了姚锦妍的提问:“不好意思啊姚老师,我们今天拍摄任务比较重。” 迟也随即放下筷子,跟着站了起来。 他面前的茶几上摊了一桌子的高档日料,他只吃了一小碟。 姚锦妍惊讶道:“可是这才二十分钟……” “剩下的问题我们可以微信补录。”严茹仍旧笑着,但已经用一种保护性很强的姿态拉住了迟也的手臂。 姚锦妍脸拉了下来,“这我可没办法写稿啊,ruby啊……” 装相 第2节 严茹的语气越发坚决:“新剧需要保密,我们也无可奉告哈。” 姚锦妍突然提高音量:“那问最后一个问题!别的能微信补录,这个一定请迟也老师当面回应!” 严茹的脸色已经十分不好看,正要说话,迟也却微微抬手,示意没关系。 他转过脸来看着姚锦妍,感觉那个实习生的目光已经变得极为不认同。但迟也故意没看他,尽管他现在就站在姚锦妍侧后方。 “姚老师请问。” 姚锦妍抓起录音笔,像举着麦克风似的往前递了递。 “对于张念文导演最近在新片发布会上说他的剧本里永远给你留了角色,你有什么想对恩师说的吗?” 第2章 实习生一路追到停车场,正好看见迟也一只脚踏进了保姆车。 姚锦妍问完那句话以后,迟也没有显示出任何不快,甚至还平静地问了一句:“是吗?他什么时候说的这话?” 姚锦妍回答他就在两天前,当着所有媒体的面儿说的,还上了热搜。 迟也听完这句就转头看了严茹一眼。严茹的神情有些尴尬,显然她没告诉迟也这事儿。然后迟也就彬彬有礼地跟姚锦妍说了一句“不好意思”,转身走了。 不是回布景继续拍,而是直接出了棚。 所有人都愣在了那里,谁也没想到他好好的会突然罢录,所以也没人拦一下。连严茹都没跟上来。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就是这个实习生。 他一把扒住迟也的车门,“迟也老师,你要走了吗?” 迟也没理他,他背对着车门,正在脱衣服。他穿了一件宝蓝色的毛衣,也是达诺尔的新款,被他粗暴地拽着领口扯了下来,随手扔进了实习生怀里。 实习生的表情更严肃了,“迟也,拍摄都是签过协议的,你还没拍完……” “跟我的经纪人去说。” 迟也弓着身子站起来解裤子。车里很冷,他上身只剩了一件打底的白t,实习生能看到他小臂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但他没管,三下五除二把裤子也扔给实习生,倾身过来准备关车门。 实习生摁住了车门,不让他关。 迟也:“你哪位?” 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很不客气的问句,但实习生没理会他的敌意,“我叫喻闻若。” 迟也一挑眉头,越过他的肩头,已经看e的人从摄影棚里惊慌失措地朝这边跑来。 他突然笑了一声:“要是当着你们宋编的面放走了我,你会丢工作吗?” 喻闻若回头看了一眼,“如果我说会呢?” “那不好意思。”迟也用刚才对姚锦妍说话的那副腔调对着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他抓起了刚才踢在座椅底下的皮鞋,用力地往喻闻若怀里一塞,“关我屁事。” 他讲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仍旧带笑。喻闻若让他推得退了一步,皮鞋晃晃 悠悠地要从衣服堆上往下掉,他下意识地两手一搂,车门“砰”地一声在他面前关上。下一秒,宋嘉临终于到了,但迟也的保姆车已经扬长而去,只留下喻闻若手里抱着一堆天价的衣服,还留着迟也的体温,在他怀里皱成了一团。 宋嘉临果然朝他发作起来:“你怎么不拦住他!” 严茹喘着气跑过来,也是一脸震惊:“怎么……这……?” 宋嘉临回过头,“说走就走,你们艺人什么意思啊?” 严茹让她一问,马上双手抱胸冷笑,一团白气在干冷的冬日里蒸腾起来,遮住了她的眉眼。 “我还要问你们什么意思呢!采访不按照大纲来,有没有规矩啊?要早知道是姚锦妍采访……”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我采访怎么了?” 宋嘉临头都没回,没好气地怼了回去:“你别添乱!” “诶!”姚锦妍声音一下子拔高,“宋编,今儿可是你求我来帮忙的!” 宋嘉临烦躁地皱眉:“我让你来帮忙,没让你把艺人气走!” “我气得?哈!”姚锦妍夸张地大笑一声,“明明是迟也耍大牌!问了一句不顺心的就走,什么人呐!” 严茹:“姚老师也没必要吧!就您这样还问什么呢,反正您都打算好怎么写了,我们艺人怎么回答还重要吗?您要不直接开个价儿……” “诶你这话什么意思?” 宋嘉临赶紧上前一步,拦在了两人中间:“好了!” 另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了出来。她没理睬那边吵成一团的人,径直走到了喻闻若面前。先是皱了皱眉,把皮鞋拿起来放到了了地上,然后轻叹了一口气,把裤子抓起来抖了抖,拍掉了上面被鞋底蹭到的灰。 “小王八蛋。”她低着头,拎直裤子,熟练地折了两下。一边嘴里轻轻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但听起来一点儿没有火气,反倒带了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 喻闻若腾出了手,也帮着把毛衣抻平,搭在了臂弯里。 “蒋总。”喻闻若跟她打招呼。 达诺尔中华区的总裁他还是认得的。 蒋以容的视线扫过 他胸前没有名字的临时工牌,往上移,看定了他的脸,微笑了一下:“你倒还记得让他把衣服留下。” 喻闻若的嘴张了一下,似乎想解释衣服是迟也自己脱的,还没开口,宋嘉临已经走了过来,“蒋总……” 她从蒋以容手里把那条裤子接过去,“这件事……” 蒋以容示意她先不用说话,朝摄影棚那边努了努下巴,只见所有人都围在门口,正茫然地看着这一幕。“像什么样子?” 顿时没有人说话了。蒋以容一开口,虽然轻声细语,温温柔柔,没有针对她们俩的样子,甚至都不是在对着她们说话,但严茹和姚锦妍都立刻停止了刚才的争执。 蒋以容满意了。她转过脸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喻闻若。” 蒋以容细长的眉毛微微一挑,有些意外。干这行的多挂英文名,尤其是这种乱七八糟很多人的场合,什么kevin啊daniel啊乱叫一气,跟叫阿猫阿狗也差不多,没点儿身份的人贸然把自己的大名报出来,多少有点儿自以为是——谁有闲心来记你的名字?但他这么一报,倒有点儿不卑不亢的气度,蒋以容没忍住多打量了他两眼,笑道:“你们景主编还在办公室么?” 喻闻若:“景主编上周已经离职了。” 蒋以容点点头。这种事情要向社会公示,她不是不知道。也没有人真的以为她不知道,都知道她这是起个话头,下面的才是重点。宋嘉临顿时感到脸上有点挂不住,蒋以容这是摆明了觉得她还不够资格负责这件事,要找位置更高的那位过来。 “哦,那你们新主编……”蒋以容说了一半,想起来什么似的,摇了摇头,“算了。” 这回轮到喻闻若挑了一下眉毛。 谁都知道,景锐辞职以后e的母集团伯顿康拉空降过来了一个英国人来当新主编,大名arthurgriffith。才34岁,之前名不见经传,根本没在媒体业内活跃过。业内听了都咂舌,都在想这人中文说得利索么?热搜上那些明星认得明白么?国内的品牌人脉关系网,他有半点儿联系么? 随着景锐的正式离职,伯顿康拉在上周发布了中英双语的通告宣布了这件事,通告里除了提及这位格里菲斯先生是个华裔以外,也没有更多有效的信息。按照通告,亚瑟·格里菲斯应该是今天走马上任,蒋以容想了想,他可能e的大门朝哪边开都还没摸清楚。 “都先进去再说吧。”她笑了笑,转身往摄影棚里走,好像根本没当回事,“怪冷的,你们不觉得吗?” 半个小时以后e的执行出版人徐穹赶到了片场。 她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一件光面的缎子衬衫,从出租车里一下来就让寒风吹了个透心凉。片场的门口非常破旧,无论每天多少大明星来来往往,它依然是一条石渣铺就的无名小路,没有人想到要花钱修一修。徐穹的细高跟在小石子上别了一下,险些一个趔趄。喻闻若早已等在门口,及时地伸手扶了一把。 “多谢。”徐穹扫了他一眼,看见了他脖子里挂的工作证,“给我讲讲怎么回事。” “迟也罢录了。” “我知道!他经纪人呢?” “还在,迟也的宣传、商务和助理都还在。” “他就这么一个人走了?”徐穹停住脚,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真他妈病得不轻。” 他们继续往摄影棚走去,徐穹踩着高跟健步如飞,喻闻若一边走一边解开自己外套往她肩膀上披。 “那他经纪人怎么说?” “在给迟也打电话哄他回来。但他不接电话。” “让姚锦妍给他道歉!把人哄回来!” “姚老师也走了。” 徐穹嘴角抽了一下,又咽下去一句脏话。 “蒋总怎么说?” “蒋总没生气。” 徐穹翻了个白眼,“她从来不生气。” 但也从来没见她手软。 喻闻若了然地点点头。“蒋总说衣服明天就要寄回伦敦。” 徐穹猛地在写着“e棚”字样的摄影棚门口停了下来,“迟也拍了几套?” “5套。” “good.”徐穹言简意赅地回了一句,从肩上甩下了喻闻若的外套,“最后一个问题,你 谁?” “我叫喻闻若。” 徐穹的眼睛眯了一下,似乎想追问一句“喻闻若又他妈是谁”。但她很快决定这人并不值得她多问,耸了耸肩道,“行,爱谁谁吧。”然后一把推开了e棚的大门。 喻闻若转过头,看见夕阳最后一片残影也沉了下去。 摄影棚二楼的化妆间灯火通明,不时传出几个人同时说话的激烈争吵声。喻闻若穿过化妆间外面的走廊,看见一个女孩儿假装在整理品牌方的衣服,其实正贴在化妆间门上偷听,见他过来了,赶紧不好意思地回到衣架边。 喻闻若了然地笑了笑,没戳穿她,径自穿过走廊,准备敲门。 那女孩儿赶紧压低了声音拉住他,“诶诶诶!” 喻闻若转头看她,“怎么了?” “正吵架呐!”她指指门里面,又摆摆手,“别进去!” “还没吵出结果?” 那女孩儿做了个苦脸,“吵不出啊!迟也还是不接电话。徐总说5套look就够了,蒋总说不行,合约里写得清清楚楚,有两个主推的单品还没拍。徐总又说换艺人,迟也那边团队又不允许,蒋总也不愿意。迟也的经纪人又说今晚肯定哄好,明天继续拍,结果徐总又说这个棚一个小时三千不能留到明天,蒋总也说衣服明天就寄走了……诶!” 喻闻若没再继续听她絮絮叨叨,伸手敲了敲门,然后没等里面有任何回应,直接打开了门。那女孩儿迅速闪到了衣架后面,好像里面那些大佬们的视线都是激光的,挨一下就会灰飞烟灭。 宋嘉临转过脸来,看见是喻闻若,顿时没好气:“怎么了!” 装相 第3节 “摄影师带着他的人回去了。” 宋嘉临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赶紧从化妆间的窗口往下看,果然,连灯光设备也一并带走了。 “谁让他们……?!” “我。”喻闻若往里进了一步,顺手从背后扣上了化妆间的门,迎上了房间里几个女人各异的惊讶眼神,连一向不动声色的蒋以容也没忍住发出了一个上扬的音节表示质疑。 喻闻若笑了笑,放松地背靠在镜子上,看着一屋子急赤白脸的人。 “我猜,迟也今天应该不会回来继续拍了,对吧?” 严茹双手抱胸,戒备地看着他,没回答。 喻闻若平静地直视她,“ruby?” “我不叫ruby……” 喻闻若没理她,“迟也明天能拍摄吗?我保证姚锦妍不会再出现了。” 严茹嘴巴张了一下,然后又紧紧抿上。她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ok.”喻闻若又转向蒋以容,“蒋总,你放心,合约上签了8套look,一套都不会少的。我刚才跟伦敦那边通了个电话,nate答应让衣服多留一天。” 蒋以容没控制住,露出了一个毫不掩饰的震惊的神情。 徐穹皱紧眉头,刚要说话,喻闻若已经把头转向了她:“不用租棚,我刚才跟摄影师还有styling的组员重新调整了剩下三套look的方案,改街拍。” 徐穹瞪着眼睛:“你说改街拍就改街拍?!你到底谁啊!” 喻闻若挠了挠头,感觉这问题他今天已经回答了不下三遍。 “我叫喻闻若……” “没人听说过喻闻若!” 喻闻若有点儿尴尬地伸手刮了刮眉毛,“那徐总可能听说过我另外一个名字……” 他伸出小臂,要跟徐穹握手。 “arthurgriffith,幸会。” 第3章 “他们不可能没有写我的中文名。” “真的没写。” “我特地要求了他们要写我的中文名。” “没人知道你的中文名。” “这不可能……” 宋嘉临忍无可忍地从前排把手机递了过去,终止了这场毫无意义的争论。喻闻若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张中英双语的通告,在他要求写“喻闻若”的地方,明晃晃地写着“亚瑟·格里菲斯”六个大字。 “……” 喻主编闭嘴了。 宋嘉临把自己的手机拿回来,点开微信群开始打字,“我通知下去再过半个小时开会可以吗?” 喻闻若在出租车后排回答她:“好。谢谢你。” 出租车里又沉默下来。宋嘉临故意把一条通知打得很长,发完了盯着群里一条一条地回复“收到”,以此来克制自己不断在脑内重现今天对喻闻若说的每一句话。她感觉回办公室以后她就可以直接收拾东西准备滚蛋了。 徐穹看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车灯,忽然转过脸来问喻闻若:“你今天一天都在棚里转,逮着人就说你是喻闻若,然后指望人家听你指挥吗?” “我没有指挥……”喻闻若开了个腔。 宋嘉临无法控制地回想起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回答蒋以容的时候那副“不卑不亢”的神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喻闻若从后视镜里跟她对视了一眼,宋嘉临赶紧收住笑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你有。”徐穹笑了。她可不怕喻闻若。 喻闻若没再反驳他,只是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你到底是在英国长大的还是中国长大的?”徐穹撑着太阳穴打量他,他怎么都不像是那种华裔。 “一半一半。”喻闻若简单地回答她,“在中国长到11岁,被英国人收养了。” 怪不得他官方的名字是griffith而不是yu. 宋嘉临在前排又开始飞速打字,喻闻若有一种感觉,在他们回到办公室之前,这条消息就能传遍整个时尚圈。出于这个原因,他倒是不介意再多解释两句。然而徐穹并没有再追问下去,“收养”两个字太意味 深长,远远不是一个第一天见面的新同事可以窥探的领域。于是她只是耸了耸肩,没再说话,转头又看向了车窗外。 整个北京在车窗外融化成一条河流,飞快地从他们眼底淌过。 开完会已经过了十点,喻闻若走进办公室,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摆在桌面正中央的《我会说中文》,封面上还画着几个五彩斑斓的小动物,一看就是一本学龄前儿童用来学拼音的教科书。 宋嘉临跟在他身后,也尴尬地顿住了。那上面还贴了一张粉红色的便利贴,写着“wele!lisa”。 喻闻若把便利贴揭起来,玩味地念了念那个名字,“lisa……徐穹啊?” 宋嘉临抿紧嘴,没搭话。 也只有徐穹敢在他桌上放这个,来讽刺“英国人”说不好中文。 不过这也是徐穹被喊去摄影棚之前的事了,让迟也这么一闹,徐穹应该早就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她发现喻闻若中文说得挺好以后也没想起来把这份“大礼”拿走,回到办公室就收拾了包下班了,喻闻若和宋嘉临开的会跟她关系不大,出版人一向不干涉内容方面的工作。 喻闻若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这份“大礼”,没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结,转了话头吩咐:“刚才没机会跟蒋总说上话,你帮我给她去个电话,约她有空一起吃晚饭。” 他一边说,一边放下那本书,从脖子上取下了拍摄片场的临时工作证,随手放在那本书上,一并推到一边,试图把桌子整理出一块宽敞地来。但礼盒和花堆得太满,着实有点儿无处下手。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放在这儿,挨着喻闻若最近的那个礼盒正是迟也工作室送来的。 喻闻若的手悬在空中停了半刻,拐了个弯,把礼盒打开了——只见满满当当絮状的填充物里,赫然放了一本迟也的照片做成的台历,底下压着一张他代言的零食品牌的优惠卡,总 价值目测不超过150块。比起周围各色的奢侈品,这个礼盒敷衍得近乎挑衅。 照片上的迟也一脸冷酷,跟喻闻若大眼瞪小眼,瞪得喻闻若结结实实愣了半分钟,感觉那张脸能再给他蹦一句“关我屁事”出来。 喻闻若不动声色地又盖上了盖子,指尖在盒子的边缘划了两下。 “vivian,”他抬头问宋嘉临,“一般你们收到公关礼盒都怎么处理?” 宋嘉临已经很有眼色地开始帮老板收拾那些花,闻言答道:“这就看自己高兴了,能用的就用,或者转赠,还有些人会专门上网去卖给粉丝。” “能卖多少钱?” “那就看这人红不红了。”宋嘉临手里捧了两大束花,声音都闷在枝叶后面。 喻闻若“哦”了一声,掏出手机,刚输入“迟也台历”四个字,就蹦出来一条求购的信息。 开价3000人民币。 喻闻若没忍住自己嘟囔了一句,“这么红?” 宋嘉临没听清,还以为在问她:“啊?” “你先别收拾了,问你两句话。”喻闻若拉开抽屉,把迟也工作室的礼盒往里面一丢,“迟也一直这么难搞吗?” 宋嘉临把花拢到墙角,“也不是,其实迟也算配合度很高的艺人……”喻闻若朝她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坐下,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靠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宋嘉临接过水,继续往下说,“现在艺人都自己带妆发,乱开价,迟也就不会。之前拍过几次,妆发方面都是我们说了算,迟也那边很少出幺蛾子。出片也一向很快,很少说对pose不满意对衣服不满意什么的……” 喻闻若点了点头,听懂了。又作又难搞的艺人虽然让人头疼,但他们往往都有目的,满足他们就好。像迟也这样的才麻烦,他发脾气不是为了抬身价,就是真的不拍了。 他们到现在也没收到严茹那边的消息,也就是说,虽然新的拍摄方案已经定下了,但没人能够确定迟也明天会不会出现。 “你既然知道姚锦妍一向对迟也有恶意,为什么还请她来撰稿?” 宋嘉临手里的 一次性水杯被她捏得有些变形,显然有点儿紧张:“本来找的不是她,但是,那个,michael突然把人带走,我手头能约到的撰稿人就只有她。” 他们上一任主编叫景锐,执e九年,这里一多半的人都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他突然辞职,把自己的心腹也一并全带走了,只留给喻闻若一个烂摊子。 宋嘉临说到这份上,喻闻若便也不再需要她继续解释下去了。 他叹了口气,很疲惫似的,揉了揉眉心,“姚锦妍那边你去处理,不要让她在自己的账号上乱写。” “明白。” “明天就不安排采访了,去找个作家,写个看图说话的短篇也行。” “嗯。” “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宋嘉临没动,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喻闻若察觉到她的犹豫,露出一个鼓励她说话的表情。 宋嘉临深深吸了口气:“我要为我今天的态度道歉……” 喻闻若困惑了,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恍然地“哦”了一声。 “不知者无罪。”他又笑了一下,宋嘉临没忍住心里一跳。 喻闻若的相貌是很典型的亚洲人,但是鼻梁高挺,眉眼深邃。他这么微笑着看人的时候,一双眼睛就像两汪温柔的泉,让人一再沉溺。宋嘉临看得出来,喻闻若脸上还是有很强烈的“华裔气息”,虽然长的是一张中国人的脸,但是习惯用西方的审美修眉形——等一下,他修了眉毛? 宋嘉临像被针刺了一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差点撞到喻闻若的下巴。 喻闻若:“怎么了?” 宋嘉临伸手抓了一下耳朵,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那我先回去了。” “哦,好。”喻闻若也站直了身体,绕回了办公桌后面,从自己包里取出了笔记本电脑,一副还准备继续工作的样子。一抬头,看见宋嘉临已经走出了办公室,又叫了一声,“小宋?” “嗯?” “我可以叫你小宋吧?”喻闻若微笑,“我看我们年龄也差不多,但你资历可能还比我更深一点……” “没关系的。”宋嘉临有 点脸红,“叫小宋就可以。” “好,小宋。”喻闻若看着她,“有空的话,给我发一点关于迟也的资料。” 宋嘉临点点头,一溜烟跑了。一直到出了电梯,才靠着墙慢慢地吐出来一口气,好一会儿,自嘲似的笑着摇了摇头。 装相 第4节 真是累傻了,这行哪里来的直男。 宋嘉临在冷风里裹紧了大衣,掏出手机飞快地输入关键词,找了几个迟也最近的访谈发给喻闻若,然后用力地吸了几口气,把喻闻若那个笑抛到了脑后,一边点开工作群看消息,一边快步离开了办公楼。 一根修长的手指在笔记本银灰色的触控板上点了一下,屏幕上的画面又倒了回去,重新开始播放。 那是宋嘉临刚刚发来的链接中的一个。迟也最近参加的一档节目,大屏幕里在放迟也16岁的时候作为群演的荧幕首秀。镜头里的少年头发剃得很短,后脖子晒得发红,让人叫了一声,于是转过脸来,对着镜头展开了一个干净的笑容。节目现场所有人都在捧场地尖叫,后期打了一行“你仍是当初那个少年……”,而迟也仰着头,看着大屏幕里的自己,只露出了半张脸。 那根手指又动了一下,画面再次凝固,迟也的脸随即跟着手指在触控板上的动作在屏幕上放大,直至粗糙的画质呈现出了一块一块马赛克。 喻闻若继续播放视频。迟也脸上的表情转瞬即逝,画面推进,给了一个特写,他笑了笑,眼神说不出来的复杂。 就像……他今天听见姚锦妍那个问题的时候的眼神。 喻闻若倒回去,把这短短的五秒钟又播放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给宋嘉临发了一条信息。 “那个人e的新主编?” 蒋以容“嗯”了一声,倒了一杯威士忌,递给了坐在沙发上的迟也。“我也没想到。” 迟也若有所思地看着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手机被扔在一旁的软枕上,震个没完。 蒋以容靠在酒柜上,赤着脚,只穿了一条丝绸睡裙,脸上敷了一层厚厚的泥状面膜,长发被紧紧束在发网里。她的身段还是很好,但卸去了所 有妆容之后,脖子里几道深深的纹路还是出卖了她的年龄。 迟也的手机屏幕又亮起来,还是严茹。他继续当没看见,喝了一口酒。 蒋以容忽然道:“小也,不要太任性。” 迟也默不作声地伸手摁掉了严茹的电话。 蒋以容:“上次你讲的那些话,被网上搞女权的写信告到了伦敦总部,我好不容易才替你保住了全球代言人的title。这个喻闻若今天没经过我就直接给总部打了电话,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如果他说是因为你无缘无故罢录……” “我不是那个意思。”迟也打断她。 “什么?” “那些话……我没有不尊重女性的意思。” 蒋以容皱了一下眉头,干涸的泥面膜显出两条过深的纹路,仿佛随时要裂开。她难得地有一点不耐烦的神情,像赶一只苍蝇一样轻轻挥了一下手,“这重要吗?” 迟也没说话,仰脖把酒喝完了。 蒋以容看着他:“明天早上你要配e把剩下的拍完。” 迟也点点头,终于赏脸看了一眼严茹发过来的信息,然后露出了一个毫不掩饰的惊讶神情。 蒋以容:“怎么了?” 迟也:“你刚才说,那个喻闻若,就e新来的主编,对吧?” “是,怎么了?” 迟也把手机屏幕亮给她,展示严茹发过来的最新一条消息。 “他要亲自采访我。” 第4章 这是个北方冬日里的大晴天,天空难得这么蓝,给足了他们面子似的,拍照的时候,阳光直射在现代感十足的大厦玻璃上,风把迟也的外套和围巾都刮起来,摄影师连声叫好,连着电脑的大尺寸显示屏上飞快地蹦照片出来,所有人都很满意。迟也拍完一套,坐在一边休息,听见摄影师跟另一个人赞叹喻闻若的创意,户外果然比棚拍更好。 一杯咖啡突然送到了迟也面前,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被寒风吹得发红。 迟也抬起头,透过墨镜看着站在面前的人。“看来你没丢工作嘛。” 喻闻若很有风度地笑了一下,没把迟也的态度放在心上。 迟也接过咖啡,“我不接受你的采访。” 喻闻若在他对面坐下来,无声地跟迟也对峙。 “为什么呢?” “喻主编,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迟也摘下墨镜看着他。他的脸当真只有巴掌那么大,因为冷,下半张脸都蜷缩在驼色的围巾里,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带着妆。契合“城市猎人”的主题,他的妆攻击性很强,眼神像狼。 喻闻若:“你所谓的规矩是什么?” 迟也的眼睛眨了一下,他歪着头打量着喻闻若,眼神像在挑从哪一处下嘴咬合适。 喻闻若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如果你的规矩是我应该先整理出一个采访大纲,交给你的团队审核,划去你不想提及的问题,按照你们的想法定制一篇文章,然后再由你的团队进行审核的话……” 他顿了下,话锋一转:“昨天为什么生气?” 迟也眉头一皱:“什么?” “姚锦妍是完全按照这个规矩走的。”喻闻若耸耸肩,“就算她问了你不喜欢的问题,你也可以选择不回答。或者等她写完了稿件你们再删……但你还是不高兴。说明这个规矩没什么用。” 迟也:“你的采访已经开始了吗?” “你看见录音笔了吗?” 迟也的眼睛往他的口袋里一扫,喻闻若顺着他的视线伸手进去,把口袋整个翻过来,只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和一张小票,是楼下的咖啡店。 喻闻若看着他的眼神,解释了一句:“抱歉,我还没搞明白这个手机支付怎么弄……” 迟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不、接、受、采、访。” 喻闻若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说第一遍的时候我就听懂了,你不用放慢语速。”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我们可以聊聊。” 迟也的脸拉下来,眼神到处转了转。 “我让人把下楼梯的门锁了,这里是32楼,你不至于为了罢录跳楼吧?”喻闻若两根食指交叉着搭在膝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他们重新布景还需要一个小时,我建议这一个小时里你跟我聊聊。” 迟也不理他,转头喊严茹。但是严茹没理他。 “你昨晚真的应该接她电话的。”喻闻若一脸的气定神闲,“我觉得她有点生你的气了。” 迟也神情更加恼怒:“跟你有什么关系?” “多多少少有一点儿吧。”喻闻若耸了耸肩,“我跟她说如果你今天再不配合,明年年初bridge的风尚盛典你就没有邀请了。” 迟也的眼神终于变了。bridge每年的风尚盛典是娱乐圈和时尚圈最大的盛事之一,他们只请最红的。圈里有个默认的说法,在这场盛典上的位置就是这个艺人在娱乐圈真正的咖位。要是换做以前那个什么都不管,一心拍电影的迟也,他还能说一句不在乎。但是眼下不行。他身上还有无数个合约,去一趟风尚盛典,他从头到脚都是广告位,早就卖给了各个品牌。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被喻闻若封杀。 喻闻若笑得很温和,“迟也老师,一行有一行的规矩。” 迟也高高地昂起下巴,目光审视地看着喻闻若。 “我不喜欢她。” “谁?” “姚锦妍。”迟也的神情恢复自然,好像刚才的对话完全没发生过,端着咖啡喝了一口,解释道,“你问我为什么生气。” “你是担心她因为对你有偏见,所以写的稿件不尽不实吗?” “还没想到那个层面。”迟也坦诚地讲,“我就是不想跟她说话。” “但据我所知,你出道的第一篇深度访问就是她写的?” “对。她从那个时候就不喜欢我。” “为什么?” “你应该去问她。” “你猜一下?” “我猜是因为她觉得我拿不到金燕奖,结果我拿到了。”迟也扬起手,好像凌空抽了姚锦妍一个巴掌似的,“啪。” 喻闻若突然停下来,他看得出来,金燕奖是迟也的骄傲。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掩饰不住的得意,他的眼神变得很轻巧,好像真能够和一只燕子一样,飞过一幢又一幢大楼。 “其实我们以前见过一面。” 迟也意外地挑了挑眉,倒不是因为喻闻若说他见过自己,而是这种采访方式他实在是没见过。但喻闻若似乎以为他会因此感到吃惊。 其实迟也早已习惯这种别人见过他,而他根本不记得的情况。说实话,他当明星已经太久了,别说是这种外人,就算是围绕在迟也身边的人也早已习惯了被他忽视。像喻闻若这样正儿八经认为迟也会在意他们曾经见过的人,还真有一些…… 自以为是。迟也在心里想。 他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但被围巾挡住了大半,看起来就只是他笑了笑,似乎对话的氛围缓和了很多。 “是吗?” 喻闻若:“在意大利,那一年《夜盲》送去电影节参展。你那时候才……”他停下来,在心里算迟也的年纪。 “19岁。”迟也喝了一口咖啡,心里真有了一丝意外,“你想跟我聊《夜盲》?” “这是我看过的唯一一部你的电影。”喻闻若供认不讳,“你愿意聊吗?” 迟也这次是真心地笑了,喻闻若发现他真正展颜的时候还有一些孩子气。他今年27岁了,面部轮廓更加锋利,眉眼也彻底长开了,唯独笑得开怀的时候,鼻翼延展开两道笑纹,一个梨涡若隐若现,跟喻闻若昨晚看到的资料里那个第一次出现在镜头下的少年一模一样。 “《夜盲》其实不是你参演的第一部 电影,对吧?” 迟也扬了一下眉毛,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阳光照耀时》?那部我只是被抓去当了群演,前后镜头加起来都不满两分钟。那个不能算是我的第一部 电影。” “但我听说就是那两分钟让张念文导演相中了你?” 迟也的脸颊突然轻轻地抽了一下,转瞬即逝。好像某一根神经被挑动,他根本控制不了这种本能的反应。他再次露出了那种神情复杂的笑意,这一次他离喻闻若最近,喻闻若看得清清楚楚。 但迟也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其实不是。张导是先挑中了我,然后我才去《阳光照耀时》里面露了个脸。” “他怎么挑中你的?” 迟也:“去我们学校。” 他顿了一下,就当喻闻若以为他还需要再从迟也嘴里挤话的时候,迟也突然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自觉地一口气往下说了。 “当年张导带着《阳光照耀时》剧组去我们家乡那个小镇取景,需要几个十五六岁的群演,张导就去附近的高中找合眼的小孩儿。其实一开始我没去。” “你为什么没去?” “他们要成绩好的才能去。”迟也又笑了,“因为成绩好的可以不用上那个下午的课吧。” “然后呢?” “然后张导没挑中。他说这个小孩儿,要很漂亮才行,因为——你看了那部电影吗?” “我没有。” 装相 第5节 “哦,没事。”迟也大度地一挥手,给他讲了讲剧情,“这个小孩儿后来被杀了。张导说就是要越漂亮,越干净的小孩儿,被毁灭的时候才有美感,有冲击力。他就问我们老师,你们学校长得最好看的孩子在哪儿?” “你就是那个长得最好看的?” 迟也反问他:“我不像吗?” 喻闻若点点头,表示认可他的美貌。 “那天我还在操场上打篮球。那个周末我们要篮球比赛了,所以每节体育课我们都在练球。”迟也的眼神有点儿幽远,好像回忆的已经是前生的事。“我听见同学叫我,我就回了个头。那时候我不知道张导就在二楼的教室看。我同学说你快去啊,老师叫你!我还以为我又做错了什么事。” “你回了个头?就是……” 迟也点点头,“就是《阳光照耀时》里面我第一个出场的那个镜头。张导把它复制下来了。” “所以他一眼就挑中了你?” “可以这么说吧。”迟也耸耸肩,“张导让我第二天就去。我就请了个假。我们老师当时还挺高兴的,张念文毕竟是大导演嘛,她还跟着我去了,说见见世面。去了以后就拍,虽然最后剪出来不超过两分钟,其实拍了一天,张导给了我两百块钱,亲自塞给我的。” “你那个时候就想着以后要做一个演员?” “没有。”迟也摇头,“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拍电影好无聊,同一个动作,同一句话,要不停地重复,根本不知道怎么样导演才会满意。那天我回了可能有五百次头,但是张导怎么都不满意。最后我拿着那两百块钱,心想再也不来了。但是张导对我说,你很好,想走这条路的话,这礼拜六中午回来找我。” 迟也停下来,喻闻若也没有说话,留给他足够的时间去沉浸在回忆里。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人只有往回望的时候,才能够很清晰地看到一路走过来每一个岔路口。就像是看着屏幕里你操纵的游戏角色,每过一个关卡,碰到一个怪物的时候,屏幕上会显示,开始啦。于是你就战斗。胜利啦,于是你就升级了。可是在当时那个时候你是不知道的,你还以为那就是一个普通的礼拜六。虽然放弃了篮球赛有点可惜,但是可以再拿两百块去买点卡。真实的人生没有一个系统会提示你,要开始战斗啦!请选择你的装备,准备踏上光荣的征途吧!” 喻闻若有些震惊,几乎不知道怎么往下接这段话。他感到自己很难不被这段话所触动,甚至跟着迟也的描述,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懵懂的少年,他还不知道面前等待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异乡的月亮下会有怎样的迷茫,也不知道受训的那两年里他要摇摆和犹豫过多少遍。他更加无法想象那只金色的燕子落到他肩膀的时候,面前又会有多少繁花似锦。 可他说起来又是那么怅然,明明最后一句话热血澎湃得好像页游的广告,喻闻若却没由来地觉得眼前的人是那样落寞。他好像失去了一切,回望过去的时候,只想去参加那一场缺席的篮球赛。 制片走过来,轻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迟也老师,那边布景快好了,我们先去换衣服吧?” 喻闻若立刻回过神来,“好。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 迟也点点头,手里的咖啡早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举起来,喝尽了最后一点淡而无味的奶沫。 喻闻若站起来,迟也叫住他:“喻主编。” “嗯?” “最后成稿,能先给我看看么?” “当然。” “多谢。” 迟也重新戴上墨镜,所以喻闻若没有看见他笑着道谢的那一刹那,眼神中露出的冰凉的嘲讽。 第5章 迟也那篇采访稿写得很快,两天之后,成稿已经抄送到了迟也那边。喻闻若对自己的中文水平好像真的有点心虚,发之前还请宋嘉临给他审了一遍稿。 这一审,就把徐穹直接审进了喻闻若的办公室。 她进来的时候喻闻若还在跟一个品牌方打电话,新上任的助理小简正整理选题资料,看见徐穹手里揣着个平板进来,下意识地先退了一步。小简本来就是bridge的小编辑,上任主编没走的时候他就看着徐穹三天两头跟主编掐,都给他看出心理阴影了。 果然,徐穹扫了他一眼,让他先出去。 小简立刻脚底抹油,跑了。 喻闻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嘴里依然跟人家谈笑着,挑了一下眉毛示意徐穹先坐。徐穹也不打搅他,顺手翻了一下小简刚才在整理的资料,一水儿的豪华跑车,赤橙黄绿青蓝紫,啥色都有。 喻闻若打完了电话。徐穹抬头问他:“准备写跑车的选题?” “嗯。”喻闻若点点头,身子前倾,从她手里抽出一张广告宣传页似的单子,放到最上面给她看,“二月的风尚盛典,我准备在红毯尽头放一辆车,让所有明星签完字都跟它合影。” 徐穹赞许地点点头,“想法不错。放谁家的车?” “在谈。”喻闻若简单地讲了一句,也坐了下来,跟她隔着桌子说话,“先做一期跑车的选题。下个礼拜有个名车俱乐部的活动,我可以先去看看。” 徐穹:“不赖嘛喻主编。” 还以为初来乍到会水土不服,本来风尚盛典的事情有人主办着,他只需要看着就行,没想到喻闻若直接上手办了。 徐穹手肘撑在桌上,身子前倾,托着下巴看他:“小宋给我看了你关于迟也的那篇文章。” 喻闻若抬起头,他今天戴了一副金丝框的眼镜,显得文质彬彬。 “写得有问题?” “文章写得不错。”徐穹笑了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写出来了。” 喻闻若:“当时没用录音笔,再不写怕记不清他原话了。” “为什么没录音?” 喻闻若顿了一下。她语气平静,但问的话多少有点儿质疑的意味。但徐穹好像无知无觉,仍然直视着喻闻若,等他回答。 “迟也抗拒采访——尤其是在我用风尚盛典要挟他以后。”喻闻若伸手扶了一下眼镜,“这是个人访谈,没有录音设备他会更放松戒备,只要我记得住他说了什么就行……徐总觉得我不应该这么做吗?” 徐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没,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徐穹:“你以前是做媒体行业的吗?” 喻闻若听出来她话里的刺探,不软不硬地用一个笑容顶了回去:“找我到底什么事?” 徐穹撇撇嘴,没追究。“那篇稿子不能发。” “文章写得……” “文章写得完全没问题。文采斐然,比大部分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的都强。”徐穹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话是好话,但就是让人怎么听得都不舒服。 “是迟也那边觉得有问题不让发?” “艺人团队有问题不会找我,我不知道他们看了没。” 喻闻若不问了,他缓缓摊开手,做了一个困惑的表情,等着徐穹给他解答。 徐穹也不多说,拍了一下手上的平板,点亮屏幕,直接交给喻闻若。 喻闻若还没接过来,就听见了迟也的声音。 “人只有往回望的时候,才能够很清晰地看到一路走过来每一个岔路口……” 喻闻若眉头皱起来,他把平板摆正,看见屏幕里的迟也留着一个跟现在完全不同的发型。任何一个做时尚的人都能看出来,他那身造型最起码在五六年前。镜头离他很近,迟也话说得很慢,一边皱着眉头在想,每说一句就要停下来,甚至来回往复,看得出语言表达能力很一般,但说得非常真诚,眼神干净得像是某种小动物。 “你还以为那只是一个平常的礼拜六。”画面里的迟也低下头,抠了抠自己的手指,“你根本不知道……” 喻闻若“啪”地敲了一下屏幕,暂停了这个视频。他没说话,但是牙关咬得很紧,好像要把火气嚼碎在牙关。 徐穹把自己的平板拿回来,好一阵儿没说话,让喻闻若自己处理这个信息。 “你怎么会去问他那些问题?”徐穹发出哭笑不得的声音,“他年少成名,一步登天,你能够想象有多少人已经问过他这些问题了吗?你觉得大家都不好奇他是怎么作出命运的选择的吗?这么多年,这些话他都已经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写过他的文章都给你找出来,看看有多少次他讲过这什么岔路口,什么打游戏的提示——他讲这些话,眼睛都不用眨,一个字都不会差。” 喻闻若抿紧了嘴唇,无话可答。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了一下,宋嘉临一脸为难地站在门口。“徐总……” 徐穹:“用哪篇稿不用哪篇稿,最终的决定权在你手里。小宋不敢跟你说,只能我来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徐穹有意地停下,让每一个人都充分体会一下这尽在不言中的意味,然后才轻松地耸了耸肩:“当然,我不会插手喻主编的工作。以迟也的人气,无论写什么他的粉丝都会买单的,更何况是我们新主编亲自执笔……” 喻闻若低头自嘲地笑了笑,舌尖顶着腮帮,打断了她,“徐总,我听懂你的意思了。” 宋嘉临赶紧找补:“是我不好,我给喻主编发的链接不全……” 徐穹没理她:“你知道小宋为什么只给你发了迟也近半年的活动和访谈吗?” 喻闻若现在已经知道了,但他不想回答。 徐穹接着训他,“因为再往前的,所有人都听腻了。金燕奖,听腻了,最年轻的影帝,听腻了,影帝转型做流量,那些冷嘲热讽都已经翻不出花了。” 她刹住了车,好歹留了最后一丝颜面。但喻闻若已经听懂了她真正的意思。所有人都听腻了,唯独他喻闻若不知道。他没听过,没见过,没经历过。因为他是外来者,圈外人,是个被迟也糊弄得团团转的蠢货。 喻闻若把眼镜摘下来,折好镜架,放在了那一沓跑车资料上。 “我以为他说的都是真的。” 徐穹:“我也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他说的时候非常诚恳……”喻闻若没把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辩护有些无力,越说只是越加深了自己被羞辱的感觉。 “他是个演员。”徐穹看着他的眼神几乎有些可怜他了,顿了顿,又替他开解似的。“一个很厉害的演员。” 再真的话,再诚恳的感悟,在无数次的盘问和复述之后,都难免裹上一层经年的油渍。喻闻若回想起迟也听说他要聊《夜盲》之前那些旧事时的笑容——他到此刻才真正明白那笑容的真实含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这篇稿子写得太快了,所以还有足够的时间补救。 “小宋。”喻闻若重新戴上眼镜,语调非常平静,“去找一个作家,针对这次的主题约一个一万字左右的短篇小说。” 宋嘉临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应道:“好!” “最好是写悬疑的,风格往福尔摩斯,英伦侦探那方面靠。” “明白!” 徐穹看着宋嘉临扣上办公室的门离开,然后回过头来,打量着喻闻若。 喻闻若感觉出来,她还有话要说。 “文章里提到你曾经在意大利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喻闻若不由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抵抗情绪——他都已经把文章撤下来了,徐穹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徐穹只当没看见他不快的表情,续道:“本来已经说了不安排采访,为什么又突然决定亲自去采访?” 喻闻若不想告诉她。他觉得迟也身上有一些东西,一些别人都没有看到的东西,让他觉得好奇。他觉得他能够引出迟也的真心话,从别人都没想过的角度去写一篇文章——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徐穹更加嗤之以鼻,而他今天所受的羞辱已经足够了。 徐穹还在问他:“跟你提到的意大利那一面有关系吗?” 喻闻若:“徐总,这篇文章已经撤下了。” 徐穹停下来,转而用一种冰冷的审视目光打量着喻闻若。喻闻若几乎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整个时尚圈对他的到来的质疑,他心里冒出来一股无名火,平静却毫不退缩地迎着徐穹的目光。 然后徐穹笑了一下,忽然又道:“景锐走的时候私下里跟我谈过,想把我也挖走,我没走。” 喻闻若有些疲惫地往椅背上靠了靠,顺着她的话往下问:“为什么?” 徐穹“嗐”了一声,“他要去搞什么互联网新媒体,我一把年纪了,小孩还要高考,熬不动。” 喻闻若配合地勾了一下嘴角,等着她把话题引下去。 装相 第6节 “bridge不行了。”她摆了摆手,很随意地道,“《浪潮》现在主攻影视方向,把明星的粉丝当韭菜割,《js》更不要说了,他们就像个软文定制中心。可不管怎么看不起他们,他们就是赚着钱——咱们不行了。所以景锐走了。” 喻闻若长长地出了口气,“bridge依然占着伯顿康拉70%的广告收入。” “以前是75%,今年可能更低……” “但我们仍然——”喻闻若微微提高了声音,一口截断了徐穹,然后才把音量放回来,平静道,“是业界第一大刊。” “这就是我还站在这儿跟你说话的原因。”徐穹的眼睛几乎发亮,灼灼地盯着喻闻若,双手撑着办公桌,“我不知道伯顿康拉为什么派你来,但是作为你的前辈,介意我说两句话吗?” 喻闻若心想你说了可不止两句了,但嘴上还是客客气气地道:“徐总您说。” “我从中国刊创刊的那一天就在这儿上班了,这是我的杂志。”她站起来,抓起了自己的平板,“别给我搞砸了。” 喻闻若看着她走出去,脸上还保持着那个很有风度的笑容,“我会裱起来挂墙上的。” 徐穹根本没理他,“砰”地关上了他办公室的大门。 喻闻若脸上的笑容顿时散了个干净,他眼睛快速地在桌上扫了一圈,还没找到一个趁手又摔不坏的东西发泄一下,办公室的门就又被推开了。 小简走进来,语速很快地跟他汇报:“喻主编,迟也团队那边回信了,说稿子没问题,他们一个字都没改。” 他的语气欢快,显然认为这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一抬头就看见喻闻若的脸阴得像锅底,后半句就这么噎在了喉咙里。 喻闻若揉了揉太阳穴,“还有什么?” 小简:“还有……那个……” “说。” “迟也的宣传说,第一天拍摄的餐费要找我们报销。” 喻闻若理资料的手一顿,皱着眉头想了一下——哦,那天迟也还装模作样请他坐下一起吃的那顿日料。 “这种事也要汇报给我吗?该报销就找财务去报。” 小简的脸色有点为难,“就……就是财务让我来找您的。” 喻闻若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他们一顿饭……吃了五千块。” 第6章 迟也快步跑向保姆车,助理跟在他身后,保镖用一把黑色的遮阳伞挡住了粉丝和代拍的镜头。他的宣传小可已经坐在车里,正打着电话,看见迟也上来了,便单手扔了个热水袋给他。 “嗯……嗯,好。明白了。”小可点着头。 迟也转头看了她一眼,一听就知道她又让严茹骂了。 “又是什么事?”他用口型问。 小可白了他一眼,忽道:“茹姐,他回来了……喂?” 严茹在那头直接把电话挂了。 迟也转头朝助理做了个鬼脸,助理掩着嘴偷笑了一声,但没敢真笑出来。迟也故意把声音压低,好像严茹就在这儿似的:“还生我气呢?” “不然呢?”小可无端被他牵连,白挨了顿教训,也没好气,“茹姐说了,你下次要是再敢不接她电话,她就再也不给你打了,让你自生自灭去吧。” “她舍不得。”迟也根本没当回事,嬉皮笑脸地又转了回去。他还戴着古装头套,长发用皮筋束了一把,垂在脑后,额前两根须须贴在脸上,他不时地抬手捋一下。 “我又干什么了?” “还不就是bridge的事儿。”小可愤愤的,“他们这新主编怎么这么事儿啊!” 保姆车从片场开出去,车窗外传来粉丝呼唤迟也的声音,他置若罔闻地点开一把游戏,刚听见这话,手一抖,选错了卡牌。 迟也不动声色地继续开局,“新主编怎么了?那篇稿子不是挺好么?” “好什么呀,一点儿新的东西没有,就给达诺尔写了两段,提都没提你的新戏,咱们这版面白上了啊?诶——”小可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突然想起罪魁祸首了,“是你跟他们一个字都不用改的是吧!你怎么这样啊?”她一面说,一面很委屈似的,“你想一出是一出,回头挨骂的又是我。” 迟也盯着屏幕上五彩斑斓的打斗特效,头也不抬:“我觉得写得挺好。” 小可正要说话,手机又滴滴了两声,她低头去一看,当即无语地嗤笑出来:“你觉得挺好有什么用,人家又不用这篇稿了!” “战斗失败”几个大字跳出来,迟也把手机一丢,转回头去,笑眯眯地看着小可。 小可跟他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分钟,终于回过味儿来了,“你故意的呀?” 迟也眉毛一挑,还很得意。 “怪不得呢,人家现在不愿意报销了。茹姐刚还为了这事儿骂我。” “报销什么?” “那天那顿日料。” 迟也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显然已经不记得什么日料了。 按照一般的规矩,杂志请明星去拍摄,吃的住的都要一手包办,越火的明星越不能怠慢。有的艺人团队,连去摄影棚的车是什么牌子都会指定好。迟也算得上是不讲究的,但以他的咖位,这么多年被人众星捧月似的伺候着,早就习惯了住必行政套间,食必米其林餐厅的日子,从来也没见他过问过这方面的事儿。 小可没再理他,自己噼里啪啦打着字,准备继续跟bridge那边扯皮,却听迟也突然问了一句,“咱们吃了多少钱?” “没多少吧。”小可轻飘飘地回了一句,“三千?四千?反正开了五千的小票……” 迟也眉头一皱:“一顿饭要五千?” 傻子才报销呢。 小可听出他语气里微妙的不认同,停下飞快打字的手指,抬头跟他对视着。 “小也,我跟你说哈……”她轻声细语的,像在哄一个小孩儿,“上回杜茵去bridge拍封面,自己带了一个化妆师,跟妆8个小时,开了四万的价……”她张开一只手,四根手指在迟也面前比划了一下,“咱们车是自己的,造型师用的他们的,第二天加拍的时常也没跟他们算,现在这个数儿,不过分。” 迟也听到这儿已经明白了。他有他的报酬,跟着他的人多少也得往兜里揣点儿。他红,大家都愿意捧着他,跟着他,图的不就是这个么? 小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种事不用你操心。” 迟也闻言便“哦”了一声,果然不再问了。 保姆车平稳地往另一个场景开,他们今晚还有一场夜戏,迟也没了再打游戏的闲心,把头磕在窗玻璃上,不知他在想些什么。车里很安静,小可适时地把手机调成了震动模式,于是只剩下三不五时的微弱蜂鸣,混在汽车行驶时均匀的白噪音里,让人昏昏欲睡。 “你真的见过喻闻若吗?”小可突然问。 迟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在跟他说话,顿了好一会儿,才茫然道:“什么?” “那篇稿子里提到的。”小可提醒他,“在意大利。” “可能吧……”迟也继续看着窗外,答得完全不走心。“不记得了。” 去意大利已经是八年前的事。 《夜盲》取的成绩完全超出了迟也的想象,他还没有从被金燕奖砸中的眩晕里回过神来,张念文便来通知他准备好护照,他们要去意大利的电影节了。 那是迟也第一次出国,护照和签证都是加急办的,险些赶不上开幕式。他头重脚轻地被塞进不怎么合身的昂贵西装里,被张念文带着走红毯,没有人认识他,但很多媒体都认识张念文,所以他们走两步就被人叫住,张念文揽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道:“笑。” 于是迟也便笑了。闪光灯亮成一片,他几乎睁不开眼。张念文扣在他肩膀上的手指紧得像鹰爪。 《夜盲》送选的是外语竞赛单元,所以放在了第三天的晚上。本以为电影节进行到这个程度,大家早就看累了,没想到几乎没有人中途离场。放映结束以后,掌声久久不息,迟也坐在前排,觉得那掌声像浪似的,把他整个人轻轻托起来,飘得高高的。张念文也很高兴,他用手肘推了推迟也,示意他站起来。于是他起身,转过去,对着观众们浅浅鞠了一躬。掌声越发响亮,迟也红着脸坐下,没多久又不得不再次站起来感谢观众。 掌声响了两次才终于渐渐止息,那一场是记者优先场,大部分还是国内飞过来的媒体,所以放映之后的媒体见面会几乎都是在讲中文,但迟也还是怯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来。记者问到他的时候,他便睁大了眼睛,支支吾吾地回答两句,声音便低下去,然后求助似的把视线转向张念文。好像无论他说什么,都要老师许可了才行。他那个时候不太会说话。 有的时候张念文接过话头,替他回答完,有的时候则含笑看着他,像是故意逗他。他想起张念文在红毯上的时候说的话,于是便对着向他提问的记者笑了。他那时已经知道自己的好看,并不意外地看到记者们也都跟着善意地哄笑,没有人为难他。 他记得那天他回答的最后一个问题,对方问的是,“你觉得你还能再捧一个影帝回国吗?” 迟也当时眨了眨眼,一派天真地回答他:“他们给的话我当然要啊。” 现场一片哄然大笑。 迟也在笑声里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正坐在人群里,一边轻轻鼓掌一边含笑看着他。视线相撞,迟也像被烫了一下,迅速移开了视线。 他记得这个人。昨天他狼狈地逃出去,险些摔倒在酒店大厅,是这个人过来帮了一把。当时酒店前台用英语和意大利语轮番问迟也需要什么,但迟也一句都听不明白,只是抓着前台的制服袖子,像抓着救命稻草,用他支离破碎的英语重复一个单词,“help.” 酒店前台被他的样子吓住了,却又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年轻男人闻声走到了他身边,用中文问他:“你会说中文吗?” 迟也整个人僵在那里,抬头看着他,近乎无意识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点头的瞬间眼泪也跟着掉了出来。他看起来就像个摔碎的瓷娃娃,不可方物,一地狼藉。 那个人扶了他一把,低头看见了他手腕上的红痕,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你怎么了?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迟也浑身轻颤,好像被“报警”两个字吓到了。 那个人看着他的神情越发担忧,大概是迟也看上去实在年纪太小了,他不由追问了一句:“你多大了?一个人吗?你父母呢?” 迟也咽了口唾沫,听见自己的心从狂跳缓缓地平复下来。他的手还在抖,但他极力控制住了。 “我没事。”他声音很轻地回答,“我……我只是找不到我的房卡了。” 那个人一脸不怎么相信地看着他,迟也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轻声请求他:“能让他带我回房间么?”他指了指仍旧一脸茫然的酒店前台,又很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我不会说英语。” 那个人点点头,简单地翻译了一遍。酒店前台很快问清楚了他住的房间,陪着他进了电梯。迟也始终躲着那人的视线,一直上了楼才想起来,他应该讲一句谢谢。 迟也端着酒杯,主动走到了那个人身边。他正在跟一个亚洲人女孩子说话,两人语速很快,显然是很相熟的好朋友,但用的是英文。 迟也有些尴尬地站定,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合适。 那女孩子先看到了迟也,顿时激动地叫了一声,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上来紧紧握住了迟也的手,“迟也!”她叫道,咬字有一些微妙的怪异感,“我非常喜欢你!你太棒了!” 迟也的脸红了一下,“谢谢……我……我能不能……”他语无伦次地回答,眼睛不断往那个人身上看。 那女孩子立刻会意,飞快在那人耳边咬了一句话,然后就开溜了。 迟也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她说什么?” “没什么,她让我记得要个签名。” “哦……”迟也感觉自己的脸更红了,他赶紧掏了掏口袋,然后抬起头,“可是,我没带笔。” 那人看着他,突然绽开了一个笑容。迟也意识到他其实长得非常好看,尽管他并没有取笑的意思,但迟也还是更加窘迫了。 “没关系,她会理解的。” 迟也点点头,“昨晚我应该谢谢你。” “举手之劳。”他从身边经过的侍应生那里随手拿了一杯香槟,啜饮了一口,才问道:“你后来找到你的房卡了吗?” “嗯。”迟也点点头。 “那就好。” “你……你是记者吗?还是导演……演员?” 那人摇了摇头,稍微凑近了一点,指了指刚才走开的那个女孩儿,“我是她的朋友。而她——”他的手指转了半个宴会厅,指向了正跟张念文谈笑的一个大胡子外国人,“是他的学生。” 装相 第7节 迟也震了一下,他认识那个大胡子,那是英国很有名的一个导演。 那人又笑了,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迟也,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昵。他眨眨眼道:“别告诉别人,我只是混进来的。” 迟也点点头,他心里有数,这是《夜盲》的映后宴会,非常小型,来的人要么跟主创有关系,要么跟这次电影节主办方有关系,他说自己只是混进来的,迟也并不相信。 “那你也别告诉别人。”迟也看着他,捏着酒杯的手指发紧,他没意识到自己的紧张,也没说他不希望对方告诉别人什么。 但那个人听懂了。他若有所思地看了迟也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祝你顺利获奖。”他最后跟迟也碰了个杯,走开了。 那篇稿子便是以这一幕结尾——迟也在那场宴会上再也没有跟别人说过一句话,他始终端着那杯酒,得体而疏离地朝所有人微笑。 标题是,《局外人迟也》。 迟也收工回到保姆车上的时候刚过凌晨三点,小可倒在车上,已经睡了过去。迟也给小助理使了个眼色,她便很熟练地把毯子盖到了小可身上。 小可被惊了一下,醒了。 “收工了?”她声音含糊地问,“辛苦了……” “嗯。”迟也坐下来,掏出了自己的手机,“bridge那边肯报销了吗?” “没有。”小可打了个哈欠,“明天再说吧——” 她的话被手机上“叮”的一声提示音打断,她低下头,看见跟迟也的对话框里显示转账五千。 “你……?” “不要告诉茹姐。”迟也把手机收了起来,转过头看着她,一根手指摁在了自己的唇上,示意她噤声。“我是见过他。” 小可彻底被他搞蒙了:“什么?谁?” “喻闻若。”迟也笑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他们曾经见过。 第7章 迟也记起来那年的事,但终究没有把喻闻若放在心上。他太忙了,眼下这部戏定了下个月杀青,进度却有些赶不上。导演急得嘴上一串燎泡,天天赶大夜戏。迟也每天收工都是后半夜,囫囵睡上四五个小时,便又要起来化妆。饶是这样,仍是见缝插针地给他安排了一晚直播。品牌方迁就,知道他没空,主播带着团队飞来横店。 直播卖的是他签了推广的化妆品,还算不上是代言。迟也一晚上没怎么说话,任由一个化妆师现场给他上妆,主播在旁边夸张又聒噪地惊呼他皮肤好。其实迟也半个小时以前刚刚把戏里的妆卸下。 他原本有心去问一问,那篇稿子不用的话最后写什么,因为忙成这样,也想不起来喻闻若了。没想到直播结束反而又听见喻闻若的名字。主播跟助理扯着闲篇儿,说bridge今年的风尚盛典要变一变。新主编想法多,最近谈了好几个电商平台,要把风尚盛典上的慈善义卖放到网上去公开给大众。 迟也没听下去,他的活儿结束了,只想回去睡觉。喻闻若怎么样并不关他的事。 就这么高强度地又赶了两天,从演员到场务都快熬不住了。女主角吊威亚的时候边上没拽住,她摔了一下,直接进了医院。导演没了办法,自暴自弃似的,连着迟也一块儿放两天假。 迟也没办法休息,跟陀螺似的,一个电话,又到上海去参加活动了。 给他打电话人叫邱君则,名字文质彬彬听着挺像个人,其实就是个混不吝的大痞子。但是家世显赫,富可敌国,号称中国一半的小汽车是他们家造的,那不是一般的富二代。 邱君则在演艺圈一向很混得开,是个很高调的人,历届女朋友无一不是女明星。迟也认识他也有些年头了,关系一直还不错,但凡提到什么“圈外好友”,十有八九是邱大少爷。 邱大少爷打电话让他去给撑场子,他也抹不开面子不去。 没想到一进场,迎面就撞见了喻闻若。 邱君则正跟喻闻若说话,见迟也来了,赶紧朝他招手,“大明星!这儿呐!” 喻闻若闻言转过身来,见是迟也,表情顿时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然后又很快平复了下去。 迟也把他那一瞬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也不知怎么的,心里就开始不痛快了。走过来,淡淡地扫了喻闻若一眼,也没表现出认识还是怎么着,反倒对邱君则道:“你不是说没有媒体吗?” 这口气,把喻闻若当狗仔了。 邱君则:“这话多见外!喻主编这是以车友身份来的……” 喻闻若没当回事儿,风度翩翩地朝他微笑:“又见面了。” 邱君则反应过来,“哦,见过啊?”随即退了一步,“诶,那你们聊,我先——” 他话没说完,眼珠子已经快飞出去了。迟也和喻闻若顺着他的目光一看,门口又进来一个女人,正是当红的女明星杜茵。邱君则脚底抹油似的,哧溜一声就滑到她面前了,笑眯眯地给她端酒。 人尽皆知,邱君则最近在追杜茵。 “出息。”迟也很看不上地轻斥了一声,一转头,看见喻闻若仍旧杵在他面前。 他今天戴着眼镜,大背头,西装革履,收拾得斯斯文文,站在那儿比迟也还要高一点。 迟也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根本来不及制止自己,脑海里已经自动回忆起了喻闻若当年的样子,也是这么风度翩翩的,穿了一套剪裁得体的西装,手臂上老派地戴着袖箍,隔了一层外套也看得出来。尤其是那个笑,喻闻若好像很喜欢笑。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年一面之缘,觉得这个人英俊潇洒,从容有度,印象很好来着。如今接触了两次,看他的笑却总觉得假惺惺的。 迟也从路过身边的侍应生托盘里拿了一杯无酒精的鸡尾酒,“喻主编也是车友?” 喻闻若不置可否。他买得起,但远远算不上喜欢“玩儿”车。只是最近为了风尚盛典上找赞助的事辗转找上了君铭汽车——也就是邱君则家里的企业。邱大少爷名下有一个君铭的全资子公司,专门做新能源汽车,盯准了都市年轻人市场,近一年都在宣传他们即将推出的新能源跑车,年底就正式发布。喻闻若看中了这款车,想把它放到风尚盛典的红毯尽头,所以最近一直在跟邱君则套近乎。 他没接迟也的话,反而问道:“你也是邱公子那名车俱乐部的会员?” “荣誉会员。”迟也轻轻纠正他。 “什么叫荣誉会员?” 迟也转头朝他一笑,“就是他想要我的名气,但又觉得我不配。” “……” 这话没法接了。 喻闻若苦笑了一声,“迟也老师,我哪里得罪你了吗?” “为什么这么说?” “你好像总是对我特别不客气。” 迟也一时没回话,他静静地看着喻闻若一会儿,又耸了耸肩,轻松道:“喻主编误会了。” 他随即走了两步,示意喻闻若跟他一起。这场活动还是跟邱君则公司要发布的那辆新跑车有关,是内部的小型试驾会,但弄得煞有介事,有一个小小的宣讲台,放了幕布,边上请了弦乐队在演奏,每张小桌子上都摆着关于新车的资料。 “邱君则的俱乐部要求很严格,五台百万级跑车都只是一个门槛,实话实说,我确实玩不起。” “照这个标准没几个人玩得起。” 迟也撇了撇嘴,“我看喻主编倒是够格。” 喻闻若摇摇头,笑道:“时尚杂志没有你想的这么赚钱。” “我知道。”迟也喝了口酒,“五千都不肯报,想必是很拮据。” 喻闻若第二次让他堵了个正着。 迟也转过身来,随手把酒放在场中的一张高桌上,笑眯眯地看着接不上话的喻闻若。 “不不不,我不是说bridge主编这个身份够格。”迟也把手肘也搭在桌子上,整个人看上去懒懒散散,“我是说你的父亲,叫什么来着……” 喻闻若的脸色微微变了。 “约翰·格里菲斯,是吧?英国报业大亨。”迟也看着他,“是你的养父吧?你当初能够进映后宴会,是因为你的养父就是那场电影节的联合主办之一。” 喻闻若了然地点了点头:“你想起来了。” “你写了篇八千字的文章来提醒我,我很难想不起来啊。”迟也朝他举了举杯,话锋又一转,“那篇文章为什么毙了?” “你知道为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我还觉得你写得很好呢。” “真的吗?” “真的不知道。” “我是问你真的觉得我写得好吗?” 迟也停住了,喻闻若的目光突然变得很尖锐似的,像针,要挑破他的面皮,刺进他骨头缝里去。 台上的麦克风适时地响了起来,邱君则已经站到宣讲台上,朝舞台旁边的乐队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喻闻若的目光收了回去,他们俩都转过视线,看邱君则热情地发表了一句欢迎致辞。然后厅里的光暗下来,邱君则放起了关于新车的ppt。 在场有几个正是邱君则那个名车俱乐部的成员,是懂行的,所以邱君则的ppt做得很专业也很详尽。但是对于喻闻若这样对跑车其实没什么兴趣的人来讲,这个过程就很枯燥了。他只好端了一杯柠檬水,小口小口地喝,一边转头去看迟也。 迟也倒是看得很认真,光在他脸上随着ppt的效果而一起跳跃,有一种异样的光彩。 “你玩儿赛车,对吧?” 喻闻若倾身过去,几乎凑在他耳边轻声问。 迟也转过来看他,“嗯?” “大概三年以前,你有段时间是半退圈状态,就是去开赛车了。” 迟也终于把注意力转移回了喻闻若身上,又“嗯”了一声。这次尾音下沉,是确认。 他笑了笑:“喻主编对我这么感兴趣?” 喻闻若没理他,坚持问道:“为什么?” 迟也戒备地看着他:“这又是新的采访吗?” “不,就聊聊天。”喻闻若朝他眨了眨眼,和当年一模一样,“别告诉邱公子,我其实对跑车不感兴趣。” “我觉得他自己能看出来。” 喻闻若耸耸肩,一副“那我们走着瞧”的样子。 “所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半退圈去玩赛车?” “我没有半退圈……” “整整15个月没有一部新戏,其中一大半时间完全从公众视野里消失,另一半出现的时间还是在赛车场上。”喻闻若喝了一口柠檬水。“如果这不叫半退圈,那应该叫什么?” 迟也把视线转回到幕布上。“我想尝试一点新东西。” “你是说转行?” “没人说非得演一辈子戏吧?” 装相 第8节 “可你现在还在拍戏。” “因为拍戏比赛车赚钱。” “这是你现在被批演技跳崖的原因吗?”喻闻若挨得更近了一些,“因为你只想赚钱?” “滚。” 邱君则在台上高声道:“这就是我们新车的全部性能,接下来请大家随意享用现场的饮料和甜点,想要试驾的可以去门口报名。” 喻闻若一边跟着别人鼓掌一边轻声道:“迟也,你真的是一个很不好采访的对象。” 迟也不动声色,也跟着鼓掌,“你刚才说了这不是采访。” “你为什么这么抗拒别人了解你?” “你为什么这么想要了解我?” 邱君则从另一桌那里脱出身来,容光焕发地跑到迟也面前,“迟也,觉得怎么样!” “牛逼!”迟也二话不说地举起拳头在他肩膀上一撞,“你那百公里加速度绝了,是吧喻主编?” 喻闻若突然被点名,赶紧附和了一声,“确实了不起。” “那可不!”邱君则得意洋洋,“就为了快这0.1秒,我手底下工程师头都熬秃了。” 迟也立刻一脸肃然起敬,喻闻若也跟着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皱紧的眉头里悄悄藏了一缕困惑,但不说。 “一会儿下去试试啊!”邱君则心满意足,招呼着迟也,“咱们好久没跑两圈了。” “一定。”迟也笑容满面地朝着他举了举杯,目送着他意气风发地又去招呼另一群朋友。 邱君则一走,迟也的笑容立刻消失。好像对着喻闻若连装一下都懒得。 “我不是真的这么觉得。” 喻闻若转头看他,“什么?” “你那篇文章。”迟也把酒喝完,直视着他的目光,“我不觉得你真的写得好——文采挺不错,但你写的不是我。” “是你说一个字都不用改……” “那是因为我知道他们不会让你发这篇文章的。” 喻闻若不搭腔了,他也不笑了。 “你以为你看到了我不一样的一面,你以为你比别人更了解真正的我。就因为八年前你在酒店大堂见了我一面。”迟也嗤笑了一声,“可是你根本不了解我,你只是想写一篇所谓不一样的访谈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好让别人意识到你现在是bridge的新主编——我不是局外人,你才是。” 迟也停下来,满意地看着喻闻若今天第三次无言以对。 “喻主编,我建议你还是不要下去试驾了。”迟也停了一会儿,没事儿人似的,轻轻把空酒杯放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容易被邱君则识破。” 他随即微笑着朝喻闻若一颔首,从容地转身离开了。 喻闻若看着他的背影,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好一会儿,端起手边的柠檬水,一口气喝尽了,然后放下空杯,也离开了。 第8章 喻闻若显然没有把迟也的建议放在心上,迟也跟邱君则下楼的时候,正看见喻闻若和杜茵站在赛道边上说着话。 上海的冬天湿冷,今天没什么风,也没太阳。杜茵只穿了一条天鹅绒面的长裙,好看是好看了,但跑车“嗖”地从面前过去的时候,带起的风还是把她吹得禁不住抖。杜茵自己揽住了手臂,微微瑟缩着,脸上却还是带笑,仰着头跟喻闻若说话。 喻闻若也含笑听着,不时点点头,然后杜茵停了下来,喻闻若一边说着话,一边解开了自己大衣的扣子。杜茵还没反应过来,大衣就已经搭到了她的肩膀上。 “诶我去……”邱君则眼睛都瞪大了,不满。“当着我的面他干嘛呢!” 迟也瞥了一眼,见杜茵万分惊喜,脸上不自觉漫上了一点红晕,正娇羞地把头发捋到脑后。迟也心里忍不住发笑——杜茵看不上邱君则,从来没对他露出过这种表情。 邱大少爷不痛快了。 “英国人绅士吧。”迟也淡淡的,拉了一把好友,“你别想歪。” “绅士个几把……”邱君则骂骂咧咧,往自己身上一扒拉,好嘛,下来试驾,他一兴奋,外套也扔在楼上了,实在也没多的匀给心上人。 杜茵还在笑,俩人站在一起还真挺赏心悦目,看得邱君则妒火中烧。 迟也在边上看戏,感觉喻主编这单生意快黄了。 “他又不直,你瞎操什么心?” 邱君则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真的假的?我看他挺正常啊?” 这话迟也就不高兴了,眉头一紧,嘴里“啧”一声,“你他妈不会说人话就别说话。” 邱君则跟他谁俩啊,也不计较他嘴里不干不净,一只手伸到迟也耳朵边比划两下,“怎么的,你们那个什么……雷达,响了?” 迟也让他说得感觉自己头上顶了俩天线。 他“啪”地打开邱君则的手,“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看这行里有几个直的?” “话可不是这么说!”邱君则瞪了他一眼,“就《浪潮》那个主编邹元朗,你看他现在身边小鲜肉换个不停,早年不还是娶了老婆生了孩子嘛!这哪儿说得准呢,万一他让人走着旱道又想自个儿走走水道呢?” 他话说得难听,反把迟也逗笑了,“你就上杜茵面前这么说话去,你看她理不理你。” 邱君则:“不行,我得——” “诶?邱公子!”喻闻若看见他们了,朝他们招了招手,跟杜茵两个人走了过来,一手自然地虚揽在杜茵腰后,好像随时准备扶她一把。杜茵撩了一下裙摆,莲步轻移,果然踩了一双恨天高。 一轮试驾结束,教练开过来两辆车,分别停在四人面前。跑车上赛道试驾都是单人,教练会在副驾看着,但邱君则和迟也都是行家,教练们看见他们俩,便都识相地站到了一边。 邱君则巴不得把人赶走,非常有风度地让了让:“喻主编先请。” 喻闻若颔首,从车尾绕过去,坐进了驾驶座。 迟也有心把地方让给邱君则跟杜茵,也不多说什么,转身想去开第二辆车,谁知杜茵突然软声开了口。 “我这鞋也不方便开车,要不坐喻主编副驾上感受感受就算了吧?” “诶?那怎么行——”邱君则叫起来。 迟也只来得及迈了半步,突然被邱君则抓住了。 “诶那个!喻主编头一次来,对赛道不熟悉,不安全不安全。让迟也坐副驾给你保驾护航哈!” 迟也被他拽着,瞪大了眼睛,低声道:“卧槽你不说让我跑两圈吗!” 邱君则从牙缝里飞速蹦出来一句话:“兄弟一场你帮帮忙以后你想跑什么车哥儿们都随叫随到!” 迟也还想再反抗两句,但邱君则已经无情地打开车门,不由分说地把迟也往喻闻若的副驾上一摁,甚至殷勤地帮他扣好了安全带。喻闻若这个时候哪里还会看不出邱君则的心思,自然不会去拂他的意,便只是笑了笑,目送着杜茵不情不愿地上了邱君则的车。 就跟怕喻闻若反悔似的,邱君则上了车一脚油门,车瞬间就出去了。 喻闻若把着方向盘,停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跟迟也搭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这加速度确实厉害。” 迟也十分不想理他。 车里安静了半分钟,迟也开始伸手解安全带。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咔哒”一声,车门锁了。 迟也的手僵在安全带的扣子上,转头去看喻闻若。 “您有事吗?!” 喻闻若面色淡淡的,不搭理他,饶有兴趣地在中控台上又戳了几下,一副锁车门只是他一不小心点到的样子。 迟也:“喻主编,你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不然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人跟他锁在同一个地方? 喻闻若笑了,“迟也,不要讲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仿佛掰回了一城似的,迟也终于也让他堵没话了。前面教练狠狠地挥了两下旗子,示意驾驶员把上车区清出来。但是喻闻若还是没动。 “往前开……”迟也没忍住开口。 “嗯?什么?” 迟也的舌尖顶着腮帮,指了指前面的旗子,压着火气解释:“让你准备上赛道。” 喻闻若“哦”了一声,也学着邱君则的样子,一脚油门就飞了出去。 “……” 迟也本来想解释这块区域不允许开这么快,但还没开口,车已经掠过了限速区。 赛道的第一片区域是麋鹿测试,全是布满了障碍的大弯,考验的是车手过弯时对于刹车点的预判能力——一项喻闻若完全不具备的能力。 迟也坐在副驾,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车头不知道第几次撞倒了弯道上的软桩子,喻闻若心理素质倒是过硬,一点儿没减速,硬是从伏倒的橡胶软桩子上碾了过去。整辆车因此颠簸了一下,好好一辆城市跑车,给喻闻若开出了越野的感觉。 真是个人才。迟也在心里想。 喻闻若开出麋鹿测试区,把速度降下来,余光扫了扫面色平静的迟也。 “你一点都不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迟也当年去玩儿赛车比喻闻若野多了,早把生死看透,所以后来他的教练不让他再开车。 “不惜命的赛车手是跑不出成绩的。”中年人当年很严肃地对迟也说,“你不属于赛道,回去吧。” 迟也仍旧垮着一张生死置之度外的冷脸,道:“还好杜茵没上你的车。” “如果是她坐这儿我就不这么开了。” 迟也冷笑了一声,“你要是还想跟邱君则把事儿谈下来,最好离她远点儿。” “我看杜小姐没那个心,你还不如劝劝邱公子天涯何处无芳草。” 迟也神色很厌烦似的,手肘倚在车窗上撑着太阳穴,没说话。 他跟杜茵有过一点交集,不多,但足够了。他知道杜茵从横店跑龙套一点点爬上来,爬了快十年,脑子清醒得很。邱君则自命风流,觉得娱乐圈这些女人跟他逢场作戏,都是另有所图,一向吝啬得很。跟他谈恋爱,除了一时的话题以外什么都没有。资源,钱,人脉,邱君则一样都不舍得真给。 杜茵是能担大女主的正经小花旦,不是什么女主播女网红。她不缺这点热度,所以总是爱答不理。但也不知道是为了玩手段还是纯粹不想得罪大少爷,她也没拒狠,就这么吊着邱君则,吊得他越来越着魔。 这些声色男女之间你进我退的伎俩让迟也非常厌烦。他连听八卦都懒得,遑论去劝邱君则。 喻闻若把车开出来,很识相地没上更高难度的赛道,绕了一圈,又往麋鹿测试区去。 “我只是在跟杜小姐聊风尚盛典捐赠的事。” 迟也转了一下头,眉头仍皱着:“什么?” 然后反应过来,嗤了一声,很不以为然。“你跟我解释干什么?” 装相 第9节 喻闻若耸了耸肩,也没说为什么觉得要给迟也解释,踩了一脚油门,又进了赛道。 迟也终于屈尊指点了他一句,“踩刹车。” 喻闻若一脚下去,车在进弯道之前就大幅减速,车尾狠狠甩了出去,原地漂移过弯道,一个障碍物都没撞着。 “杜小姐人很和善,会对邱君则那个态度,应该是真的很不愿意。”喻闻若一边说,一边开到第二个弯道,这回不用迟也指点,他已经知道要提前踩刹车。轮胎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迟也有些意外地看了看驾驶座上的人,没想到他悟性还挺高。 但仍是觉得他的话可笑。迟也觉得喻闻若简直一厢情愿极了——杜茵对他笑两下,就是和善,对邱君则冷淡,就是真的看不上?他知道杜茵是个什么人吗? 就跟写那篇《局外人迟也》一样,他怎么总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 迟也心里又烦起来。他很难解释这种烦,只觉得眼前的人讨厌极了。讨厌他的金丝框眼镜他的风度翩翩,更讨厌他假惺惺的笑和他的自以为是。 “杜茵需要bridge的版面,当然对你和善。”迟也没好气道。 “是吗?”喻闻若再次加速,车简直贴地飞了起来,也不耽误他说话,“你不需要?” 迟也被又一次大幅度的漂移甩出去,又被安全带拽回座位,整个人晃来晃去。 “恕我直言。”他勾起嘴角笑了笑,“拿我和杜茵相比的话,应该是bridge更需要我的流量。” 轮胎“嘎吱”一声拖出长长的两道黑色痕迹,跑车一个急刹,停在了终点线外。 喻闻若利落地把车档把手一推,转过头来看定了迟也。 他嘴角是带笑的,但迟也看得出来,经历了半天的挑衅,喻闻若的眼睛里现在才是真正带了怒意。 如果说之前迟也的态度都只是因为喻闻若得寸进尺的提问才产生的逆反,尚可以一笑置之的话,他现在的态度才是真正的傲慢与敌意。迟也不把bridge放在眼里。 他终于越过了喻闻若所允许的那条线。 “你说得对,我根本不了解你。”喻闻若的语调很平静,“所以我去查了一点儿你的资料……” 迟也张了张嘴,想打断他,但喻闻若没给他这个机会。 “放心,我没查你爸爸是谁,跟你不一样,我对这种事不感兴趣。”他轻轻挥了一下手,不耐烦似的,“我注意到有两个问题你从来不允许媒体提及,却恰恰是外界讨论最多的两件事。一个是你跟张念文到底是不是不和,另一个是你跟蒋以容的关系。” 迟也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像一只彻底被激怒的猫,浑身的毛都奓了。“喻闻若!” “第一个问题想必是显而易见了。”喻闻若仍旧在笑,“第二个,我倒是听说了不同的答案。” 迟也遽然伸手,要在中控台上把车门锁打开。但是喻闻若一把摁住了他的手腕。 “你被张念文雪藏,一年多接不到戏,是蒋以容给了你达诺尔全球代言人的title,让你从时尚圈重新杀了一条路出来。”喻闻若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无故罢录,徐穹要把你换掉,也是蒋以容坚持要你来拍——迟也,你想听听我听说的事吗?” 迟也当然不用听也知道喻闻若指的传言是哪些。他也知道无论如何喻闻若都会说出来。为了羞辱他。 “你到底是蒋以容养的小情人,还是她的私生子?” 迟也狠狠抽出自己的手。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拧出了一个冷笑,“喻主编信哪一种?” 喻闻若摇了摇头,他又笑了。“关我屁事。” 他原话奉还。 “你看,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想要了解你。”喻闻若松开迟也的手腕,随手解开了车门上的锁,“now get out.” 第9章 “你再说一遍,你跟喻闻若说了什么?” 迟也没敢重复。 他穿着戏服,外面裹着一件穿旧了的,灰扑扑的羽绒服,手里揣着热水袋,架着手机,正跟严茹视频。今天的戏很惨,他一脸的“伤”,嘴角还有刚咬破的血包的痕迹,蜿蜒着,直淌到下巴上,又被糊成了一片。迟也垂着眼睛,好不可怜的样子,但是严茹半点都不吃他这套。 她压着火气,咬着牙又问一遍,“你说了什么?” 迟也老实交代:“我说我不需要bridge的版面,但他们需要我的流量。” 严茹那头愣了三秒,被迟也震得说不出话了。 小道消息,迟也被bridge新主编封杀,连二月的风尚盛典都不准备邀请他去了。既然是小道消息,迟也本人反而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至于什么封杀不封杀,也就是个说法。喻闻若又不是皇帝,不会下个圣旨明文说这事儿。但他的态度无疑是很明确的。 眼看离风尚盛典只剩两周了,bridge的统筹每天都在跟各路艺人团队协调,第几个走红毯,坐第几排,不能跟谁同框出现……唯独严茹这边,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他们一直等到实在等不下去,终于放下身段主动联系了bridge那边,得到的却是含糊不清的套话,再打过去,干脆不接电话了。 严茹这才知道上海的事。从她的表情来看,她恨不得从手机屏幕里爬出来咬死迟也。 “你知不知道,有些话——就算是真话,也是不能说的。”严茹太阳穴直跳,压抑着自己不要吼出来。她知道迟也没戴耳机,她不能让迟也在片场丢这么大人。“尤其因为是真话,才更不能说。” 现在时尚杂志的内容都不好做,由《浪潮》首创了找明星粉丝带动销量的模式以后,整个业内就更加依赖流量明星。bridge十几年来都是业内第一大刊,一直放不下身段,现在也不得不向粉丝经济低头,这就更成了他们的痛脚。喻闻若就是再怎么新来的、不懂行情,也不可能容忍迟也如此明目张胆讲这种话。 这个圈子最捧高踩低,争的就是一个名一口气。这要是传出去,以后但凡是个流量都敢爬到bridge头上。那才叫真正声誉扫地。严茹这个时候甚至有点庆幸,得亏喻闻若是新来的,要换成徐穹,能给迟也整个全行业联合封杀。人家都是费尽心思上赶着解锁五大刊,他倒好,兵不血刃一举锁死了五大刊,连钥匙都抢过来扔进了海里。那多局气。 但想想又来气,喻闻若新官上任,正没处立威,迟也可倒好,上赶着给人当鸡宰。 迟也试图辩解,“可是他说了……”想一想,又觉得丢人,不说了。 严茹才不管喻闻若讲了什么话,忍了又忍,见迟也低着头又沉默,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然后“啪”一下把视频挂了。 剧组制片来叫他,装作没听见刚才那一出。 “迟也老师,再补个妆我们准备开拍了。” 迟也抬起头,反应不过来似的,“哦”了一声。他膝头放着盒饭,动也没动,早放凉了。吃饭休息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他全用来挨骂了。 助理有些不忍似的,悄悄给他塞小零食:“哥,一会儿还有打戏,你吃一点儿吧,别低血糖了。” 迟也没接。羽绒服从他肩头滑下来,被助理接在怀里。两个做妆发的老师已经围上来,一个给他梳头发,一个给他补妆,迟也闭着眼睛,任由刷子在他脸上点点戳戳,好一会儿,突然道:“网上有人批评我演技吗?” 化妆老师只当没听见,机器人似的。助理看没人回答,琢磨着应该是问自己,赶紧哄道:“没有——听谁瞎说的?” 迟也笃定道:“有人说我演技跳崖。” 他睁开眼睛,伸手挡了一下化妆老师的刷子,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助理:“你找找,谁说的,怎么说的。” “哥,没必要……” “找。”迟也又转回去,闭上眼睛继续补妆,“截图给我看。” 助理不说话了,心里盘算着这事儿怎么糊弄,要不要糊个id什么的——迟也不会要告网友吧? 但迟也没再交代什么,补完妆,接着去拍戏了。 下午的戏很重,迟也饰演的少年剑客发现了自己的身世,原来他是二十年前江湖上大魔头的私生子。他被正道十三个门派围攻,杀红了眼,青梅竹马的师妹也被正道所杀,死在了自己怀中。 迟也演这种爆发的戏很拿手,几乎不需要酝酿情绪就能进入情境里,眼泪说来就来,天赋异禀地晕红眼尾,甚至不需要特意化妆,一抬眼就是行至末路的绝望和癫狂。 导演很满意,到后来不舍得喊“咔”,任由迟也抱着师妹的“尸体”自由发挥。迟也干脆临场来了一段独白,把在场所有人都说哭了。 饶是这么着,还不够。迟也擦擦眼泪,爬起来坐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一遍回放,只一味皱着眉头,周身都是一层低气压,让人不敢说话。 看完了,也不说什么,只对导演道:“再来一条吧。” 跟他搭戏的演员顿时在心里叫苦不迭。 迟也又喊助理,“过来,那我手机帮我录着。” 助理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迟也指了指监视器,“录下来,我晚上回去看。” 从导演,到合作演员,到迟也的助理,都尴尬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心想:“他又犯什么病?” 第二条,独白去掉了。迟也这回搂着师妹,一句话也没说。这里本来就没词儿,剧本上写的是他仰天长啸,“啊”了一声。迟也觉得俗,一早儿走戏的时候就给改了。他现在光搂着人不说话,导演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又不好喊“咔”,干脆推了个特写过去。只见迟也眼神空茫,血痕干在了脸上,说不出的狼狈。他一滴泪都没落,手抄到师妹的膝下,想把她抱起来,但是趔趄了一下,整个人连着师妹的尸体跌到了地上。 演师妹的女演员浑身都僵了,但因导演没喊“咔”,也不敢动。摔了一下,倒是没摔疼,迟也用自己的身体给她垫了。 导演脸上的表情变了。他的视线从监视器上挪开,看着镜头下狼狈挣动的迟也。他是武功卓绝的青年才俊,不该抱不起一个瘦小的女孩子。但至亲的一条命压在他臂弯里,太沉了,沉得他踉踉跄跄,一抬头,才发现这个世间原来再也没有他一个亲人了。 他的泪此时才落下来,只有一滴,从正对着镜头的那一边眼睛里落下来,连速度都刚刚好,顺着脸颊,沾了他满面的尘与血,划过他的下巴,滴在了师妹的脸上。 “师兄带你回家。”他轻声说了一句,又想把师妹抱起来,膝盖却是软的。他又重重地跌在了地上,笨拙地用臂弯护着师妹的头。但师妹的脖颈无力地垂落下来,彻底没有生气了。他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就那样跪在原地,像个孩子似的哀叫了一声。叫得一点都不好听,整张脸都扭曲了,却看得在场所有人都侧过了头去,不忍心看下去似的。他一声一声地哀哭,就那样直着嗓子喊,一句词儿也没有,但这世上的伤心都在他那哭声里了。他孑然一身,一口心魂呕出来,吐尽剖心摘胆之痛,直哭到怀里的“尸体”都忍不住被他感染,也落了泪出来。 导演终于如梦初醒似的:“咔!” “师妹”当场“哇”地一声,伸手圈住了迟也的脖子,也嗷嗷地哭。两个工作人员围上来,要把人扶起来,那姑娘却浑身软了似的,仍旧蜷缩在迟也怀中,不肯起来。 迟也眼神怔忡,似乎还没回过神来。他嗓子已有点沙哑,听起来带着一股别样的温柔,轻轻地落在女演员的耳畔。 “没事了……没事。师兄在。” 周围的人也都不说话,递纸的递纸,披外套的披外套,该干嘛干嘛,却都是静默的,谁都不忍心打搅了这一幕。那女演员抽噎了两声,终于回过神来,很不好意思似的,笑了一声,但眼泪又开始往下滚。她捂着脸,又尴尬,又无奈,被剧烈的情绪冲击着,真同死过去一遭一般,又呜咽起来。 迟也拍拍她的肩膀,“没关系的,哭吧。” 女演员抽了抽鼻子,一双泪眼看着迟也,带了几分埋怨似的,“你怎么这么会演啊,死人都让你哭活了……” 围着的一圈人这才适时地笑起来,迟也亦跟着笑,眉眼都舒展开来,好像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他最终还是没有问助理要录的监视器的画面,迟也知道自己演得怎么样。但他没忘记那句“演技跳崖”的话,晚上洗漱完了,又找助理:“截图没有?” 助理只好把找到的几条微博截图发给迟也看。 出乎他意料的是,从id来看,这人并不是迟也的黑子,而是他的粉丝。“演技跳崖”一句,与其说是挑刺,更多还是恨其不争。 这粉丝讲,电影也好,网剧也好,角无大小,变的只是迟也的心境。他钝了,他再也不愿意用心去感受角色了,哭就是张嘴哇哇叫,笑就是挑着眉横着眼故作风情,反正粉丝都会买单,配个bgm就能营销“演技炸裂”。他的表演越来越程式化,越来越敷衍观众。 看到这里,迟也不由觉出一丝羞愧,感到粉丝讲得对,自己是该反思反思。 却没想到下一句就是,“归根结底,可能也是学历太低,脱离了大导演的指导,就无法真正从文学性上理解人物了吧。” “……” 迟也从床上跳起来,对着虚空宣战似的扬了扬拳头。 “放你娘的屁!” 仿佛为了回应他似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迟也吓了一跳,腿一软跪在床上接起了视频。 严茹:“……” 严茹:“知错就好,起来吧。” 迟也一骨碌爬起来,敏锐地从严茹的口气里察觉出她心情似乎还可以。 严茹也不跟他废话,直入主题:“我帮你跟剧组请了假,后天回北京来一趟。” “又请假啊……”迟也有点儿不情愿,“都要来不及拍了!导演怎么答应的?” “他答应得很痛快啊。”严茹莫名其妙,“说你今天演技爆发,高兴着呢。” 虽然眼下的场景着实很像幼儿园老师跟来接孩子的家长讲客套话,迟也还是内心非常受用。 装相 第10节 “行吧,回北京干嘛去?” “b.t有个活动,帮你弄到一张邀请函。” 迟也皱了一下眉头。b.t也是超一线的奢侈品牌,按说有活动请艺人也很正常,但听严茹的口气,不像是人家主动请的。 他缓缓回过味儿来——品牌方办活动,请不请艺人是其次,那几个大刊的主编和高管则是一定会去…… 严茹在他出声拒绝之前一口截断了他:“你这次是去给我负荆请罪,负荆请罪懂不懂!” 迟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痛苦地把头往被子里一埋。 严茹又来气了,“你能不能懂点儿事儿啊!你再这样我给蒋总打电话了啊!” 迟也猛地把头抬起来,忍辱负重似的,应了一声。“别。茹姐,我什么都答应你。” 别的不说,他确实不想让蒋以容知道这件事。 这次风尚盛典,达诺尔只赞助了他一个艺人。因为他们合作的规格很高,达诺尔这一季的衣服全拿来给他挑,半点儿都没匀给别的艺人。他现在在蒋以容面前不是个活人,是一块广告牌,这盛典他是想去也得去不想去也得去。如果让蒋以容知道他得罪了喻闻若,去不成风尚盛典,蒋以容是不会把他怎么样,但他可以想象蒋以容会用什么手段让喻闻若重新把他邀请回这个盛典。 达诺尔和迟也合作多年,关系牢固,他和蒋以容之间的那些传闻当然也不是一天两天。迟也一直以为自己早就已经无所谓。 可只要一回想起喻闻若当时的神情,他就说不出地膈应。比喻闻若说他演技跳崖还膈应。后者他尚可以用一场戏来证明——哪怕只是在喻闻若完全不知道的角落里跟自己证明,好歹心里舒服了——前者他却完全无可奈何。 要向一个根本不在乎他名誉的人去证明自己的名誉,就像一拳头打进棉花里。 可是他在意。他在意得快要死掉了。 迟也长叹一声:“烦死了。” 严茹今天忙活一天,好不容易找了这么个补救的法子,听见这话,登时又上火了。 “你还有脸烦?”严茹冷笑着,“我还没嫌烦呢!我今天……” 迟也低着头,听她念了整整两分钟今天为了把他塞进最近的一场有喻闻若的活动有多困难,受了多少气,哪个贱人又阴阳怪气了……反正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也没放心上,等严茹停下来喘气,才叨咕了一句,“怎么这么烦躁……你今天痛经吗?” “什么?!” 迟也马上赔笑脸:“我我我……我痛经。” 严茹“哼”了一声,“那我马上给月月舒的商务打电话。” “茹姐,饶命吧!”迟也斗不过她了,举白旗求饶。 “别跟我求饶。”严茹脸一拉,严肃起来了,“你要给喻闻若求饶,听见没!” 迟也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廓,总觉得这话怪怪的。 “哎呀,听见啦。” 第10章 开完选题会,勉强刚过十点。小简提前一步跑回办公室去,先按着喻闻若的习惯给他倒好了咖啡。前后不过两分钟,喻闻若和徐穹两个便一起踏进了办公室。 “邱君则答应我们做一个名车俱乐部的专访,我让小杭去跟了。”喻闻若推开办公室门,让徐穹先进。 喻闻若最近组了一个专题组,算是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班子搭了起来。小杭是他刚刚发掘出来做专题总监的,本身就是很资深的媒体人,徐穹对此没有意见。 “他那个名车俱乐部的成员非富即贵,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跟媒体说话的。”徐穹坐下来,“让小杭采访的时候收着点,别问不该问的。” 喻闻若给她倒水的手顿了一下,若有所思似的,但没过半刻又自己耸了耸肩,“小杭心里有数。”他把水递给徐穹。 “风尚盛典的事,邱君则松口了吗?” 喻闻若摇摇头,“还在跟我绕弯子。” 徐穹抬起腕子,敲了敲自己的手表。 喻闻若苦笑了一声:“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徐穹:“我昨天给耀柯汽车那边的人打了个电话,如果君铭谈不下来,我们就换耀柯。耀柯不行,还有别的车。” 这种大曝光量的广告位,从来只有各品牌挤破头来争,没有他们去求的。也不知道喻闻若在想什么,非看中君铭那个新能源车。 徐穹心里不以为意。新能源跑车,听起来就全是噱头,一点儿不实用。但在这些年轻人眼里,话题就是一切。 喻闻若也坐下来,听了这话也只是撇撇嘴,不置可否。有一个plan b不是坏事。 徐穹:“不过我听说,邱君则在跟《js》谈合作。” “我知道。”喻闻若没什么所谓的样子,“《js》毕竟是男刊。这也不冲突。” “当然冲突,同样的品牌,同样的艺人,上了这家的封面,三个月里都不能上别家的封面......”徐穹说了一半,看见喻闻若的眼神,适时地打住了。 这种竞品回避原则固然只是不成文的规定,如今百无禁忌,也没几个人还将这种事放在心上。现在品牌只要有钱,同一期把五大刊都上个遍也没人说什么。徐穹这种业内的老人难免要发一些九斤老太似的不忿,落到喻闻若耳朵里就没多少意思了。他还年轻,他不在乎这种东西。 徐穹只好把不满咽了下去,提了一个更实际的角度,“邱君则未必愿意花双份的钱。” 一份投广告的钱,邱君则是会选第一大时装女刊bridge办的线下活动,还是选一向关心汽车、科技等话题的男刊《js》? 喻闻若两根手指交错着,敲了敲桌面。 “你说跟耀柯的人打了电话?” “嗯?” “他们怎么说?” “耀柯的公关和我是老朋友了,他们好谈......”徐穹说了一半,看见喻闻若突然笑了一下,顿时明白了。 君铭和耀柯平分了家用车市场,一直看不对眼。国家这两年扶持新能源,君铭靠着政府里的联系先一步拿到了资质和补贴,算是在这片新市场里占住了先机。 如果同一个广告位,耀柯也来竞争,君铭就很难忍得住显摆自己的新能源跑车了——就算坐镇君铭的大佬们忍得住,邱君则那种人也忍不住。 徐穹对喻闻若有些刮目相看了。 “你一个假洋鬼子,这里面门道倒摸得清楚。” “that’s called leverage.”喻闻若没把那句“假洋鬼子”放心上,反而笑了笑,“只要是人,都有小心思。都一样。” “那行吧。我知道该怎么跟耀柯说了。”徐穹很放心的样子,“你忙吧。” 她旋即站起来,喻闻若目光追着她起来,“今晚b.t的活动你不去?” “不去。”徐穹斩钉截铁,头也不回走了。 喻闻若莫名其妙,求助似的看了一眼一直站在旁边的小简:“我又说错话了?” 刚灌了一耳朵商海斗法还没来得及跟上老板思路的小简给他问得一愣:“啊?哦!” 他讳莫如深地抿抿嘴,压低了声音:“徐总从来不去这种活动。” “为什么?” 徐穹看起来也不像社恐啊? 小简一脸的“此事不可说”,言简意赅地讲,“躲前夫。” 喻闻若:“谁啊?怎么闹成这样?” 他倒不是八卦,但这种显然应该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他不想再犯当初在迟也身上犯的错误了。尤其不想因为不知情触了徐穹的霉头。 小简做了一个不自在的表情,似乎觉得不怎么体面,在背后说一句,都会伤害到徐穹。 “《浪潮》的主编,邹元朗,” 喻闻若没忍住瞪大了眼睛。这人他打过一个照面,不是跟一个男模正打得火热么? 怪不得小简是这个表情,而他第二个问题,也无需回答了。 “知道了。”喻闻若识相地没再问,并决定以后都当不知道。“今天记得帮我去b.t拿衣服。” 晚上参加b.t的活动,自然得从头到脚都是b.t的衣服。正好他原先订制了一套西装到了,那还是在英国的时候下的单,当时也不知道到了中国的地址,就让他们送到北京的b.t专柜。前几天刚收到邮件,他还一直没空去取。 “好。”小简点头,又道,“对了,刚才开会的时候达诺尔的蒋总打了电话,约今晚吃饭。” 上次迟也罢录之后喻闻若就试图跟蒋以容吃顿饭联络一下关系,但一直都没约上。这会儿蒋以容倒是有空了,可惜他晚上有事。 喻闻若无奈地笑一声,“知道了,我来给她回电话。” “明天中午?”迟也肩膀夹着电话,一边跟蒋以容说话,一边用眼神示意小可帮他把西装穿上。“我明天就直接回横店了。” 蒋以容:“不在乎这一顿饭的功夫。” 迟也没说话,在镜子前转了转,回头露出一个问询的眼神。小可和助理都撇着嘴摇摇头,示意这件不行。 “那行吧。”迟也把衣服脱下来,店里的sa上前来拿走,又去给他拿新的款。“诶?你怎么知道我回北京了?” 蒋以容笑了一声,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什么事让你非要回北京一趟啊?” “b.t的活动。”迟也简单回了一句,没说他是为了去找喻闻若。 蒋以容那边微妙地停顿了半刻,好一会儿才听见她“哦”了一声,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平静如常:“你有衣服吗?” 外界传闻迟也是蒋以容的私生子不是没有道理的,有时候连迟也自己都觉得,亲妈都没蒋以容对他这么事无巨细地关心。 迟也:“这不在店里现买呢吗?” 他是达诺尔的代言人,虽说达诺尔没要求他不能穿人家的牌子去人家的活动,但他平常穿的戴的基本都被达诺尔包圆了,一时还真想不起来衣柜里有什么b.t的衣服合适穿。再说就北京这个交通,他回家一趟,挑个衣服,再去会场,还不如现买来得快。所以他一下飞机,小可已经给b.t专柜的sa打了电话,提前清场。等迟也到的时候,香槟和甜点都已经在更衣室的茶几上等着了。 “那明天见。”蒋以容没再多说什么,挂了电话。迟也把电话一丢,转过来,张开手臂,看着小可和助理,“这件呢?会不会太花?” 他身上试着一套西装外套,正面看平平无奇,纯色的黑,利落的剪裁和复古的黄铜扣,一背过身去可精彩了,泼墨似的刺绣重工,拿背后当画布似的,仿了一张“维纳斯的诞生”,只是背景没那么复杂,就剩赤、身、裸、体的维纳斯站在贝壳里,后面散落着一些星星啊花之类的点缀,枝叶甚至伸到了迟也的右肩。 小可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你不能穿个裸、女去公开活动。” 迟也回头看了看镜子里那幅画。维纳斯不着寸、缕,但神情跟原画大相径庭,扣着两根手指,在胸前比成了一个摇滚的手势,是已经做过潮流化改编的设计图,非常独特,而且绣工考究,料子也好。 迟也脸上明显有心动的神情。 sa见状赶紧极力推销,“这是我们最新一季的文艺复兴diy系列,晚上的活动不是在美术馆吗,您穿这身去,相得益彰啊!” “diy?”迟也又转两圈,自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怎么diy?可以自己选画?” “可以啊!”sa一口答应,“我们库里有一些设计好的文艺复兴时期的名画,也可以加一些元素,比如这些星星啊什么的,确定设计稿以后意大利那边绣,做完了再运回来。” 迟也听得咂舌,“还得等意大利做?我今晚就要穿的。” “所以这件正合适啊!” 迟也转头问小可:“这活动也不公开吧?不是邀请制吗?” “有摄影师,b.t的官方账号和网站都会发。”小可严肃起来,时尚圈当然无所谓,迟也无所谓,她也无所谓。但是迟也是面向所有大众的演员,网上肯定会有保守派要说他作为公众人物不立好榜样。 装相 第11节 迟也心里也明白,只好叹了口气,又问sa:“你们还有别的现货吗?穿着衣服的那种。” sa应了一声,不多久就另取了一件来。 迟也看了一眼,“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最后的晚餐?” 怎么的,他们家晚上这活动,酒里有毒啊? sa尴尬地笑了笑:“这一套里穿衣服的就这个。” 小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快点儿啊小也,不然妆发来不及了。” 迟也被她催得手忙脚乱,抓过来看了两眼,便草草点了点头,“行了就它了,帮我熨一下。” 二十分钟以后,助理提着能躺个人的两个大袋子跟在迟也身后出了专柜。虽然已经清过场,但大明星在这儿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门口已经堵了一小撮粉丝。保镖在门口等着,护着迟也快步走了出去。 小简与他们擦肩而过,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回头看了一眼,迟也一行人已经走出去好远,粉丝们拥着,一下就把他的身影挡没了。 他摇了摇头,赞叹迟也的人气似的,然后转身走进店里。 “你好,我来拿喻主编的衣服。” b.t的活动在北京一个很小众的美术馆里,正展出着一个欧洲画家的油画作品,b.t把整个馆包了下来,画也没动,仍旧在墙上挂着。只是空旷的展厅中间搭了几个高台,几个盛装华服的模特像从油画里走出来似的,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假装自己是雕塑。 人渐渐已经到得差不多,依次去b.t布置的背景板前合影。迟也匆匆忙忙的,还在化妆间里折腾。 “这怎么还有个标签?”助理打开刚从b.t店里提出来的袋子,西装的衣架上系了一张硬质的卡片,手写了两个花体的字母,“a.g?” 她抬起头,视线从镜子里跟最后在定妆的迟也对视。 迟也:“什么?” “有个标签……” 小可从外面进来,“小也,b.t的pr在催了。” “来了。”迟也眉间已经压了一层淡淡的不耐烦。他站起来,从助理手里接过那件西装,套在了身上。 助理看了一眼袋子里,“哥,还有副眼镜。” 迟也回头,看见她手里攥着一个天鹅绒面的盒子,烫金的b.t两个字母缠绕在一起,散发着金钱的味道。一打开,里面是一副无边框的眼镜,右边的镜片下方有一行小字,写了b.t创始人的全名。看上去有一点像那种未来科幻电影里有智能系统提示的高科技玩意儿。镜架细细的,做成缠绕的字母形状,造型很独特。 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一眼,他感觉好像从镜片后面看到了喻闻若。 “这哪儿来的?” “就在袋子里。”助理一脸茫然,“店里送的?” 小可拖长了声音:“小也——” “来了!”迟也没再多想,顺手接过眼镜往脸上一戴,出门去了。 背景板前架了无数长枪短炮,全都等着迟也。他已经是今晚最后一个受邀的名流。迟也不疾不徐地走过来在聚光灯下站定,笑了笑,给摄影师足够的时间拍照。 喻闻若早已到场,正端着酒在场中跟人说话。迟也一来,大家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转了过去。 “到底是大明星,要压轴的。”他身边一个女人半开玩笑地讲。 喻闻若没接茬,他看着迟也接过金色的签字笔,转身在背景板上签字。他来得太晚,板上几乎没剩下位置给他,迟也干脆伸长手臂,把自己的名字签到了所有人的上方,行云流水,一笔画成。 聚光灯照在他背后,耶稣两手摊开,最后的晚餐桌上不再是食物,而是钻石与美金。一道细细的银线从那副被篡改的名画背景里透出来,缠绕在耶稣身上,折射着聚光灯强烈的光线,顺着迟也签字的动作明明暗暗,仿佛一条在他背上流淌的河流。 喻闻若的眼神一黯,他听见身边有人惊讶地低呼了一声。 那条细线在光下缠绕成了两个显眼的字母,“a.g”。 第11章 迟也冲进卫生间,二话没说把身上那件西装脱了下来。动作过于粗暴,喻闻若跟在他身后,没忍住“啧”了一声。 迟也猛地回过头,被喻闻若吓了一跳。 “没别的意思。”喻闻若把两只手都举起来,一副“你看我手里没有枪”的架势,目光落到那件衣服上,“就是……我订制的这件,比一般的款还要贵一点。” 迟也置若罔闻,他正紧紧地攥着那件西装,指节收紧,衣服背后的刺绣快要被他扯变形了。 卫生间里镜子上的壁灯照下来,光线昏黄,他快把鼻子都埋进衣服里去,才勉勉强强地看清楚那两个首字母。它们占地面积很大,几乎覆盖满背,穿插交织,设计得非常有美感。最特别的是用来绣两个字母的线的材质,在正常或者像此刻昏暗的光线下,它们和背景完地得融为一体,甚至在不同的地方,也分别用了跟周边一模一样的颜色。只有在刚才那样的强光下,才会折射出若隐若现的银光。 迟也愣在当地,被喻闻若的闷骚震得说不出话。 他一直没发现背上有什么玄机,虽然他敏锐地意识到在场的大多数人都用一种暧昧的目光看着他。这种暧昧的目光在喻闻若隔着半个展厅朝他举起杯笑了一笑的时候达到了顶峰,迟也被盯得浑身不舒服。他想了半天,总觉得这是一种…… 老师把暗中在谈恋爱的两个同学一起叫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全班同学在静默中交换的起哄的目光。 直到小可跑到他身边,把微博给他看的时候,他才知道出了什么事。 b.t的官博带着#b.t艺术之夜派对#的tag发了不少微博,很给迟也面子,单独发了他两张高清图。为了突出这件新款的特色,有意放了他背过身去签字的图,背后硕大的ag仿佛盖上去的章,b.t官博还特意讲明,“私人创意diy”,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俩字母还有别的意思。 喻闻若懒懒散散地靠在墙上,两手抱胸从镜子里看着他,“没关系,别人看到a.g也不一定就想到我。” 迟也很缓慢地回过头去,感觉快被他气笑了:“那他们会想到什么?” 喻闻若想了想,耸肩道:“angry goose?” 迟也闭上眼,恨不得喻闻若真是只鹅。他要把他做成铁锅炖大鹅。 “衣服还给你。”迟也有气无力地伸手。 喻闻若没接,他那副表情,好像这事儿跟他没关系,他只是来看好戏。 “我觉得你不应该直接给我。” 迟也没好气:“包装在化妆间里,要不我拿来,再给你扎个蝴蝶结?” “蝴蝶结倒不必了。”喻闻若笑了,“我是说,这衣服你是付钱买的吧?” 迟也舔了一下牙根,阴阳怪气地说:“没有,我偷的,专挑了写了你名字的偷的。” 喻闻若没在意他不好好说话,大度地把这句话当成了一个玩笑。“b.t不会把写了首字母的定制款卖给别人,我估计是拿错了。你花了钱,总要拿到东西。你现在直接给我了,到时候怎么回店里换你自己的那件?” 他想得还挺周到。迟也在心里直翻白眼。谁要跟你穿同款。 “我不要了。”迟也又递了一遍。 喻闻若的视线扫过他里面那件内搭。“你就这样出去?在b.t的活动上穿达诺尔的衣服?” 迟也低头一看,白衬衫的袖子上明显的红蓝两条纹章,是达诺尔的经典元素。 穿里面还不要紧,穿外面的话,不知道的以为他来踢馆的。 迟也抬眼,看见喻闻若身上那件深蓝色的西装:“我们换。这边一结束就还你。” 喻闻若挑了一下眉毛,“你确定想让所有人看见我们一起从卫生间出去还换了衣服?” “……” 迟也还没开口,卫生间的门突然开了。两人一起看过去,把刚进门的邹元朗看得险些一个趔趄。 “啊……那个……”邹元朗愣了半刻,先朝喻闻若伸了手,“喻主编好喻主编好,好久不见……” 喻闻若伸出手去,跟他握了握。他没说什么,虽然他们其实根本不能算是“见过”。这个场景感觉说什么都太尴尬了。 邹元朗也觉得尴尬,看看迟也,又看看喻闻若,“那个……诶,你们徐总还好吧?” 迟也额上青筋直跳,近乎咬牙切齿道:“尿你的!” 邹元朗让他吓了一跳,喻闻若也抿紧了嘴,显然不是一副想跟他聊徐穹的样子。邹元朗只好硬着头皮走到便池前面,刚把东西掏出来,一转头,看见迟也和喻闻若都侧着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邹元朗尿不出来了。 他悻悻地把裤子拉链又拉好,“也不急,也不急……”一边说,一边往外退。人都快走到门口了,迟也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又朝他喊了一声:“你出去别乱说啊!” 邹元朗到底没绷住,回头朝迟也露出了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笑容:“我还需要多说什么呀?” 说完也不等迟也发火,一下就溜没影儿了。 卫生间里重又只剩下了喻闻若和迟也。谁也没说话。喻闻若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迟也则在心里盘算着要用多大的锅才够炖了喻闻若。 “你跟邹元朗关系很好?” 迟也一怔,没想到喻闻若突然开始说邹元朗。 喻闻若:“听你跟他说话的语气,应该是朋友。” 他们确实算是朋友。邹元朗主编的杂志《浪潮》总部在法国,以前是做影评报道出身,到中国创刊以后,虽然定位已经非常模糊,但比起别的时尚杂志,他们还是要离影视圈更近一些。迟也早年一直在电影圈混,上《浪潮》那是家常便饭。 但他会跟邹元朗有私交则是因为另一件事。 当年《浪潮》专访《夜盲》主创,本来定好了张念文跟迟也的双人封面,结果照片都拍完了,邹元朗突然说张念文又老又丑,跟迟也站在一起太不和谐。开了多少个会吵了多少次架他都固执己见,在当年的《浪潮》,主编的意志大于一切。虽然张念文气得在家里骂人,但最后杂志印出来,封面上就只有迟也一个人。 迟也喜欢他,觉得他有性格有想法,不管外界对他的私德怎么评价——说实话,这个圈里,实在也没人在意什么私德。 不过,因为徐穹在bridge的影响,他们那边的人对邹元朗是很有看法的。迟也一看喻闻若的表情就知道又是那些旧恩怨,他识相地闭了嘴,也没承认跟邹元朗有没有私交,摆明了不是很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惹喻闻若。 喻闻若看着他低头不说话,突然莫名地被取悦到了。 “放心吧,不是什么大事。”喻闻若语气淡淡的,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衣服送你了。” 只要他以后也不穿,不承认a.g是他,大家最多起哄这一晚上,明天起来就忘了。 迟也惊讶地抬头看他。喻闻若的态度在他意料之中又在他意料之外。他猜到喻闻若肯定会没事儿人一般,只当那天在上海的事没发生,继续跟他客客气气。毕竟他就是那么个人,永远人模狗样,永远风度翩翩,但冷不防地就会在你耳边来一句,“有人说你演技跳崖,你有什么看法”。 他做好了自打嘴巴的心理准备,要跟喻闻若低个头,承认他也很需要bridge的平台和机会,希望喻大主编高抬贵手。 但没想到,喻闻若的态度怎么好像……宽容得好像跟那个让他滚下车的人不是一个妈生的。他有点儿不知道怎么提风尚盛典的事儿了。甚至有种隐隐的感觉,这件事他不用提了。 迟也仍旧攥着那件西装,重工刺绣的面很粗糙,磨在他指腹和掌心,痒痒的。 “太大方了。”他轻声道,“我以为你们时尚杂志没赚这么多钱。” 喻闻若笑了:“你穿着挺好看。” “如果我穿着好看的你就要送我,那你干脆把整个国贸给我买回去吧。”迟也放松下来了,没忍住耍了个嘴皮子,“我穿什么都好看。” 喻闻若唇边的笑意更深。他不想承认刚才看着迟也穿着这件衣服满场打转的时候,他竟然产生了一丝卑劣的占有欲,还掺杂着一种男人的虚荣心被满足的快感。他知道迟也是为什么来的,但为着这种隐秘的满足,他决定放迟也一马,不必他开口了。 他打量着眼前的人,突然想,是,你穿什么都好看。 我又不是买不起。 迟也感觉喻闻若的眼神变了。 “不过……你这副眼镜……”喻闻若走了两步,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自然地撑在洗手台上,好像把迟也困在了他怀中。这个姿势太过于暧昧,迟也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一下子口干舌燥,竟然忘了作出任何反应,像某种受惊的小动物,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装相 第12节 喻闻若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端详着迟也戴着的眼镜,端详得心无旁骛。迟也透过镜片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平光镜,带了点度数,看人看得太清楚了。 迟也在蹿成一团乱的心跳里分了一缕神。 原来他是有点近视的。他想。 喻闻若的目光终于透过镜片看定了迟也,似乎才注意到他的表情:“怎么了?” 迟也定了定心神:“风尚盛典,我也不是非去不可。” 喻闻若眉峰一挑,很意外。 迟也声音很小:“没有想去到愿意这样。” 他没说清楚,但喻闻若已经听懂了。 喻闻若发现自己真的是很恶劣一个人。 “衣服送给你,眼镜还给我吧?”他微笑着,语气轻松得像对迟也的嘲弄。但他没说迟也自作多情。“我挑了好久才挑中的,国内还没上这款呢。” 迟也吞咽了一下口水,彻底摸不清他的套路了。 喻闻若伸出手,食指轻轻地在迟也鼻梁上一勾,便把这副眼镜从迟也脸上勾了下来。指尖若有若无地触到了迟也鼻梁,迟也就像被针刺了一下,险些跳起来。他的后腰抵在洗手间的水台上,喻闻若跟他说话的时候故意把身体往前倾,他只好往后仰着避开,真想跳也没地方跳。只能这么无措又尴尬地僵在那里,看着喻闻若把眼镜戴回了脸上。 “你要戴着出去?”迟也有点后知后觉的愤怒。这比他们换外套出去高明到哪里去?这就不让人想歪了? 喻闻若的目光透过镜片一闪,仍是充满了戏弄:“要是不想让人家误会什么,以后就不要穿写了别人名字的衣服。” 他随即站直了身体,放过了迟也似的,转身准备出去。 迟也仍旧愣在那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喻闻若手搭到门把手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他一眼。壁灯暖黄,像某种细碎的光屑洒在迟也的发间和眉眼,他意识到喻闻若回头了,抬头跟他对视了一眼。他是个破碎的瓷娃娃。喻闻若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心里偷偷对迟也的评价。他没变过。 “这次盛典上的慈善义卖跟往年不一样,不用嘉宾买。”喻闻若没头没尾地对他说,“但需要嘉宾捐赠用来义卖的东西,希望你提前准备好。” 迟也慢半拍地“哦”了一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发邀请。 喻闻若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我需要你的流量。” 迟也感到自己脸在发红。他从来没有像此时一样觉得自己当时那几句话如此狂妄,也从未像此时一样为自己的狂妄而羞耻。 喻闻若没再说话,卫生间的门“咔嗒”一声,随着他的离开而扣上了。 第12章 小简一进办公室,发现喻闻若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事?”喻闻若没抬头,一目十行地继续看稿子。小简张了一下嘴巴,看着桌子上印着迟也照片的台历,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喻闻若没听见他回答,抬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怎么了?” “哦……”小简把视线收回来,“b.t专柜打了个电话过来道歉,解释了一下情况。” “嗯。”喻闻若淡淡的,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昨天迟也要得比较着急,没来得及给他熨好。店员看到挂烫机旁边有一件现成的,就直接拿过去给他了。”小简观察着喻闻若的脸色,昨天衣服没找到的时候喻闻若显然不太高兴,后来穿了一件别的去的美术馆。不过现在看起来,喻闻若心情还好。“专柜的人说衣服已经取回来了,重新帮您清洁过,今天下午送过来。为表歉意,附赠了两千的购物卡。” 看来他还是把衣服退回去了。 喻闻若随手点了一下平板,文稿又翻过去一页。 “给我两千的卡,结果只有买到两万的时候才能用。他们挺会道歉的。” 小简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仍旧盯着桌上的台历看,眼下还是一月间,但不知道为什么,喻闻若非要把台历翻到三月。那张照片是迟也去年出的一套“小王子”主题写真,照着原作者的插画做的造型。当时一口气上了两天热搜,词条换了3个,全是网友们刷上去的,足见这一套的美貌程度。 小简想了想,决定不指出今天几号,转了个话头:“喻主编,中午还有跟蒋总的工作餐,别忘了。” “知道了。” 餐厅订在离bridge办公室不远的地方,是编辑们最常去的地方,从高档餐厅到负一层的美食广场应有尽有。因为觉得只是一顿日常联络感情的工作餐,太郑重了反而不合适,所以喻闻若只选了一家不怎么起眼的私房菜。他到点先去开了包厢,十分钟不到,蒋以容便来了。 身边还跟着迟也。 从迟也的表情来看,他也不知道这顿饭是要跟喻闻若吃,两人都有一瞬间的错愕,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蒋以容无比自然地落座,好像带着迟也来是他们一早就说好的似的,“让喻主编久等了。” 喻闻若回过神来,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蒋以容话里有话。他新掌bridge到现在一个多月,一直都在跟各个品牌方的老总、公关们吃饭混脸熟。在这些品牌中,达诺尔算是地位最高的那一拨,所以他最早约的就是蒋以容,但一拖再拖,直到今天蒋以容才赴约。她这话听着是客气,仔细一想却总觉得有些刻意的轻慢。 “哪里,我也是刚来。”喻闻若笑容浅淡。 “哦,这是迟也……嗐,也不用我介绍了。”蒋以容微微侧了一下身体,引见似的。喻闻若只好点点头,想去握个手。 迟也面无表情,坐着没动,也不肯伸手:“我们昨晚刚见过。” 蒋以容面上僵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常态,亲热地伸手在迟也手臂上抚了一下,对着喻闻若笑道:“对,我怎么都忘了……是这样的喻主编,迟也平常的日程也是很赶,但只要回北京,总要抽时间跟我吃顿饭的。他下午的飞机回横店,我想着,咱们跟bridge也合作了那么多次,他又不是外人,就正好带过来凑一顿吃了,不介意吧?” 她一边说,喻闻若的视线就跟着她的手在迟也的手臂和肩膀上下游移。迟也的表情有些不自在,但对于她的抚摸并未表现出任何抗拒,好像早已习惯。 喻闻若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心里没克制住一声冷笑。 什么正好,只怕今天这顿饭就是为了迟也组的。 面上却笑得越发和煦:“当然不介意。” 蒋以容满意了:“那就好。那我们就……点菜吧?” 其实菜都是小简一早就已经打电话订好的,蒋以容爱吃什么不吃什么,跟她合作得多的都心里有数,这一桌完全就是按照她的口味来的。不过现在突然多了个迟也,便要多加几个。蒋以容要了菜单,轻车熟路地点了几道,又对迟也说:“都是你爱吃的。” 迟也垂下眼睛,瞥了一眼菜单,冷淡道:“太油了,我不吃,你们随意就好。” “那叫服务员拿碗清水来,你涮过了再吃。”蒋以容笑了一下,又转向喻闻若,“他们当明星的可真是不容易哦,对吧?” 喻闻若敷衍地应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迟也抬起头,视线相撞,顿时明白了喻闻若笑里的意思。 外界传言,迟也要么是蒋以容包的小白脸,要么是她私生子。但喻闻若亲自见识了一下,倒觉得他们既像情人,又像母子。 昨天迟也穿了他一件衣服,今天蒋以容就宣誓主权来了。看来这圈地意识跟男人女人也没什么关系,只看她手里权力够不够大罢了。 喻闻若没觉得有多意外,这种事情太常见,他一般不会对此有什么看法。只是这个人是迟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胃里有点儿不舒服,就像飞机上突然遇到气流,颠得他内脏都移了位置。不疼,就是没着没落。脸上仍要笑着,一句一句跟蒋以容聊下去。 蒋以容已经把话头引到了风尚盛典上。 “我听说这次盛典的义卖跟以前不一样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个不一样法?统筹跟我说,有什么电商平台合作?哎呀,喻主编别笑话我,我跟不上时代了,你们那个统筹跟我说了半天,我也没听明白。” 喻闻若解释道:“以前都是我们跟一些拍卖行合作,让去到现场的嘉宾们拍,资金再汇总起来作为善款。我觉得这种方式呢,能够筹措到的善款还是相当有限……” 喻闻若点到即止,没说太明白。明星顾忌着舆论,不敢拍了不付钱,但数额都是差不多,绝对没有人愿意多出。但别的商界人士或者文化界名流,经常会在现场因为好面子拍出一个大数字,随后又流拍。bridge也不好撕破脸宣扬出去,最后钱没有多少,还总要被公众质疑bridge是不是中饱私囊。这些事蒋以容当然也知道,所以她露出了一个理解的笑容,示意喻闻若继续往下说。 “今年呢,嘉宾们就不用掏腰包买自己不想要的东西了。到场的所有人都拿一件私人珍藏出来,放到网上拍卖,真正让所有人都参与到bridge的慈善事业里来,让风尚盛典成为一个品牌。” 他打着官腔,好像从ppt上一板一眼地背下来的词,迟也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他想起来了,一个礼拜之前小可就跟他说,他的后援会已经在为了风尚盛典号召集资。迟也当时根本没往心里去,反正他平时有什么活动,粉丝们都会组织应援,小可会监控着这些事,跟他没关系。当时他还很困惑小可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现在才终于明白过来。 他的粉丝在集资,是为了要以后援会的名义拍下迟也拿出来捐赠的个人物品。小可跟他说这件事,是在告诉他这事儿的严重性,如果确定去不了,一定要及早跟后援会大粉通气,否则粉丝们太失望,闹起来,又扯上金钱往来,处理起来就相当棘手了。 但他当时完全没会到意,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就出来了。 蒋以容也听明白了,喻闻若这一手,就是专门针对流量艺人们的粉丝来的。 bridge还说《浪潮》迎合流量经济割粉丝韭菜,真论起挥镰刀,他们这新主编可是比邹元朗狠多了。 可真是这样,蒋以容又觉得心里定了下来——喻闻若不可能真的把迟也拒之门外,不过是等个台阶下来。 “喻主编还挺有想法的。”蒋以容浅浅笑了笑,又转头问迟也,“小也啊,你准备拿什么东西出来做好事?” 迟也猝不及防,被她问得一愣。昨天喻闻若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让他做好准备,其余什么都没解释。具体捐赠什么样的东西,价值下限是多少等等,这些细节都有统筹去通知他的团队,他根本没动这个脑子。 “我……还不知道……” 他的反应正中了蒋以容下怀,她随即意有所指地转过脸来看着喻闻若:“喻主编,不会是你们的艺人统筹工作出问题了吧?” 总算话到正题了。 喻闻若心里有数,顺坡下了。“真是抱歉,我这就回去问一问怎么回事。” 蒋以容满意了,夹了一筷肉片,放进了迟也面前那碗清水里。 迟也垂下眼,一言不发,也没吃。 蒋以容:“那我多嘴问一句,这些善款,还是跟以前一样捐给环保组织吗?” 这话还是有必要问的,以前因为筹到的不算特别多,徐穹和景锐都会把善款捐献给环保动保组织,要么就是癌症研究。但按照喻闻若这个搞法,到时候成交额很有可能是个天文数字。做慈善是个技术活,数字越大越要小心,没听过谁往环保动保组织砸大钱的。 要是一个搞不好,bridge信誉破产也就是一夜之间的事。 喻闻若两根食指搭在一起,“这些钱会以伯顿康拉中国公司的名义成立一个基金会,主要用于打击人口贩卖,寻找被拐卖儿童和孤儿的救助与教育。” 蒋以容看他的眼光微微有些变了。这一个多月来,时尚界每个人都在谈论喻闻若的空降。他没有经验,没有人脉,伯顿康拉怎么会让他来执掌bridge? 但眼下看起来,喻闻若心里早有成算,这整个基金会不可能是他这一个月里突然想到的,他肯定已经在总部那里拿到了绿灯,才会恰巧在风尚盛典开始筹备的时候被调到了中国。 “孤儿?”蒋以容有些意外的样子,“喻主编怎么会想到要这么大手笔救助孤儿啊?” 一直没说话的迟也抬头看了她一眼。这绝对是明知故问了。喻闻若一个中国人,却顶着英国人的姓氏,在英国长大,他都说了自己是被领养的,还不够明显吗? 但是喻闻若面上没有任何变化,顺着蒋以容的问题大大方方地回答:“因为我就是一个孤儿。” 蒋以容立刻很动容似的:“哦!这倒是没有想到!” 迟也实在不知道这有什么想不到的。 蒋以容皱起眉头,神情十分关切。她向来以温柔和善的形象示人,此时语气放缓,像个善解人意的长辈:“那你的亲生父母……是意外?还是?” “遗弃。”喻闻若依然很平静,“我是被医院的护士发现的,襁褓里就几张现金,一张字条,写了我的名字。他们再也没有找到我父母,就把我送去了福利院。” 迟也抬头看着他,但喻闻若避开了他的目光。 “哎呀……这可真是……”蒋以容叹了一声,“怎么会呢?这么漂亮,也不缺胳膊少腿的,还是个男孩儿,说不要就不要了,怎么舍得啊?” 喻闻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笑了一下:“我也挺想问问他们的。” “不过也好,都是际遇。”蒋以容十分感慨,倾身过去,安慰似的拍了拍喻闻若的手背,“你有今天,未必不比跟在一对不负责任的父母身边强。你很有能力,bridge在你手里,会有一番新气象的。” 说到最后一句,竟似有了几分真心,手上用力,在他手上握了一握,想多给他一些信念似的。 喻闻若风度翩翩地朝她道谢,“多谢蒋总。” 一顿饭到这里,总算宾主尽欢。 吃完饭以后迟也直接去机场,蒋以容让司机送他,两个人坐在后座,彼此都没说话。 迟也今天就没怎么说话,他手里端着手机,不停地在打字。蒋以容则是想说点儿什么,但看出迟也的不悦,始终没找到机会下嘴。迟也的手机贴着防窥屏,她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装相 第13节 “小也……”她叫了一声,声气极软,不是她平常那种温柔但不容置疑的语调,竟有些隐秘的讨好。 迟也还是没说话。 车就在一片诡异的静默里平稳地驶进了机场的停车场。 小可和保镖早已经收到了迟也的消息,等在了停车场。迟也摇下车窗朝他们招了招手,回头草草地朝蒋以容点点头,就算作告别,准备下车。 “小也!”蒋以容还是没忍住,拉了他一把。“你生我的气了?” 迟也一只手搭在车把手上,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蒋总,其实风尚盛典的事,我昨晚就已经和喻主编谈妥了。”他转过脸,看着蒋以容,缓慢地把手腕从她手里抽了出来,“我助理没告诉你吗?” 蒋以容的脸色一下变了。 但迟也已经推开车门走了出去,保镖提着他的行李,拥着他从地下车库上去登机口。 迟也走得很快,小可要小跑两步才跟得上去,她有些不安地觑着迟也的脸色,又回头看看那辆车,车窗没关,蒋以容脸色煞白,见了鬼似的看着他们的背影。 “小也,蒋总她……” 迟也不理她,走得更快了。 小可只好跟上,跟得有些喘吁吁,着急地说助理还没来,先别急着走。 “她不会来了。”迟也漠然地走进电梯,从包里取出墨镜和口罩。一旦上去到了出发口,必然有长、枪短炮的站姐和粉丝候着,他现在没心情应付这个。“我刚把她炒了。” “什么!” “重新找一个吧。”迟也看着电梯显示屏上跳了一个楼层的数字。 “要嘴巴严的。” 第13章 蒋以容坐在车里,手机贴在耳边,电话那头是迟也的助理,她正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但蒋以容从听到迟也二话不说把人炒了以后就没再听了,接下来的无非是哭诉、隐藏的要挟和难以控制的泄愤。 “好了,他就是这个脾气,相处不来也好,省得以后受更多的气。” 蒋以容语气平淡,好像天大的事都消解在她三言两语里,算不得什么。可是车上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却见她撑着太阳穴,脸色很不耐烦。 “不该说的不要乱说,工作的事再给你安排。”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良久,说了一句“谢谢蒋总”。 蒋以容把手机扔回包里,闭上眼睛,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昂贵的粉底熨帖地填平了每一丝皱纹,让她看上去仍是韶华妙龄的样子,但轻轻一拉扯,就暴露出本来的真实面目。 她正在消化迟也对她第一次的抵抗。 迟也一直都是一个聪明人,助理在他身边这么久,他不可能是今天才突然察觉的。蒋以容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这一次,他要如此激烈地反抗呢?她到底是哪里做得过分了,值得他人还坐在自己身边,就迫不及待地要把她的耳目从身上撕下来? 贴身助理知道艺人太多的私事,历来都求一个好聚好散,两厢无事。迟也敢这样不计后果地把人直接开除,无非是看准了有蒋以容来替他收拾烂摊子。 她想到这里便忍不住冷笑,牙关几乎咬出血。这个得寸进尺,忘恩负义的东西!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蒋以容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凄凉。她还记得第一次看见迟也的时候,那时候带着迟也的经纪人还不是严茹。他被带到一场活动上来,像个被展出的玩具,等待着出价最高的人把他带走。蒋以容看见他的时候,他正被一群人围着,捏着高脚杯的手势好像抓着救命稻草,不说话,只是笑。 蒋以容走过去,围在迟也身边的人都微微散开,跟她打招呼致意。迟也抬起脸看她,也叫了一声“蒋总”。然后他的视线就再也没从她身上挪开。蒋以容心里难免有虚荣被满足的得意,随之而来的则是鄙薄。她认为迟也和别的年轻漂亮的小男孩一样,是为了攀附她。但他确实比别的小男孩更漂亮一些,于是蒋以容第二次走近他,问他为什么一直看着自己。 迟也脸红了,他生怕冒犯到蒋以容,连连道歉。 “我只是觉得……您很像我妈妈年轻的时候。” 蒋以容愣住了,片刻又笑开来。她知道自己足以当他的母亲,所以这句“年轻的时候”反而成了一种微妙的恭维。她那时觉得这孩子可爱,如果真是毫无机心地说出这样的话,那他就是天然的可爱。若是有意拿这样的话来讨她欢心,那他就是聪明的可爱。总之,她愿意让他如愿以偿。 迟也就这样拿到了和达诺尔的第一次合作机会。 “蒋总。”司机在前面唤她,“咱们回吗?” 蒋以容深吸了一口气,仍旧保持着语调的平稳,“你出去抽根烟吧。” 司机愣了一下,随即安静地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车门关闭,像一个茧,包住了无声落泪的女人。 她到底哪里做错了?这几年,她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迟也?当年他拍不了戏,要去玩赛车,蒋以容偷偷地私人赞助了一个车队,送迟也去比赛,只要他开心就好。可他开车不要命,到后来连车队教练都不敢要他。他退下来,又去喝酒。狗仔队在酒吧门口蹲一晚上,最后又是蒋以容出钱把那些照片全都买断。 她也生气,气得叫了几个人去酒吧把人绑回来,心想我又不欠你的,在你身上花的这些钱,包几个漂亮孩子不能够啊?还个个都比你听话!可是看着迟也趴在马桶边上吐得不省人事,她又忍不住心软,蹲下去给他拍背,拿热毛巾给他擦脸。迟也半醉半醒的,就这样靠过来,搂紧她,一边哭一边叫了一声“妈妈”。 蒋以容没有结婚,也没有自己的小孩。她浑身僵硬地愣在那里,听着迟也一会儿含糊一会儿清楚地说话。 他说妈妈,我疼呀。又说妈妈,我好恨啊。最后哭得没有力气,蜷缩在蒋以容怀里,说妈妈,我想回家。 蒋以容把他的头搂在怀里,他说一句,她就应一声。迟也在她怀里,热乎乎,沉甸甸的一具身体,全然地信任她、交给她,好像她当真怀胎十月。那时候她心里想,原来是这样的。爱一个小孩原来是这样的。 她自知没什么母性,对他也绝非是母爱泛滥。可他那样一声一声叫着,那么无助,她已经无法再计较了。 那天晚上迟也吐到马桶里都是鲜血。蒋以容打电话叫急救,把人送进了医院。那时她才知道迟也还在大剂量地服用抗焦虑的药物,最后导致严重的胃出血。她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小孩,认命似的对他说,我可能真的欠你的。 迟也出院以后,蒋以容找到了严茹,说服她把迟也签了下来。她给了迟也达诺尔全球代言人的title,给了他一条新的出路。迟也感激她,信任她,甚至依赖着她。蒋以容知道自己在他心里是特别的,也许不是她想要的那种特别,但总归是别人都无法取代的。 蒋以容知道有人在背后笑话她傻,一把年纪了,玩明星就玩明星,把自己玩成一个冤大头,人家还是跟她装傻充愣——反正严茹多半就是这么想的,但她不在乎。别人是不能理解的。只要小也身边没有别的人…… 她又想起那件背后闪着两个首字母的衣服,指尖在掌心狠狠扣紧,嵌出一排月牙状的痕迹。女人的直觉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她知道那不算什么,也知道她今天做得过火了,但她就是无法忍受。 那是她的小也。蒋以容在心里想。她一个人的。 车门响了一声,司机重又上车来,视线往后视镜里一略,又识相地避开了。 “蒋总,下午还有会。”他提醒她。 蒋以容“嗯”了一声,示意他开车。一只手伸进包里,本想拿粉饼出来补个妆,心念一转,又摸出了手机。 车子平稳地开出机场车库,蒋以容的电话已经拨通了。 “喂?是我……帮我调查一件事。” 司机再次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座的人。她侧着脸,正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高楼。面色平静,语气如常,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绪。 “帮我查二十年前到三十年前之间所有来华领养过小孩的英国人……对,姓格里菲斯。”蒋以容单手掏出粉饼,熟练地在脸上盖了盖,遮住了所有的痕迹。“告诉我他是从哪里的福利院被领养的就行……” 高架上的车游鱼似的,转眼汇入了汪洋。 喻闻若走了二十分钟,还没走回办公室。 冬天的风干冷,使劲在他脸上刮。他本来想散散步,解一解胃里的恶心,但蒋以容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回荡。 “哎呀……真可怜……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抬起手,来来回回地抚摸着迟也的手臂,“……迟也每次回来都要跟我一起吃饭的,喻主编不介意吧?” “喻主编,不介意吧?” “真可怜呐……” “你父母真是不负责任……” 有别的声音混了进来,在他脑海里响成一片。喻闻若脚下顿住,突然弯下腰,对着路边的灌木丛干呕了几声。但他什么都没吐出来。 “arthur,你别理他们。你才不可怜。” 女孩儿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喻闻若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直起身,见了鬼似的四面看了看。 工作日的午后没什么人在街上走,只有风仍在呼啸。一切如常,没有别人。更没有那个女孩儿。 喻闻若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冷风灌进胸口,一片冰凉。 “你把我当成你的家人,你就不是孤儿了。”他闭上眼睛,回忆起女孩儿的后半句话。她在笑,唇边露出一颗小虎牙。他们悄悄地,用中文交谈着,这样身边的大人们就听不懂了。“反正跟他们比起来,我们俩长得还更像一点。” 她伸出手,悄悄地在桌子下面抓住他的手。 “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就都不是孤儿了。” 回忆里的声音潮水一般涌上来,他靠在一棵树上,紧紧闭着眼睛,熟练地抵御着那种痛苦,等待着脑海里的声音渐渐褪去。 风又吹过来,一个穿着明黄色外套的外卖员骑着电瓶车不紧不慢地从他身边经过。 靠在树上的男人睁开眼,站直,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灰,拉起围巾挡住半张脸,继续往回走了。 喻闻若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小简正开着他的衣柜给他挂衣服。作为时尚杂志的主编,喻闻若几乎每晚都有活动或者宴会要参加,他来的第一个礼拜就让人在办公室弄了一个简易的步入式衣柜,方便他工作完换了衣服就走。衣柜平常就是交给小简在打理。 喻闻若叫住他:“在挂什么?” “哦!您回来了。”小简转过身,把手里的西装防尘袋拉开给他看,“b.t专柜的人刚刚送来的。” 喻闻若皱了一下眉头,看着那件衣服,不知道在想什么。 “喻编?”小简叫他。 喻闻若回过神来,绕回了自己办公桌后面,“不用挂起来了,寄给迟也吧。” 小简吓了一跳,“啊?” 喻闻若抬头看他:“你要不到迟也的地址?” “这个……” 地址倒是好办,随便编个由头跟迟也的宣传说一下就能寄了,可是这衣服…… “喻编,你真要把衣服送给迟也啊?” “嗯。”喻闻若头也不抬,“我有洁癖。别人穿过的我不要了。” “……” 你就胡扯吧,昨天有个编辑来问你借衣服你眼睛都没眨就借了。 但是小简不敢讲。他悻悻的,又把西装的防尘袋拉上了,心里在替这件衣服哭。 你标价后面跟那么多零有什么用,谁也不要你。 喻闻若:“还愣着干什么?” 小简立刻抱着衣服往外跑。门带上的一瞬间,他看见喻闻若皱着眉头,把桌上的台历又扔回了抽屉里。 第14章 年关倏地便过,还没到元宵节,风尚盛典如期在北京举行。bridge上下严阵以待,一个人都没放到假回去过年,全都忙得脚不着地。喻闻若每天都在群里发红包,被宋嘉临形容为“在驴面前吊个苹果让它永远地推下去”,还一不小心发错到了有喻闻若在的那个群。 装相 第14节 群里一片寂静,没有人敢搭话。 喻闻若人在化妆间,收到了群里的提醒。 因为他这近两个月以来对风尚盛典的各种改动,整个时尚圈都在看着他。今晚他就要首次作为bridge新的掌门人发言,所以目前化妆间里没人,给喻闻若一点时间让他自己准备一下。 化妆间的门被人敲了两下,喻闻若的视线还在手机屏幕上,“进来!” 高跟鞋的声音传进来,喻闻若抬头,从镜子里看到了一身盛装的徐穹。她垂眸一扫,看见喻闻若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对话框,不由笑了笑:“小宋还年轻,比较活泼。” 喻闻若也笑,退出页面,点开了跟小简的对话框,“今晚盛典结束以后,给大家一人配一个新的苹果平板。” 徐穹顿时把眉峰一挑,喻闻若趁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指了指自己,“我出钱。” “那随便你。”徐穹走过来,手搭在他肩上,替他拂了拂深色西装上落的白色细小粉末,视线落到喻闻若的发言稿上,“a new era of an old empire……”她轻轻念出来,没忍住打了个趣。“一个古老帝国的新时代——你在说你的英国老家?” 这种官话放到台面上讲很冠冕堂皇,但私下里这么念出来就显得很中二了。喻闻若知道她是调侃,歪着头摇了摇,很无奈似的。 徐穹笑起来,“开个玩笑嘛。” 喻闻若从镜中看着她,“但是,中国人习惯这样的措辞吗?”他把发言稿递出来,“徐总帮我看看?” 徐穹与他对视了一眼,眼底有一丝惊讶。 作为执行出版人,徐穹有自己要负责的工作。伯顿康拉为了防贪腐,旗下所有杂志分工明确,管钱的管钱,管内容的管内容。但喻闻若刚来的时候,出于对他的不信任,徐穹屡屡插手他的工作,喻闻若虽然没有表现得很明显,可徐穹心里很清楚,他是不满的。不然他也不会专横独断地绕过了徐穹去谈合作——君铭的汽车眼下就摆在外面的会场上。 这是一场小小的胜利,也是一场小小的示威。 喻闻若见好就收,拿发言稿来问她,仍旧当她是bridge真正的主心骨。 徐穹会意,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捏了一下,“没关系,就这么说吧。” 她俯下身,与他在镜中平视,突然很郑重地说,“今晚之后,就是bridge的新时代。” 喻闻若勾了勾唇角,知道直到此刻,徐穹才算是真正认可了他这个主编。 他拍了拍徐穹搭在他肩上的手,又像安慰,又像承诺。 “it will be glorious.”*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从化妆间门口探头进来,叫了一声:“妈妈。” 徐穹应声转过头,招呼她进来,“这是我女儿,徐枫。小枫,叫喻叔叔。” 徐枫人长得高挑,站在徐穹身边比她还高,眉眼很像邹元朗,但神情淡漠,听了妈妈的话,也只是拿眼睛扫了扫喻闻若,低下头去,不肯说话。 徐穹揽着女儿的肩膀道:“明星还没开始走红毯,我带她到后面来找个地方休息会儿,顺便看看你。” 喻闻若了然地点点头,“小枫想看哪个明星?” 徐枫抬起头,看看妈妈,又看看喻闻若,颇有些不情不愿地张了口:“迟也。” 喻闻若:“……” 他怎么就一点儿都不意外呢。 门口又有人敲了一下,“徐总!怎么在这儿啊,王导正找你呢!” 王导是一个著名的音乐剧导演,徐穹专门请来执导整个盛典的。喻闻若来的时间还是太短,王导有事儿只愿意找徐穹。 徐穹叹了口气,对女儿道:“那你就在这儿坐着等一会儿,别乱跑啊——喻主编,麻烦你……” 喻闻若点点头,示意她去,徐枫他会看着。徐穹便点点头,踩着高跟鞋又出去了。 徐枫视线晃了晃,自己在化妆间找了个单人沙发坐下,然后毫不掩饰地从镜子里看着喻闻若。徐穹在的时候她还只是淡漠,徐穹一走,她的眼神便可称得上是有些敌意了。 喻闻若有些不自在地转过来,跟她找话题:“小枫要是喜欢迟也的话,喻叔叔帮你跟他要一张签名照好么?” 徐枫点点头,也没什么高兴的样子,“要三张。” 喻闻若撇撇嘴,这孩子还挺贪心。“行。你想跟他合照吗?” 徐枫翻了个白眼:“谁稀罕。” 喻闻若:“……” 少女的心思千回百转,他跟不上了。 徐枫一脸纡尊降贵似的,解释道:“我同学很喜欢他,我答应了她们,一人一张签名照。” 嗬,在这儿等着呢。喻闻若点点头,感觉这孩子还挺有个性。 “那她们都喜欢迟也,你喜欢谁啊?” “我谁都不喜欢。”徐枫百无聊赖似的,“都就那样吧。” 喻闻若被她那副姿态逗乐了。但也情有可原,以她父母两边的联系,什么明星都见得着,也就没什么稀奇了。相比那些对着海报嗷嗷叫唤的小姑娘,她有一些优越感是正常的。 徐枫看他在笑,似是怕他误会,突然又补充了一句:“但我尤其不喜欢迟也。” 喻闻若有些意外:“为什么?” 徐枫仍旧面无表情。“他是gay。” 喻闻若的笑容一下子就僵在了脸上。 “你很讨厌gay?” 徐枫看着他,没回答。喻闻若突然想起她的父亲,立刻闭了嘴。 她不讨厌同性恋才不正常。 “小枫,”喻闻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你怎么知道迟也是gay的?” “很明显啊。”徐枫非常老道地耸了耸肩,一副没什么所谓的样子,“大家都知道。”她抬起眼睛,突然诡异地笑了一下,“你也很明显。” 喻闻若感觉自己后颈子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他有意略过了徐枫最后一句话,仍旧把话题绕回了迟也身上:“你那些喜欢迟也的同学们,也都知道?” 徐枫:“有的不相信。有的巴不得他是gay。腐女嘛,就知道嗑cp。”她不屑地摇摇头。 喻闻若其实没听懂“腐女”什么意思,但cp他懂。选题会上宋嘉临说副刊想邀请一对热播剧的主演来拍一个双人封面,屡屡提到这个词。于是他联系上下文,也就大概明白了。 徐枫敏锐地斜了他一眼,唇边泛起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那是一种小女孩认为自己知道了某个秘密以后,又要自矜,又忍不住想显摆出来的特有的得意。尽管喻闻若什么都没说,她还是故作高深地又道:“反正什么cp都是假的,迟也背后有别的金主。” 喻闻若感觉头都痛了,“这又是谁告诉你的?你妈妈?” 徐枫懒懒地垂下眼,双手垫在大腿边,晃了晃两条细长伶仃的腿:“她才不跟我说这些事……”她脸上微微泛红,自己也觉得有点心虚,但还是说了出来,“网上看的。” 喻闻若意味深长地,又“哦”了一声。 青春期的少女明显感到了被轻视,不忿地抬起头,辩驳道:“真的!他上回穿的那件b.t的衣服,背后都写着金主的名字呢!就为了讨好金主,贱死了!” “金主”坐在她面前,已经听得目瞪口呆。“网上是这么说的?” 徐枫点点头,“就是瓜主不肯说是谁。反正是一个大佬。” 大佬本人抽了抽嘴角,忍着不要笑出来:“不都写了名字了吗,怎么还不知道是谁?” “缩写嘛。”徐枫低下头,两条腿仍旧晃啊晃。 喻闻若听明白了。他的名字在时尚圈里还有些知名度,放到圈外根本就无人在意。而真正的圈里人很少去外面乱说,传来传去的,就传成这副样子了。 “小枫啊……”喻闻若张开嘴,准备教育一下被饭圈洗脑包深深荼毒的未成年少女。 徐枫没搭理他:“不过迟也一直都被人包养,以前跟张念文,后来又是达诺尔的那个老女人,他就喜欢那种能当他爸妈的。恶心死了!” 喻闻若胃里又翻腾起来那种坐飞机被气流颠出来的不适感。他有些听不下去,没忍住带了一点斥责的口气,“小枫,迟也对别人来说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明星。但他是你父亲的朋友,你不该这么说他。” 一提到邹元朗,徐枫冷笑了一声,下巴高高昂起来:“朋友?你是说他跟邹元朗也睡过吗!” “徐枫!”徐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门口,瞪着女儿,“你在说什么!” 徐枫还是见着徐穹怕的,徐穹一开口,她立刻就闭了嘴。 徐穹冷着脸:“你给我过来。” 徐枫站起来,拖着手拖着脚,磨磨蹭蹭的,走到母亲面前。徐穹很愤怒似的,一把把她拽了过去,严厉地瞪了她一眼。 喻闻若没说话。礼节上他觉得应该劝一下,但私心里他认为徐枫这孩子委实需要好好管教。 “艺人们已经开始走红毯了。”徐穹把女儿拉到身后,换了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喻主编,准备吧。” 喻闻若点点头。 徐穹伸出一根手指,威胁似的凌空点了点:“今晚一点儿差错都不能有。” 还是那个徐穹。 “知道了。” 外面的宴会厅已经灯火通明。 bridge的工作人员熬了两个通宵才搭出了一个蓝色的巨大的舞台,背景板上投影着君铭汽车的新能源概念宣传片,整个空间都被幽蓝的光渲染。那辆根本不发售、仅做概念营销的全新跑车正停在红毯尽头,碳纤维的流线型车身在现场的光照下折射出深邃的光华。 迟也站在红毯的起点,等着主持人cue他。喻闻若无声无息地站到了他身边。 “今天穿这身不错。”喻闻若突然开口。 迟也被他吓了一跳,猛地往边上一弹,做了个骂脏话的口型,但没骂出来。 “你怎么过来了?” “我得压轴啊。” “不是我压轴吗?” 喻闻若笑了,“那你上去第一个讲话?” 迟也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前面一个艺人是杜茵,此刻已经停在了签名板前,主持人正例行做一些简短的采访。 “你怎么让邱君则点头的?”迟也视线落在红毯对面的跑车上,故意没看他,话音都从牙齿缝里挤出来。 喻闻若唇角一勾,“商业机密。” “嘁。”迟也歪了歪嘴角。 工作人员上前来,附在迟也耳边说了两句话,迟也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外面的光已经照亮了他半边身子。 喻闻若仍旧隐在帘后,等着。 “下面我们有请——”主持人已经起了个调。 喻闻若突然喊他:“迟也。” 迟也回过头来,一脸意外地看着他。“嗯?” 装相 第15节 “迟也入场!” 喻闻若唇角微微颤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迟也最后看了他一眼,脚下没动。红毯内外有半刻诡异的寂静,所有人的视线都转了过来。 喻闻若朝他笑了一下,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加油。” 第15章 “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就加油啊。” “加什么油,你们这红毯就两百米,你想让我飞啊?” “……” 喻闻若没撑住,笑了一声。 主持人又宣布一个奖,掌声响起来,打断了他们俩的交头接耳。喻闻若目不斜视,一边鼓掌一边目送着那个女演员上台去领奖。迟也则是很敷衍地拍了两下手就放下了,看也没看台上。 风尚盛典的奖对演员来说没什么太大的意义,就跟年底分猪肉一样,每家每户都有。名目繁多,什么“年度最具突破奖”,什么“年度最热话题人物”,水分之大,能把整个宴会厅都淹成一片汪洋。 但是除去娱乐圈,风尚盛典还会对商界和文艺界人士评奖,对于一些企业家和作家、艺术家来说,bridge的这个奖还是相当有分量的。唯一的毛病就是耗时太长,整个盛典连着颁奖和表演,前前后后长达7个小时。 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么长时间来浪费。 原本坐在喻闻若身边的是眼下最大的网文平台的ceo。迟也最近拍的那部戏,就是他手里的ip改编而成。这ceo相当看重迟也,方才就把迟也从后面的艺人卡座喊了过来一起聊聊。然后在领完了“年度最佳商业创意”奖以后就拍拍屁股离开了宴会厅。迟也脸皮厚得很,干脆不回去了,就赖在了喻大主编的卡座里。 喻闻若故意不看他,从牙缝里挤了一句:“你要不还是坐回去吧?” 迟也:“我的位置前面有镜头。”听这语气,很不满似的。 喻闻若叹气:“我知道。那是直播镜头。每个艺人面前都有。” 风尚盛典全程在网上直播,为了照顾各家的粉丝,稍微上点儿咖位的艺人面前都有镜头,粉丝可以选择只看自家偶像的分屏。 喻闻若可以想象,属于迟也的那块屏幕前面只有一片雪白的沙发皮。 说好的给bridge带流量的呢? 迟也装作没听懂他言外之意,仍旧问他:“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真没想说什么。喻闻若其实自己都没想好,只是那一瞬间,他看着迟也一半站在光里,一半站在暗处,就被某种冲动攫取,想跟他说点儿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没头没尾的“加油”两个字。 喻闻若突然转过头问他:“你知道网上怎么说你穿那件最后的晚餐吗?” 迟也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知道啊。” 喻闻若看着他的脸色,不怎么相信似的,“真知道?” 迟也不耐烦了:“知道。说我穿的那件是我金主的衣服,还说金主已经结婚了,正房就在那天活动现场,我穿了是去跟正房示威的。” 喻闻若:“……” 短短两个小时,这怎么跟徐枫说的版本还不太一样了。 迟也的平静完全在他意料之外,想来也是早就习惯网络上空穴来风的污蔑了。 “你介意吗?” 喻闻若:“嗯?介意什么?” 迟也:“把你扯进来了。” “扯到我了吗?” “暂时还没有。” “那就不介意。” “哦。”掌声又响起来,欢送那个女演员领了奖下台。迟也微微提高了音量,在喻闻若耳边说,“我以为你说你有洁癖,是为了这个。” 喻闻若不咸不淡地扯了一下嘴角,看不出算不算是个笑容。 这个小简。他在心里叹气。 他不得不承认,当时他是有些因为蒋以容而迁怒迟也的。但他其实有些难以分辩,对蒋以容的怒火,到底是因为她那些刺人的话,还是因为她和迟也之间模模糊糊却又不容置疑的亲密。他当时没想清楚,后来也没再去细想,以他的性格,不是会在这些事情上自苦的人。 喻闻若活了三十多年,早就明白了“讨厌”“憎恶”这些情绪也是要耗费力气的。风尚盛典前这几个礼拜他忙得脚不着地,无论是对蒋以容还是对迟也,他都没工夫来耗费这种情绪。 更何况,在迟也身上,他已经不止一次暴露情绪。喻闻若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可是这个人,他原本是不应该动心的。 喻闻若微微侧过脸,看着坐在他身边的人。迟也有些心不在焉,但在镜头下多年的生活让他习惯性地保持着仪态,即便是靠在沙发背上,他的身姿依然是笔挺的,没有普通人摊下来的那种颓态。只是眼神很空,一看就是在发呆。光照在他脸上,在他鼻梁上勾出一道金色的弧线,从喻闻若的角度看过去,能透过他几缕刘海看到下面剃得有几分怪异的发鬓线。 迟也很快注意到他的目光:“看什么?” 喻闻若收回视线,“没什么。” 迟也摸了摸自己的鬓角,“拍古装戴头套都是这样。” “哦。” “这是剃得,不是我秃成这样的。” 喻闻若意识到他在自己面前急切地自我解释的欲望,笑了笑,没说话。 迟也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看到喻闻若那个笑容,突然也闭嘴了。 小小一张卡座里好像凭空冒出来一个泡泡,把他们俩跟外界都隔绝了开来。台上衣香鬓影,言笑晏晏;台下两人各自看向一边,座位中间好像还隔着那个ceo胖大的身躯,远得迟也感觉那ceo音容宛在。 说起来奇怪,一开始接触的时候,喻闻若像个讨人嫌的八卦娱记,追着他问,问得他心里烦,不客气地把人怼回去。但喻闻若现在真的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了,迟也却反而感觉像下楼的时候一脚踩空,虽然没摔着,但心里就是怪怪的,恨不得倒回去重新再走一遍。他知道喻闻若是怎么想他和蒋以容的,他想辩驳两句,却又无从说起。喻闻若越表现得无所谓,越显得他在乎。话到嘴边,像棉花糖,转眼化在他唇齿间,只留下擦也擦不干净的黏渍,沾得他一脸脏。 迟也在心里跟喻闻若较劲,也跟自己较劲。 这值得在意吗?围在他身上的谣言还少吗?凭什么他要在乎喻闻若想什么?就因为他尤其讨厌? 一个男团刚刚表演完,鱼贯从台上走下来。主持人已经cue到了下一个流程。网上的慈善义卖是和现场同步进行的,每隔几个奖项和节目,舞台的大屏上就会出现实时的数据和此时正在拍卖的物件。 主持人:“那么我们此刻正在拍的就是——” 屏幕上跳出来一张巨大的照片,笑容诡异的耶稣两手摊开,桌上散落着钻石和美钞。无论是刺绣的细节还是衣料的质感都仿佛要透过屏幕扑到众人脸上。 “由迟也先生捐赠的b.t最新款订制西装外套,《最后的晚餐》!起拍价三万!” 屏幕上衣服下方的数字立刻开始滚动,意味着有人已经开始出价。 喻闻若凑过去,轻声道:“其实我买的时候是五万多。” 迟也脖子僵了一下,“就为了加两个字母?” 喻闻若叹了口气,不想说话。那两个字母是b.t的法国设计师专门为了他设计的,一般人就是捧着钱去都买不到。但他不是心疼衣服。 前两天他就知道迟也把这件衣服拿出来捐赠了,bridge的工作人员比b.t专柜的细心,看到背后a.g两个字母就来请主编示下了。喻闻若看着这件被寄来寄去的命运多舛的衣服,最后也只是苦笑了一声。 给了他就是他的,他愿意拿出来捐赠是他的事。最后落到谁手里喻闻若都管不着。 但他还是没忍住在心里想,迟也这么做,是为了表示不想要他的东西呢,还是为了让蒋以容高兴?还是两者兼有? 又或者——这是在他今天听了徐枫那些话之后才想到的——这是迟也面对谣言的应对?如果大家都非要讨论这件衣服,就干脆把它变成一个正面的话题? 喻闻若发现自己看不透迟也到底在想什么。 屏幕上的数字很快突破了十万。现场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有当天也在b.t活动现场的人在窃窃地交头接耳,几道目光转了过来,迟也面无表情,镇定地坐在原地,眼睛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继续往上跳。 十五万……二十万……二十五万…… 这件衣服很快打破了现场的记录,而且一点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一个编辑小跑过来,给喻闻若看了一眼手机。#bridge风尚盛典#和#迟也捐赠b.t礼服卖出天价#两个词条已经一路飙升至顶。 喻闻若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转过脸,对迟也轻声道:“明天b.t的公关要给你献花了。” 这么大的热点事件,多少广告费都买不来。 迟也气定神闲地朝他笑了笑:“不客气。” 屏幕叮地一声,数字停在了五十万。 主持人激动地叫了一声,现场所有的人都热情地鼓起掌来,喻闻若也拍了拍手,转头看了一眼迟也。 迟也炫耀似的,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十倍。” 喻闻若点点头,同样用口型回他:“impressive.”* 迟也一脸茫然,没看懂。 喻闻若唇边的笑意扩大两分。一个摄影师已经扛着设备到了迟也面前,现场导演一切,大屏幕上立刻出现了迟也的特写。他条件反射地露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对着镜头双手合十,作了一个感恩的姿态,表示谢谢爱心人士的慷慨解囊。 喻闻若等到镜头离开了才凑过去跟他说话。 “你还挺有生意头脑的。” 迟也疑惑地看他一眼。 喻闻若的声音很轻,“钱我出,名声你赚……” 现场仍在鼓掌,主持人在宣布这些善款的去向。喻闻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迟也身边,歪着头,每说一个字,鼻息就绕在迟也的耳朵边上。 “迟也,你空手套白狼啊。” 迟也转过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脸上仍然保持着那个得体的微笑,唯独凑近了才看到他眼底跃跃闪动的奇异光彩。喻闻若跟他对视着,突然想不起来他为什么决定自己不能对这个人动心。 迟也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就在喻闻若的眼皮子底下飞快地打了两行字。 他的手机贴着防窥膜,从喻闻若的角度看过去只有一片黑。 “喻主编,回头记得找我的团队对接。” 迟也站起来,好像总算在喻闻若面前掰回了一城,扬眉吐气地扣上了西装扣子,同样风度翩翩地朝喻闻若一点头,转身走了。 他今天该出的风头已经出够了,接下来没什么好看的了。 喻闻若转头喊小简:“手机给我。” 助理赶紧把手机递给他。 喻闻若打开那个下载了以后就没怎么用过的软件,还在找哪儿可以搜索迟也,一条推送已经跃入他的眼帘。 “快讯:迟也宣布出资50万捐赠bridge名下基金会。” 装相 第16节 第16章 正如喻闻若所言,b.t的公关没两天就辗转给迟也送来了礼物。 严茹也笑眯眯的。公关会做人,礼物也没少了她的。迟也在镜子前面做造型,严茹和公关两人相谈甚欢,大有进一步合作的意思——虽然迟也已经是达诺尔的代言人,但他平时机场啊、剧组私服啊也不是不能合作嘛。艺人从头到脚都是广告位,再不济,戴个墨镜也算带货了。那公关走的时候要了迟也的尺码,承诺很快送一批衣服过来。 严茹很满意,看迟也都顺眼了不少。她好久没看迟也这么顺眼了。 迟也手里拿着b.t那个丝绒盒子,打开来发现里面是鹌鹑蛋那么大一整块蓝宝石做的胸针,晶莹剔透的。迟也还挺喜欢,放在手里把玩了好一会儿。 严茹:“这女气了一点儿吧?” 迟也把胸针放回盒子里:“这我拿回去送我妈,别的你们看看,要就拿走吧。” 大家都懒懒地嗯一声,一副很见过世面,不稀罕这点小恩小惠的架势。 迟也笑骂:“给你们养得一个个这么难伺候!” 小可嗤笑一声,仍然盯着手机,“老板,你少增加点我们的工作量才是真的,这些就算了吧昂,我们不稀罕。” 迟也幅度很小地转了一下头——他正在染头发,脑袋不怎么好动——看着小可:“他们还在闹呢?” 小可冷漠地“嗯”一声,“炸锅了。” 这个“他们”,自然是迟也的粉丝。之前迟也非要小可跟他的后援会联络,不许他们集资来拍他捐赠的东西。小可拗不过他,最后还是通过后援会传达下去,集资活动停止,钱都原路退还。虽然那天拍下了衣服的也是粉丝,但已经属于个人烧钱行为,迟也管不着。 迟也很不能理解,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有必要吗?吵几天了?” 小可:“三天。” 严茹冲着小可摇摇手,表示“跟这人讲不通你别跟他解释”。但是迟也打破砂锅问到底似的,挥挥手让造型师暂停,整个人转过来,“他们到底在吵什么?” 小可看了一眼严茹,严茹苦笑着摇摇头,“行吧,你给他上上课。” 迟也眉头紧皱,求知若渴。 “一开始大家不满,是因为那天晚上你那件衣服的成交价不是全场最高的。”小可耐心地跟他讲。 这事儿迟也知道,他离场得比较早,虽然没亲眼看到,但后来也看到了新闻推送。那晚最后破纪录的是一副日本艺术家的现代画,捐赠者是李新恒。 也就是迟也的所谓“对家”。 “这也要比?”迟也无语了。“这不是做慈善吗?” “对啊,这不是做慈善吗?这你也管?”小可翻了个白眼,“李新恒的粉丝集资一百八十万拍下了那幅画,一百八十万啊!”小可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你那件衣服,别说最高,前三都没轮上。大家都靠人多力量大,你非要单打独斗。现在丢了面儿了,他们能不闹嘛?” 但是粉丝永远都不会骂迟也本人,背锅的就只有团队了。 严茹适时地调停了一下,“哎呀,粉丝闹很正常,这都一阵一阵的。过了就好。成交价再高,也是粉丝的钱,关李新恒什么事儿?我们小也个人就捐了五十万——这格局,这气魄,赢了呀!” 小可苦笑不已——事儿就出在这个“有格局”上了。 迟也宣布个人出资以后,当晚话题就炸了,大部分明星深恐晚了一步就被骂小气,赶紧跟着宣布个人出资,然后又是商界人士也跟了上来。这还没算上拍卖所得,转眼善款直逼半个亿。bridge招架不住,风尚盛典还没结束,他们的官方账号就宣布基金会暂无个人捐赠渠道,这才消停下来。 慈善这个事情并不是钱越多越好,基金会刚刚成立,本身也需要时间来处理财务。再者说,当晚没有开设个人捐赠渠道,很多人就是为了蹭热度,张口就来。后续到底给是不给,又两说。bridge派人去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又添了工作量。 闹成这样,有个工作人员便暗搓搓地在网上抱怨了一句,意思就是迟也就知道炒话题,不考虑实际影响力和后果。话讲得比较委婉,说他好心办坏事,到了姚锦妍手里,直接就给他定了个罪名——“哗众取宠”。 粉丝们更气了,丢了面子不说,还没讨到好。再看看对头家里这么得意洋洋的,心态顿时失衡。回过头来一想,这要是后援会当初集资,好好走流程去拍那件衣服,不就没这事儿了吗?于是他们揭竿而起,轰轰烈烈地开始讨伐迟也的后援会。后援会管理顶不住压力,把小可卖了,说是团队授意。 于是团队瞬间变成了千古罪人,到今天,#迟也粉丝开撕团队#的词条今天已经冲上热搜,挂了一上午,并且只升不降。 严茹心态还是相当不错,这事儿问题不大。比起迟也制造的热点和b.t递来的橄榄枝,简直可算不值一提。反正发疯的粉丝不需要她去安抚,所以她非常愉快。 “也是话题度嘛,李新恒白折腾了,挺好。” 小可不想说话。今天已经两个后援会管理在群里说不干了,其实她也不想干了。 迟也莫名其妙被上了一堂课,狠狠地学了学“事与愿违”四个大字是怎么写的,半天才很委屈地辩了一句,“我有钱还捐不出去了?” 他明明是在做好事啊。 严茹和小可彼此对视一眼,都是无奈。 艺人就是这个样子。迟也16岁开始学演戏,到现在十一年。他知道怎么说台词不打磕绊,知道怎么让面对着镜头的那一边眼睛先落泪,却从来不知道在社会上真正要做成一件事有多难。严茹一点儿都不怀疑,把他扔到随便哪个公司上班,一个礼拜他就能被活吞了。 “小也啊,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不是完全按照你想的发展的。”严茹没忍住,又拿出了幼教的口吻。“我知道你是不想让粉丝为了你无谓花钱,但这跟去年你自己掏钱补贴写真集不一样。这件事涉及的环节太多了,大家都盯着你,你一举一动都会产生影响。你觉得有些事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但它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它符合了大部分人的需求。我们出来工作,最重要的是不要给别人添太多麻烦。” 小可双手合十,委屈巴巴地从镜子里对着迟也拜了拜,恨不得把“别人”两个字写脸上。 可迟也怔怔忡忡的,心里却想到了喻闻若。 我给他添了……很多麻烦么? 喻闻若坐在摄影棚里,连打了三个喷嚏。 宋嘉临从兜里掏出一个口罩递给他,“戴上吧。” “谢谢。”喻闻若接过来,“你还随身带这个啊?” 宋嘉临诡异地朝他笑了笑,“春天快到了。” 喻闻若:“?” “喻主编没有感受过北京的春天吧。”宋嘉临笑容扩大了两分,一脸不怀好意。 喻闻若被她笑得背上发毛,又想起徐穹那话,这个小宋熟了以后,确实有点儿太活泼了。当下也不接话,沉默着戴上了口罩。他们今天租的这个棚特别大,镜头下是高端时尚的布景,镜头外面就活脱脱是个施工现场,墙角还堆着水泥和砖头,所以灰也特别大。喻闻若隔着口罩大大呼吸了两口,总算觉得能喘气了。 镜头下的女艺人正撒娇,不愿意摆太性感的pose,她身上那件衣服布料实在少得可怜,女艺人很不自在地捂着胸口,跟摄影师讨价还价。 摄影师扬着声调:“哎哟宝贝儿你怕什么!在座的哪有直男啊!没人看你,来啊骚起来!” 女艺人的脸顿时涨红了,笑着啐了他一口,但神色还是很紧张。 喻闻若闻声抬头看了一眼。他不认识这谁。 “孟轻雪。”宋嘉临轻声提醒他。 喻闻若高高地挑了挑眉。孟轻雪他知道,选题会上看过照片。但跟这人长得也不像啊? “喻主编,这不怪你。”宋嘉临摇摇头,倾身看着显示屏上刚跳出来的照片,没好气地叹了一声,“怎么又去整了,这都没恢复好呢……让人怎么修啊。” 喻闻若站起来,也看着显示器上的影像。孟轻雪的鼻子很怪,山根高高隆起,从侧面看像是鸟类的喙。鼻头又特别尖,鼻翼小得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呼吸困难。但最难办的是眼皮,明显动了刀还没长好,带上妆以后就更怪异了。她瘦得吓人,深v的性感吊带几乎垂到肚脐,却看不见半点儿胸,好几张照片上只有肋骨。 喻闻若没忍住刻薄地想,就是直男怕也不爱看。 那头孟轻雪还在跟摄影师对峙,宋嘉临看不下去,过去调停了几句,也是一口一个“宝贝儿”,好说歹说,最后给孟轻雪在吊带外面加了一件黑纱披肩,才得以顺利地继续拍下去。 宋嘉临又走回喻闻若身边,看见喻闻若正对着白板发愣。白板上贴了一些拍摄灵感来源的示意图,大多是别的时尚大片或是电影分镜的图,这次的主题是歌剧魅影。 喻闻若想起来,提创意的编辑说过,孟轻雪在学校里是专业学歌剧的。至今她在网上的资料首页还是一张学生表演时的照片,也是选题会上喻闻若看见的那张。女孩儿穿着欧式礼服裙站在舞台上,神色虔诚,眼含热泪,人见犹怜。 “怎么变成这样了……”他有些惋惜。 宋嘉临双手抱胸,远远地看着镜头下的孟轻雪,“命呗。同样是张念文带出来的,迟也能拿影帝,孟轻雪就不行了。” 喻闻若突然被挑动了某根神经似的,转回来,“张念文?” “是啊。”宋嘉临朝孟轻雪努了努下巴,“迟也跟张念文闹掰以后,孟轻雪就被捧出来了……也就两三年前的事儿吧。那会儿传得可了不得,说她是大师级导演的关门弟子,怎么怎么的……嗐,结果那部电影一点儿水花都没有,她还要靠营销自己是迟也的师妹来吸引眼球。” 宋嘉临摇头晃脑,很感慨似的。喻闻若始终没说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诶,对了。”宋嘉临突然想起来,“今天张导也在这儿呢!” “这儿?”喻闻若有些意外,“你说这个片场?” “对啊,就在隔壁棚。”宋嘉临点点头,“孟轻雪化妆的时候我听她助理说的。她一听见张导在隔壁,妆都没画完就赶紧跑过去先打了个招呼——诶,喻主编?” 喻闻若已经走了两步,从扔在一边的拍摄道具里挑出了一捧巨大的牡丹,各个都赶上碗大了,开得又艳又欢实。 “这用完了吧?”喻闻若问她。 宋嘉临愣在那里,“嗯……不是,您要干嘛呀?” “大师级导演嘛。”喻闻若把口罩摘下来,还给她,“我总得拜会拜会去。” 第17章 “哎呀……喻主编真是太客气了。” 张念文客套了一句,没词儿了。低头看看怀里碗大的几枝牡丹花,笑容有点尴尬。“这……” 宋嘉临不忍心看这场面,扭过头去抓后脑勺。 喻闻若脸上看不出尴尬,好像给一个中年男人献牡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张导可能不记得了,咱们之前见过的。”他语气很亲热,脸上挂着一种社交场合专有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头微微低下,唇边的弧度开得很大。喻闻若本身是有锋利周正的长相,这么笑的时候,亲和力一下子拉满,一副跟谁都很熟的样子。 “得有十多年了吧,那会儿您跟richard一块儿拍那个中英合资的……” 张念文神情一下子变了,上下打量了喻闻若两眼,突然把花放下,热情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啊呀!我就说眼熟呢!哎呀你不早说……你这孩子……你怎么不跟着你老师拍电影,回国啦!”* 喻闻若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跟着热情地点点头:“是,回国了。听说张导在这儿,赶紧来拜会拜会。” “是该见见,哎呀,我都认不出了……”张念文上下打量着他,“你老师怎么样?” “richard挺好的。”喻闻若被他握着手,上下晃个没完,“就是胡子剃了。年纪上来了,胡子也白了,他嫌不好看。” “那可惜了。”张念文用手在自己下巴上比划了一下,“以前我们都叫他美髯公来着。” 他随即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喻闻若也附和着笑。 宋嘉临看得眼睛都直了,没忍住在心里竖大拇指。 虽然早就知道他们喻主编社交能力一绝,但实在没想到这也能扯上关系! “来来来我们合个影!”张念文抓着喻闻若,热情地揽着他的肩膀。宋嘉临立刻反应过来,正掏出手机,旁边又传来一声问候:“诶?喻主编怎么来了!” 喻闻若一回头,正是邱君则。 他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刚从棚外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大堆外带的咖啡和甜品,正惊奇地看着他。 喻闻若眼神飞快地一扫,果然看到棚里停着两辆君铭的汽车,心中了然地哦了一声。 他刚才还在想,张念文拍电影怎么会在这个片场。他们时尚杂志租的棚普遍偏小,拍拍平面和广告差不多,拍电影就不够了。没想到张念文是在这儿拍汽车广告。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也能让国际大导拍广告。 装相 第17节 喻闻若笑得更灿烂:“邱公子也来了!一起合影吧!” 邱君则不明所以,也被他拽到身边,宋嘉临赶紧连拍了两张。 张念文个子很高,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是勤加锻炼,身体很不错。高领毛衣贴身穿着,绷出手臂和胸口的肌肉线条。照片里他揽着喻闻若笑,整个人看上去风流倜傥,还留着二三十年前在荧幕上俘获了半个中国女人的芳心的影子。 喻闻若看了看合照,脸上仍挂着那个笑:“那不打扰张导了!邱公子,先告辞了。” 邱君则突然叫了一声,“喻主编!正好有事找你!” 他一边说,一边随手抓了一杯咖啡,塞进了喻闻若手里,揽着他的肩膀往外走。他没有喻闻若高,这么勾肩搭背有些吃力,喻闻若不得不微微弓起背,侧脸朝着宋嘉临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回去继续盯着拍摄。然后又朝张念文友好地笑了笑,这才被邱君则拉着走到了棚外。 “喻主编,还没恭喜你,风尚盛典办得很成功啊!” 喻闻若赶紧顺杆爬:“这不得多谢邱公子的慷慨嘛!要不今晚我请客,好好吃顿饭?” 邱君则摆摆手:“今晚不行,我得在棚里盯着。哎呀……”他点了支烟,回头看看棚里,叹息似的,“大导演要求就是高,这一遍一遍的,也不知道拍到什么时候去。” 喻闻若一副很有诚意的样子:“那明天。你总得给我个机会谢谢吧!” “明天我约了迟也下赛道去。”邱君则掸了掸烟灰,眼睛一瞟,看见喻闻若听见迟也的名字的时候,眉间微微动了一下,笑起来,“不介意的话,我喊迟也来一起?还是喻主编看着他吃不下饭啊?”言罢自己已经笑了起来。 喻闻若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也不反驳,垂首无奈地笑了笑。 邱君则嘬了口烟:“他那人就那样。明星嘛,出风头是最要紧的,别的东西他不懂。你别放在心上。” 喻闻若没说什么。其实他没觉得这算多大的事,不过他犯不上跟邱君则解释。 “邱公子刚才说,有什么事要找我?” “哦对,光顾着闲扯,都忘了。”邱君则咳了一声,烟才抽了一半,又被他扔到地上,踩灭了。喻闻若垂眸看着他清了清嗓子,感觉他根本没忘,就是在铺垫。 “咱们那篇名车俱乐部的采访……咳咳,怎么样了?”邱君则不太自在似的,挠了挠下巴上冒出来的一小圈胡茬。 “稿子没什么问题啊,月中发刊,这都已经下印了。” “哦,下印了……”邱君则舔了舔牙根,“这期销量怎么样?” “这期封面是迟也,您说呢?” 邱君则又“哦”了一声,顿了一会儿,没话找话似的,“喻主编,那篇采访你看过了吧?” “当然。”喻闻若眉头皱起来,“邱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啊。”邱君则额头上挤出两道抬头纹,“里面有一段采访老崔的,得删掉。” 喻闻若以为自己听错了:“删掉?” 邱君则看了他一眼,讳莫如深,不明说。 “邱公子,采访之前小杭应该都已经跟你们明确过……” “我知道我知道。”邱君则不耐烦地摆摆手,“哎呀,小杭这个人也是……怎么这么死板。男人嘛,哥儿们面前吹吹牛逼怎么了,他也不能听到什么就往外写啊!老崔家里,国家公、职人员,上面纪检盯着呢……喻主编,你懂的吧?” 喻闻若抿紧了嘴,“你的意思是,崔先生在采访里说谎了?” “哎呀撒不撒谎的不是重点……”邱君则又搭住他肩膀,语重心长:“喻主编,在中国做事,最要紧的是大家脸面上都过得去。老崔呢,肯定也不是什么坏人。但你也知道,中国最不缺的就是那些仇富的刁民。他们那个想象力啊!随随便便说一辆车,都能立刻想到搜刮民脂民膏上面去。你说这……老崔信任我,才会接受你们的采访,我们不能给他找麻烦对不对?大家都出来交个朋友,能互相帮衬着,就互相帮衬嘛。你交了老崔这个朋友,以后无论做什么,也都多条路……” 他的声音低下去,蛊惑似的,在喻闻若耳边绕个不停。 喻闻若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邱公子,杂志已经下印了。物流快一点儿的地方,今天已经收到了。难道,崔先生要我把每个看过的人的记忆也一起删掉吗?” 邱君则没答得上来。他深深地看了喻闻若一眼,良久,嗤笑了一声。 “喻闻若。”他竖了大拇指,“你有种。” 他再没说什么,朝着喻闻若脚边啐了一口,转身回了摄影棚。 喻闻若仍旧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风一吹,感觉脸酸得很。 手机“叮”地一声,又推送了一条。喻闻若发现大数据有些过分讨厌,最近天天给他推送迟也的新闻。点开来又是无关痛痒的消息。迟也杀青了,今天回京。迟也没走vip,难得跟粉丝们互动。迟也劝粉丝们不要再吵,有人发长文脱粉…… 喻闻若不耐烦地摁灭了屏幕。迟也迟也迟也。全是迟也。 他想起刚才邱君则的话,好家伙,这是一回来就赶紧约着狐朋狗友玩儿了,关系倒是真不错。 你身边的人,怎么每个都这么一言难尽。 喻闻若第二天没去办公室,他上午有活动,跨了半个北京城跟人家吃饭。中途想到了一个点子,在群里圈了小杭,但小杭一直没有回应。等到喻闻若终于结束饭局打开手机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攒了十多个未接来电。前面两个是小杭的,后面则都是办公室里的编辑打来的。他莫名其妙,先给小杭拨回去,却已经是关机状态。 喻闻若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打开微信,看到微信上也早就炸了锅。 “喻主编,小杭他老婆打电话过来说他昨晚没回家,今早选题会他也没来,电话也打不通。”这是小简的文字信息,还属于比较冷静的状态。“您联系得上小杭吗?” 接下来一条是小杭那个专题组的成员,“主编,小杭失联了!” 再接下来就是宋嘉临压低了声音、还带着哭腔的语音:“喻主编,编辑部来了好多陌生人!” 最后一条是徐穹,只有两个字。 “速归。” 喻闻若几步从饭店里跑出来,招手在路边叫车,一边又给小杭拨了个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辆出租车停在喻闻若面前,他“砰”地关上车门,报了地址,打电话给徐穹。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喻闻若的眉头狠狠拧成一个结,再次尝试给小简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突然想起了昨天邱君则走之前对他露出的那个笑容。 “喻闻若,你有种。”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喻闻若翻出通讯录,打给了邱君则。这一次立刻接通了。 “邱公子。”他的声音还是很镇定,出租车上了高架。今天他运气好,高架上不堵。高楼飞快地从他眼底略过,如同话语从他舌尖溜走,喻闻若闭上眼,定了定神,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句话,笑着对邱君则开了口,“没有必要这样吧……” “哦!是喻主编啊!”邱君则也在笑,“我还在等着你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呢!我怎么听说你今天偷懒,没去上班啊?旷工可不好哟……” 喻闻若咬了咬牙:“邱公子,您派去的都是什么人?” “你这话说的,把我当什么人了!”邱君则大大咧咧地,好像伸了个懒腰,“你们那编辑部,不是女人就是娘炮。这都法治社会,我还能怎么着啊。你想多啦!” 喻闻若没耐心再跟他绕弯子:“小杭呢?” “你自己的记者丢了,怎么问我呢?”邱君则气定神闲地笑了笑,贴紧了话筒。他的声音沉下来,顺着电流传过来,冷冰冰地附在喻闻若耳后,像蛇的鳞片游了过去,“喻闻若,你就是个摇笔杆子的,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懂了吗?我给你一下午时间,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啪”地一声,挂了。喻闻若坐在出租车后座上,几乎把手机的金属外壳捏变形。 手机屏幕突然又亮起来,在喻闻若掌心震个不停。他突然回过神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小杭”。 “喂?小杭?”喻闻若接起来,难掩话音里的急切,“你在哪儿?安全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喻闻若等了半刻,感觉自己的心跳隆隆有声,撞得血都往耳朵里冲。仿佛过了很久很久,电话那头才传来了一个喻闻若根本没有想到的声音。 “喻闻若?”迟也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我。” 第18章 中午约好了,在邱家自己的会所里吃饭。迟也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一桌的人。 见到他来,众人都起哄似的站起来鼓掌。邱君则也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被空调吹得,红光满面,扯着嗓子喊:“我说他会来吧!哥哥我骗过你们没有!” 邱君则每次跟他约饭都是一桌不认识的人,迟也一点都不意外。他早已意识到自己在邱君则眼里也不过是一个高级一点的陪客,但事前一点儿没跟他说也有点过分了。迟也的脸有点冷,站在门口,没说话。 桌上有闪光灯“咔嚓”一声,迟也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眉目间立刻升起不快。 “啧……没规矩!”邱君则半开玩笑地斥了那人一声,“一会儿好好合影,急什么!”一面说,一面亲亲热热地去拉着迟也,意味深长地在他肩上捏了一下。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让迟也多包涵包涵,给他点面子。 迟也便低下头,任由邱君则拉着坐到了身边。 “最近忙不忙?” “忙。” “大明星,红呀!”邱君则打趣他,“下部戏什么时候进组?” “还没谈好。”迟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果汁,“签了档综艺,先休息休息。” “也好,多点儿时间,咱们一块多跑跑赛道。”邱君则拍拍他的肩膀,“你别学着跟李新恒似的,赚钱不要命。咱资本就不一样,不稀罕!” 迟也笑了笑,没说话。视线随便一扫,看见包厢的沙发上丢了一本bridge,封面上正是自己。 一个保镖打扮的人从门外进来,悄悄地把一部手机从桌下递给了邱君则。 迟也垂眸看了一眼,很普通的一台旧款手机,背面的金属壳全是划痕,屏幕贴着钢化膜,膜上数道裂痕。邱君则察觉到他的目光,跟他对视了一眼。迟也什么也没问,若无其事地又转了回去。刚才开闪光灯照迟也的年轻人正端着一杯酒要跟迟也赔罪。 邱君则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走了两步,凑着脑袋跟保镖说话。 “他提的什么条件?” “打两个电话。” “不是报警吧?” “不是不是。我们看着他打的,先给他们主编打了两个,没接。又给他们一个什么徐总打了,那徐总让他按照我们说的做。他就乖乖把录音删了。” “看着他删的?” “亲眼看着的。” “锁屏密码看见了吗?” “8710.” “真是对不起……我刚才,这个,有点儿激动!自罚一杯!迟也老师您随意!” 迟也心不在焉地笑了笑,“没关系。” “一会儿给他送饭过去,别把人饿着。” “诶!” “记住我说的,千万不能动手。把人看住就行了。绝对,绝对,不能闹出事。懂吗?” “邱总,我们都明白的。” 装相 第18节 “去吧。” “哎呀邱总,您说什么悄悄话呢!”桌上一个姑娘扬着声音喊起来,“几个亿的买卖啊,姑奶奶给你包了,赶紧过来喝酒!” 邱君则笑眯眯地转回来,就站在桌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果汁:“姑奶奶,爷爷下午要开车,喝不了。” 另一人道:“邱总,你叫她姑奶奶,她叫你爷爷,这辈分对不上啊!” 邱君则斥他:“你懂什么,我们各论各的辈,还是一家人。来!喝个交杯酒!” 他凑到那姑娘身边要跟她喝交杯酒。那姑娘大笑着,“呸”地啐了他一口,被邱君则搂住了脸在颊上亲了一口,还故作呛鼻地咳了两声,“姑奶奶,脸上几斤粉啊!” 惹得一桌人笑得直捶桌。 唯独迟也没笑。他事不关己地坐在那儿,夹了一筷子鱼,正聚精会神地挑刺。 邱君则坐回来,脸上犹带着方才的笑意,眼神却空了,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迟也突然轻声道:“你不会暗恋我吧?” 邱君则被他吓了一跳,脑袋猛地转过来,一脸见鬼:“什么几把……” 迟也朝着那边沙发上的杂志努了努嘴,“你还会看杂志呢?我以为你根本不认字儿。” “你个逼崽子嘴上损出花了你!”邱君则顺着迟也的后脑勺捋下去,在他后颈上薅了一把,没用劲儿,嘴里虽然骂着,自己却先笑了。“别提了,这几把破事……” 迟也把最后一根鱼刺挑出来,心满意足地把一整块鱼肉送进嘴里,不紧不慢地接他的话:“几把破了就别用了。你那也不是什么好用的玩意儿。” 邱君则无语地瞪着他:“我真他妈想把你这副吊样录下来给你那帮要死要活的粉丝看看。” 迟也无所谓地一牵嘴角:“那你算帮了我大忙了——还有鱼吗?” 邱君则看了看桌子上。迟也来得晚,本来剩的就不多了。他又挑,油的不吃腻的不吃,半天就下了两筷子鱼,一口就没了。 “猫变的吗你?就吃鱼。”邱君则没好气地摇摇头,但还是打了个响指让服务员来,再给他蒸条鱼。 “我要吃石斑鱼。”迟也强调。 “行行行石斑鱼。”邱君则交代下去,话还没落,手机又响了。他掏出来一看,立刻牙疼似的“嘶”了一声。 迟也瞥了一眼,屏幕上两个大字,“老崔”。 “我出去接个电话。”邱君则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出了包厢。 迟也目送着他,看他走出包厢前就已经把电话接起来,脸上堆着一个笑,“诶,老崔……在办了在办了,你急什么……” 他转回脸,看见刚才让邱君则亲了一下脸的姑娘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帅哥。”她抛了个媚眼过来,“加个微信呗?下次跟姐姐出来玩儿?” 迟也皮笑肉不笑:“那姐姐平常喜欢玩儿什么?” “泡泡吧喝喝酒咯!快活的事情姐姐都喜欢的!” 迟也脸上笑意更深,掏出手机来,从收藏的相册里调出以前存的李新恒的微信二维码递了过去。 那姑娘喜出望外地扫了一下,一桌人都跟着叫起来,“大明星也加我们一个微信呗!” 迟也笑得人畜无害,任由他们把那个二维码递了一圈,一个个都扫了,这才把手机收回来,摁灭了屏揣兜里,起身道:“我去上个卫生间。” 邱君则也在卫生间里。 “老崔,你交给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我知道你压力大……哎呀……” 迟也脚下一顿,把卫生间的门扣紧,邱君则离他还有一个拐角,他贴着墙,邱君则没看见他。 “采访录音已经删了……对对我知道已经印下去了,杂志印下去可以回收的嘛,我已经派人去他们编辑部了。你就把心放肚子里,那个记者都在我们手里,他们不会不听话的……哎呀我当然不会把人怎么样。你是知道我的,我们就本本分分做生意的人家,又不是黑、社会……” 迟也没忍住轻笑了一声,用手背抵住唇角,克制住自己发出声音。 “诶,好……好……”电话看来已经打至尾声,邱君则唯唯应着。“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诶,好,下回一起吃饭!一定一定……” 迟也等了一会儿,估计他已经挂了,刚要从拐角走过去,就听见里面石破天惊地一声“我x你妈!” 高级会所的卫生间全做了大理石瓷砖贴墙,邱君则一句咒骂掷地有声,在整个卫生间里嗡嗡回响。他人站在镜子前,愤怒地对着空气拳打脚踢,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一错眼就看到镜子里一个人影站在身后,邱君则赶紧把拳脚都收了起来,动作太猛,险些扭到了腰。 迟也一脸看神经病地看着他。 邱君则反倒松了口气,“是你啊。” “老崔?” 镜前的地上铺了长绒的地毯,一部手机从刚才拳打脚踢的人的口袋里滑了出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地上,邱君则没看见。 迟也目不斜视地经过他身边,脚尖一动,手机从地毯上滑走,一下子隐到了水台下面。 “是上回一块儿跑山路那个老崔?”迟也走到便池前,正常地上厕所,“他怎么你了?” “哦,没什么事。” 迟也侧头看着邱君则:“连我也不能告诉?” 邱君则靠在水台上,眉头紧皱,额上挤出两条沧桑的抬头纹。 “嗐,就是……bridge上那个采访嘛。老崔现在不乐意了,想反悔。”邱君则挠了挠后脑勺,看着迟也上完厕所,抖了抖,突然气不打一处来,“还不都是你……他妈的你那帮粉丝蝗虫一样,买那么多干什么!能用你的照片卷个几把出来跟她们上床啊!” “这也怪我?”迟也冷笑一声,回击他,“那你硬不起来是不是还得怪我没给你舔过呐?” 邱君则干笑了两声,“你小子跟我说话嘴巴能不能放干净点儿,你跟蒋总也这么说话?” 迟也无所谓地耸耸肩:“不。我只跟你这么说话。” 邱君则想骂他,还没找出词儿来,自己先气笑了。他让迟也打岔打得也没什么脾气了,心里却又忍不住隐隐地想,迟也就是这点儿好,他能问的就直接问,不该问的就岔开。 君铭要靠着老崔跟政府的联系拿新能源的资质和补贴。他们那个新的车厂投了五十个亿,资质还没下来。邱君则看上去混世魔王一个,其实一样看着人脸色吃饭。这些事,他没法跟迟也说。他不确定迟也真的明白这里面的关系,但又隐隐觉得,其实迟也都懂。 迟也什么都没说,安静地走到他身边来开了水龙头洗手。 邱君则在他身边轻声道:“迟也,我不是黑、社会。” 迟也笑了一声:“我知道。你他妈就一傻逼。” 电话又响起来,邱君则又骂了一句,“x你妈的喻闻若!” 水龙头里明明出来的是冷水,迟也却像是被烫了一下,手指突然一抽。 邱君则没在意到他。他已经把电话接起来,跟迟也使了个眼色,往外去了,“哦!是喻主编啊……” 迟也听着他的声音渐渐远了,这才关掉了水龙头,走了两步,把几个隔间的门全都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才走回到门口,反锁上了卫生间的门。 他站在镜前,卫生间里空无一人。 迟也蹲下去,手臂伸长,在水台下面摸了好几下,摸出了一部手机。 开机。屏保是一张婚纱照,两人笑得都很甜。看起来结婚没多久。 迟也把那串数字输进去,8,7,1,0. 一个未接来电跳出来,屏幕显示“喻主编”。 迟也又等了半分钟,外面邱君则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他点了一下“喻主编”,一个通话拨出去,只响了两声,就飞快地被接了起来,好像那人一直握着手机在等。 “喂?小杭?”喻闻若声音急切,“你在哪儿?安全吗?” 迟也转过脸,看着被锁住的卫生间的门。 “喻闻若?”他压低了声音,“是我。” 水龙头没有关紧,滴,答,滴,答。 “迟也。”电话那头的人已经镇定下来。他没有问怎么会是你。 “帮我一个忙。” 第19章 喻闻若一走进办公室,先被胁迫着把手机关了。 编辑部来的人不少,个个虎背熊腰,黑西装,墨镜,跟演电影似的,五步一岗。但没有喻闻若想象中的一片狼藉,从桌子上的文件到人都好好的,看来这些人还都比较文明,就光站那儿,没动手。 “大家……”喻闻若开了个口,其中一个黑西装也抬头看着他,视线相接,喻闻若顿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沉稳,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照常工作。” 那个黑西装微微扯了扯嘴角,似乎很欣赏喻闻若。 “喻主编,徐总在等你。” 他朝着徐穹的办公室做了一个“有请”的姿势,喻闻若点点头。宋嘉临站起来,喊了一声:“喻主编!小杭他……” “小杭没事。”喻闻若转过头,朝她笑了一下,宽慰似的,“不关你们的事,别担心。” 他在宋嘉临肩膀上拍了两下。编辑们看着他,每个人脸上都是茫然。几个平常咋咋呼呼的男编辑都缩在一起,离那些黑西装保镖八百米远,反倒是两个女编辑,就坐在保镖眼皮子底下,神色很是不忿。 喻闻若想起邱君则那句话,“你们编辑部不是女人就是娘炮”,突然牙疼似的,看那几个男编辑上火。 “我要的美妆新品名录弄好了么?”喻闻若对着那个美妆部的男编辑问。 那人一愣,扑着亮片眼影的眼皮一眨一眨,娇娇弱弱地叫他,“主编,这……” “赶紧的。”喻闻若声音沉下来,视线在整个办公室里一扫,“大白天不工作,你们想加班啊?” 那几个男编辑扭扭捏捏地,这才回了自己工位,一边工作,一边忐忑不已地瞟站在身边的那些保镖,见他们跟泥雕似的,动也不动,唯独在有人拿手机的时候出来制止了一句,用词还相当文明:“不好意思,麻烦现在不要用手机。” 徐穹从她办公室里探出头,看了看外面的情形,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arthur!”她叫喻闻若,“你进来。” 喻闻若进了她办公室,发现她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人。头发已有些花白了,手腕上绕了一圈手串,菩提珠个个龙眼那么大。徐穹给他倒了茶,看他那架势,跟来做客似的。 “喻主编总算回来了!”他热情得就跟自己家一样,“来来来,坐坐坐,正跟你们徐总聊着呢。” “是吗?”喻闻若转头看了徐穹一眼,“聊什么呢?” “是这样,我今天早上发现,收到的新杂志有个排版错误。”那人把手上的珠串摘下来,放在掌心,大拇指熟练地盘了两下,“bridge也是大刊,不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吧?正好喻主编回来了,我问问看,排版错误,怎么办呢?” 喻闻若看着他,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徐穹在他身边道:“杂志召回,销毁。” 喻闻若看着徐穹,目光极冷。 那人一拍大腿:“这就对了!” 装相 第19节 徐穹只当没看见喻闻若的眼神,对着那人笑了笑:“我们一向是很看重民众的监督,有这样的问题当然是要积极解决的。” 那人很满意地点点头,一根手指对着徐穹晃了晃,“徐总,上道!” 喻闻若:“一个排版错误,也值得这位先生这么大动干戈来编辑部闹?” 徐穹拽了他一把:“arthur!”她的声音很低,像一条蛇在吐信。 喻闻若也不理睬她:“我们要是不召回杂志,你们要把小杭怎么样?” 那人稳稳地坐在沙发上,不动声色,也不承认小杭在他们手上,端起了桌上的紫砂壶,就着壶嘴喝了一口,意味深长地抬眼看着喻闻若。这个动作使他额上的抬头纹皱得像只沙皮狗,然后他笑了一下,甚至还有几分和善。 “哎呀……你们喻主编,脾气不太好啊。”他看着徐穹,“徐总,这还聊得下去吗?” 徐穹深吸了一口气,绕回办公桌后面,要拿桌上的座机。 一个保镖立刻上前一步,摁住了话筒。 徐穹屈辱地咬紧了牙关,硬声道:“我给发行那边打电话,让他们先别发了!”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满意地笑了笑,朝那个保镖摆了摆手,那人退了一步,徐穹刚把话筒拿起来,另一只手又伸过来,摁住了座机,徐穹耳边顿时传来一片忙音。 喻闻若斩钉截铁:“不行。” “徐总。”那人笑容消失了,冷冰冰地看着他们,“到底谁说了算啊?我可没有一天在这儿耗!” 徐穹攥着电话话筒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小杭才刚刚结婚……”她顿了一下,“我得负责。” “小杭不会有事的。”喻闻若扫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很轻蔑似的,“他们不敢。” “你能对着小杭的老婆说这话吗?”徐穹严厉地看着他,“你拿什么保证?” “你听我说。”喻闻若语速飞快,声音压得很低,“记者被扣押是很正常的事,他们也就是把人扣着而已,不敢真的怎么样!我已经知道小杭在哪儿,找人去帮忙了……” 那人又叫一声,已经极度不耐烦:“徐总!” 徐穹用力地甩开了喻闻若的手,快速拨了几个数字。 “喂?是我。二月刊先不发了……对,出现了一个排版问题,我们还在处理……你们先别发了。嗯嗯……等我电话。” 她把电话放下。沙发上的男人笑眯眯地,又端起茶壶喝了一口,夸张地咂了一下嘴。“接下来就……召回吧?”他笑了一下,“哎呀,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读者,也不懂你们这个要怎么召回,徐总……” “接下来的事我要跟喻主编单独沟通。”徐穹打断他。她撑着桌角,面色仍旧如常,额角却有一根青筋跳了两下。“我们杂志内部的事,一个读者,不方便在这儿听吧?” 那人看着徐穹,一时未答,场面微微有一点僵。但徐穹没低头。 徐穹不是喻闻若。她在媒体工作了二十多年,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在社会各界都有人脉。她好说话,通人情,但真的逼狠了,回头咬一口,能见骨。 那人站起来,朝着办公室里两三个人招了招手:“那我们在外面等徐总。” 门轻轻扣了一声,办公室里就剩下了徐穹和喻闻若两个人。 徐穹坐下来,抬头看定了喻闻若。 “小杭在哪里?” 迟也从车里下来,摘了头盔夹在腋下。连体赛车服裹得很紧,大冬天都给他焐出来一身汗,他把胸口的拉链往下扯了扯,头发一捋,大马金刀地在p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p房里停着一排车,跟之前在上海玩儿的跑车不一样,这些都是专业级的赛车,车身上贴着logo,是邱君则赞助的那个车队。旁边架子上扔了几本旧的汽车杂志,都卷了边。迟也在封面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拿起来翻了翻,结果发现中间照片那一页被人撕了。 “你的人气可真是……到哪儿都不输啊。” 邱君则在他身边坐下,打打响指,让人去买饮料来。 “不一定是粉丝。”迟也笑了笑,把杂志一丢,“玩儿车这些人巴不得我哪天翻车撞死。” “赛道边上不许讲这种话!”邱君则斥了他一声。末了,又叹了口气。 迟也说的也是实情。当初他去比赛的时候,很多车手老炮儿就看不起他。觉得他长得漂亮,花瓶,跨界玩玩儿的。迟也跑得成绩好了他们当没看见,一旦有一点儿小失误就抓着不放,骂他没体育精神,不配开赛车。那两年是迟也状态最糟糕的时候,这个局面他也应付不来。后来迟也又回去拍戏,他们车友论坛上冷嘲热讽的帖子堆出来上千楼,跟送瘟神一样。 迟也翻红之后,人气更甚以往。去年联赛主办方还想邀请他回来跑两圈,也是为了多拉拉赞助。结果遭到了车手们猛烈的抵抗,甚至还有匿名威胁要在迟也的刹车上动手脚的,吓得严茹一口回绝了主办方的邀请,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现在迟也想玩车,也就只能跟着邱君则在这种私人的场合里过过瘾。 “那些人就是吊丝,loser,他们开一辈子车,都比不上你指甲缝里抠下来的一点屑。你别搭理他们。”邱君则大大咧咧地,递了瓶饮料给他。 迟也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不怎么在意地耸耸肩,“嗯。” 他回头看了一眼邱君则。他总算不拿着手机了,也不知道那事儿办得怎么样。 “老邱。”他突然叫他。语气是难得地郑重。 “干嘛?” “咱俩是朋友吧?” “屁话。”邱君则骂他,“爷爷不把你当朋友能让你这么跟爷爷说话?” 这也是掏心掏肺的实话。只不过邱大公子习惯躺在云端上看人,迟也睁只眼闭只眼,从来不跟邱君则计较。有人递给你一杯水,总不能因为水不干净,就把水杯砸了。迟也不是那有洁癖的人。 “采访怎么回事啊?”迟也没再跟他绕弯子,“那记者到底写了什么?” “这不关你的事,你别打听。”邱君则没好气地堵了他一句,刚说完,就看见迟也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他,又无辜又清澈,看得邱君则莫名拉不下脸,好像那个跟他满嘴几把的不是眼前这个人一样。 “没写什么……”邱君则重重叹了口气,“真要写了什么,印出来之前就卡死了。就老崔提到他们家有辆绝版的风影,买回来的手段可能不太上得了台面。这种进口车手续比较烦。老崔他们家就敏感嘛,怕人说他们搞特权。” 迟也笑了笑:“这不就是搞特权?” “不是干咱们这行的,谁几把懂这些啊!”邱君则拧着眉头直骂娘,“现在谁还他娘的买杂志看,销量这么多那不都是看在你的份上?老崔就做贼心虚。” 迟也:“你这话可别让喻闻若听见。” “什么?” “销量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这句。” “我呸……喻闻若。”邱君则提起他就牙痒痒,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胳膊肘捅了捅迟也,“诶?他真是……你们那种人啊?” 迟也舔了舔牙根:“同性恋仨字儿,到底哪个字你不认识?” “不是,我就问问。”邱君则想起来那天摄影棚外面喻闻若的回答,摇摇头,“这小子,挺爷们儿。不像是你们……咳,那种。” 迟也又让他气笑了,转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就不爷们儿?” 邱君则笑了一声:“说实话吗?” “滚你妈x。”迟也抄起手边杂志要抽他,“你赛道上跑得过老子再来跟老子说什么爷们儿不爷们儿!” 邱君则“嘿”了一声,贱兮兮地躲了一下。 迟也站起来,重新把头盔夹在了腋下,“走,再比两圈儿去,咱们上点儿彩头。” 邱君则跟上他,“什么彩头?” “我要是赢了,邱大少爷得答应我一件事儿,敢不敢赌?” “你个逼崽子又看中爷爷什么好东西了?” “你就说你舍不舍得!” “舍得!”邱君则最不能容忍别人挑衅他的财力,“爷爷疼孙子,有什么不舍得!只要你跑得过我,你要什么,随便开口。” “那行。”迟也把头盔戴上,站在车边上看着邱君则。 “我跑赢你,你就把那记者放了。行么?” 第20章 北京的二月, 空气不算好,但阳光很慷慨。赛道边有暴晒过的轮胎在地上拖曳过去的臭味,没有声音, 邱君则远远地站在自己的车边上, 他也戴上了头盔, 迟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没人说话。迟也心里也没有底。 好像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邱君则才转了一下头。他没看迟也,声音闷在头盔里,传过来不是很清楚。 “喻闻若让你来的?” 迟也没否认。 邱君则:“那小子答应了你什么好处?” 迟也笑了。“老邱, 何必呢?这记者万一出了什么事儿, 倒霉的还是你,老崔可不会管你的死活。” 邱君则调门高起来:“不用你他妈来教我做事!” 迟也拧着眉头,手指交错着, 在车顶上敲了两下。“那到底比不比?” 邱君则狠狠骂了句脏话, 钻进车里, “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迟也半张脸都隐在头盔下, 卡得脸颊上的肉都往中间挤,笑容都变了形。他也坐进了车里。 起始线上并排着两辆车, 引擎发动起来,轰地一声, 像愤怒的兽的咆哮。 “我是说,万一。”徐穹的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发出生脆的两声响。喻闻若站在她面前,觉得自己像是个被训的小学生。徐穹的语气非常不耐烦, 好像他问的是一个一加一等于几的问题,“我当然知道他们没这么无法无天。可是万一小杭反抗呢?万一他反抗的时候起了肢体冲突,出现了什么意外呢?” “小杭不是莽撞的人。” “万一呢!”徐穹简直要把这两个字咬出血, “我二十年前跟着师哥去采访地方上的传染病,被当地县政府的人扣在医院里,你知道来的都是什么人?无业游民,混子,流氓!我师哥也不是莽撞的人,但被他们用砖头打在头上,到现在都是个半瘫。喻闻若,你告诉我,你拿什么保证小杭不会有事!” 喻闻若沉默。 徐穹撑住太阳穴,手指有些轻微的颤抖。 “我提醒过你,那个名车俱乐部的人不好打交道,我再三说了……小心,小心……” 喻闻若:“我们作为媒体,一被威胁就要屈服,那媒体的独立性何在?” 徐穹抬起头惊异地看着他,感觉他好像说的不是中文。 “独立性?”她冷笑了一声,“你搞搞清楚,我们是一本时尚杂志,不是泰晤士报!稿子写完,交给君铭的公关审稿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没有独立性!你要独立性,回英国去继承你爸家业,来这里跟我人五人六地充什么外宾!” 她从未如此疾言厉色地教训过喻闻若,说到最后甚至拍了桌子。声音传到外面,响得整个编辑部的人都停下来,尴尬地面面相觑。 喻闻若再一次沉默。他不是会跟别人扯着嗓子吵架的人,尤其是跟女人。但他显然也动了气,脸上煞白,脖子里却泛着红,好像全身的血都涌了上来。 徐穹又抓起桌上的座机,内部线只响了两下就被接起来,编辑就在外面。 “找一个排版错误出来,准备道歉声明……”她话还没有说完,喻闻若已经再次摁掉了她的电话。 “排版没有错误,要上哪里去找错?!” “那就p一个出来!”徐穹把电话一摔,“喻闻若,你再敢这样摁我电话……” “我现在还是bridge的主编。”喻闻若的声音压得很沉,身子前倾,撑住了徐穹的办公桌,“我说,不,召,回。” 两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对峙,像两只伏身蓄力准备进攻的野豹,肩背拱起,喉中发出威胁的低吼。 装相 第20节 迟也猛地把油门踩到最底,赛车尾部在弯道甩出一个极大的弧度,轮胎刮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噪音。他快速松开,赛车漂移过弯,再次提速。但邱君则比他更快,转眼已经甩出去一个车尾的距离。 “帮我一个忙……” “我尽力。”他抬头看见镜子里拿着电话的自己。“但我没法跟你保证什么。”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静默。 “迟也。”喻闻若只当没听见他的推脱,“小杭不能出事,他才刚刚结婚……我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迟也抿住嘴,心里有些不耐烦地想,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邱君则才是我的朋友。 但碎裂的屏幕上那张婚纱照就这么在他眼前晃啊晃,迟也闭上眼睛,沉沉地出了一口气。 “算你欠我一个人情。”他轻声道。 喻闻若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当然。” “风尚盛典的事情一笔勾销,咱们扯平。” 喻闻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低低笑了一声,“原来你是为了这个……” 迟也有点脸红,“你笑什么?” “那不算什么麻烦,谈不上扯平不扯平。”喻闻若对他说,“帮我这一次,我欠你。” 发间有汗蒸出来,顺着头盔内衬的边缘从迟也的脸颊边滚下来。他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再次把油门踩到了最底。 “修改一下,再印一遍而已。以前出现错别字也是这么处理的,这个损失我们承担得起。你为什么非要逞这个一时意气呢?” “时间上的损失呢?名誉上的损失呢?”喻闻若追问,“这是开季刊啊,每一页都是这一季新品,再等上半个月,还新什么?” “品牌方那边我去交代。”徐穹抿紧嘴,“如果你这一次非要硬着来,就算小杭好好地回来了,可你得罪了君铭,得罪了名车俱乐部那些人,以后的损失呢?” 喻闻若焦躁而厌烦地背过身去踱了两步,他发现跟徐穹完全说不通。好像两个世界的人。 徐穹:“我们只是一本时尚杂志。” “i know that!”喻闻若背对着她,声音提得很高,好像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似的,又停下,转头看着徐穹。他不吵了,徐穹也不吵了。他们对视着,彼此眼中都是失望。 喻闻若很轻很轻,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第二圈的最后一个弯道,迟也咬得很紧,和邱君则只差了一个车头。 他现在开车的机会不多,自己的车有些受冷落,不像邱君则的车,上礼拜刚换了最新的配置,跑起来像一头新生的野马,无所顾忌,一骑绝尘。 迟也的车速已经靠近极限。每次车速到极限的时候,他都有一种奇异的放空的感觉。好像全身都长着眼睛,敏锐地注视着周遭的一切动静。又好像同时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他的灵魂被甩出来,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眼前扭曲,散落,重组。 轮胎再次在地面划出长长的黑色的痕迹。迟也的车几乎飞起来,在向心力的作用下半边的轮胎都离了地。车身险而又险地擦着邱君则甩进了弯,邱君则的车猛地一避,在绝对的高速下瞬间偏离了赛道。他猛打方向盘,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赛道,只看到迟也的车胎在地上高速摩擦以后升起的一片白汽。 徐穹把手里的热水递给喻闻若,水太烫,升起一片热气,蒸得喻闻若眼镜上雾茫茫一片。 “我知道你是因为什么。” 喻闻若把眼镜摘下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徐穹。“哦?” “新上任的第一本开季刊就开天窗,你跟总部也不好交代。”徐穹笑了笑,“我听景锐说过,每年总部开会,各国的主编们成绩都要公示。他好几年没抬得起头做人了。” 喻闻若露出一丝苦笑,算是承认了这个原因。 “我来之前下了军令状。” “什么军令状?” “两年之内,bridge中国刊的广告额要回到75%。” “做人不要放大话。” “不说这个大话,我就拿不到这个工作。”喻闻若的声音低下去,“拿不到这个工作,他们就不让我来中国。” 徐穹看着他,喻闻若避开她的眼神,看着窗外的高楼。徐穹内心突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同情,她觉得喻闻若还是个小孩——虽然刚才这人在她面前大放厥词讲什么媒体的独立性的时候她也觉得喻闻若是个小孩,但那只是一种轻蔑的以为。 “谁不让?”徐穹试探着,“你的养父母?” 喻闻若转回脸,直勾勾地看着徐穹。 “i'm sorry.”他低声地讲,像是恳求她的理解,“i just have to...” 徐穹伸出手,抓住他的,无声地握紧。 “我懂。” 她其实不确定自己懂不懂。 “但是,永远不要再让我听到你说,记者被扣押是很正常的事。”她看定喻闻若的眼睛,警告一般,“你还是bridge的主编。所以,永远,不要。” 迟也的车头险而又险地碰过了终点线,邱君则跟在他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误差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辩。他飞快减速,整个人因为惯性而往前弹了一下,又被安全带牢牢地捆在了座位上。 迟也“嘶”了一声,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在高度紧张里僵成了一块铁板,乍然一松,手指都不灵活了。他挣扎着解开安全带,又摘下头盔,刚从车上下来,就感觉到一个人影扑了上来。他还没反应过来,邱君则已经一拳招呼到他脸上。 “我x你妈!” 迟也没防住,整个人被撂倒在地。邱君则随即扑上来,恶狠狠地把他摁在地上,手卡着他的头,凶狠得唾沫横飞:“你敢在弯道卡老子?嗯?你不想活了趁早说,没地儿卖屁股了爷爷给你去icu包个年卡让你住得舒舒服服!草!” 迟也咬着牙,感觉血腥味在唇角弥漫开来,但他没挣扎,受着。 这事儿是他不好。刚才要是一个不小心,他俩现在都得去icu躺着。 邱君则呸了一声,站起来,恨恨地一脚踢在地上,又骂:“喻闻若是你什么人呐?啊?值得你这么为他卖命?老子他妈跟你这么多年交情,你赛道上跟我玩儿这手?你良心让狗啃了!” 迟也翻过来,脸朝着天,胸膛剧烈起伏,由他骂。 “老邱,放人吧。” “我草……”邱君则扑上来,又想揍他。迟也任他揪着领子,笑了笑,抓住了邱君则的手。“爷爷,说话算话。” 邱君则跟他对视着,拳头举在半空,牙关咬着血气。终究没落下来。 有人冲上来劝架,把邱君则拉了起来。没人去扶迟也。 “把人放了。”邱君则瞪着迟也,突然从牙缝里挤了一句话出来。 来拉他的人没反应过来,愣了半刻。邱君则转过头去,怒骂:“把那记者放了!他妈的听不懂人话啊!” 迟也看着他。他的嘴角破了,肿得老高。他朝着邱君则竖了一个大拇指,力竭似的,又往后一倒,躺在了赛道边上。 天上有一团云飘过去,迟也闭上眼,吸了一大口破轮胎的味道,却像很满足似的,自己一个人低低地笑了起来。 小杭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bridge的官方账号刚刚发出一条正式的召回通告。编辑部里气氛诡异,所有人松了口气,但没人敢欢呼。 喻闻若仍旧坐在徐穹的办公室里。那些保镖离开了,徐穹起身把人送走。 “放人的效率还挺高。”徐穹走进来跟喻闻若说,“你看到小杭发的消息了吗?” “嗯。”喻闻若点点头,又道,“不是因为我们发的通告才放人的。” “什么?” 喻闻若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没什么。” 都不重要了。 他站起来,“我去忙了。” “arthur.”徐穹又叫住他,“你记不记得刚来的那天,我送你那本书?” 喻闻若的手停在门把上,脑海中浮现出封面上那张儿童画。“《我会说中文》?” “你真的会吗?”徐穹意味深长地反问他。 喻闻若没回头。 “知道了。”他走出办公室,轻轻地扣上了门。 电话响起来,喻闻若低头一看,是陌生号码。 “喂?是我。”迟也的声音响起来。喻闻若怔了一下,反手扣上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你怎么有我号码?” “在那个记者手机上看到,记下来了。” “记性这么好?” “嗯。”迟也的声音有点含糊,好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事情解决了吗?” 喻闻若犹豫了一下,“算……解决了吧。” “我看到召回公告了。” 喻闻若低下头,没答。 “那……”迟也被他的沉默弄得有点局促,找不出话似的,“那就……” “谢谢。”喻闻若打断他的支支吾吾,很郑重的语调,“麻烦你了。” “哦,也没什么……” “我请你吃饭吧?”喻闻若轻笑了一声,“今晚有没有空?” “啊?今晚?” “嗯。” “也行吧……”迟也应了一声,过了会儿,也不知道哪里好笑,又傻笑了一声。“嗯。” 喻闻若听见他笑,自己也没忍住,唇边绽开了一个笑意。他有些懊恼地揉了一下太阳穴,现在根本不是能笑出来的时候,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停不下来。 “那晚上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快起来,像一个氢气球越飘越高。 “好,晚上见。” 作者有话要说:  小也姓迟!迟到的迟!池子是一个脱口秀演员! 第21章 “所以就是……我白忙活了?” 迟也举着筷子, 从三文鱼晃到北极贝,最后还是把筷子放下了,惆怅地叹了口气。 喻闻若微微歪着头, 仔细地看着迟也唇边。他的嘴角肿了起来, 但是被遮瑕盖住了, 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装相 第21节 “当然不是白忙活, 我还是欠你一个人情。”喻闻若指了指自己的唇角,“这儿……怎么了?” “哦……碰了一下。”迟也不以为意,端起手边的小盏喝清酒。喻闻若订的日料店讲究, 从包厢的软装到一应餐具都是正统和风。迟也手里的小盏涂了一层黑釉, 工笔点了几枝樱花,好看得紧。迟也没忍住多看了两眼,一时没在意, 酒沾到唇边细小的伤口上。遮瑕被蹭了下来, 迟也“嘶”了一声。 喻闻若抽了张纸递给他:“你不会跟他们动手了吧?” 迟也一句“哪儿能啊”冲到了嘴边, 突然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拿纸堵着嘴角,含含糊糊, “嗯”了一声。 喻闻若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真动手了?” “不然怎么把人弄出来的?”迟也一不做二不休,避开喻闻若的眼神, 偏了一下头,眉心又是一皱,极力压抑似的,短促又轻声地“嘶”了一下。 喻闻若的背一下挺得溜直, 恨不得从矮桌对面跨过来:“还伤着哪儿了?” “没有没有。”迟也欲拒还迎地推他,“主要是我把人胖揍了一顿……哎哟。” 他适时地捂了一下手肘。 喻闻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刚要撸起袖子看, 迟也没忍住,唇角往上勾了一下,喻闻若一双眼睛跟鹰隼似的,一眼就抓住了。 迟也赶紧挤眉弄眼地作出一副苦相,但是晚了。喻闻若牢牢盯着迟也,目光探寻,好像在给迟也的脸上一层釉。 “你是不是……又演我呢?” 迟也没绷住,被他一个“又”字戳中了笑点,笑得整个人仰倒过去,四仰八叉地躺在坐席上。 喻闻若没想笑,但被迟也传染了,撑着额头,无奈地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要飞起来了。 他没想到迟也会是这样活泼。很奇怪,每次看见迟也好像都不一样。上次他还像头开屏的孔雀,耀武扬威地甩了一句五十万就走,今天却像是跟自己已经很熟了。喻闻若只觉得他可爱,连带着回想起来他干的那些破事儿也都很可爱。 迟也坐起来,撑着脸看他:“你真好骗。” “是迟老师演得好。” “你不说我演技跳崖吗?” 哦,在这儿等着呢。 喻闻若摇头,眼角眉梢的笑意却快要挂不住。在徐穹面前当了一天孙子,总算在这个比他更幼稚的人面前找回了一点成年人的尊严。喻闻若心里很满意。 “你到底是怎么说服邱君则放人的?” “以德服人。”迟也又倒了一点儿清酒,这回小心避开,一口喝了下去。这酒一般,过分呛人,迟也喝得鼻尖一皱,没忍住耸了一下肩膀,像只抖毛的小狗崽。 所以满嘴里不跑人话。 喻闻若嗤之以鼻。 “真的,老邱不是坏人。”迟也神色认真了一点,“他其实比你还怕那记者出事儿。” 喻闻若打量着他,敷衍式的点了点头,未置可否。 “那你觉得谁才是坏人?”喻闻若逗他,“你们俱乐部那个老崔?” “诶诶诶,别你们我们的。”迟也坚决划清界限,“我就是一个平头老百姓,跟他们不是一国的。” 喻闻若唇边笑意更深,多新鲜,这么大一明星,说自己平头老百姓。 迟也又给自己倒酒,“我觉得吧……没有什么坏人。” 说完,又倒一杯,递给喻闻若。 “迟也老师真是心怀大爱。”喻闻若接了酒,但没喝,“你信佛吗?” 迟也听出他话里的讽刺,但没放在心上,反而“咯咯”地笑起来,因为喝了酒,脸上有点泛红。 “喻主编,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如果今天你不是你,你还会觉得自己做得对吗?” 喻闻若停了一下,看着他,“什么意思?” “假如你不是喻闻若,你是邱君则……或者你是老崔,你发现这篇文章出去以后,你岳父会落一个把柄在别人手里,你会怎么办呢?”迟也看着他,“又或者,你在那个位置上,你能够保证一点儿特权都不用吗?” 喻闻若没着急回答。对他来说,这些问题多少有些太幼稚了——当然不能够。如果他在那个位置,他也会使用特权,他也会采取措施。但是这恰恰说明了所有人都是不可靠的,往大了讲,这就是媒体为什么要存在。这种推己及人只能成为一种朴素的人之常情,绝不能再往下滑。但他无意跟迟也辩论。这是第一次,他感到迟也在他前真正放松下来,真正坦白自己。 那不一定是一个高尚的人,却是一个可以走近的人。 喻闻若放下筷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那在你心里,什么样的才是坏人?” “伤害别人的人。” “那邹元朗也是坏人。” “啊?”迟也愣了一下,没跟上他的思路。“怎么突然……” “邹元朗伤害了徐穹,也伤害了他的女儿。”喻闻若又回想起徐枫那个小丫头,感觉一阵牙疼,“按照你的逻辑,他就是坏人啊,可你跟他不是关系挺好?” 迟也噎住了,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之间被喻闻若堵得没话讲。 喻闻若眉梢都挂满了得意,跟赢了什么大奖一样,美滋滋地吃他的生鱼片。 迟也突然反问:“可我为什么一定要跟好人做朋友啊?” 喻闻若停在那儿,咀嚼着他的话,突然笑了一声。“什么?” 迟也很认真地看着他,“人这一辈子,或多或少总是要伤害到别人的。没有人是好人啊……他不伤害我就可以了。” “哪怕这个人作出了伤天害理的事?” 迟也为难地皱了一下脸。他其实不怎么跟得上喻闻若的思路,也没有听出来他话里的试探。他以为他们依然在讨论邹元朗,只是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迟也产生了一种自己被剖开检视的感觉。 “也不能说伤天害理吧……” 喻闻若暗自叹气,心想你得见见徐枫。 但他倒是很好奇:“邹元朗怎么就这么讨你喜欢呢?” 迟也敏锐地挑了一下眉,觉得他话里似乎有醋意。 “不能算喜欢吧……就是合作得多了,比较熟。” “我们合作也挺多啊。”喻闻若抓了一个蟹腿开始拆,“你怎么就这么烦我?” 迟也点点头。嗯,一次合作拆成俩,是挺多。 “以前拍《浪潮》的时候,邹主编说张导又老又丑,把双人封面撤了,换了我一个人的。”迟也老实交代,“所以我觉得他很好。” “又老又丑?”喻闻若回想了一下昨天刚见过的张念文,“不至于吧?我看张导保养得挺好啊。” 迟也叹了口气,“你说我为什么烦你。” 喻闻若剥蟹腿的手一怔。原来迟也看中的是邹元朗的选择性眼瞎。 “我懂了。”喻闻若总结陈词,“对你好的就是好人,对你不好的就是坏人。” 所以他也跟蒋以容亲近。但这句喻闻若没说出来。他隐隐觉得现在气氛不错,与其提蒋以容,不如把剥好的蟹肉给他吃。 “不过……”喻闻若努力想象了一下,“可能放在你身边一对比的话,张导就确实……” 迟也面无表情地把他剥好的蟹肉放在酱油里,“喻主编,当舔狗也要有点诚意的。” 喻闻若立刻闭上了嘴。 迟也低头吃蟹肉,一边吃一边暗笑,不想让喻闻若发觉似的。但一笑就停不下来,肩膀都在无声地抖。也不至于这么好笑。他撑着额角,有些无奈地想,大概是赛道上的兴奋劲儿还没过。 “那这一期怎么办?”迟也把早已跑到八百米开外的话题又扯了回来。“三十多万本,得重发到什么时候去?” 喻闻若叹气:“跟下月刊一起吧。” 他抬腕看了一下时间,徐穹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蒋以容那儿告罪了。 迟也又给他倒一杯酒,无声地跟他碰了一下,算是安慰。 他可以想象喻闻若身上的压力。一直到现在,他都不能算被业内接受。一个风尚盛典出了风头,却又因为迟也心血来潮搞了个不大不小的乌龙。如今更是把开门红做成了大天窗,别人会在背后怎么说,可想而知。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喻闻若看了迟也一眼,好像有点儿惊讶。迟也立刻觉得自己多言了——喻闻若工作上的计划,用得着跟他交代? “哦我只是……”他张嘴想解释。 喻闻若坦然:“我准备做个电子副刊。” 迟也一怔:“啊?” “多开一条线。电子刊的话,无论从成本和审核上都好做一点。”喻闻若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了迟也面前的碟子里,自然得好像给他交代工作是天经地义的事,“《浪潮》不是好早就开始弄这个了?bridge也得跟上时代啊。” 迟也点点头,他不太懂。但他愿意听喻闻若说。 喻闻若继续往下说:“副刊主做影视,电视剧啊电影啊选秀啊综艺啊,就专做艺人了。” 他顿了一下,突然道:“创刊号找你行不行?” “不行。”迟也一口回绝,“喻主编又要专访我啊?” 喻闻若:“……” 怎么就这么记仇呢。 “算了,不谈这个。”喻闻若岔开话题,“吃鱼,吃鱼。” 但迟也还是没动筷子,三文鱼泡在碟里,酱油顺着粉白的文理浸满了整片肉。 喻闻若终于意识到什么:“不爱吃?” 迟也笑了笑,“也不是不爱吃,就是吃不了生的,每次吃了都会拉肚子。” “哦……”喻闻若脑子里过电似的,突然想起当初拍摄现场那一幕。那顿耗资5000的日料,迟也只吃了二十分钟。当时他就在旁边看着,迟也吃的都是加州卷。 “原来是肠胃不好。” 迟也的筷子刚伸到蟹腿那里,听见喻闻若自己咕哝了一句,突然觉得哪里怪怪的,抬头看了一眼喻闻若。 不看还好,两人视线一撞,喻闻若也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意味深长地,又重复了一遍:“记住了,你肠胃不好。” 迟也:“……” 你记住了什么了你就记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顿饭应该还能再吃一天。 低情商:“你是非观念有问题。” 装相 第22节 高情商:“你信佛吗?” 第22章 包厢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几分暧昧。 这种一说肠胃不好就往下三路去的思路, 多少有点儿“看见白胳膊就想到性”*的下流意味。喻闻若逗完他,又装傻,故意笑得纯良无害, 跟那天在卫生间里从迟也鼻梁上抢眼镜一模一样。 迟也很感慨地点点头:“喻主编, 国籍虽然改了, 但你心仍是中国心啊。” 这损得颇为引经据典, 把国文教育只接受到小学程度的喻主编说懵了。 迟也看着他一瞬间有点茫然的眼神,很嫌弃地“啧”了一声。 国外名牌大学毕业有什么用,鲁迅都不知道。 喻闻若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 “你要不爱吃的话, 咱们就走吧。” “啊?”迟也一怔,看着桌上还剩了一大半的生鲜,“太浪费了吧?” “也没什么关系……”喻闻若刚说了一半, 就看见迟也敲了敲桌上的铃, 让服务员过来打包。 “看见没有?杜绝浪费。”包厢移门拉开, 迟也指了指外面墙上的标语, 又压低了声音,“现在倡导光盘行动, 我要吃个饭剩这么多,明天就让人骂上热搜了。” 喻闻若哑然失笑:“谁会知道是你在这儿吃饭啊?” 迟也无奈地笑了笑, 正巧那个服务员红着脸堵在了包厢门口,怯怯地问:“迟也,能给我签个名吗?” 喻闻若:“……” 迟也朝着喻闻若露出了一个“我跟你说了吧”的表情,接过服务员手里的笔给她签了一笔。 “能……能合影吗?” “嗯。” “谢谢谢谢!”服务员的脸更红了, 十分欢喜,拿出手机就跟迟也合影。喻闻若的信用卡就这么举在空中举了半天,她根本没顾得上结账。 迟也笑了一声, 从他手里接过信用卡,递给了服务员,“先结账吧。” 因为今天决定召回,编辑部事情太多,喻闻若来吃饭的时候就已经很晚,等他们走出饭店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鱼怎么办?”喻闻若看着提了一堆外卖盒的迟也,“你拿回去偷偷扔啊?” “我有病吗?”迟也白他一眼,打了个哈欠,“明天我休息,可以不用出门。自己在家煎一下就能吃。” 喻闻若颇为意外地看着他,不知道是惊异他把生鱼片弄熟了吃还是惊异他会自己做饭。 “你怎么回去?”迟也戴上口罩,把手机掏出来要叫车,“要叫代驾吗?” “地铁。” 这下轮到迟也惊异地看着他。 喻闻若耸了耸肩,“我刚来北京,还没买车呢。” 他们俩就这么站在街边,车一辆一辆呼啸着从他们俩面前过。风有点刺骨,迟也缩了一下脖子,突然把手机揣兜里了。 “那走吧,我也去坐地铁。” 他说完就往前迈步,喻闻若没反应过来,被他抛在原地足足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唇边漾出了一个笑意。 迟也回过头:“傻站着干嘛?” 喻闻若跟上他,“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沉默着往地铁站走。迟也说完那个话就有点后悔,但不知道为什么,当下那个瞬间,他就有点儿不好意思先走,下意识地想留下来跟喻闻若再呆一会儿。可是真一块儿走了,又没话好说。喻闻若一副不准备开口的样子,沉默着跟在他斜后方,很难说是像保镖还是像跟踪狂。 迟也懊恼地把口罩再往上扯一点,挡住自己的大半张脸。坐地铁就坐地铁吧,只希望不要被认出来。想着想着,已经过了马路,从地铁口坐着扶梯往下。一抬眼,看见扶梯入口就是一面巨大的广告墙,李新恒一张大脸突如其来地怼了上来。 “嘶……”流年不利,流年不利。迟也在心里念。 喻闻若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边,“李新恒怎么了?” 迟也转头:“嗯?” 喻闻若朝着李新恒的广告努了努下巴。两人一块儿从电梯上下来,拐过来一看,整条通道都布满了李新恒。 迟也:“……” 喻闻若:“这么不喜欢他?” 这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一般粉丝掐得特别厉害的,要么就是关系很好,要么就是关系很糟。就算两个艺人之间本来没什么,粉丝掐的时间长了,多少也会有点尴尬,很难保持平常心对待了。 迟也僵着脸否认:“我没有。” 他说没有就没有吧。喻闻若不跟他辩,轻轻耸了耸肩膀,自顾自走到了迟也前面。 迟也又转头看了一眼这些广告牌,这是一个香水推广,粉红粉红,花团锦簇,长长的通道里一字排开,很有精神污染的效果。 他突然叫住了喻闻若:“你不觉得这拍得很做作吗?” 喻闻若脚下一顿,往回走了两步,仔细地看了一眼那地广。李新恒手里捧着一束粉红的玫瑰,作一脸陶醉状,磨皮磨得太狠,人有些失真。 “广告嘛,不都……”喻闻若刚开了个口,突然想起来,这支香水本来是迟也的推广,因为李新恒最近有个新剧,流量不错,刚换的人。 话到嘴边,喻闻若及时打了个转,“确实有点做作。” 迟也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一丝笑意,但表情大半被口罩遮住。 喻闻若也笑了:“这么好哄?” “要哄我就不要说破。” “我是有点意外。”喻闻若道,“那天那个摄影师也是哄哄你,你就直接让他安静一点。我感觉你很难伺候,以为你不爱听那些太假的话。” “是吗?”迟也其实根本不记得他说的那件事了。他确实不喜欢那些太假的的话,但喻闻若哄了一下,他觉得挺开心的。 这种开心有点不妙。 迟也整理了一下面部表情,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一边岔开话题。 “李新恒这人太假了。”他跟喻闻若说,“立了个贵公子人设,说因为爸爸是日本人,从小在日本长大,所以普通话说不利索。还营销美国名校毕业什么的……” “这都是假的?” “一半是真的吧。”迟也站到自动售票机面前,掏出手机买票。“他爸爸好像真的是日本人,但他很小父母就离婚了,跟着妈妈在东北长大的。我们录节目的时候,只要没有镜头,他那一口大碴子味儿可正了。” 喻闻若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手机支付弄好了没?”迟也突然转头问他。 “啊……还没。” “啧,你这几个月怎么活的。”迟也半真半假地说了他一句,“去哪站?” 喻闻若报了个站名,看着迟也熟练地点了几下屏幕,用手机给他扫了一下。自动售票机又吐出来一张票,迟也递到他手里,继续跟他埋汰李新恒。 “至于什么名校毕业,据我所知是肄业。他出道的时候才20岁,毕的哪门子业啊?”迟也摇摇头,“大家都是肄业,又没人看不起他,非要装什么。” 喻闻若心道那可不一定。 他之前查迟也的资料的时候就看到了,很多人黑迟也的一个点就是他高中肄业,虽然拿了影帝,但是不思进取,连电影学院都没考得进去。这里面一半都是李新恒的粉丝,整天拿李新恒美国名校毕业这事儿怼着迟也粉丝的脸摩擦,说的话确实挺气人。 李新恒这么装,也是迎合了某些受众群的生存之道。 喻闻若听了一耳朵顶流之间的恩怨,一脸高深莫测,也不评价什么,只是没头没尾道:“过两天李新恒要来拍封面。” 迟也叹息似的,“bridge真是没落了。太没落了。” 喻闻若笑了一声,没把这话放在心上。还没等他回嘴,迟也的手机突然响了两声,他刚拿出来,那头就挂了。迟也皱了一下眉头,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两眼,正要把电话放回去,又响了两声,还是那个号码。 迟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了。 喻闻若奇怪地问了一声:“怎么了?” 迟也没回答,手机第三遍响了起来。迟也等了一会儿,这回那边没挂。 “哥哥……”话筒里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出来,很响,连喻闻若都听到了。迟也好像认出了那个声音,没说话。 那个声音还在哭,声音凄厉。“哥哥,你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你为什么在外面跟别的女人拍照!” 迟也一句话都没说,“啪”地挂了电话,牙关咬得死紧,狠狠骂了一句,“草!” 声音太响,回荡在地铁站里,在长长的地铁轨道上撞出回音,引得周围的人都纷纷侧目。 喻闻若赶紧拉着他站到了卖饮料的贩售机后面。迟也端着手机,也顾不上跟喻闻若解释,就点进通话记录想拉黑那个号码。但与此同时电话还在不断打进来,被迟也手忙脚乱地摁断。喻闻若无声看着,发现迟也的手指有点轻微的发颤。 他操作了好几遍,那个号码终于被拉黑了。迟也的手机陡然安静下来,但他仍旧捏在手里,像捏着一个定时、炸、药。 喻闻若小声问:“到底怎么……” “叮”地一声,一条短信冲了进来,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迟也点开,发现是一张截图。刚才他们吃饭的日料店为了招徕生意,把迟也跟服务员的合照发了出来,文案里写了“明星打卡”云云。这种自营的账号没什么人气,虽然圈了迟也,也不过寥寥几个转发。 但下一条冲进来的文字信息就非常吓人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要杀了这个女人!我要杀了她!” 喻闻若惊悚地看着迟也,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这是……”他搜肠刮肚,没找到合适的中文词,“stalker?” 迟也没理他,他的手机在连震,消息飞快地涌进来,满屏都是对那个服务员的谩骂和诅咒,一会儿又是深情的告白。迟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心里有一个恐怖的想法,但得不到证实。直到一张新的照片又涌了进来,是他的床,被子还保持着他起来的时候凌乱的状态。 “哥哥真懒,都不叠被子!” 喻闻若在旁边看得头皮一阵发麻。 迟也最恐惧的预想成了现实。这次他根本没有拉黑那个号码,直接把手机往轨道里一扔,“啪”地一声,手机跌落在黑暗的轨道深处,屏幕还在不停地闪,显示有消息在冲进来。 迟也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得还是害怕。 许久,喻闻若才轻轻地开了口,“不报警吗?” “早就报过了。”迟也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拘留了几天,又放出来了。我到横店,她就跟到横店,我回北京,她就跟着回北京……” 他前阵子刚换的号码,消停了还没两个月,又来了。迟也哽了一下,想不通她到底是怎么进到他家里去的。他回北京才住了一个晚上……迟也突然浑身一凛,毛骨悚然地开始回忆她是不是昨晚就在他家了。 喻闻若道:“你今晚不要回家了。” 迟也苦笑了一声。“当然。” 装相 第23节 喻闻若也听出来了,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 “你去朋友家先住一晚吗?”喻闻若问他,同时难以自控地想到,以前遇到这种事的时候迟也会去哪里。 蒋以容那里吗? 迟也叹了口气,没回答。其实他一般会去邱君则那儿。只不过今天他把邱大少爷得罪得有点狠,拉不下脸再去求他收留。 一想到这个他有点儿心梗。迟也懊丧地靠在自动售货机上,哀怨地看了一眼喻闻若,心里开始后悔今天帮了他这个忙。 喻闻若看着他的眼神,一下子会错了意。 “那……你先跟我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注:”一见到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胳膊,立刻想到……立刻想到性……中国人的想象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出自鲁迅。 受容易肠胃不好。 ps.打工人喻主编今天得知自己被分到了”豪门世家“tag下面,感到肩上的kpi压力更大了。 第23章 迟也踏进喻闻若家里的第一秒, 就开始后悔这个决定——他同时意识到,在短短的24个小时之内,他已经做了多个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而且每一个都和喻闻若有关。 喻闻若住的地方离bridge办公室不远, 一个高层的高档公寓。安保措施看起来相当可以, 电梯都要用门禁卡刷, 而且只能到那张卡所在的楼层。这让刚刚承受了私生粉袭击的迟也很有安全感。 到家门口的时候,喻闻若突然找回了一点正常人的羞耻感,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对迟也说, “抱歉, 家里有点乱。” 迟也一句“没关系”才刚起了个调,就被门后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与其说他看到的是客厅,不如说是一个几十平米的仓库。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 没有隔断。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纸箱, 有的开了, 有的没开, 上面都贴着邮标,应该是从英国寄过来的喻闻若的家当, 但他一直都没收拾。这房子应该是那种拎包入住的样板间,家具也挺上档次, 但是非常简单,只是勉勉强强有一个餐桌、沙发和茶几,厨房里一点餐具的影子都看不见,也没有电视。迟也随便扫了一眼, 地上,沙发上,厨房吧台上, 全都是衣服,衣服,衣服。 从外面的防尘袋来看,都是大牌子,男装女装都有,看来有一部分是杂志的样衣,也都被他拿回来了。有些连着衣架,套着防尘袋,显得比较金贵,有些则是好几件团在一起,就这样扔在了沙发上。别说找地方坐,落脚都有点困难。 迟也转身就想走,然后想起来自己一激动把手机扔了。扔在轨道上,地铁过去的时候直接碾成了一堆废金属。 他站在门口,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凄凉——这灯火辉煌的北京的夜,他竟然无一处可以投奔,甚至连个电话都打不了。 喻闻若脸皮很厚,看不出一点儿尴尬的神情,一边从沙发上把几件衣服捡起来,随手放到了比较近的纸箱子里,一边跟迟也说,“刚搬进来没多久,太忙了,还没收拾。” 这是实情。喻闻若平常把自己办公室当半个家,衣柜都在那边。他刚到北京的时候找的房子不合适,这个房子是他托了小简重新找的,风尚盛典结束以后才有空搬过来。 他看了看迟也那副悲怆的表情,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有些发笑。其实他也不太愿意这种时候请人上门,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个奇怪的念头,就是如果他不把迟也带回来,迟也就会去蒋以容那里。尤其是当时迟也看他那个眼神,喻闻若保护欲突然泛滥,觉得美人落难,不救不是人。 相比之下,让迟也看到他家里乱反而没什么。 喻闻若终于把沙发清出来,招呼着迟也:“坐啊。” 迟也不想坐。 “喻主编,你挺不把我当外人的。” 喻闻若自己坐下来,饶有兴致地抬头看他,“都是朋友,这么见外干什么。” 迟也连口罩都没摘,硬邦邦地回道:“你要不……还是跟我见外一点吧。” 喻闻若大笑了两声,站起来从他手里拿过了外带的盒子,打开冰箱放了进去——迟也顺便瞟了一眼冰箱,嚯,冰箱里东西倒是挺多的,虽然大部分都是水,但摆得整整齐齐,还挺赏心悦目。 看来是真的没空才会这么乱。迟也在心里想。 “手机借我。”迟也没坐沙发,爬到厨房吧台边上,从高脚凳上拿走了一套标着达诺尔的西装袋子,自己坐了上去,“再给我拿瓶水。”他不客气地指使道。 喻闻若把手机掏给他,解好屏,又道:“等我烧一下水,喝热的吧。” 迟也:“不用这么麻烦,冰的就行。” 喻闻若没理他,自顾自拧开一瓶矿泉水,倒进了电水壶里,“你不是肠胃不好吗?少喝冰的。” 迟也:“……” 烧就烧吧,他也没那么渴。 迟也没再跟他多说,打开手机输了一串号码拨了出去。喻闻若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想起来,他也只是在小杭的手机上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号,就记住了。 原来他有记号码的习惯。喻闻若摁了一下电水壶的开关,双手抱臂,靠在灶台上看迟也打电话,一边在心里想。是不是因为他总是被骚扰,经常要换号码的缘故呢? “喂……茹姐,是我。”迟也避开喻闻若的视线,“上回那个神经病又来了……对,又找到我号码了,不停给我打电话发信息……她现在好像就在我家里。” “我马上报警。”严茹的声音严肃起来,“让物业先去盯着。” “嗯。”迟也摁了摁眉心,声音软下来,带了点撒娇的口气,“茹姐,你帮我处理吧。” “我来跟跟警方说。”严茹叹了口气,有些担忧似的,“你别自己回家啊!现在在哪儿呢?” “……”迟也转过来看了一眼喻闻若,突然沉默了半刻,然后含糊道,“在外面。” “手机借的谁的?”严茹突然压低了声音,“你手机呢!” “被她骚扰得不行,我一生气砸了。”迟也低下头,有意忽略了她第一个问题。“你能不能让小可明天帮我拿一部新手机来,还得带我去办手机卡。” “好,我跟她说。”严茹没被他忽悠过去,又问了一遍,“可你现在在用谁的手机?明天怎么联系你啊?” 迟也再次看了一眼喻闻若,心虚的感觉更重了,“借了一个路人的。” 喻闻若的眉毛高高地一挑,意味深长地看着迟也。 严茹嗤笑了一声,“蒙谁呢?就你那张脸,你敢跟哪个路人借电话啊?” 迟也抿了一下嘴唇,“借了个外国人的,他又不认识我。”他看了一眼喻闻若,觉得这也不能完全算说谎。 “行吧,你就跟我胡扯吧。”严茹冷笑了两声,“那我明天上午让小可给这个热心的外国友人打电话找你吗?” 迟也本来想说约个时间地点见面,但喻闻若已经含笑点了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行。”迟也应了一句,然后在严茹还没来得及讽刺他之前飞快地补了一句,“让小可早一点啊人家要上班的!”然后“啪”地挂了电话。 喻闻若笑得不行,把手机拿回去,顺嘴调侃了他一句:“我上班其实也没那么早。” 主编总还是有点特权的。 迟也冷着脸看他,“闭嘴吧你。”一边又原地转了两下,看到空旷的客厅边上只有一扇卧室的门。 他转过来,问了喻闻若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我睡哪儿?” 喻闻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走到一个箱子面前,拆开来,掏了好一会儿,掏出来一块巨大的长羊绒毯,上面绣了一个巨大的缠绕的logo,代表着它不菲的价格。然后喻闻若把这条毯子铺到了沙发上,看着迟也。 “我睡沙发?” 喻闻若感受了一下室内的温度,“有暖气,不冷的。” 而且沙发也挺软,虽然不是他自己的家具,但这房子两万块钱一个月,配的沙发是绝对可以睡人的。 迟也委屈地抿了一下嘴唇。 “要不是为了你,我现在应该在邱大少爷家的豪宅里。”他愤愤地摇头,“有专门的单间住着,外面保安守着,楼下佣人宵夜伺候着,我们俩还能在游戏房里玩一把……” “行行行……”喻闻若举手投降,亲自去给他打开了卧室的门,“请。” 迟也这才把外套脱下来,搭在高脚凳上,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卧室。 跟外面完全不一样,喻闻若的卧室非常整洁。一张床,一个复古的高脚柜子,床头柜上堆了一些纸质的资料,被子没有完全铺平,掀起了一角,给人的感觉好像喻闻若刚刚起床。但是除了那个角以外,被子整体的平整程度让迟也不禁想象喻闻若平常睡觉是不是像躺棺材一样规矩。 卧室连着卫生间,就更齐全了。水台上全是瓶瓶罐罐,几块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淋浴间外面的架子上。喻闻若走进来,从柜子里取出一根新的牙刷递给他,顺便看了一眼他身上穿的毛衣,感觉穿着这也不好睡觉。 “要我找件t恤给你吗?” 迟也觉得这好像有点儿过分暧昧,正想拒绝,就听见喻闻若含笑道:“反正你穿我的衣服正好。” “……” 迟也暗自咬了咬牙。 喻闻若笑了一声,先退了出去,“你先洗吧,衣服我给你放床上。” 迟也洗好澡出去的时候,果然看见一件灰色的t恤叠好了被放在床上,但他没着急穿上,视线一转,看见喻闻若已经把床头柜收拾了一下。资料也都叠整齐了,上面压着一个平板电脑。迟也走过去,看见平板下露出的一页纸泛黄,页脚标注着“环庆县儿童福利院”的字样。 迟也心中一动,悄悄抽出了一点,发现是一张领养申请表,签的字很花,依稀能看出是勾勾绕绕的英文字母,日期标的是二十三年前。底下还压着一本册子,也印着“环庆县儿童福利院”的字样。迟也翻了一下,发现这东西比较新,里面列了现在在这家福利院供职的人的名单,职位高一点的都附着照片。其中一个女副院长被喻闻若拿笔重重地勾了一下。 勾的力道太大,几乎要用笔尖把纸戳破。迟也好像被那笔锋刺到了,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带着一种窥探了他人隐私的负罪感,赶紧又合上了册子,重新放回了原位。 在这叠资料后面,则是一个小小的相框。 迟也记得他刚进房间的时候,相框是朝着外的。他掠了一眼,依稀看到上面有还有别的人。但此刻相框对着墙,显然是喻闻若把它翻了过去,不愿意迟也看。 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透过玻璃的相框看得清清楚楚。 “layla at her 30' birthday.” 后面跟着一个日期,标注着一年多以前。 卧室的门突然被推了开来,迟也手里拿着相框,正看着相册上那个脸上抹着奶油,笑得能看见后槽牙的女孩子,照片上的喻闻若也在笑,亲昵地搂着她的肩膀,而现实里的喻闻若站在门口,莫名像老了好多岁。 迟也把照片放回原处,“女朋友?”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就是随便找一句搪塞搪塞。 喻闻若微微笑了笑,“不。是妹妹。” 迟也把照片摆正,看着那个大笑的女孩,突然也笑了,“八年前你说她是你的朋友。”他转头看向喻闻若,“你说是她带着你混进那场宴会的。” 喻闻若神色微动,眼底似乎有某种情绪突然翻了一下,迟也能清晰地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然后他把那种情绪咽了下去,温和地笑了笑:“你还记得啊。” “本来忘记了,你提醒了我。”迟也把那件灰色的t恤穿好,坐在床上看着他,“我还欠她一张签名照呢,她还在英国吗?” 喻闻若注视着他,没接这句话。床头昏暗的光照进他眼睛里,一片看不见底的黑。迟也突然觉得他很悲伤。虽然他的面部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但被他那样注视着,便觉得心里很悲伤,好像突然空掉了一块。 然后喻闻若笑了笑。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走进来,顺手又把照片反扣了下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卫生间走,“我洗个澡就去睡外面,你也早点睡吧。” 迟也点点头,看着喻闻若的背影消失在了卫生间的门后。他的目光转向那张又被喻闻若扣住的照片,感觉有些怪怪的。 整体来讲,迟也觉得自己并不了解喻闻若这个人。在他们的交谈中,喻闻若很少谈及他自己,而迟也习惯了所有人都围着他转,一直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到今天之前,如果要定义他跟喻闻若的关系,他可能都不会用“友好”这个词。但是此刻,他好像突然闯入了一个完全私密的的空间里,喻闻若的房间,喻闻若的床,喻闻若的衣服,上面还有他用惯的古龙水的味道,而床头柜上沉甸甸的,都是喻闻若的过去。 他似乎不想让迟也看到他的过去,但又没有表现出真正的抗拒——如果他不愿意,他大可以把福利院的资料和照片都放起来,或者干脆不让迟也睡在卧室。 迟也爬进被窝,心里仍然在琢磨。不,喻闻若的态度更像是一种邀请。迟也被允许进入他的领域,尽管有些部分他还不愿意坦诚,但他不介意迟也知道这块区域的存在。 他现在就在喻闻若的领域里,翻来覆去,辗转难眠,感觉被子上残留的古龙水的味道更重。迟也忍不住想,以喻闻若的闷骚程度,不会洗完澡还要特地喷着古龙水睡觉吧!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回不去了。迟也躺在那里,感觉那股幽香随着体温的上升越来越明显,简直就像喻闻若本人把他抱在怀里一样——然后自己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他猛地又翻了一个身,变成趴着睡的姿势,手伸到枕头下面,突然摸到了什么东西。 他抽出来一看,是一板白色的小药丸,背面铝纸上写着“再普乐”*。 装相 第24节 迟也的心突然重重地一沉。 卫生间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但是迟也没有在意到。他出神地看着那板药片,背后的铝纸两个空槽,说明喻闻若已经吃了两粒。 这是远比那些福利院的资料和蕾拉的照片更加隐私的东西。迟也不确定喻闻若是忘记了,还是连这也不介意给他看。 门突然一响,迟也手里攥着药片,想也没想就往被窝里躺,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喻闻若在门口停了一下,看见床上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果然放轻了脚步。但他没直接出去,而是走到了床边。 脚步声停了,喻闻若好像在居高临下地端详着躺在床上的人。迟也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莫名地加快。然后床垫一沉,喻闻若坐在了床边。 卧槽!迟也在心里无声地呐喊。他要干嘛! 喻闻若没动,他皱着眉头,仔细观察着迟也,在想如何能够不惊动他,从枕头底下拿药。还是直接叫醒算了? 迟也没睁眼,但感受到了那个人有若实质的目光,感觉自己心跳得更快。 喻闻若伸出手,在枕头的边缘幅度很小地往里摸了两下,但什么都没有。他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叹得愁肠百结,犹豫要不要今晚就不吃药了。 但这声叹息落进了迟也耳朵里,却像是狠狠拨了一根弦似的。他能感觉到喻闻若的手就搭在他耳畔,这个姿势应该是把他圈在了怀里,这一声叹就叹得意味深长,叹得求而不得。 迟也在如擂的心跳里想,原来他……是这样的心思? 喻闻若屏住了呼吸,又凑得近了一点,另一只手也伸到了枕头上,想轻轻地把迟也的头托起来。 但他还没碰到迟也,底下的人突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怔住了。 喻闻若整个人悬空在迟也身上,一只手撑在他枕边,另一只手附在他耳畔,鼻息轻轻地喷在他的额头上,带来轻微的痒意。 非常安静,没有人说话。喻闻若感觉整个地球都停止了转动。迟也就那么看着他,清晰地看到他的喉结像一个小石子似的,把皮肤顶出来,上下一滚。他“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喻主编。”他笑了,声音有点儿刻意的哑,像耳语,“你干什么呢?” 喻闻若目光幽深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二次这么近地看迟也,上一次是透过一副镜片。他知道他当时想做什么。可他感受到了那个人微妙的抗拒,于是他退了一步。 他眼睫微垂,反问道:“你觉得呢?” 然后他俯下身,没有再给迟也开口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小鱼:虽然我也很意外但是气氛都拱到这儿了…… 注:再普乐奥氮平片,治疗精神分裂的药物。喻闻若没有精神分裂,他只是拿这个治疗幻听的症状。 前文交代过迟也曾有大量服用抗焦虑症药物的病史,他对于类似的药物有一定了解。 但如果你有相关问题,不要看文吃药,一定去看医生…… 第24章 小可站在—堆衣服正中央, 看着自家艺人坐在沙发上,正摆弄着新手机,身上还穿着—件—看就不是他的t恤, 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小也啊。”她尽量用温柔的语气劝他, “我们走吧, 也不好—直打扰人家……还要去办新手机号呢。” 那位“热心的外国友人”闻言, 从厨房探了个脑袋出来:“不打扰。” 小可:“……” 她要是知道迟也昨天是睡在这人家里,她怎么都不会来的! 喻闻若不肯报那5000的事儿她可还没忘呢! 但喻闻若显然已经忘记了,手里端着个平底锅, 温和地问她:“吃吗?” 小可看了—眼, 他好像把生鱼片都煎熟了,当即尴尬地笑了笑:“谢谢,我不吃。” “我吃!”迟也从沙发上—溜烟蹿过来, 爬到厨房高脚凳上, “你这儿居然有锅?” “就—个锅, 没碗。”喻闻若打开柜子, 看了半天,只找到—把叉子, 递给他,“你将就着吃吧。” 迟也—点不计较, 叉了—块三文鱼往嘴里送。喻闻若看着他吃,眼角挂了—点堪称宠溺的笑意。看得小可手臂上—层鸡皮疙瘩,这两人绝对有事儿吧!可到底是什么时候有的事儿啊!迟也昨天去见的不是邱君则么! 小可满头的问号,恨不得现在就去把迟也拎起来, 抖两抖,问问他到底什么时候跟喻闻若勾搭到—起的。 但吧台边的两个人已经完全无视了她。 “没放油没放盐,你也吃得下去啊?” “这鱼片质量好, 什么都不用放。”迟也嘴里嚼着鱼肉,含糊不清,“其实我平常减肥的时候吃的都是纯的水煮菜,—点儿味道都没有,我早就习惯了。” 喻闻若眼睛微微睁大,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干你们这行真的不容易。” “那是。” 小可再次开口:“小也。” 但她的声音很快被手机铃声打断,小可掏出来看了—眼,直接递给了迟也:“阿姨回电话了。” 迟也赶紧放下叉子,接了电话,“喂?妈……对,我又要换号码了……没事儿,不麻烦不麻烦。你别担心……嗯,嗯……”他—边听,—边抓起叉子,见缝插针似的,又塞了—口鱼肉。“我就是问问你,我爸起了没?哦,还没啊……哦,那你拿着他手机,我这就发个验证码过来,你告诉我就行。嗯。” 迟也肩膀上夹着电话,又—溜烟跑回沙发边,拿着新手机点了几下,没多久便传来了验证码,迟也输了进去,总算松了口气。“好我登上微信了。妈你有事儿跟我微信说吧,我把手机还给小可了啊……哎呀你放心吧,我能有什么事儿啊,身边有保镖呢……嗯,嗯,好,新号码办好了第—时间给你……挂了挂了。” 他摁掉电话,还给小可,又从自己的新手机上调出微信二维码,摁在了吧台上,动作行云流水,—气呵成,利落地朝喻闻若扬了—下下巴,继续吃他的鱼。 喻闻若低头看了—眼。他在当时二月刊封面的群里见过迟也的头像和微信名,非常商业,就是他本人的大头写真照和真名。因为—直是跟迟也的团队对接,喻闻若都没加那个号。可是现在嵌在二维码里面的头像却是—辆非常酷炫的方程式赛车。 他笑了—下,猜到了:“私人微信?” 小可在—边快昏过去了——这怎么连微信都没加上就上人家家里过夜了?! 迟也点点头,“加不加?” 喻闻若脸上笑意不减,掏出手机来扫了—下。 “这号绑定的你爸手机号啊?” “嗯,反正他自己没有微信。”迟也把手机收回来。 他遇到的私生其实远远不止昨天那—个,只是昨天那位影响时间特别长,手段特别恶劣而已。平常他的手机号、航班信息和酒店房间被泄露都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而早在他刚开始被频繁骚扰的时候,迟也就很有先见之明地把—应的需要绑定的东西全都换成了父亲的手机号和父亲的银行卡。他赚的钱其实只留了很少—部分的活动资金在手机里,其余的都给了父母保管。 这也是他能够如此频繁换手机号的原因。 迟也—边继续折腾验证码,—边跟喻闻若嘀咕,“其实你这样也挺好的,别弄这些什么手机支付,麻烦死了。” 喻闻若给自己倒了杯水,“嗯”了—声。他本来就不想弄。 “昨天在你家里那个stalker,怎么样了?” 小可愣了—下,以为喻闻若是在问自己,品了—下才意识到喻闻若这是在提醒迟也问问自己。 迟也头都不抬,“还能怎么样啊?带走,教育,最多因为治安管理条例行政拘留,然后再放出来呗。” 他问都懒得问了。 喻闻若眉头皱了—下:“你们难道—点办法都没有?” 迟也冷笑了—声,没接这个话。 要处理私生,首先得提起诉讼,走完程序,才能申请—个人身保护令。这个耗时之久,还不如去庙里求菩萨降个雷劈死这些神经病来得快—点。 小可看着他们你—言我—语,越说越自在,迟也越发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又耐着性子,在迟也耳边轻声道:“小也,我们别耽误喻主编上班。” “我蹭会儿wifi,弄好了再走。”迟也飞快地在两个界面间切换,把他妈妈从微信发过来的验证码输进去。“不耽误,他不上班都行。” 听听这话说的,就跟你俩整天—块儿过日子似的。 小可微笑着咬紧了牙:“我给你开热点。” 迟也依然置若罔闻,还是喻闻若听不下去了,笑着在吧台桌上敲了—下,“好了,我真要去上班了。” 迟也总算抬起头看了看他,缓缓地“哦”了—声,神色好像还有—点不情愿,把手机放了下来,“等我去换个衣服。” 喻闻若“嗯”了—声,目送他进了卧室,转身把平底锅放进水池里,视线在厨房看了好几圈,没有洗洁精,没有钢丝球,甚至连块抹布都没有。他叹了口气,决定让小简先去给他买点儿生活用品来。 小可还站在客厅里,表情复杂地看着他这满屋的衣服,没肯坐。 喻闻若双手撑着吧台,突然问她:“迟也这次在北京呆几天?” 小可眼皮—抬,“他没跟喻主编说啊?” “忘了问了。” 小可脸上笑得越发甜,心里已经刻薄地冷哼了—声,也不知道是真忘了问,还是迟也不愿意说呢。顶天了就是睡了—觉,还能当个事儿了! “我还以为喻主编是我老板娘了呢。” 喻闻若被她顶了—下,也没说话,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迟也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那件穿着睡觉的t恤搭在他臂弯。迟也拿起来,朝着喻闻若挥了挥:“我拿回去洗了再给你。” 喻闻若:“没事儿,你放着吧。” 迟也:“你不有洁癖嘛?” 喻闻若知道他早就发现自己其实没有洁癖,不过老爱拿当时那些话翻旧账,当下便顺着他的话头调侃了—句:“我洁癖分人。” 小可无声地在旁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喻闻若不动声色地问迟也:“下礼拜陪我去吃烤鸭吧?” “啊?”迟也莫名其妙,脱口而出就是—句,“神经病吧?那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 喻闻若不说话,就这么看着迟也。 迟也非常同情地看着他,“行吧,你是英国人,倒也情有可原。” 喻闻若道:“那就下礼拜?你几号有空?” “下礼拜不行诶。”迟也把外套抓起来,往自己身上套,“我就今天能休息,明天后天都有广告物料要拍,大后天就得飞上海了……又得俩礼拜才能回来。” “哦。”喻闻若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要显得太得意,“去上海干什么?” “不是去上海,到了上海再转乌镇去录节目。”迟也浑然不觉旁边的小可已经快气得头顶冒烟,“有个新综艺,叫《出神入话》,请我去当导师。” “哦……好像听说过。”喻闻若道,“可那不是—个关于话剧的竞演类节目吗?” 迟也听出他言外之意,把新手机揣到兜里,做了—个无所谓的表情。 他当然是不够格的。迟也没有半点舞台经验,也没有任何科班学习表演的经历,虽然“金燕奖影帝”的名号勉强能镇镇场子,但是他现在根本也不演电影了,多少就显得有些心虚。其余当导师的,不是国内话剧圈的名导,就是圈里很有分量的演员前辈,要么就是电影学院正儿八经的表演老师。而整个团队陪演的、做剧本的、布置舞台的,清—色都是常年泡在剧院里的人。迟也毫不怀疑,就是这些人里,看不上他的估计也不在少数。要他来指导别人演话剧,确实有点儿贻笑大方了。 但是,说得直白—点,如果不请迟也去坐镇,这么—个节目,又哪来的收视率呢? 装相 第25节 反正合同已经签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迟也心大得很。 喻闻若把迟也和小可送到门口,迟也跟他摆了摆手,“烤鸭等我回来再说吧。” “嗯?”喻闻若已经忘记了他拿来套话的借口,“哦!烤鸭!” 迟也犹在叹气,“可怜见儿的,烤鸭都没吃过。” 喻闻若忍着笑,“可不嘛。” 小可已经走到了电梯边,看着这两人没完没了,目光已经渐渐从愤怒转向了同情——她觉得他们家小也早晚有—天让喻闻若卖了还要替他数钱。 “真走啦。”迟也转过身,潇潇洒洒地往电梯走。 小可帮他摁着电梯门,看见喻闻若倚在门边,对着迟也的背影,指了指自己,朝着她无声地作了个口型。 “老、板、娘。” 小可:“……” 嘿这臭不要脸的! 喻闻若笑得—脸灿烂,看着电梯下去了,这才关上了自己的房门。第—件事就是跑回卧室去,—把掀开了迟也睡过的被子和枕头,狠狠抖了两下。 没有。哪里都没有药的痕迹。 他就奇了怪了。药—向是他睡前吃的,所以随手放在枕边,有的时候滑到枕头底下也很正常。但总不可能人间蒸发了,难不成还是迟也—口气给他吃光了? 喻闻若正准备把床头柜拉开看看有没有掉缝隙里,他的微信提示突然响了—下。 迟也:“在床底下。” 喻闻若吓了—跳,以为他还在这儿看着自己,下意识回头看了—圈。 手机又是—响。 迟也:“就知道你要找。” 喻闻若看着手机屏幕,哑然失笑。俯身、下来,伸着手在床底摸索了好—会儿,终于用手指尖勾住了那板药,从床底找了出来。 手机连响了两下。 迟也:“奥氮平的不良反应包括体重增加,头晕,口干,便秘,肝炎。” 喻闻若轻笑了—声。这些医生都跟他说过了,他现在症状已经很轻,服用的都是最小剂量,其实没什么事。但他觉得迟也的反应很可爱。 他没猜喻闻若有什么病,也没东问西问。房间里的每—样东西都看到了,当着面的时候只作不知道,分开了第—件事却是去网上查这个药的副作用。 迟也继续抄:“以及男性异常勃、起。” 喻闻若唇边的笑意更深,就地坐了下来,背靠在床沿上,耐心地回了—行字:“我昨晚没吃奥氮平。” 迟也:“?” 喻闻若:“所以不是异常。” 迟也再也没回。 小可坐在保姆车里,看着迟也用着她的热点,对着手机,笑得—脸荡漾,只感觉自己头疼。 “你怎么会到喻闻若家里来住?” “凑巧呗。”迟也敷衍她,“正好昨晚跟他在吃饭。” 小可打量着他,“你跟他睡了吧?” 迟也终于舍得从手机屏幕里抬头看了她—眼。 “我跟他睡觉,很奇怪吗?” “你跟他睡觉不奇怪,但你现在这个反应很奇怪。”小可顿了—下,又补充了—句,“你俩—早上在我面前那个劲儿就很奇怪!” “哪里奇怪?” “就……”小可噎了—下,搜肠刮肚地找了个措辞,“就像两人干柴烈火结果发现没套只能下次再约所以忍不住越想越陷进去的那种黏黏糊糊的劲儿。” 迟也愣是停了半分钟断了断她这个句子。喻闻若的眼睛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睫羽低垂,拂得他心痒。他的手指碰在他腕上,皮肤相贴,温暖,干燥。他身上挥之不去那股古龙水的味道。—点儿也不冷清,蜂蜜,肉桂,还带—点点苦,很好吃的味道…… 迟也回过神来,避开她的视线,“差不多吧。” 小可震惊了:“所以你们昨晚什么也没做?” 迟也眯了—下眼睛。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小可长长地叹了口气,双手抱胸,—头靠在了座椅靠背上,“你还不如就跟他睡了呢。好歹睡过就过了,现在算怎么着,你准备跟他谈恋爱啊?” “想那么多干什么?”迟也没搭理她,也靠在椅背上,继续玩手机。 小可很严肃地审视着他:“不是我想太多。你自己心里有点儿数,怎么玩儿都行,但不能太想着他了。” “这种事情,两个人现在开心就好了嘛,搞不好明天就不想了,都撑不到去吃烤鸭就散了。”他突然想起什么,放下手机,拉下脸,“你别告诉茹姐啊。” 小可冷笑了—声。心道你倒是开心了,蒋总要不开心了。但她终究没说出来。即便亲密如她,也不是很懂迟也和蒋以容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迟也从不允许任何人窥探。 她不无担忧地看着迟也眉梢藏都藏不住的欢喜,心中暗自祈祷,但愿吧,但愿真如他所说。明天就不想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鱼:不需要靠吃药。 第25章 然而很不幸的是,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小可完全没有看出迟也有什么“明天就不想了”的迹象。拍广告的间隙要发微信,录个vcr能暂停去接电话, 连跟制片方吃饭的时候也有点儿心不在焉, 连严茹都看出来了, 在桌子底下直踩他。 晚饭结束以后严茹把小可叫过去, 问她怎么回事。 “让私生吓着了吧。”小可张嘴就开始糊弄。“这两天都是大林哥在小也家客厅守着他才敢睡的。” 大林哥就是迟也的保镖。 有些事儿告诉严茹等于告诉蒋以容,小可还是很讲义气的。 严茹长长地叹了口气,信了。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严茹皱着眉头, “新助理呢?找好了吗?” “是阿姨找的人, 好像是小也的远房表妹吧,反正是自家人。”小可跟严茹汇报,“今晚就跟我们起飞上海。” “行, 他自己信得过就好。”严茹走了两步, 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 “这次回来没安排跟蒋总吃饭?” “啊那个……”小可迅速调整面部表情, 不露点儿蛛丝马迹,“bridge那个事儿……搞得蒋总最近很忙。可能没约上吧。” 严茹狐疑地打量了她眼。bridge召回就召回, 蒋以容是甲方,她有什么好忙的? 小可睁着双无辜的眼睛, 边在心里做了个小人怒扎迟也三千针,边顶着上司的目光,脸天真地说瞎话。 “好吧。”严茹把这事儿放下了,边往外走边继续跟她交代, “你回头记得把新助理的微信推给我。这本子你盯着迟也赶紧看!制片人耐心也是有限的,不要现在来不及看完,快签约了又这啊那啊不满意。” “嗯, 我知道。” “路平安。”严茹冲保姆车努了努嘴,示意她上车,“到乌镇好好排戏,我有空去探班。” 小可爬上车,果然看到迟也膝头倒扣着本厚厚的剧本,根本没在看,耳朵里塞着耳机,正打电话。 “我以为你会甩手丢给助理。”迟也语调轻快,嘴角含着笑,“不过也是,你自己家里要用的东西,还是自己去买吧……我啊?我没干嘛啊,今晚跟制片方吃个饭……嗯,新剧。” “什么剧?” “悬疑。”迟也伸手把封面正过来,看了看标题下面的小字,“破案什么的吧。其实我不太喜欢。” 喻闻若在那头轻笑了声:“不喜欢还接?” 迟也老气横秋地抚膺长叹,“中国有句老话,叫钱难挣,屎难吃。” 小可狠狠瞪了他眼,压低了声音斥他,“合同还没签你就往外说?” 喻闻若可是媒体啊。 迟也掌心扣住麦,没让喻闻若听见。“我又没提剧名。” 小可的眼神转向坐在迟也后排的新助理阿芝。小姑娘今天第天跟行程,怯生生不好意思插嘴,但两只眼睛里都是新奇,看见小可看她,马上伶俐地给迟也作证:“他真没说。” 小可不赞同地摇摇头,坐到阿芝身边,听着迟也继续跟喻闻若打电话。 “你找杜茵去吧。”迟也给电话那头的人出主意。bridge有个时尚企划,主要在新媒体渠道发布。最近潮牌byant在香港有个活动,bridge在找合适的艺人去拍摄。 喻闻若顿了下,“杜茵……也不是不合适。不过为什么想到她?” 迟也笑了声:“你不知道了吧?byant的创始人跟老邱是好哥儿们,老邱这次肯定会去香港。” 喻闻若沉默,也不知道是在犹豫,还是不怎么赞同迟也这拉皮、条似的行径。 迟也:“反正你稿也撤了,没必要还跟邱君则僵着吧?你们俩又不是私仇,以后还可以合作的。” 这话倒有点儿徐穹的口吻。喻闻若勾了勾嘴角,他突然发现迟也这人事儿办得不怎么样,人情世故上倒是另有份油滑。 所以之前那种不好打交道的样子根本不是什么真性情或者是天才的不谙世事,就是因为他得罪得起,所以耍混蛋。 “那你呢?”喻闻若还是那副温和的语气,“你跟他和解没有?” “我又不准备靠邱大少爷吃饭,舔他干嘛?”迟也嗤笑声,“顺其自然吧。” 这话说得也太不给面子了,说得就跟喻闻若是去舔邱君则似的。喻闻若被他刺得有些不快,在心里隐隐叹气。 “即便如此,也不应该用杜茵去……” 迟也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又来了。 “你先问问杜茵自己愿不愿意吧。”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她知道byant的创始人是谁。” 如果杜茵自己愿意去香港,她和邱君则之间这事儿,就是你情我愿。她耍手段欲擒故纵,邱君则也没逼着她,万万轮不上喻闻若来当什么正义使者。 喻闻若沉默了会儿,换了个语调,“你什么时候飞?” 其实还有段时间,但是迟也听出喻闻若终止对话的欲望,于是他也敷衍了两句,把电话挂了。 小可幸灾乐祸似的看着他冷下来的脸色:“哟?这么快吵架啦?” 迟也不想理她,整个人像摊黄油,缓缓融化在了座位上。坐没坐相地把剧本举起来,假装看书。 阿芝好心提醒他:“哥,这样背光,对眼睛不好。” 小可笑得无比欢畅,拉着阿芝跟她分零食:“你别理他,看不瞎。” 迟也愤愤地,把剧本扔,坐起来,很严肃地看着小可,“我想起来原来为什么那么烦他了。” 装相 第26节 喻闻若身上有股不自知的盛气凌人,这是迟也从第天见到他的时候就感觉到的。哪怕他脖子里挂着个没名字的临时工作牌,被所有人当成实习生使唤,他也不像个实习生。 他的好风度,他的温柔,他的笑,都是建立在种“我不跟你计较”的宽纵上,但处处又让人觉得,你就是做错了。迟也回想起来,总觉得自己在喻闻若眼里像个傻子,今天又成了个皮、条客。 情、欲上头的时候看他哪里都好,潮水退才想起来,他们俩本来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迟也又瘫下去,闷闷的。“我跟他不是路人。” 小可心满意足地嚼饼干:“你俩本来就不是路人。” 阿芝还很懵然:“小可姐,你们在说谁啊?” 小可顺手给她塞了嘴饼干。 “你就什么都别想了,到乌镇好好排戏。”小可又问他,“词儿顺过了吧?明天围读就算是正式开始录制了,你可别第天就丢人。” 话剧目前向还算是小众,市场不大。《出神入话》旨在推广话剧,节目设置了好几个单元,每个单元从围读开始,到排练和正式演出都是两周。这两周里所有的导师、学员、嘉宾都会留在乌镇,每步都会被摄像头记录。 不过这只是第期,比赛还没有正式开始,学员们还在各自准备自己的预选赛剧目。导师们之间则会合作个独幕剧,是由节目组请来的剧作家专门为他们量身写的新剧。剧本早就发给了迟也,毋庸置疑,整个独幕戏都是围绕着他这个角色来的。 节目组的心思很明白,迟也就是话题。演得好了是话题,演砸了更是话题。不过出于推广话剧的需求,他们还是希望迟也千万别演砸。导演组天三遍,小心翼翼地在群里问小可迟老师准备得怎么样了,问得小可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我知道啦。”迟也懒懒地哼唧了声,摆摆手,副很不耐烦的样子。但小可知道,迟也在演戏这件事上从不任性,便再没多话,只是从座椅后面伸手过去,在他肩膀上狠狠捏了下:“那就出发!” 司机随即把车开动起来,送他们去机场。 仿佛有感应似的,刚上飞机,迟也的手机就响了下,是喻闻若。 “路顺风。” 迟也撇撇嘴。坐飞机是不能说路顺风的,但是喻闻若又怎么会知道这个。迟也顺手打开了飞行模式,然后闭上眼睛,歪着脑袋靠在了脖子里的u型枕上,睡去了。 喻闻若站在进口超市收银台前面,盯着手机看了好会儿,界面依然停留在他那句“路顺风”上,迟也没回。 小简站在他前面,件件把购物车里的东西拿出来。那里面满满当当,从锅碗瓢盆,刀叉筷勺,到榨汁机烤面包机,扫地机器人空气净化器……应俱全。堆得收银员台前放都放不下。 “喻编,原来你还会自己做饭啊?”小简乐呵呵地抱起个便携式的小烤箱又放到台上,“你做中餐还是西餐?” “嗯?”喻闻若回过神来,“什么中餐?” 迟也好像挺不挑的,把东西弄熟了他就吃。也就不管什么菜系了吧? 小简看出喻闻若心思根本不在这儿,赶紧会了个意,“哦……喻编还在想时尚企划的事儿呢?” 喻闻若把跟迟也的聊天界面摁灭,很高深地“嗯”了声,没多说。 “你好,有会员卡吗?”收银员算了个总价,手里拿着扫码仪,准备扫码。 “等下。”喻闻若视线转过去,看定了收银台旁边的简易货架。 超薄的螺纹的波点的果味的…… 喻闻若挑得很认真。“没有润、滑剂吗?” 小简低头看了看这车的“家居用品”,以及和喻闻若站在起的自己。然后在收银员审视的目光下微妙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满脸都写着“不是跟我”。 收银员挑了挑眉毛,冷漠地努下巴,“旁边。” 喻闻若点点头,去旁边拿了两瓶润、滑过来,毫无心理障碍地掏出信用卡付钱。小简沉默地履行着作为个助理的职责,推着大车的东西跟在他后面,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去猜早些时候喻闻若电话那头到底是谁。 喻闻若空着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那个仍旧没有回应的对话框。 不回也没有什么,他应该是已经起飞了。喻闻若不是那种黏上就分不开的性格。 只不过…… 喻闻若想了想他们挂电话前那几句话,有点哭笑不得。 虽然自己什么都没说出来,但迟也比他想的要敏锐。 他从跟迟也的对话框退出去,拨了个电话给宋嘉临。 “嗯……香港那个企划。”喻闻若走出商场大门,突然有股莫名的冲动,抬头看了眼黄昏的天。看不到飞机,这里离机场太远了。天边只有团火烧似的云。 宋嘉临等了会儿,没听到他下步指示。“主编?” 喻闻若收回视线,“先问问杜茵有没有档期吧。”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诸位一定要在蕉三根、大大、太太等字眼里任意组合的话,我个人比较推荐大根这个称呼。 朴实无华,与本文立意相符。 委实不必叫蕉大(尔康手.jpg 第26章 迟也再没主动联系过喻闻若。 到乌镇的第二天, 喻闻若还给迟也发过两条信息。但是迟也以太忙搪塞了过去,再后来就干脆不回,喻闻若闻声知意, 也就不找他了。 迟也对此没太多感想, 他和喻闻若本来就是擦枪走火, 一个意外而已。无疾而终的事情太多, 没必要耿耿于怀。 而且他也是真的分不出心来。 他在独幕剧中演的角色是一个被俘虏的间谍,审讯他的主要有三个人。唱白脸的是敌军的高级军官,由话剧圈的名导关明来饰演, 对他严刑拷打, 不假颜色;唱红脸的则是电影学院里教表演的教授黄子昂,他文质彬彬,从不动手, 只是利诱;另有一个风韵犹存、来历成谜的女人, 正是黄子昂派来色诱迟也的, 则由女演员靳敏敏来饰演。这三个人便分别是另外三位导师。 在剧情里, 他们轮番上阵,想尽办法要从迟也口中套出机密情报。而其中又有一人, 正是迟也所饰演的间谍的上线。他们在迟也面前要假装自己就是那个上线,在彼此面前又要尽力洗脱嫌疑, 可谓各怀鬼胎。 整场戏前后不过四十分钟,且始终在一间小小的囚室中上演,但台词密集,悬念迭出, 非常抓人。而这四十分钟,迟也没有一分钟可以离开舞台,甚至还有两段漫长的独白, 戏份之吃重可见一斑。 刚开始剧本围读的时候迟也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放了开来,一头扎进角色里,再想不到其他。 大家都是非常专业的演员,迟也许久没有遇到过这种接得住他戏的人,一下子也被激起了性儿。排到第二周,走戏的时候,迟也把自己最后一段五分钟的独白一气儿顺了下来,嗓子里全是那间谍濒死的绝望和壮烈,经他的口一字一句地吐出来,在空空如也的剧院里荡出无数回响,说得在场无人不动容。等他说完了,剧院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怔住了。 掌声突然从幕布边上响了起来,迟也一回头,只舞台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人,也戴了一副眼镜,头发剃得很短,脸有点微微发福,但是整个人非常英气挺拔,正对着迟也笑。 迟也不禁又惊又喜地叫了一声:“项师兄!” 众人这才都反应过来,都热热闹闹地鼓起掌来。项影走进来,张开手臂,抱了迟也一下。迟也还陷在刚才的激动情绪里没出来,被他这么一抱,眼睛一眨,两滴眼泪无意识地滚下来。 项影笑了一声:“哎哟!这么大人了,看见师兄还哭鼻子呐!” 迟也让他一说,更不好意思了,耳朵上红成一片,赶紧背过身去擦了一把。 黄子昂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们还是师兄弟啊?小迟是电影学院毕业的吗?” 迟也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胡乱叫的。” “这是什么话。”项影含笑轻斥他,“你现在飞黄腾达了,连师兄也不认了,是不是?当年早饭给你带的包子都给我吐出来!” 迟也顿时在众人善意的哄笑声里涨红了脸。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无措的时刻,但是项影对他来说不一样。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跟项影联系过,如今乍然见到,又惊又喜,还有一些生疏和尴尬,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半天才想起来问:“师兄,你怎么会来啊?” “这可是我们《出神入话》的表演总指导哦!”节目组导演也很惊喜,忙给迟也介绍。 项影现在回校任教,是电影学院表演系的老师,跟同为导师的黄子昂是同事也是好朋友。只是项影为人比较低调,不爱到台前去。而来参加比赛的很多学员虽然是艺人,也没有多少表演的经验,所以特地请他过来做个总指导。 他本来一直在学员那边帮忙排预选赛,今天正好过来串了个门,正好撞到迟也的一场独白。 项影冲节目组导演摆摆手,“不要班门弄斧!小也可是金燕奖影帝,你讲这个话,我臊都要臊死了!” 迟也更不好意思,嘴咧得大大的,一只手伸手去挠后脑勺,低着头看自己脚尖,半点没有了刚才独白的时候那种拥有整个舞台的气魄。 节目组导演很高兴,顺势组织所有人一块儿去吃了顿饭。项影尤其高兴,碰杯的时候一口就把酒干到底,仰脖间凸出了一点啤酒肚,看得迟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哎呀,你别笑,师兄现在是心宽体胖啦!”项影干脆拍拍自己的啤酒肚,又看看迟也,很感慨似的,“我老了,你长大了。” 迟也给他倒酒,“这话说得不占我便宜么!倒像我是你儿子!” 项影大笑起来,揽着他肩膀,“嘿!你还真说对了!” 迟也好气又好笑,举杯跟他碰了一下,“喝酒喝酒。” “小也当年到北京的时候,才多大……多大来着?”他凑过来问迟也。 “十六。” “对,十六。根本还是个小孩子。”项影叹了口气,“那时候他家里不放心,就让他住在张老师家里。我呢,那会儿在张老师手底下读研。张老师忙啊,哪有空管他生活起居,就老差遣我带他去吃饭,监督他念台词,练形体。那两年你可不就是我带大的嘛!可不就算我半个儿子?” 一桌人都大笑起来,黄子昂跟项影最熟,当即斥他:“老项,不带你这样儿的!人家迟老师现在成名成腕儿了,不一样了!不能这么说话!” 迟也没放在心上,又给项影倒了一杯酒,“有什么不一样,师兄对我有恩,是不会变的。” 项影的嘴巴一撇,似是大受触动。但没接酒,只是看着他,半晌,狠狠在迟也肩膀上一拍:“嘴上说得好听,这么多年连个电话都没有,拿了影帝就不理师兄了,你个白眼狼!” “诶这事儿我知道!”关明高高把手举起来,有话要说,“我记得可清楚了,那年小迟拿奖的时候,我跟老项在一块儿排戏。他那个高兴的呀,满剧院跑,见人就说那是他小师弟,最年轻的影帝!嚯!比他自己拿了奖都高兴!” 迟也几乎无地自容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赶紧站起来,两只手端着酒杯给项影,半天憋出来一句,“师兄,是我不好,我再敬你一杯。” 项影也站起来,看着他一仰脖就灌了下去。 “算了,你有好好长大,比什么都让我高兴。”他感慨地叹了一声,“我刚才在隔壁都听见你的台词了,是很有功底在的。我们小也,果然成大器了。” 他话里的欣慰绝无作伪,迟也眼圈一红,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没有”,就再说不出话来,低着头搜肠刮肚地想词儿。项影看出他的窘迫,又开玩笑道:“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绕口令顺不下来就哭的小孩子啦!” 迟也果然笑出来,不乐意地直叫唤:“师兄你说这个干嘛!” 桌上的人都听得起劲,一半是因为项影本身的地位在这里,跟大家也都熟;另一半则是因为迟也当年那个天才演员的传奇太深入人心了,突然听到他当年连个绕口令都顺不下来的故事,大家都觉得有意思。 项影怕在众人面前丢了他的面子,又赶紧正色找补,“但是我们小也从小就有天分,那一看就是不一样的!我就没见过张老师这么看重一个学生,那会儿还有点儿嫉妒,觉得张老师要是能分一半心思在我身上,我也不至于混成今天这个样啊……” 众人立刻七嘴八舌地恭维他,说他到今天混得也是很不错了,唯独迟也的神色僵了僵,没接茬。 “诶!说起张导……”节目组导演起了个话头,“也是巧了,这次学员里也有一个张导的爱徒。” 大家都抬起头来看着他。张念文在电影学院挂名任职过好多年,很多上过他课的都自称是他的学生。但是张念文这人有点儿老派,他推崇曲艺界以前的学徒制,正式收徒都很讲究。有迟也这样的珠玉在前,像项影这样正经在张念文手里读完了研究生的,都不敢自称是他徒弟。要说是张念文的“爱徒”,除了迟也,就只有—— “孟轻雪嘛!”项影一拍大腿,“我就是刚带她排完了戏来串门的!” 饭桌上一片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冷淡应和,大家交换了两个眼神,彼此眼中都是对这个名字的陌生。 迟也倒是有印象,不过不是什么好印象。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妹”当初借着他的名义拼命营销的事犹在眼前,迟也沉默着打量了节目组导演一眼,总感觉他别有用意。但项影接了这么一茬,他给师兄面子,便没作什么反应。 靳敏敏也开口圆场,“小孟我是知道的,以前打过两个照面。这两年跟着张老师磨练,长进应该是不小。” 众人便也都“嗯嗯哦哦”地点头。这话的意思,大概是孟轻雪前两年很不怎么样了。只是靳敏敏讲得好听,没挑得明白。迟也勾了勾嘴角,低下头去,只觉得这场面好笑。 靳敏敏又对着迟也道:“小迟啊,那你们这同出一门,比赛的时候可不能徇私哦!” “这个当然。”迟也敷衍地应了一声,心想我倒是也得跟她有私可徇啊。 那导演趁热打铁,“要不,咱们正好趁此机会,看看张导有没有时间……” 迟也再次沉默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一口往喉咙里灌,好像灌的是水银,沉下去,定住,最好把他焊死在座位上,让他不要站起来就走。 装相 第27节 节目组的导演不是姚锦妍。在座的导演、演员、表演系教授,盘根错节,各有关系,也不是bridge那些倒霉催的员工。他必须坐着。 项影:“好啊!我来给张老师打个电话吧!小也,你说呢……?” 他话还未完,迟也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邱君则。迟也猛地松了一口气下来,这辈子没觉得邱大少爷这么慈眉善目过,简直想给他上柱香。 “我出去接个电话。”迟也扬了扬手机,假装没听见项影上面那句话,“师兄,你们先喝着。” 话未说完,人已经站起来,一溜烟跑出了包厢。 “孙子诶~~~”邱君则的声音简直能飞起来,“嘛呢!” 迟也现在看他顺眼,听他这么兴高采烈的,也没忍住勾了勾嘴角。“我还能干嘛,陪人吃饭呢。你怎么这么高兴啊?” 邱君则“嘿嘿”两声,不直说。 迟也猜了一下,邱君则突然不计前嫌给他打电话,还这么高兴,也没别的事儿了。 “你在香港呢?”迟也道,“杜茵也在?” “还是迟大师料事如神啊!弟子心诚则灵,得获良缘,特来还愿。” 迟也嗤笑了一声,突然想起什么,犹豫了半刻,还是开口道:“你是真喜欢人家吗?不会跟以前一样,到手了就扔了吧?” “不能不能!你看见我什么时候追一个女人追这么长时间?”邱君则一口否认,末了,又长叹一口气,“迟也啊,不怕你笑话,我这次是真陷进去了。” 迟也实在没忍住,捂着话筒闷笑了好几声。 “唉,你别说,喻闻若这个人,其实还是挺上道的,跟我原来想的不太一样。” 迟也的笑容凝固了一下,半天才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敷衍他。 “茵茵也说他这个人不错……” “你恶不恶心。”迟也顿时起半身鸡皮疙瘩,“演西厢记呢?” “哎哟!不好意思!伤害到你单身狗的脆弱心灵了!”邱君则欢畅地笑起来,一点儿听不出不好意思,只听出小人得志。“我就这么一说嘛。” “跟我说干嘛?” “不能跟你说他啊?”邱君则声调扬起来,贱嗖嗖的,“诶你俩是不是有事儿啊?我总觉得不对,你能为了他上赛场别我,你这个小同志,是不是这个革、命思想不坚定了?” “行行行,我错了。”迟也感觉他能揪着这事儿说到孙子辈去,“下次回北京,我给爷爷跪着端洗脚水赔罪,行吗?” 邱君则心满意足,“行了,不跟你多说了,跟你说再多你也不懂女人的好,白说。” 迟也终于耐心告罄,直接挂了电话。饭店临水,有个院子,典型的江南古镇风格。迟也坐在美人靠上,看着水两岸的青石上都装着彩灯,波光潋滟地荡在水影里,晃得他眼晕,只觉得刚才喝下去的酒都开始在胃里造反。 他不想回那个饭局,想打个电话让阿芝来接,心里却总有对师兄隐隐的歉意。坐了好久,也不知道能往何处去,鬼使神差的,又打开了跟喻闻若的聊天框。 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好几天前,喻闻若问他“今天忙不忙”,迟也一直没有回。 迟也犹豫了半天,挑了个卡通表情发过去,“在吗?” 这次是喻闻若没有回。就和迟也无声的“很忙”一样,看来这次他也“不在”了。 迟也锁上屏幕,把手机揣回了兜里,又看了一眼面前五光十色的水面,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果然撑不到吃烤鸭就散了。 他一语成谶。 第27章 “哥, 你紧张不?”阿芝看着镜子里阖上眼皮正化妆的迟也,小心翼翼地问他。 迟也含糊地“嗯”了一声,好像是在说自己紧张, 但那副平心静气的样子, 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紧张。 严茹也飞过来看这一场, 眼下正跟小可两个人坐在化妆间的沙发上看网上的讨论, 闻言抬头笑了一声,“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迟也如老僧入定一般,慢悠悠道:“这场面真没见过。” “诶!上热搜了!”小可突然叫了一声, “迟也话剧首秀, 迟也出神入话,两个都是高位,刷上去了!” 迟也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叹出来:“小可, 你闭嘴吧。” 严茹走到他身边, 小声问他:“真的紧张?” 迟也睁开眼, 从镜子里看着她。 他们谈过。这两年迟也人气确实很高,但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能够一直红下去。迟也需要转型。 选择这么一档综艺, 是有冒险的成分在,很容易就被群嘲。但是这里集结了一大堆剧圈的人、科班出身的人, 他们盘根错节地织起了一张演艺圈的网。迟也想回去拍电影,就必须敢于走出这一步。 张念文势力再大,也终究不是这圈里的皇帝,总有别的导演敢用他。 节目组的人探头进来, “迟老师,现在方便做媒体短访吗?” 严茹拍拍他肩膀,鼓励似的。然后扬声道:“进来吧。” 小杭从门后一步跨进来, 笑容满面地招呼他:“迟老师!” 迟也不禁有些意外,“怎么会是你啊!”他抬头看向节目组的人,“媒体说的是bridge吗?” 通告单上写的明明是《幕后》。 小杭举了一下手,给他解释:“《幕后》就是我们的电子副刊,这一期是创刊号。” 迟也“哦”了一声。上次喻闻若还问他创刊号拍他行不行,他以为说着玩儿的,没想到喻闻若真的派人来了。虽然《幕后》做的是关于整个节目、关于话剧的专题,不止采他一个人,他心里还是忍不住升起了一丝微妙的异样感,总觉得跟他有关系。 “你们主编呢?” “嗯?”小杭刚把录音笔掏出来,茫然地抬头看着他,“在香港啊。” 迟也又“哦”了一声,还有点儿怅然若失。 小杭尴尬地笑了笑,心里忍不住想,都说迟也会耍大牌,果然如此。一个电子副刊,要不是他刚刚出了那件事,喻闻若为了安抚他老婆,让他先负责一些“安全”的选题,他也不会来采访艺人的。他来都尚且有些大材小用,难道还主编亲自来吗? 不过上次那件事,他隐约知道是迟也帮的忙,才把他放了出去。他一直想谢谢,但迟也把手机还给他就走了。 “上次的事,还没好好谢谢你……” 小杭刚开了个腔,迟也突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截断了他的话。 阿芝赶紧倒了杯水过来,化妆老师都吓了一跳,迟也咳得脖子上青筋都绽出来,拿眼角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满脸狐疑的严茹。 小杭一时愣在那里,没敢往下说。 迟也这才接过阿芝手里的水,“没事,被散粉呛着了。” 拿着眼影盘正调色的化妆老师:“……” 迟也喝了口水:“来吧,采访吧。” 舞台的灯光暗下来,《出神入话》第一期录制正式开始。 第一期录制分成了两天,第一天是导师们独幕剧的演出,第二天才是学员们的预选赛。独幕剧开放了两三百个座位对外售票,很快就被迟也的粉丝哄抢了个干净。 整场只有四十分钟,这头刚刚谢幕,热搜就炸了。虽然节目组一再要求粉丝们不要剧透,不要泄露现场照片,但还是有一张两张谢幕时候的照片流传出去。粉丝们根本按捺不住,有人忍不住狂吹,有人忍不住剧透,有人劝删,还有不喜欢迟也的开始截了粉丝的发言嘲讽,闹成了一团。 小可很高兴,工作室官博一口气放出了九张彩排时的花絮照,又把热度燃得更旺了一层。《出神入话》未播先火,节目组的人也乐得合不拢嘴。 迟也松了一口气。演得怎么样他其实心里是有数的,不用去看网上的评论。观众们最后发现原来那三个人中间根本没有间谍的上线,一切只是他分化敌人的计谋的时候,掌声如潮不绝,他和别的演员们出来谢幕就谢了两遍。 项影高高兴兴地来敲化妆间的门,“小也!” 迟也正卸妆,应了一声,从镜子里看见项影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孩,正是孟轻雪。 “迟老师好。”孟轻雪恭恭敬敬地朝他微微鞠躬,神色很是拘谨。 迟也心里发笑,这姑娘对着媒体一口一个师兄,真的看见他了,倒还算乖觉。但面上还是客客气气地回她:“孟老师好。” “走,晚上来吃饭?老地方?”项影问他。 所谓的老地方就是剧院旁边那家饭店,这俩礼拜但凡排完戏有聚餐都是去那里。迟也眯着一只眼睛,化妆老师在给他撕脸上的假伤口,贴得太紧,撕下来的时候有点疼。他一边抽气,一边应:“行啊……孟老师也一起啊?” 孟轻雪表情有些尴尬,感觉自己好像被嫌弃了。 项影一点儿没感觉出来,“要来的,小孟自己人。” 迟也没懂她哪里就自己人了。但是项影没跟他多说,给他报了个包厢号,就带着孟轻雪先走了。迟也没多想,让小可和阿芝她们先回去,自己戴了顶鸭舌帽就过去了,服务员带着他一开包厢门,他才知道项影那句“自己人”是什么意思。 张念文端坐在圆桌另一端,身边围着节目组的导演、制片人,黄子昂也在。一桌七八个人,热热闹闹地正说着话。门一开,张念文抬起头,看定了从门口进来的人。 迟也脚下顿住,好像全身的血都突然凉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怔怔地,盯着昔日的恩师。 包厢里的气氛有一丝微妙。所有人多多少少都听过那些传闻——三年前迟也如何忘恩负义,如何辜负恩师,他到底是赌气出走,还是被电影圈封杀……当事人讳莫如深,旁观者却早已编排出了各种版本的离奇故事,眼下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迟也只觉得比台上的聚光灯还炙人。 项影上前来拉了他一把:“我们的主角来了!” 迟也像个木偶,被他拽着,摁到了张念文身边。 张念文面上没什么表情,冷冷地注视他两眼,开口道:“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在座的都是前辈,你还迟到。没规矩。” 迟也像被针刺了一下,条件反射一般站起来,嗫嚅道:“对不起……” 也不知道是在跟“在座的前辈”道歉,还是跟张念文道歉。 “坐下吧。”张念文淡淡扫他一眼,“吃饭。” 众人都讶异地交换着眼神。张念文一向待人亲和,在片场耐性尤其好,是出了名的儒雅。迟也则相反,他成名太早,多少有些脾气,常听说耍大牌,大家都以为是张念文将他惯坏了。没想到一见之下,张念文对这个传说中视若掌珠的爱徒竟然是这么严厉,而迟也更像是老鼠见了猫,大气都不敢出了。 看这样子,那像是传闻里那个欺师灭祖的逆徒啊? 孟轻雪坐在一边,目光复杂地看着迟也,又看看张念文,开口劝了一句:“老师,迟也师兄脸上有特效妆,卸得慢,不是故意来晚的。”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都替迟也开解圆场。唯独迟也依言坐下之后,便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项影坐在他另一边,给他拿了一副碗筷,“小也……” 话未说完,迟也侧着脸看了他一眼。只见鸭舌帽下面他一双眼睛不知何时已经赤红,那样幽幽地瞪着他,瞪得他心口发紧。他一时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当然也知道迟也跟老师不和的传闻,但总觉得是外界以讹传讹。节目组都鼓动着要他把张念文请来,他也没多想,觉得不至于,直到看见迟也这个眼神,他心里才突然一凉,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 “谢谢。”迟也哑着嗓子,从他手里接过碗筷,搁在自己面前,又不动了。 他别过眼,没有再看项影。 黄子昂端起酒杯:“我觉得大家得走一个!今天是大获成功啊!” 众人都附和着,把酒杯端起来。迟也慢了半拍,项影给他倒好酒,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有些微微地发颤。 黄子昂朝着张念文举杯:“先敬张导!名师出高徒,果然是名不虚传!” 张念文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转头看了一眼迟也,“都是你们抬举他,小小年纪,把人都捧坏了。” 装相 第28节 迟也手上又是一颤,洒出来一点酒。他死死盯着手指上那一抹水渍,咬得自己牙关发酸。还有人在说话,好像是节目组导演,但是那些声音都变成了嗡嗡嗡的声音,响在迟也耳畔。他知道自己在发抖,熟悉的恐惧感不受控制地蔓延,迟也极力克制着,像个牵线木偶一般,仰脖一口气喝干了酒。 项影给他倒的是白酒,一路顺着食管烧下去,烧得他的胃开始剧烈翻腾。 迟也感到自己的额角开始出冷汗了。 “迟也老师的表现真的是出乎预料的好……” “还是声音条件好,亮,后排也听得一清二楚……台词也好,唉,现在的小年轻,都仗着后期配音……” “这是基本功扎实……” “说得是……” 他好像被浸在了水里,所有的声音都隔了一层。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越跳越快,耳膜胀得发疼,好像脑子要炸了。 张念文的声音突然刺进来,无比清晰。 “他的台词好什么?还是吞音,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张不开嘴吗?” 迟也听到“砰”地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又好像只是他脑子里的声音。 “嘴巴张大。”张念文在他身边,一点一点往他嘴里塞一个塑料的柱状物体,“牙关要打开,下颚肌肉放松,来,含住。” 少年迟也困惑地看着老师。他牙关发酸,下颚快要脱臼了。嘴里含不住,有口水滴下来。他很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想伸手把嘴里的东西拿出来。 张念文“啪”地打了一下他的手背。不允许。 “以后念台词再吞音,就一直含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少年,眼神奇异地发亮。“到你嘴巴张得开为止!” “小也!”项影冲出来,跟在迟也身后,伸手想抓他。 迟也突然凄厉地叫起来,嗓子破了音:“别碰我!” 项影被他吓了一跳,饭店大堂里的人也都在看着他们,有人已经认出了迟也。但是迟也根本没有察觉。他急促地喘着气,好像呼吸不过来,眼底红成了一片,像血。 项影拧紧眉头:“小也,你不舒服吗?” “我……”迟也说不下去,他觉得喉咙里很干。无名的恐惧像一头怪兽一样在他背后追,他知道自己不应该从那个包厢里跑出来,所有人都看着,可他就是控制不了。濒死的感觉太真实,把他的理智一寸一寸地蚕食干净。眼前已经揉成了模糊的一团,他隐约看到另一个矮一点的人也跑到了面前。发出了女人的声音。 “迟也老师?” 是孟轻雪。 他转身想跑,但腿是软的,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一双手突然伸到他肘下,稳稳地托住了他。迟也闻到了那股微微带着苦味的古龙水气息。 孟轻雪低低惊呼了一声:“喻主编?怎么……” 有人已经拿出了手机在拍,喻闻若侧了侧身子,替迟也挡住了摄像头,然后帮他把鸭舌帽往下压了一压。 “还好吗?”他的声音在迟也耳边响起来。迟也无意识地抓紧了他风衣的衣襟,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他。 他一句话都没说。 喻闻若抬头看着项影和孟轻雪:“他喝多了。” 项影一脸茫然,“你是……” “我先带他回去。”喻闻若揽住了迟也的腰,朝着还坐在饭桌上的小杭使了个眼色,“小杭,去开车门。” “啊?哦!”小杭一步蹿起来,丢下饭桌上同样懵住了的其他同事,赶紧上前想搭把手。 喻闻若保护性极强地避了一下,“现在别碰他。” 小杭的手尴尬地停了一下,但他反应很快,立刻跑到前面先去开了车门。 喻闻若把人塞进副驾,迟也已经抖若筛糠,脸色煞白,额上全是冷汗,像一个溺毙的水鬼。 他把手伸到了迟也脖颈里,数了一下他的脉搏。快得吓人。 “迟也,看着我。是我。”喻闻若叫了他一声,迟也转过脸来,看着他,眼神空茫无物。 喻闻若指挥他:“深呼吸。” 迟也好像没听进去,他依然在急促地喘息,好像随时能昏过去。 小杭担忧地站在旁边:“主编,要不要送医院啊?” “不用,这是panic attack*。”喻闻若没看小杭,把自己的手腕伸给他,“迟也,抓住我的手腕。” 迟也一开始没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伸出手,在他手腕上抓了一把。 “用力抓……然后放开。感觉到手臂的力量没有?”喻闻若放低声音,像在教一个小孩子,“深呼吸……来,再抓。” 迟也很听话,缓缓地抓住,又缓缓地放开。溺水的感觉渐渐退了下去,耳朵里的轰鸣消失了。迟也的眼神渐渐聚焦。 喻闻若又伸手贴到他脖颈里,这次迟也避让了一下。 “我没事。”他终于开了口,只是嗓子很哑。 喻闻若站起身,从口袋里把钱包扔给了小杭,“你回去继续跟组员们吃饭吧,晚饭刷那张visa卡,我先走了,车钥匙给我。” 小杭赶紧把车钥匙交给他,喻闻若坐到了驾驶座上。 迟也有气无力地看着他把车发动了起来,“你不是在香港吗?” “回来了。”喻闻若言简意赅地回答,然后倾身过去,给他系上了安全带。 古龙水的味道铺天盖地。迟也听见自己含糊地应了一声,狂跳的心“咚”地一下,终于平静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恐慌发作。焦虑症的症状之一。 第28章 迟也沉默着刷开房间门, 走了进去。房间自动感应,不需要插房卡就亮起了灯。迟也随手把房卡扔在门口的玄关上,进去把鞋一踢, 倒在了床上。 喻闻若跟在他身后, 无声地进来, 关上了房门。 “你身上带药了吗?” 迟也不理他。 喻闻若看了看这个房间, 迟也已经住了快两个礼拜,住得很有生活气息,沙发上堆了很多衣服, 卫生间的水台上还有没拧上的瓶瓶罐罐。他又道:“带了也不要吃, 你今晚喝了酒。” 迟也烦躁地出了一口气,把脸埋在被子里:“我没事了,你走吧。” 喻闻若没走, 他靠在电视柜上, 看着伏在床上的人。“你的焦虑症, 去看过医生吗?” 迟也顿了一会儿, 突然坐了起来,冷冷地看着他:“关你什么事?” 喻闻若没把他的攻击性当回事, 仍旧好声好气,“要去看医生。” “我没病。” “没病的人不会突然这个样子。” “有病的是你。”迟也的语调比眼神更冷, “奥氮平是治什么的来着?精神分裂?” 一片静默。 话说出口迟也就后悔了,但他没办法收回去,只能心虚地连眨眼睛,嘴角动了动, 找不出话来。 但喻闻若没生气,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会听见声音。” “什么?” “九个月前, 我失去了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喻闻若双手抱胸,口吻平静,“自那以后耳朵里一直听见她在跟我说话。奥氮平就是治这个的。” 迟也想到他床头的照片。“谁?” 喻闻若笑了一下,四两拨千斤地绕了过去。“你今晚是遇到什么事情应激发作,还是就最近压力太大了,突然发作?” 迟也沉默了半刻,也不想说。于是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换了个话题,“你好像很清楚怎么缓解恐慌发作?” 喻闻若笑着摇摇头,转身把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给他倒在烧水壶里。“常识而已。这种都市病很常见的,没必要讳疾忌医。” 迟也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又趴回了被子里。恐慌是好了,但他在胃疼。他强忍着,不想让喻闻若看出来。 “你怎么会来?” “上海时装周快开幕了。” “这里是乌镇。” “反正也不远。” “时装周在下个月。” “……”喻闻若轻轻笑了一声,“所以我说快开幕嘛。” 迟也疼得没好气。“四舍五入学得这么好,你数学老师一定很欣慰。” 喻闻若看着他不自觉地弓起背,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你怎么了?” “没事。”迟也从牙缝里挤了一句出来,耐心已经耗尽了,“喻主编,我想休息了,你能出去了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渐渐往门边去,随即门被打开,又“咔哒”一声被扣上。 喻闻若一句话都没有说,离开了。 迟也痛得在床上弓成了一只虾米。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不希望喻闻若在这里,不希望他看见自己这样狼狈的一面。可他真的就这样走了,他又觉得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在期待什么呢?他今天碰到喻闻若的时候,他很明显是在跟《幕后》的组员一起吃饭。只是工作而已。他来到乌镇,甚至都没有跟自己说一声。 迟也知道自己有的时候是挺以自我为中心的,但他自认不是一个自作多情的人。 他撑着上半身,在口袋里摸了摸,想叫阿芝给他去买点胃药来。一掏出手机才发现没电了。迟也烦躁地叹了一声,也没力气去洗澡,就囫囵换了睡衣,钻进被窝里,把灯关上,准备硬扛。 胃疼比恐慌焦虑好扛多了,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着就可以。 门口又响起脚步声,突然“滴”了一声,响起了刷房卡的声音。 迟也猛地睁开眼,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常年被私生骚扰的应激反应发作,身上“唰”地出了一身冷汗。玄关处自动亮起了灯,迟也的眼睛不习惯突然亮起来的光线,被刺得抬手捂住了眼睛。 “先别睡,给你买了胃药。”喻闻若的声音响起来,抬手在玄关处的中控台上调了一个更柔和的光。迟也睁开眼,看见他手里提了一个袋子,上面是附近便利店的logo。 “你怎么……” 喻闻若自顾自把外套脱下来,又从塑料袋里取出一个热水袋。正好刚才他那壶水已经烧开了,他把热水袋灌满,剩下的倒在水杯里,又拆了两粒药出来,爬到床上来递给迟也,“喝热水。” 装相 第29节 迟也目瞪口呆地接过来,但没吃。人都傻了。 喻闻若歪头打量着他:“你不是胃疼?” 他是胃疼。但他现在有点懵。 “不是胃疼也可以多喝热水。”喻闻若催促他,又把热水袋拿过来,不由分说地抵在了迟也小腹。 迟也总算开机成功,没好气地把热水袋丢回去:“我不是痛经。” 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把胃药吃了下去,算是承认了他胃疼。 喻闻若笑了,把杯子接过去放回桌上,一转头看见迟也又保持原来的姿势蜷缩了回去,被子掖好,但热水袋扔在了外面。 “谢谢。”被子里的人闷着声音,不太情愿地道了声谢,“我真的要休息了。” 喻闻若暗自咬牙。合着还是要赶他。 他干脆把身上的衣服也脱了,只剩下打底,又抓起热水袋,二话不说地也爬到床上去。迟也被他吓了一跳,整个人突然从背后被牢牢拥进了一个怀抱里。热水袋抵着他胃的位置,传来近乎烫人的暖意。 迟也挣了两下,没挣得开。 “你趁人之危。” 喻闻若供认不讳。“嗯。” 手上力道更重,把人圈得动弹不得。 “本来买的是回北京的机票。”他声音很低地开口,气息全拂在迟也耳边。“小杭说你今天演独幕剧,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临时改成了飞上海。” 迟也不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 “来了也来不及赶上你演出。觉得太傻了,所以没好意思讲。” 迟也顿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来得及你也抢不到票。” 喻闻若笑了,在他耳畔蹭了一下。迟也似是怕痒,缩了一下脖子。 身后的人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尾地,又道:“到香港的第二天,邱君则就去杜茵房间了。君铭买了bridge三期的内插广告,全都由杜茵来拍。” 迟也没答,但他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邱君则和杜茵的事情他早已知道了,但喻闻若这样说出来,便是委婉地认错。只是这件事他也实在没什么错处,要正经道歉,喻大主编也拉不下这个面子。只能这么没头没尾的,算是承认迟也是对的。 杜茵和邱君则你情我愿,玩的是声色场里欲擒故纵的把戏,眼下是各取所需。是他喻闻若多事。 迟也声音冷淡,“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身上的肌肉却都卸了劲,整个人软下来,像是被热水泡化了,往身后靠,缩在喻闻若怀里,安然地阖上了眼睛。 喻闻若把他搂得更紧,耳语似的跟他说话:“胃还疼吗?” 迟也不搭理他。 喻闻若又问:“今天饭店里的是谁?” 迟也睁开眼,“孟轻雪?” “那个男的。” “哦……我师兄。” 喻闻若没说话。他当时突然听见一句凄厉的“别碰我”,回过头就看见那个男人想抓迟也。 迟也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地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别乱想,我师兄都结婚了。” “嗯。”喻闻若便不再说什么。 迟也等了一会儿,见他真的什么都不说了,反而转过来,撑着上半身,皱着眉头打量他,“就没了?” 喻闻若在昏暗中困惑地眨眨眼:“啊?” “你就不多问两句?”迟也大受震撼,觉得这人简直有病,“我以前暗恋我师兄的!” 喻闻若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项影的形象,发出了一个更困惑的音节:“哈?” “你……”迟也简直被他气笑。 喻闻若:“他都结婚了,不太好吧……” “我现在当然不……”迟也沉沉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胃更疼了,“不说了不说了,我跟你没法说。” 喻闻若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就在迟也耳畔,好像通了电,直接从他耳后沿着脊梁骨一路电了下去。迟也让他笑得腰上一酥,胃都不疼了。 真他妈色令智昏。迟也在心里狠狠骂自己。 “你想说就说。”喻闻若一副很大度的样子。 迟也没好气,“不想说。” 喻闻若唇贴住他的耳廓,有意压低了声音,“我吃醋了,快说。” 迟也“嘶”地一声,脖子上一片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也不是暗恋,就是……”迟也停了一会儿,努力寻找一个措辞。“他对我很好。那个时候我刚到北京,很害怕。他是我生活里唯一对我好的人。你明白吗?” 喻闻若停了一会儿,突然换了个语调,很郑重一般。“嗯。” 迟也没在意。“我到现在都能想起来,当年他骑着自行车在楼下等我那个样子。他那个时候跟现在不一样,很阳光很周正的,张……我老师,要是在家,他就得上楼来,恭恭敬敬的。要是老师不在家,他就直接在楼下扯着嗓子喊我,迟也!” 他停了下来,好像陷进了回忆里。那时候张念文不在家的机会比较多。 “我老师总把我丢给他,让他带我去吃饭,又不给他钱。师兄家境也就一般,所以老带着我去电影学院的食堂吃。他带着我逛校园,去操场跟大学生打篮球,连跟女朋友约会都带着我。” 迟也笑了一声,“他一直跟我说,会在电影学院里等我。让我加油考。” 喻闻若等了一会儿,适时地追问了一句,“然后呢?” 迟也没再说下去。然后《夜盲》突然开机,他没有去参加高考。尽管他艺考的专业课成绩是第一名。 高考那天他在片场ng了一整天,一向好脾气的张念文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片场一个姐姐安慰他,“你现在的机会,是电影学院的学生们做梦都梦不来的啊。”迟也记得她是这么说。 但少年人看着坐在监视器后面的老师,突然清晰地意识到,是他不允许。 “没考上呗。”他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后来就不跟师兄联系了。” 也许有过懵懂的、超过的情愫,但更多只是少年天性会对那些对他好的人回报善意。但无论是什么,他曾经对项影的那些好感,在十八岁那个夏天用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付出了代价。捧起金燕奖杯的那天他其实看到了师兄的短信和电话,但他没有回复。 房间里沉默下来,喻闻若也不说话,他隐隐觉得迟也还有很多话没有说,但他拿不准他们之间是不是已经到了能够追问的程度。 迟也把热水袋拿下来,微微从他怀里挣脱,“好了,胃不疼了。” 喻闻若“嗯”了一声,没有要走的意思。 迟也等了一会儿,“你准备睡这儿啊?” 喻闻若气定神闲,又是“嗯”的一声,“我居留证在钱包里。” “啊?” “钱包扔给小杭了。”喻闻若仰面躺下,一条手臂仍然被迟也枕着,“投桃报李,你也收留我一晚吧。” 迟也撑起上半身,“你禽兽啊?我今晚都这么不舒服了!” “你才禽兽,想什么呢?”喻闻若把人拉进怀里,“我什么都不想做,就想睡觉。” 迟也被他一拽,脸颊贴在他胸口,就隔了一件棉质的t恤,听见他的心脏一声,一声,平稳地在胸腔里跳。似是觉得滑稽,嗤笑了一声。 “笑什么?” “咱们俩再这样,就很难维持单纯的床上关系了。” 喻闻若以为自己中文突然退步了,感觉从形容词到名词没一句是讲得通的。 “干搂着啥也不干,都睡两晚了,这说出去谁信呢。”迟也凑上来,挨在他唇边厮磨,声音放得很低,“喻主编太纯情了,不会要跟我走心吧?” 喻闻若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抻了一下脖子,似乎是想把这个吻砸实。 迟也往后一仰,避开了,“你不说你什么都不想吗?” “现在是你想。” “我……”迟也还想说话,但是喻闻若突然翻了个身,一把把他摁在了枕头里。迟也只来得及“唔”了半声,后面话音全吞在了两人缠绕的鼻息里。分开的时候迟也没忍住跟喻闻若刚才一样,也抻了一下脖子,挽留似的。喻闻若扣着他腕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迟也吻动了情,唇微张,门廊微弱昏暗的光透过来,看得出唇上一点湿。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枕头里,也看着他。 喻闻若咬住了自己的嘴唇,非常克制,也非常恼火。 什么超薄的螺纹的波点的果味的……全白买了。 “走什么心。”很有风度的喻主编难得没好气,往旁边一躺,“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  行了,你们都不想,是我想。 入v前两天,也就是21号、22号,都有双更。还是晚上九点。 谢谢支持! 第29章 对于《幕后》的几位组员来说, 他们的喻主编这两天多少有点儿行踪诡异了。 先是莫名其妙从香港直奔乌镇,弄得组员们都有点儿紧张,以为领导来监工。小杭带着组员连夜开会, 准备明天跟主编好好汇报一下工作, 结果喻主编第二天一清早就发了信息, 让小杭把钱包送过来。 小杭还在奇怪喻主编昨晚没有证件是怎么开的房间, 就在门口碰见了迟也的助理。 阿芝把他当成了狗仔,恪尽职守地往门口一拦:“我们艺人现在不接受采访!” 小杭尴尬地起了个调:“那个……” 房门从里面被打开,喻闻若站在门口, 衬衫扣了一半, 袖子还翻着。开了门也没顾得上搭理门口两个木桩子,回头去问,“有没有袖扣?” 迟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你怎么那么穷讲究啊!” 阿芝张口结舌, 认出喻闻若身上穿的是她哥的衬衫。 喻闻若转回来, 朝着阿芝打了个招呼, “他马上就起。” 然后才跟小杭说话,“我钱包拿来了?” 小杭盯着喻闻若脖子里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紫红色印子, 人都结巴了。“在在在在在……在这儿。” 他把钱包拿出来,交给喻闻若。 “我晚上在北京还有个宴会, 买了上午的机票,现在就走了。” 装相 第30节 小杭脑子里的弦总算连接成功,明白喻主编没事儿特地跑一趟乌镇是干嘛了。忙成这样,估计回了北京得直奔晚宴, 衣服都借的迟也的,还非得来。怪不得昨天采访的时候迟也问他“你们主编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明白。”小杭忍着笑, 识相地就地向右转,准备滚蛋,“主编,要我开车送你去机场吗?” “我自己打的去吧,你带着他们好好做专访。” “好。” 喻闻若把衬衫扣好了,又看了看阿芝,满脸的“你也可以撤了”。 阿芝还有点儿懵,机械地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不肯看喻闻若,声音小小的,好像怕迟也听见似的:“那让我哥快点儿,节目组说八点一定得到。” 喻闻若点点头,关上了门转身进来。迟也还赖在床上,问他:“是小可吗?” “不是,你助理。来喊你起床。” 迟也躺床上,愣了半分钟,突然像头豹子一样蹿了起来,嘴里喊了一句“卧槽”,鞋都来不及穿,就冲出了门。 喻闻若被他吓了一跳,赶紧跟出去,就看见迟也一只手扒着门框,半个身体挂出去,因为下半身就穿了条短裤,也不敢整个人跑出去,就这么别别扭扭地吊在门口,跟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阿芝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阿芝,你听哥说……” 喻闻若怕他摔,顺手在他腰上揽了一把。 迟也:“……” 阿芝倒退了半步。 喻闻若:“怎么了?” 迟也掰开他的手,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这是我表妹……” 喻闻若还没来得及消化为什么助理变成了表妹,就听见迟也语速极快地说:“好,就是你想的那样。阿芝,千万别跟我妈说,也别跟你妈说!哥给你买包!” 阿芝站在原地,小声道:“我不说。包我也不要。哥你快点儿吧,小可姐在催了。” 她说完就进了电梯。空留迟也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完了”。 他光顾着要信得过的“自己人”,忘了这茬了。 喻闻若跟着他进屋,看着他像一只被火燎了尾巴的猫似的满屋乱窜,没忍住笑了一声,“让你妈妈知道,会怎么样?” 迟也猛地转过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喻闻若:“没有这种可能!” 喻闻若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把自己的风衣穿好,“那我走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你走你的。” 喻闻若人已经走到门口:“好歹是你表妹,别把人灭口啊。” 迟也看了他一眼,看他站在门口保持着开门的动作,里面穿着自己的衣服,欲走不走,就笑了。四目相对,喻闻若也笑了,转过来,朝他张开了手臂。 迟也跑过大半个房间,往他怀里轻轻一扑,喻闻若背撞在了门上,发出“咚”地一声。 “哎哟。”他含着笑意,轻轻叹了一声,手在迟也的后脑上撸了一把,揉了揉他的头发,“什么时候回北京?” “今天录完要去上海拍个广告,然后去长沙录另外一个节目,再去杭州……”迟也的声音也闷闷的,“下礼拜回北京。” 喻闻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勾起了嘴角。他发现每次问迟也诸如什么时候回来的问题,他都会乖乖地把一长串行程报出来。 “下礼拜我已经在美国了。”喻闻若叹气,把人搂得更紧,恨不得箍进身体里。估计等他回北京迟也又飞走了。 “去美国干嘛?” “有个文学会谈,请了几个大刊的主编去开会。” 迟也从他怀中挣出来,“文学?” 喻闻若笑了笑,没多说,bridge虽然是一本时尚杂志,但是也关注出版界,偶尔会刊登一些非常新锐的作家的作品。不过他估摸着,怀里的人也不会感兴趣。 “我一回来就告诉你。”他低声承诺。 迟也撇了一下嘴,心里觉得有一丝异样。这样难舍难分,还要报备行程实在太像是“情侣”之间的行为,迟也从来没有跟谁有过这样的关系。他太忙,盯着他的眼睛太多,总是没耐心也没精力去经营一段感情。喻闻若这样,让他有点招架不住的感觉。 可是心里又觉得轻快,说不上来,就是老想笑。 “嗯。”他听见自己应了一声,然后又意有所指地说,“事不过三啊。” 喻闻若怔了一下,听懂了。他突然把手搭在迟也后颈上,把人拽过来接了个吻。吻得很凶,一点儿没有了平常的好风度,感觉要把迟也吃了。亲得迟也去化妆的时候,被化妆老师盯着脸直咂舌。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冒出这么大一颗痘?迟老师上火啦?” 迟也:“……” 可不,上火上得他出门前冲了个冷水澡才消停下来。 阿芝坐在化妆间的沙发上,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小可把早饭递给她,她也怔怔地出神,反应了一会儿才接。 小可:“你这丫头怎么啦?” 迟也咳了一声,从镜子里朝小可使了个眼色,让她过来。 小可:“干嘛?” 迟也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化妆老师暂停。“你开解开解她。” “你把她怎么啦?” 迟也扶着额头,有点难以启齿:“她早上看见喻闻若在我房间里……” 小可声音一下子拔高:“喻闻若?!” 迟也赶紧拉她衣角,让她小点儿声。但是阿芝已经听见了,可怜巴巴地往这边看了一眼。迟也看着她那眼神,感觉自己造孽。 但小可已经完全偏离了重点,压低了声音,恼火得不得了,“喻闻若什么时候来乌镇的?” “就昨天。”迟也顿了一下,“不是,先不说这个……” “bridge这么大一媒体,他好歹是主编,怎么这么不要脸呐!” 迟也眨了眨眼,没懂小可为什么这么生气。 小可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化妆老师在这儿,她也不好说得太多。尤其怕提到蒋以容的时候,一个说不好,迟也直接跟她翻脸。两人在这儿鬼鬼祟祟的,阿芝也看着,化妆老师也看着,都有点儿尴尬。 “你别生气。”迟也先跟她认错,“我错了还不行嘛……” 小可:“……” “你帮我跟她好好说吧。她刚从老家来,这些事情,她可能接受不了。” 阿芝隐隐感觉出来他们是在说自己,站起身来,从化妆间出去了。 迟也看着她的背影,脸皱成一团,发出了一声类似狗被人踩到尾巴,又不敢咬人的声音。他伸出手,又去拉小可衣角:“小可姐姐……求求你了……我妈会杀了我的……” 小可不耐烦地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知道了。你赶紧化妆!” 话说完,她也出去了。 迟也万念俱灰地坐在化妆椅上,对上了化妆老师一脸“你们明星真会玩”的眼神,不由尴尬地笑了笑,咳了一声,“痘……能遮住吗?” “能遮住。”化妆老师挤了一泵粉底液在手背上,拿刷子蘸了蘸,意味深长道,“什么都能遮住。” 迟也:“……” 真他妈的。 阿芝一直没再出现,小可也没跟着。迟也录节目的时候,给他递东西传话的成了大林哥。预选赛的录制现场跟昨天独幕戏的封闭式小剧场不一样,是一个大棚,录制过程也特别长。二十个学员,一个个上来单独演,有的是独白,有的是和跟节目组搭了助演再现经典片段。每一次一个人演完,导师们还得点评,跟学员互动,后面工作人员就在飞快地换舞台布景。有时候看看后面布景没布完,还得现场出题,让学员即兴表演什么的。 录到第七还是第八个学员的时候,迟也就感觉自己已经麻了。等到节目组总算发出讯号,可以休息十分钟的时候,导师席上已经哀声一片。 “哎哟我的老腰……”关明第一个趴到了桌上,不无艳羡地看着迟也仍旧挺直的身躯,“年轻就是不一样啊。” 迟也苦笑了一声,没说话。他已经说不动了。节目组着意给了他很多镜头,旁边人也老给他递话,每个学员演完都要问他的想法。迟也昨天演独幕戏就用了真嗓,今天再这么连轴转说话,嗓子里火烧火燎,快开不了口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大林哥尽忠职守地站在一边,魁梧伟岸,就是太瞎,也不知道给他拿杯水。 一个保温杯突然伸到他面前,迟也一怔,抬头看见了阿芝。 “给你泡了胖大海。”阿芝还有点儿不自在,把保温杯又给他递了递。 迟也接过来,跟喝杨枝甘露似的,抬头冲阿芝傻笑。化妆老师跑上来,给迟也补妆——主要还是遮他那颗痘。 “小迟啊,昨天我就想跟你说了,不要一直用真嗓。”靳敏敏凑过来,小声跟迟也说话,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腹部,“发声的时候用这儿发力。” 迟也睁大了眼睛,也学着她的样子,一手搭在自己的腹部。他没有多少舞台经验,从来没人教过他这些。靳敏敏指导着他发了几个音,眉眼都笑得弯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慢慢教你。” 迟也连连点头,很乖巧的样子,“谢谢靳老师。” “各位老师准备就位了啊!” 阿芝和化妆老师都赶紧跑出了镜头外,众人都各自理了理衣服,清了清嗓子,重新挺直了腰板。 灯光聚拢到了台前,孟轻雪缓步走上了舞台。 “各位导师好,我是孟轻雪。”她朝着导师席鞠了一躬。“今天我带来的是独白,《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晚一点发,要现写。 无纲裸奔的我捂着屁股蛋跑了。 感谢在2021-04-20 06:54:11~2021-04-21 18:47: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橙橙子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祝明七、荼靡不有初、搓澡不搓奶、木人生还、花q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mission、今夜好月、喵穎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ission 3个;今夜好月 2个;eelyly、猫本少年王菇凉、仰银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神灵雨 20瓶;eelyly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所以我爱你, 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背景音乐渐远,打在孟轻雪的身上的灯光渐暗, 参与录制的少量观众响起了掌声, 舞台边缘的大灯亮了起来, 导师们也跟着鼓掌。孟轻雪站起来, 把刚刚盈在眼眶里的泪水擦了—下,露出—个笑容,又朝导师席鞠了—躬, “谢谢导师。” 迟也没什么感情地伸手拍了两下, 看见孟轻雪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直往台下瞟。但是从他的视线看不到那个位置。 出乎他意料的是,孟轻雪这段独白其实很不错。 《—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是非常经典的外国剧目, 传到中国的时候被不断地改编和中国化, 但依然是在讲—个女人卑微的爱情。她无望地仰慕着—个才华横溢的男人, 耗尽了—生去等他片刻的垂怜, 到了最后,甚至那个男人都没有记住她的名字, 她的长相,只把她当做了欢场上寻常卖笑的女人。 装相 第31节 孟轻雪没有演完全剧, 只是挑选了最华彩的—幕,即这个女人濒死前的告白。情绪浓烈,神情哀婉,把病重下的羸弱和癫狂展现得非常精准, 不得不说,相当动人。 靳敏敏是唯—跟她合作过的演员,从她的神情来看, 她也很惊喜。 黄子昂倾身过去,跟她悄悄说了—句:“昨晚张导在……看来突击训练过了。” —边说,—边朝着迟也这边看了看,显然是想到了迟也昨晚的失态。迟也只当没注意到。 靳敏敏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谢幕结束,主持人开始cue流程,又把话先递给了迟也。 “这我就不方便多说了吧?”迟也手里举着话筒,因为用嗓过度而有—些低哑,笑得温柔又好听,“都知道轻雪是我师妹,我这个……” 大家都笑起来,孟轻雪有些意外地看着迟也,也笑了,但有些怯怯的。 迟也放下话筒,喝了—口阿芝给他泡的胖大海,不说话了。 反正怎么样都会变成话题,孟轻雪不炒节目组也会炒。他的嗓子已经疼到他为了少说两句什么借口都能拿出来用的程度了。 更何况…… 迟也想起昨天在饭桌上,孟轻雪在张念文面前为他开解的两句话,他倒不至于为了这个就承什么情,但他总觉得孟轻雪的眼神有些无法言说的东西。在她借着那个女人的口表达对—个男人的爱意和对他才华的仰慕的时候,迟也几乎如坐针毡。他无法避免地想到自己,确实无话可评,不能说也不愿说。但不得不承认,孟轻雪触动到了他,这种触动非常主观,远在技巧之上。 虽然嘴上说着避嫌,但在主持人“举贤不避亲”的开脱下,迟也还是给孟轻雪打出了—个高分,算是定了个基调。另外三个导师,也不知道心里到底觉得孟轻雪怎么样,或者看在张念文的面子上,或者看在迟也的面子上,总之都给孟轻雪打了不错的分,也没有再加试,让她即兴表演什么。 剩下的学员们迟也都没太上心看,阿芝已经去迟也房间给他收拾好了东西,他还要连夜去上海,—录制结束就得走。导演—喊收工,迟也就站起来跟另外几位导师告别,小可上来给他摘麦,—边催促:“要来不及了……” “迟也老师!”孟轻雪等在边上,见他要走,着急地叫了—声。 迟也回过头,看见孟轻雪神情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她好像—直都是很紧张的样子,好像说两句话都要鼓足勇气,让人看了心里特别不舒服。 “你还好吗?”她小声问,怕被别的导师听到,“昨天……” “嗯?”声音实在太小,迟也都听不见。他礼节性地往孟轻雪那边倾了—下身子,“什么?” 小可扯了他—把:“粉丝过来了。” 大林哥二话不说把迟也护在了身后。节目现场的观众大部分是迟也的粉丝,录制的时候还能克制,结束了都想再多看看迟也。节目组的人努力地维持了—下秩序,但是导师席这边还是乱成了—团。 孟轻雪欲言又止,只能笑着跟迟也摆了摆手,又鞠了—躬,“谢谢迟也老师!” 迟也回了—礼,有点儿莫名其妙。大林哥已经和节目组的人—起快速地在导师席旁边清出了—条过道。迟也被人护着快步往外走,心里却总觉得怪怪的,回头看了—眼。 孟轻雪仍旧站在原地,但侧过了头。她旁边站了另—个男人,她正仰着脸看他,即便隔了那么多人,迟也还是—眼能看到她脸上那种不—样的神采。那种敬仰的眼神让她整张脸都在发光。 迟也脚下突然—顿,孟轻雪身边的男人也转过了脸。 隔着粉丝、保镖和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张念文和昔日的爱徒四目相对,然后他遥远地冲迟也露出了—个微笑。 迟也站在原地,和他对视着。他觉得喉头比今天任何时候都干涩。熟悉的恐惧翻上来,让他后颈诡异地发凉。但那恐惧很快就被迟也自己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他都27岁了。迟也想。他离开这个男人已经三年,为什么还害怕呢? 他明明可以现在就走过去,—拳把张念文脸上的笑揍成烂泥。 小可察觉到他诡异的神色,—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小也?” 迟也回过神来,“走吧。” —群人拥着迟也迅速离开了录制现场。 迟也的日程排得极满,在下—期《出神入话》录制之前几乎每—天都有工作。从杭州回京以后,之前拍的电视剧配音工作又开始了。 因为网剧的制作条件有限,没办法做到同期收声,所以都得后期配音。其实不用他自己来也行,但迟也这个人很轴。他前两年拍过—个剧,需要用到方言出演,迟也学得不是很像,在采访的时候不慎说了—句,“反正有配音老师补救”。当时采访他的人又是姚锦妍,写出来就成了他不敬业,台词功底不过关,全靠后期配音。 说别人倒也罢了,但迟也是靠电影拿过奖的人,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从那以后所有的剧他能现场原声就原声,没办法现场原声,再忙也要抽时间自己配音。 他那两天伤了嗓子,还没来得及养好。再加上春天—到,北京柳絮和沙尘齐飘,迟也就犯了咳嗽。进了录音棚这么没日没夜地用嗓子,就更加剧了咳嗽。阿芝只好变着花样给他泡茶,胖大海,黄芪,生姜,红枣,—杯水好险没让她泡成了—杯粥。 “艺人就是这样的。”小可站在录音棚外面,—边看着迟也配音,—边跟在她身边的阿芝说话,“你看他光鲜亮丽的,其实背后的辛苦不是—点半点。” 阿芝转过头看了小可—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头拧得死紧。 “我们的工作呢,会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可能跟你想得完全不—样,—点儿都不美好。你会看到他发脾气,干蠢事,还得替他背锅、收拾烂摊子。有的时候真的是,恨得牙痒痒。但是你看到他样子工作的时候,又会觉得他值得。”小可停下来,阿芝低下头,没说什么。 小可点到为止,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阿芝的肩膀:“你守—会儿,我出去打个电话。” 阿芝点点头,独自—人守在录音棚外面,额头贴在玻璃上往里面看。 她的妈妈跟迟也的妈妈不是亲姐妹,姻亲联出来的姐妹,具体隔了几辈儿,她也不太理得清。总之就算是表妹。 迟也当年休学去北京的时候,在他们那个小镇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她那会儿还小,也不懂,但这个哥哥总是在长辈的嘴里出现。后来迟也成名了,就成了她平凡的人生里面最大的谈资,从高中开始就总有同学问她能不能要到迟也的签名。但她也见不到迟也,偶尔过年聚餐看见,迟也对她笑笑,她就很不好意思。她挺崇拜这个哥哥的。 但那天喻闻若搂着他腰的样子还在眼前,阿芝—想到,就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她听说娱乐圈很肮脏,只是她怎么也没办法把这些事跟迟也联系在—起。 阿芝别扭地抠了抠自己的手指,沉沉地叹出了—口气。 小可姐姐好像不喜欢那个喻闻若。阿芝在心里想。她也不喜欢。 录音棚里的电视播完了片尾,迟也摘下耳机,笑着跟别的配音老师点头告别。 小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录音棚外,对走出来的迟也道:“今天算早的哦?” “嗯,今天状态好,配得快。”迟也清了清嗓子,像是累坏了,没正形儿地往小可肩头—靠,“我真的—滴都没有了……” 小可不耐烦地拱了拱—下肩膀,迟也像个球—样,被她弹开,又没骨头地去趴阿芝肩上了。 “好芝芝。”迟也揽着她,“让我靠—会儿。” “什么吱吱,老鼠啊你?”小可帮他收拾了—下台词本和杂物,“走吧,我们回公司—趟。” 所谓公司,就是严茹的办公室。虽然说是个经纪公司,但是旗下能叫得上名的艺人也就迟也—个。 “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谈啊?”迟也委屈巴巴,他—年都不见得去—趟那个公司。“我好累啊……我想回家。” “哎呀,没多少功夫……”小可跟阿芝—左—右把人架着,“茹姐要起诉那个私生,要你本人回去签字!” 迟也当场就活了:“真要告她?” 他早就想告了!但是严茹跟他说了—大堆顾虑啊成本啊,把他堵了回去。 小可朝他扬了扬手机,给他看严茹的信息:“走不走?” “走啊!赶紧的!”迟也顿时扬眉吐气,迈着步子就跑到了两人前面,脚下跟装了弹簧似的,恨不得蹦起来。小可和阿芝跟在他身后,都没忍住笑出声。 “诶?茹姐这次怎么支棱起来了?”迟也走进写字楼的时候还觉得不太真实,转头问了小可—句。 小可敷衍道:“再不告请不起保镖了。” 迟也“嘿嘿”—笑,率先走进了电梯,“大林哥要涨工资啊?” “谁让你不肯给他放假……” 电梯“叮”地—声,开了门。 迟也犹自在跟小可说笑,轻车熟路地转到了写着“立欣文化娱乐传媒”牌子的办公室前,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严茹坐在会议桌上首,面前摊着—沓文件,立欣的两位法律顾问都在。 迟也敲敲门,走进了会议间。 “茹姐……” 他的话音突然断了。 只见会议桌另—头的女人从椅子上转了过来,好整以暇地朝迟也笑了笑。 “小也。”蒋以容叫他,还是很温柔的语调,“坐吧,就等你了。” 第31章 “王律, 您接着说。” 蒋以容看着迟也一脸困惑地坐了下来,转过去对着王律师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 “我的想法之前也跟严总说过了, 是不太建议起诉的。” 迟也转头看了一眼小可, 他还以为严茹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来签个字就行,这怎么还要开会? 小可皱着眉头,一脸她也不清楚的样子。 蒋以容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 “为什么呢?” “还是要看具体的情况。”王律师慢条斯理的, “如果她是偷拍了迟也家里面的照片到公开的地方去传播,那么就是侵犯隐私,根据《侵权责任法》, 我们可以要求她删除那些照片或者视频, 公开道歉。如果破坏了财务, 比如撬锁, 撬车门,可以起诉她侵犯财产权, 以此索赔。如果她是贩卖了迟也的个人信息,就可以以刑事罪起诉她……” 迟也瘫下来。他本来就很累了, 这律师还叽叽歪歪讲不到重点,他实在有点不耐烦。这些东西严茹早就听过了,他也听过了,但蒋以容托着下巴, 听得很认真。所以没人敢打断王律师。 “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面临最大的问题就是取证困难。只是为了满足个人私欲的话,她只要把文件删除, 就很难再找到证据。而且迟也作为艺人,关于隐私权的司法界定,还存在一定争议。被告完全可以以此来抗辩,很难真正起诉成功。这一类案件呢,审理周期也非常漫长,从舆论的角度来说,多少有一点得不偿失。” 蒋以容点了点头,转过来看着严茹:“严总什么想法?” 严茹挑了一下眉峰,没立刻作答。她能有什么想法?只能不告呗。可是蒋以容本人坐这儿了,什么意思再明白不过,她还能说什么? “麻烦虽然是麻烦了一点,但是这个人确实已经给迟也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我们从长线来看,最好还是要有一个有力的解决方案。” 迟也眨眨眼,看着严茹。这话太官腔了,等于没说。他摸不清楚到底是告还是不告。 蒋以容也听出来严茹跟她在这儿糊弄,低头笑了一笑,拉家常似的道:“王律啊,这打官司哪有容易的呢?这么推三阻四的,立欣一年给你开八十万,就是让你在这儿吃白饭的呀?” 王律师半秃的脑门儿上登时渗出汗,“不是……蒋总……” 蒋以容移开视线,看向坐在他身边的另一个法律顾问,“刘律,您的想法呢?” 刘律师不敢有什么想法:“这个私生粉已经多次因为治安管理条例被行政拘留,有案底,要起诉她的话,是有利的。” 蒋以容点了点头,“说到案底,她这次闯到小也家里,警方出了通告的吧?” 严茹:“出了,朝阳警方官博发了一条,拘留十五天。” “才十五天啊?那不是又放出来了?” 这下没人接话。这个人每次被拘留以后就会消停一段时间,最近迟也没被骚扰,也就没人在意过这个人了。 蒋以容的视线从两个律师的脸上又移到了严茹脸上,唇角微微地勾了勾,虽然在笑,但说不出的冷气。 这是阿芝第一次见蒋以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站在门外边,偷偷拉了拉小可的衣袖,“小可姐,她是立欣的老板吗?” 小可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不好说。 名义上不是。但立欣到现在没签过第二个像点样子的艺人,全公司的资源都是为迟也一个人服务的。迟也的粉丝整天都在骂立欣小作坊,吸血迟也。但立欣背后到底是谁,迟也的粉丝是从来三缄其口,知道也不敢宣扬。 蒋以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把自己面前的档案袋往前推了推,牛皮纸的外封在会议桌上毫无阻碍地滑出去好远,一直送到了严茹面前。 装相 第32节 严茹一打开,抖出来几张明显是偷拍角度的照片,全是迟也。 “这……” “王律,你要的证据。”蒋以容神色仍是淡淡的。但会议室里没人敢说话了。迟也都看傻了眼,不敢问这些照片是哪里来的。 蒋以容站起来,“严总,我很好奇,这人到处跟着迟也飞,她哪儿来的钱呐?” 严茹把照片放回去,重新把牛皮纸袋封好,清了清嗓子才开了口,“家里给的吧……她还是个学生呢。” “那她家里挺有钱啊?” “是。听说是在北京开连锁饭店的。” 严茹也不是第一次报警,这个私生的信息她早就已经掌握了。只是对方今年才20岁,每次批评教育就算了。 蒋以容冷笑了一声,“开饭店的呀?那她爸妈很忙吧,怪不得没时间管教女儿。” 迟也张了一下嘴:“蒋总……” 蒋以容没搭理他,“给卫生监管部门打个电话吧,看看厨房里干不干净。让她爸妈也休息几天,好好管管女儿……哦对了,你说她还是学生?哪个学校的?” 严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报了个大学名字。 蒋以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全会议室的人都听着蒋以容打电话。 阿芝站在门口,没忍住,又小声说了一句:“她有点儿像我大姨。” 小可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大姨是谁,直到阿芝朝着迟也使了个眼色才想起来,阿芝的大姨,不就是迟也的妈妈? “真的假的?” 阿芝皱了皱眉头,仔细端详了两眼,“就是……有一点点,也不是很像。” 比迟也他妈妈看起来年轻,打扮得也贵气,光看五官也没什么像的,但就是那副平心静气跟人说话的腔调,有几分神似。乍一看能让人联想起来,可仔细看看,又根本不是。 蒋以容的电话打完了,突然叫了一声:“小可啊。” “诶!”小可正琢磨蒋以容和迟也的妈妈哪里像,突然被点名,下意识站直了身体,跟军训报道一样。“在!” “你跟迟也那些粉丝还联络着吗?” “啊……联络着的。” 蒋以容皱起眉头,“那你们名字也知道了,学校也知道了,连家里干什么的都知道,不会找个人放出去啊?迟也那么多粉丝,天天在网上骂这个骂那个的,这会儿倒护上了?” 小可尴尬地赔了个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总觉得蒋以容这话有怨气——迟也好多粉丝骂的最狠的就是她。 迟也总算找着机会开了个口:“蒋总,泄露个人信息犯法。” 蒋以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再也不端着那副温柔的语调了,声音一下子扬起来:“那她跑到你家里去就不犯法啦!” 小可和阿芝都让她吓了一跳。阿芝躲在小可背后,自己一个人连连摇头。 这下一点儿也不像了,她大姨可没这么吓人。 蒋以容余怒未消,“刘律,准备起诉。先把人身保护令申下来,她再敢靠近迟也一步,就给我坐牢去!” 刘律师连连点头,小可赶紧倒了杯水递过去:“蒋总消消气。” 蒋以容接都没接。她难得失态,自己也觉得不合适,拧过了脸,看着窗外,不说话了。 迟也压低了声音,附到了严茹耳边:“茹姐,我跟蒋总单独说两句话。” 严茹看了看蒋以容,觉得蒋以容有一股无名火,就是冲着迟也来的。除了他也没人能说上话了,便道:“那你好好说说。” 说罢,收拾了桌上的文件和牛皮袋,示意两个法律顾问也跟她一起退出了会议室。小可和阿芝俩人本人就在门口听得提心吊胆的,赶紧趁着机会溜了,还顺手给他们关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了蒋以容和迟也。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张会议桌,谁也没开口。 蒋以容看了他一眼。自从上次跟喻闻若一起吃饭以后,这还是他们头一回见面。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比这更长时间的不见面,迟也在剧组一拍好几个月的戏,也是见不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的分离似乎特别漫长。电话都没有一个。 她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已经不可能再随意去跟谁低头,偏偏有这么个迟也,跟她的冤家一样,又让她操心,又让她生气,现在见到面了,还跟没事儿人一样,好像那天把她甩在机场停车场的人不是他。蒋以容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委屈,眼圈竟然红了。 迟也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好几遭,还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从桌上抽了几张餐巾纸,绕过会议桌走到了蒋以容面前,伸手递给了她。 蒋以容抽了一下鼻子,劈手夺过来,擦了擦眼睛,还是不肯说话。 “走正常程序告她就行了,最多就是时间长一点。”迟也声音放得很低,慢条斯理地劝她,“把人逼上绝路干什么呢?她要是学都没得上了,天天在我家门口蹲着我,那我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敢?!”蒋以容沉着声音,“那我现在就给你买套新房子!” “哎哟,哪好意思让您这么破费。”迟也笑起来,很轻松地靠在会议桌上,双手抱胸,低头看着蒋以容。见她又不说话了,便伸出手去,小孩儿似的,抓着她衣袖,晃了晃,又温声道,“好了,别生气了。看刚才把王律师吓得。” 蒋以容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你又嫌我多事了?” “我哪儿敢呐!”迟也发出哭笑不得的声音,整个人蹲了下来,像条大金毛似的,手背垫着下巴,磕到蒋以容膝盖上,抬头去看她,“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蒋以容跟他四目相对,看了半天,伸出一根手指,狠狠在他额头上一点。迟也蹲在那里,重心本来就不稳,让她点得像个不倒翁,故意夸张地晃了一晃才归位,有意要逗蒋以容笑。 蒋以容果然笑了一声,怕他真仰倒过去,在他小臂上拽了一把。迟也趁机抓住了她的手,焐在掌心,很留恋似的,又轻声道:“别生气了,行吗?” 蒋以容拿他一点招都没有。 “我肯定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迟也笑了,没放开蒋以容的手,把脸贴了上去,很诚恳地轻声道,“谢谢。” 蒋以容不说话,眼底又红了一点。 迟也知道,如果不是蒋以容这一通发火和施压,私生的事情也许就会一直这么拖下去——不是说严茹不关心他,不为他想,只是到底是不一样的。 所有人都猜他和蒋以容的关系。什么龌龊的猜想都有,他不是不知道。他也不是傻子,哪有人无缘无故就会对他这么好的?他有些时候也不高兴,比如别人蒋以容看他看得太紧的时候,又或者是有谁当着他的面说了什么难听话的时候。实在生气了,就像上回那样,他也会反抗一下。但仅此而已。 这个世界上,比蒋以容还对他好的人不多。无论她是出于什么目的,她都是那个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托住他的人。不仅仅是她给的资源给的钱,还有三年前每一个因为张念文而惊惧交加的长夜里,搂住他一遍一遍说“小也别怕”的那个怀抱。 他终究不会真的生蒋以容的气,也不忍叫她太伤心。迟也并不是以一个男人爱着女人的方式在爱她,他对女人不会产生那样的感情,这一点蒋以容也很清楚。有的时候他像一个孩子依恋着母亲那样依恋她,还有的时候则像是陪伴着一个多年的好朋友,他们彼此了解,彼此信任。迟也自己也说不清楚,但蒋以容在他心里确实无可取代。这感情没有别人能懂,他也不需要别人懂。 迟也想起来喻闻若说他的话,“对你好的就是好人,对你不好的就是坏人。” 确实如此吧。其实他听出来喻闻若在讽刺他,但他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他抬起手,把蒋以容淌在脸颊上的眼泪擦了擦,“怎么还哭上了呢?” 蒋以容看着他,“小也,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迟也挑了一下眉毛,很难说是心虚还是讶异:“什么……?” 蒋以容缓缓地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神色冷了下来。她很少对迟也有这样的神情,看得迟也有一丝不安。然后蒋以容掏出了自己的手机,调出几张截图,摆到了迟也面前。 截图是几个论坛里的帖子,有些带了照片,是那天在乌镇,他恐慌发作的时候被喻闻若整个拥在怀中的情形。标题各不相同,但都是差不多的意思。迟也密会同性友人,举止亲密,同车离去,彻夜未出酒店。 迟也感到自己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这些帖子小可都没发现过。 蒋以容:“帖子一出来我就让人删了。有人要嚼舌根我拦不住,但照片已经都买断了。” 迟也呆呆地看着她的手机屏幕,直到它因没有下一步的操作而自动黑了下去。 蒋以容看着他,好像喉咙里生了刺,每说一个字,都扎得她疼。 “小也,那是喻闻若吗?” 迟也把手机还给她,低着头:“是。” “你看着我。”蒋以容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问得很慢,“你是不是跟他在一起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迟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感觉喉咙很痒,想咳嗽,又咳不出,只能大口吞咽了一下,抬起头,看定了蒋以容。 “不是。”他听见自己否认。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大概十点。 第32章 迟也站起来, 仍旧靠在会议桌上,从神情到姿态都无比放松。 “那天我不舒服,正好碰见他了。” 蒋以容眉心轻轻一拧:“不舒服?你……” 她又想到了什么, 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你是不是又去喝酒了?” “没有。”迟也哭笑不得, 这会儿他又觉得蒋以容真的很像他妈, “那天饭局, 都是前辈,我就喝了一杯意思了一下。” 蒋以容不怎么信任似的,责备地看着他。“就一杯?” “真的就一杯。”迟也保证, “白的。” 蒋以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也不知道怎么说了。迟也这个工作性质,要他滴酒不沾也实在不现实。 他三年前酗酒问题非常严重,严重到蒋以容曾经把他扔到戒断中心呆了两个月。一般戒酒成功的人都不敢再碰酒, 生怕功亏一篑。但迟也跟别人不太一样, 他戒了以后就有了分寸, 应酬的时候该喝就喝, 私下不高兴了也会小酌一杯,但永远把握着那个清醒的度, 多一滴都不会有。 可是这事儿在蒋以容心里就是放不下。人总要有一个出口,迟也不是靠酒, 就是靠工作。他这两年越来越忙,却不见疲态,跟个没事儿人一样,蒋以容老担心他哪一天突然就整个人垮了。 “一杯白的怎么就不舒服了?” “空腹喝的, 所以胃疼犯了。”迟也轻描淡写揭了过去,不想说实情。 不是怕蒋以容知道他又见到了张念文,只是不想蒋以容知道他焦虑症复发又紧张兮兮地拉他去看医生。 蒋以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哼, 空腹喝白酒,把你给能的……你是不是又一忙起来就没好好吃饭?” “哎呀!”迟也像个青春期的男孩,不厌其烦地捂住了耳朵,“我知道啦,会好好吃饭的!” 蒋以容还想继续教训他。要不是他把原来那个助理开了,哪至于都没人照顾他好好吃饭呢?可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迟也好不容易跟她示好,那些事就不要再提了。 “行了,我要回去了。浪费我这半天功夫。” 大家都紧张兮兮地在会议室外面守着,只听见门突然打开,蒋以容半真半假地抱怨了这么一句,走出来的时候神色平静,又是那个春风和煦的蒋总了。 “这些事情不要你操心,文件备好了你签个字就好。”蒋以容转头交代了迟也一句,看迟也乖乖地点了点头,这才笑了起来,转头又叫严茹,“严总……” 严茹陪着蒋以容,从办公室出去了。 小可看着蒋以容的背影,撇着嘴摇了摇头,转回来,心服口服地朝迟也比了个大拇指。 “驯容高手就是你。” “滚蛋。”迟也没好气,拔高了嗓门,恨不得就地打滚撒泼,“累死我啦!我要回家!” 装相 第33节 “好好好回家回家……”小可在他后面喊,“你自己回啊!司机在楼下!” 迟也头也没回,做了个挥手的姿势,把人甩开,自己钻进了电梯。 他并不完全是在骗蒋以容。他和喻闻若之间还远远没有到那一步。 是喜欢。喜欢得头重脚轻,喜欢得头晕目眩。但那又怎么样?迟也不知道喻闻若是怎么想的,也没有问。说到底,他和喻闻若才见过几面啊? 电梯里三面都是镜子,迟也站在正中央,看着四面八方的影子,无穷无尽,却只有他自己。 他的微信突然响了一声,迟也打开一看,是喻闻若。 几个小时前他把阿芝给他泡的那一杯“粥”发给喻闻若看,算算时差,美国还没天亮。现在喻闻若醒了,一句话都没说,给他回了一张照片,迟也点开来,是一杯无比粘稠的绿油油的东西,看那样子像蔬菜汁。 迟也勾起嘴角,顺手在拍了一下在镜中的自己,又给他发过去。构图相当讲究,镜子里无穷无尽的延展空间,看起来很有魔幻的效果。他看了两眼,甚为满意,觉得喻主编可以直接拿去发在bridge上。 喻闻若没多久就回了一张照片,迟也一边走进地下车库一边点开,就看见喻闻若没穿上衣,在酒店的健身房里对着镜子也拍了一张。迟也看了一眼就无语了,内心“蹭”地冒出来一把火——怎么衬衫都能互穿的两个人,脱了衣服差距这么大! 他气得把用力把手机屏幕摁灭了。司机远远地看见了他,把车开了过来。迟也愤愤地爬上车,想了又想,没忍住把那张图又点开,缩在座位里,双指放大,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下那两块大胸肌。 迟也:“那个奥氮平你还是不要再吃了。” 喻闻若:“?” 迟也:“我看到副作用包括男性乳、房发育。” 喻闻若:“……” 迟也:“我给你看电梯里那个是问问你,这构图怎么样,能不能直接拿去做下期封面。” 喻闻若:“……” 喻闻若:“我去开会了。” 迟也一个人在后座笑得绝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哟,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没什么事儿。”迟也撑着额头,仍旧在笑。点开自己的微博,把得意之作发了出去,配字——“下月刊封面有了。” 转赞评立刻哗啦啦地跳个没完。迟也把手机一丢,看着车窗外面不断向后飞逝的景物,觉得心里终于轻了。 正如喻闻若所预料的那样,等他回北京的时候,迟也已经又到乌镇去录《出神入话》第二期了。这次《幕后》都没去,喻主编没了假公济私的借口,只能窝在北京的棚里拍封面。 这回拍的是李新恒,喻闻若倒没把迟也那些话放在心上,没有因此对李新恒有什么看法。利益相关,迟也说李新恒那些话必然有他的立场。而跟所有的明星接触是喻闻若的工作,他把公私分得很清。 然而李新恒只用了两个小时,就凭一己之力成功让喻闻若站到了迟也那边。 “他还没好?”喻闻若看着宋嘉临从摄影棚二楼走下来,不知道第几遍问出了这句话。 宋嘉临摇摇头:“还挑着呢。” 现场所有人闻言都不耐烦地叹气,喻闻若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新恒拍封面,主要的赞助品牌是手表。封面的时装是另外的牌子,以前没跟他合作过,就多拿了几套衣服过来。bridge负责styling的人已经帮李新恒配好了,但这位祖宗突发奇想,觉得这个牌子衣服不错,把二楼的衣帽间当成专柜店,现场买上了。 他乐意出钱,品牌方当然喜闻乐见,也没人拦着他。但这位主儿完全意识不到摄影棚是杂志方按照小时租的,试来试去,把bridge的人都晾着不管了。 “真他妈不要脸,一个pr,把自己当柜姐了。”宋嘉临不耐烦地抽了支烟出来点上,愤愤地吐了口烟,骂那品牌方的公关,“伺候人的瘾那么大,找个mall上班去不好吗!” 喻闻若笑着看她:“发这么大火干什么。”一边自己站起来,“我去吧。” 二十分钟以后,李新恒终于下楼了。 喻闻若重新坐回他那张专属的椅子,看着摄影师和灯光总算开始忙碌起来,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迟也知道他今天拍李新恒,戏都排得不专心,五分钟一条信息五分钟一条信息,就等着听他损李新恒。喻闻若都快让手机震麻了,拿出来一解锁,就看见迟也用一堆卡通表情包刷了屏,回过去一条:“头疼。” 迟也:“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耳朵][耳朵][耳朵][耳朵][耳朵][耳朵]” 喻闻若没忍住笑出来,心想那确实还是他们家迟也可爱得多。 虽然跟一个明星说他对家的坏话实在有点小人行径,但喻闻若克制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克制住,悄悄发了一条信息过去:“这辈子没说英语这么费劲过。” 李新恒为了维持他中文说不利索的人设,非要在喻闻若面前跟他用英语交流。好家伙,那散装的大碴子味儿英语,喻闻若正经一个英国人,愣是没听懂几句。 迟也发了一个捶地大笑的表情包过来,心向往之,身不能至。 他的粉丝和李新恒的粉丝第一次起冲突,就是以前李新恒还没资格跟迟也相提并论的时候,一块儿录了个一个慢生活类综艺。当时好几个男艺人一块儿在贵州一个民宿里,已经进行到了大家都洗完脸穿着大裤衩子喝酒看星星聊天那一步。就李新恒为了贯彻他那个人设,日语英文夹着来。迟也就没忍住,怼了他一句,让他好好说话。 当时迟也咖位碾压,李新恒让他怼了也就怼了,也没粉丝出来撕。但是到去年夏天,李新恒靠着一部偶像剧爆了,一时风头无两。正当火的时候,有人把当初那一段又截出来,嘲迟也没文化听不懂简单英语单词还欺负后辈。战火瞬间点燃,两头撕了个旗鼓相当。再接下来,迟也跟那款香水的推广合约到期,直接就让李新恒捡回去了。 当时小可气得在办公室里骂街,说李新恒团队这是老母猪带胸罩,真是一套又一套啊!要不是靠着跟迟也这一场摩擦,那香水地广,他李新恒也配?! 迟也今日终于扬眉吐气,语音信息一条接一条,炸得喻闻若应接不暇,一边看手机一边唇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bridge的美妆编辑martin捅了捅宋嘉临,“我感觉我失恋了。” 宋嘉临转过脸,看着浓妆艳抹,香气扑鼻的martin,“?” marin朝着喻闻若那边使了个眼色,“主编肯定是谈恋爱了。一只包,赌男的还是女的?” 宋嘉临头也不抬,“男的。” martin嗤笑了一声,“不可能。喻主编肯定是直的。” 宋嘉临怜爱地摸了摸martin的脸:“姐妹,gay达坏了趁早修,不然你这辈子都要孤独终老了。” “我的gay达告诉我他是1,”martin泫然欲泣,“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是直男。不然他怎么会对我这样冷酷呢?” 宋嘉临想了想,拍了拍martin的肩膀:“趁早攒钱吧,我要达诺尔今年春天那只风琴包。” 喻闻若好像突然察觉到什么,突然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宋嘉临和martin立刻作鸟兽散,各忙各的去了。 摄影师叫了声停,李新恒在两个助理的簇拥下,准备上楼去换一套衣服。刚走到楼梯口,又想起什么似的,跑回来,一脸热情地喊喻闻若,“aruthur!咱俩加个wechat呗?” 喻闻若也不好拒绝,掏出手机来,露出了自己的二维码。 李新恒扫了一下,突然道:“唉,我跟你说,你别用这个二维码了。现在老不安全了,这都信息泄露可严重了。” 喻闻若眉峰一挑:“是吗?” “是啊!”李新恒沉沉地叹了口气,“我隔三差五就收到那种特别奇怪的好友请求,都是扫二维码扫来的,都不认识。有的还张嘴就管我叫迟也。” 刚听了一耳朵迟也怎么应付饭局上闲人的喻闻若紧紧抿住了嘴唇,克制自己不要笑出来,“是吗?” 李新恒把他的备注设置好,笑了笑,准备上楼,“我怀疑那些黄牛什么的都打包卖,你下回要见着迟也的话,跟他提醒一声,注意一点。太混蛋了这些黄牛!” “行,一定。” 喻闻若把人打发了,看着他上了楼,感觉自己憋笑憋得脸都酸了。 “这个小王八蛋。” 第33章 迟也跟喻闻若聊得开心, 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嘴咧得有多大,根本没有在看学员们的排练。 《出神入话》第二期,进行到了导师轮流值班和抢人的环节。简单来说, 就是根据第一期预选赛的评分, 把二十个学员分成了五个等级, 正好组成四个小组。 评分最高的四个学员分别成为每个小组的主演, 评分次一点的就拿到相应戏份少一些的角色。这样依次类推下去,每个小组正好是五个人。然后由主演进行抽签,来决定比赛的时候要演出的剧目, 每组会淘汰两个人。 四个小组分别对应四位导师, 为了保证公平,目前到底是哪个导师对应哪个组还没有定下来,每个导师都要轮流值班, 分别去陪着不同的组排练。 但为了不造成混乱, 每个组都有自己的表演老师进行指导, 导师只能观察, 不能指手画脚,最后再由导师和学员进行双向选择。 迟也今天轮值到的这一组正好是孟轻雪主演。他们很不幸, 抽到的剧目是这一期最大的那个雷——《无人生还》。这是个群像剧,角色又多, 又没有特别突出的某个主角。孟轻雪虽然评分拿得最高,也没有比别人多出多少戏份。 节目组调来了好几个助演,再加上导演、老师,排练室里全是人。迟也认都认不全, 干脆不添乱,自己一个人在旁边跟喻闻若发信息。 “那这期录制你也要留满两周吗?”喻闻若问他,“没有必要吧?” 迟也:“可是所有的宣传物料都安排在这礼拜拍, 其实也没有那么闲。” 喻闻若不说话了,迟也暗搓搓地从他的沉默里品出一点点失落的意思。 迟也:“过两天时装周了。你不来上海吗?” 喻闻若:“来。” 喻闻若:“行程很满。” 那就是抽不出时间来乌镇了。迟也撇撇嘴,品尝到了同款失落,也不想说话了。 一瓶功能饮料突然递到了迟也面前,是赞助节目的品牌方放在排练室的。迟也一抬头,看见孟轻雪正站在他面前。表演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喊了暂停,大家都在休息当中。 迟也放下手机,接过饮料:“谢谢。” 孟轻雪朝他笑了笑。她只打了个很简单的底妆,束着高马尾,绑着一个颜色清丽的发带。身上穿了一套黑色贴身的练功服,外面套了一件跟发带同色的棉质长袖。因为太瘦小,看上去像个高中生。 迟也没忍住问她:“你今年多大了?” 孟轻雪没想到迟也会主动跟她搭话,有些拘谨,“22岁。” “这么小啊。”迟也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了一个位置,“坐吧。” 孟轻雪本来背着手,看见迟也的动作,不自然地把手又放到身前交握,犹豫了一会儿才坐到了迟也身边。 “你上次想跟我说什么?” “也没什么……”孟轻雪低声道,“就是想问问你怎么样了,那天你看起来很不舒服。” 她说的是跟张念文一起吃饭的那天。 迟也没答话,他侧头看了孟轻雪一眼,发现从侧面看过去,她的山根隆得非常不自然。 他们俩其实没什么话好讲,但别的学员看见孟轻雪跟迟也坐在一起,都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看过来,眼神相当热切。 孟轻雪抿了一下嘴:“迟也老师,他们都想选你……” “为什么不叫我师兄?”迟也打断她。 孟轻雪的脸涨红了一点,“我……”她又把头低下去,好像鼓足了勇气,才道,“我怕你不高兴。” 迟也懒懒地扫她一眼:“我为什么会不高兴?” 是单纯因为当初炒话题所以心虚,还是因为知道迟也跟张念文之间的事? 他问得意有所指,神色淡淡的,却有一股威压。孟轻雪长长的眼睫毛飞快眨了两下,显得更窘迫了。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来。 好像迟也欺负了她似的。 排练室还有镜头拍着,这算怎么个说法。 迟也无奈,“想叫师兄就叫吧,我不生气。”然后又顺着她方才的话,把这个问题揭了过去,“那你想选哪个导师?” 装相 第34节 孟轻雪似乎是松了口气,观察了迟也一会儿,确认他不生气,才微笑了一下:“我想选靳老师。” 迟也有些意外。选导师都是一组一起选,他前两天在另一个组值班的时候还看到他们开了个会,最后少数服从多数。孟轻雪看上去不像是敢跟别人反着来的,怎么这会儿倒有了不同的想法。 “为什么?” 孟轻雪犹犹豫豫的,好像在挑措辞。迟也不免升腾起一丝不耐烦。孟轻雪无时无刻不是一副柔善软弱、惹人怜惜的样子,每说一句话、做一个动作,都要担心惹到别人不高兴。 迟也心里刻薄地想,可能直男真的吃这套,但他只觉得跟她说话真费劲。 孟轻雪就在他的腹诽里做完了某种心理斗争,用一种刻意伪装出来的轻描淡写道:“以前合作过,觉得亲切。” 迟也眉峰一挑,心道靳敏敏私下对你的评价可不算高。 其实对于选谁,迟也没什么想法,也没非谁不可。来参加这个节目的学员无非两种,一是来拜师求人脉的,二是来曝光求镜头的。说实话,迟也自己都属于第一类人,所以就更没有什么指导人演戏的想法。 四个导师里,也只有原本就是话剧导演的关明已经敲定了他的弟子,其余都还悬而未决,每天都有新的变数。大多数人都想选迟也,毕竟跟着迟也就等于有多一点镜头和关注度。这种情况下,迟也反而更不方便表达什么态度,他就准备到时候让黄子昂和靳敏敏先挑,挑剩下的给他就行。 当然,最好不是孟轻雪。迟也担心张念文又来探班。 他看着孟轻雪,总觉得她心里其实也很清楚这个,才宁可跟组员们对着来都想选靳敏敏。 他们在沉默里又坐了两分钟,表演老师站起来拍了拍手:“休息时间结束了,我们继续啊!” 孟轻雪如释重负,站起来跟迟也微微鞠了个躬:“那我先去了。” 迟也点点头,孟轻雪刚转身,突然看见黄子昂从房间那头的门里进来了,吓了一跳似的,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黄子昂的视线扫过全场,看定了迟也,“诶!小迟!今天他们轮的是你啊!” 迟也干脆没动,回了个笑容,示意他过来直接坐孟轻雪刚才坐的地方。黄子昂跟表演老师挥了挥手,就往迟也这边走。穿过排练室的时候学员们都停下来跟他问好,走到孟轻雪身边的时候,孟轻雪有意往后让了两步,低下头,轻声道:“黄老师好。” 黄子昂对别的学员只是笑了笑,听见她问好却停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格外和善:“小孟啊?今天排得怎么样?” 孟轻雪头低得更下:“还……还好。” 黄子昂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鼓励道:“那你好好加油,黄老师去后面看着你?” 孟轻雪缩了一下肩膀,不喜欢他碰似的,仓促地点了点头,跑开了。 黄子昂总算走到了迟也身边。 迟也另抓了一瓶饮料递给他:“黄老师怎么来了?” “来看看。”他拧开饮料,“我前两天都是轮的《无人生还》,他们这个剧啊,难度最大,哎呀,我不放心啊。” 迟也抬腕看了一下时间,确实,前两天这个点儿,别的组都散了。 “黄老师想必是看中这个组了?” 黄子昂转头看他一眼,一边笑,一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小迟,你要跟我抢吗?” 迟也笑了一声:“这哪儿好意思,当然是黄老师先挑!” 黄子昂豪爽地笑了两声,拍了拍迟也的大腿。表演老师在前面大喊了一声:“老黄!安静点儿!” 迟也低头暗笑,跟黄子昂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安安静静看他们排练了。 迟也前几天在别的组看,一结束排练学员们就轮流找各种借口来跟他套磁,搞得迟也不胜其烦。于是今天他吸取了教训,看着差不多了就先起来,假装去上厕所,然后偷偷从卫生间的门缝里往走廊看。果然有两个学员站在排练室外面等着,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迟也过来,只好悻悻走开。 迟也偷笑了两声,这才大摇大摆地重新推开了排练室的门。 两个黏在一起的人影迅速分到了两边。 迟也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看排练室的摄像头的位置,发现设备都已经被人拿走了。偌大的排练室里一整面墙都是镜子,清晰地映出了黄子昂和孟轻雪惊慌的神情。 “啊……是,是小迟啊!”黄子昂跟他打招呼,显得很不自然。“你怎么回来了?” 迟也不动声色,看见孟轻雪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回来拿包的。”迟也走到他刚才坐的地方,随手抓起了他用来塞剧本的包,目光从黄子昂身上转移到孟轻雪身上,有意放慢了语速,笑了一下,“你们这是……?” “哦!小孟在台词上有一点问题,要问问我。” 迟也挑了一下眉毛,他看了孟轻雪一下午,没看见她哪句台词要拉着人手说。 但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向来不会多管闲事,所以也只是停了一会儿,看着孟轻雪。 孟轻雪只是低着头,从迟也的视线看过去,她耳朵通红,像要滴血。 “行,那你们练。”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我先走了。” 黄子昂明显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孟轻雪听见他这话,立刻抬起了头,这下眼泪是真掉出来了:“师兄……” 她叫了一声,但是声音太小了,迟也微微侧了一下头,在镜子里看到了她一双眼睛。但他没有任何表示,就这样走出了排练室,门在他背后“啪”地一声,合上了。 他们排练的剧院很旧,楼梯盘旋着,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头。 迟也搭着楼梯扶手,走得越来越慢,眼前全都是孟轻雪跟他说话的样子。 她欲言又止,说想选靳敏敏。 不选关明,是因为关明已经有了定好的弟子。也不选迟也,因为她多半知道迟也和张念文之间那些事,迟也不会愿意跟她有什么牵连。只剩下了黄子昂和靳敏敏,她一定要选靳敏敏…… 孟轻雪的眼睛映在排练室的镜子里,满是羞愤和恐惧。就像很多年前从金燕奖杯明镜似的抛光表面上映出来的那双眼睛一样。 迟也突然顿住脚步。 靳敏敏是四个导师里,唯一一个女人。 阿芝等在剧院大堂,看见迟也从楼梯上下来,突然站定了脚步。 “哥!”阿芝以为他没看见,朝他招了招手。 但下一秒,迟也突然把包甩在了地上,转身狂奔回了楼上。 排练室的门没关紧,有微弱的说话声往外传。 “你装什么……” “黄老师……别,别这样,求求你了……我要告诉老师……” “你告诉去呗……” 迟也“哐”地一声推开了门,动静大到整个排练室都嗡嗡作响。 “咳,小迟,又是你啊!”黄子昂清了清嗓子,眉宇间已经沾上了一层恼怒,“你又掉什么东西了?” 迟也没看他,“轻雪,我刚想起来,咱们不是说好了一块儿吃晚饭的吗?” 他称呼突然变了,孟轻雪看着他,只会哭,好像已经吓得动也动不了了。 黄子昂的声音沉下来,冷笑着看了看孟轻雪:“是吗?小孟?你跟迟老师约好了吗?刚才怎么不说?” 孟轻雪听出他话里威胁的意味,瑟缩着,咬紧了下唇,不敢说话。 迟也又叫了她一声:“轻雪,过来。” 但是孟轻雪不敢动,黄子昂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十分抗拒地往后一缩,好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凄厉地叫了出来:“师兄!” 迟也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把人护到了身后。 “真不好意思啊黄老师,刚才都没想起来,你说我这记性……”迟也脸上仍是笑眯眯的。孟轻雪浑身抖得厉害,躲在他身后,两只手都紧紧地攀住了迟也的手臂。“轻雪是我师妹,联络联络感情也是应该的,您说是吧?” 黄子昂舔了舔牙根,看着迟也。迟也个子比他高,虽然脸上还在笑,但站在他面前,还是很有威慑力。 迟也意有所指地又补了一句:“晚上项影师兄也跟我们一起呢。” 项影是黄子昂的同事,他再不要脸,也得顾忌这个。黄子昂恨恨地笑着,“哼”了一声。 “你们师兄师妹的,感情还真好啊。” 他阴阳怪气地抛下这句话就直接走了。出门的时候用力地把门一掼,发出一声巨响。阿芝刚刚追上来,正撞到他气冲冲地出门去,一脸不明所以。 “哥,怎么了?” 迟也不方便说,就没说。他看了看孟轻雪的神色,放开了她的手腕,但孟轻雪死死地攥着他,像溺水的人抱着一根救命的浮木。 “没事了。”迟也拍拍她的手背,用眼神示意阿芝进来。 孟轻雪好像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事,煞白着脸,断断续续地讲:“可是……下次……明天……” 她还要继续录节目,还要继续在这个圈子里混。 迟也没说话,把孟轻雪的手交到了阿芝手里。阿芝赶紧扶着她往一边的座位上去。孟轻雪看上去好像随时要昏过去了,感觉到女孩子的触摸,这才回过了神,突然“哇”地一声,伏到了阿芝肩膀上,放声哭了出来。 阿芝抱着她,突然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你怎么不揍他呀!”阿芝气得咬牙切齿,一边拍着孟轻雪的肩膀,一边恨恨地骂,“那老色狼!臭流氓!你就照着他下面踹呀!他妈的!混蛋!” 孟轻雪还在哭,除了哭什么也不会。她太软弱,像一株菟丝草,只能缠着她手边能够到的一切东西。连大声求救都做不到,何谈反抗。 阿芝意犹未平,“我跟你说下次你就对准了那混蛋的……” “阿芝,别说了。”迟也突然制止了她。他的声音很轻,阿芝看着他,从没见迟也脸上有过这种神情。“让她哭一会儿。” 孟轻雪羞耻地别开脸,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声渐弱,却无法止息。 迟也背过去,假装没在看。但是镜子映着他,也映着哭泣的女孩。 阿芝心疼地张开嘴,想安慰她。却只听到迟也一声轻柔的叹息。 “别再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女孩子鼓起勇气把深藏心底的秘密说出,却发现别的女孩都是一模一样的经历。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秘密,而是女孩们的标准成长日记。” —— 很久以前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 感谢在2021-04-22 22:43:13~2021-04-23 04:16: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花q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木人生还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baektory、一一一一一、缸师、木人生还、素描旅者、cc、仰银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楚暮 10瓶;cc 5瓶;哼哼哈嘿 3瓶;红豆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第二天排练, 迟也仍旧轮值《无人生还》。休息的时候,孟轻雪自然而然地又坐到了他身边,两只眼睛肿得吓人, 看上去像哭了一晚上。她因此化了很浓的妆, 但凑近了一看, 一副画皮千疮百孔, 自欺欺人。 “可以请一天假的。”迟也有意不看她,语气随意,“也不是真的所有人每次都录满两个礼拜, 没人会说你什么。” 装相 第35节 大家都是艺人, 又不是只有这一份工作。 孟轻雪也不看他,就盯着房间另一头的镜子里两个人的身影,小声道:“你都没请假呢。” 最红的都任劳任怨在这儿录, 别人还能有他忙啊? 迟也笑了笑:“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该请假就请假, 就说不舒服。”迟也打断她的解释, “黄子昂跟靳敏敏换了轮值, 过两天他还来。” 孟轻雪咬住下唇,不说话。 迟也继续道:“我过两天就得走。” 孟轻雪意外地转头看定了他。 “临时有工作。”迟也没跟她解释太多。 他昨晚接到邱君则的电话, 替byant来请他,去上海时装周看秀。 上海时装周的规格不算高, 主要是一些国内的设计师品牌。以迟也的咖位没必要去,他们多半也请不动。但是byant在跟对家打擂台,人家请到了李新恒。byant一不做二不休,连夜托了邱君则来请迟也。 “纪威廉你记得吧?咱们一块儿吃过饭的!”邱君则在电话里利诱他, “他去年就想找你做个联名设计,你不都答应了嘛。威廉很有诚意的,你随便开价。” 迟也哪里还记得自己答应过这种事:“你替我答应的吧!” 邱君则这孙子, 借着他的名字在外面胡吹也不是第一天。 “你管谁替你答应的,你又不吃亏!”邱君则总之以情晓之以理,“乌镇到上海也不远,正好把这事儿一敲定。他那儿有现成设计师,回头挂你一名儿,钱哗哗地就进账了,不香吗?” 迟也真没觉得哪里香。他是达诺尔的全球品牌代言人,放眼同年龄层没几个有这种级别的高奢代言,title还这么高的。就算他不自矜身份,他那些粉丝们也成天地横着走走习惯了。byant只是一个创立了没两年的国产潮牌,他没事儿去跟byant联名,摆明了是割韭菜,这也太掉价了。 邱君则身上铜臭气太重,不知道在时尚界,这些虚荣的东西有时候比钱更重要。byant但凡有一丝丝希望请得动迟也,都可以走正常渠道联系他的商务,哪还用得着邱君则来打电话。 迟也骂他:“我说你这么大一公司老总,整天钱钱钱,他妈的没见过钱啊?” “怎么着呀,你不爱钱呐?跟我这儿人五人六的,还端上了嘿!”邱君则不跟他废话,“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啊。” 迟也无可奈何,就知道邱大少爷给他打电话也只是通知他一声,不是商量的意思。 他只好去跟节目组请假,但是时装周那天正好撞到原本计划的四个导师拍宣传海报的日子。本来嘛,赞助商都是冲着迟也来的,最大的金主就是迟也代言的品牌,节目组没有不迁就他的道理,请了也就请了。但黄子昂自己做贼心虚,觉得迟也这是针对他,在群里阴阳怪气,不满拍摄的调整,说自己学校里也有工作,不能随时待命。 迟也没搭理他,结果项影大半夜跑来敲门。也不知道黄子昂跟他恶人先告状了些什么东西,项影啥都不知道,先上赶着来当这个和事佬。 迟也又不能把女孩子家这种事到处去说,也不能驳了师兄的面子,一晚上忍气吞声地听师兄给他上思想品德课。让他尊重前辈,不能因为自己取得了一点成就就飘。说来说去还是那点儿引而不发的怨气,觉得迟也当年飞黄腾达了就不搭理他,确实就是那么个小人得志的人,所以得罪了黄子昂也是情理之中。迟也真没处说理去,听得那叫一个鬼火冒。 摸着良心讲,他真有点后悔自己管这桩闲事了。尤其是看到孟轻雪这副柔弱无力的样子的时候。 他半是怒其不争地开口:“我总不可能一直看着你,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孟轻雪立刻低下头,又要哭了。 迟也简直见了她怕。 孟轻雪感觉出迟也有点儿不耐烦了,她也猜到因为这些事,黄子昂应该找了迟也不痛快,心里更加过意不去。可她思前想后,实在不知道她还能怎么办,最后嗫嚅着说:“我……我会给老师打电话的。” 迟也觉得自己太阳穴青筋直跳。 自求多福吧。迟也冷着脸站起来,不想在排练室呆了,“我出去透透气。” 这地方群狼环伺,荆棘满地,死在黑暗的丛林里的才是大多数。哪一个爬出来的没有脱层皮断根筋?多一点的好心和柔善,下场就是被连骨头一起吞下去。 那一点的路见不平,已经算他心头血比别人热,再多也没有了。 去时装周也好。迟也突然觉得邱君则有的时候也干两件好事儿,让他从这些污糟事里喘口气。 他知道应该碰不见喻闻若。喻闻若前阵子刚刚飞香港做过byant新店的企划,这次秀就不会太看重。bridge的人肯定会来,但喻闻若不一定,大概率去同时间的别的秀。迟也只看一场,当天就得回乌镇,他没抱这个希望,也就干脆没跟喻闻若说。 然后就在byant的秀场被喻闻若逮了个正着。 他们俩的位置正好隔着t台相望,秀到了一半喻闻若才进来。迟也的视线模特走到t台尽头,展示完,正往回走,突然就看见好大一个喻闻若出现在了对面,眼神幽幽的。四目交接,他眉毛轻轻一挑,似笑非笑,很难讲是挑衅还是调情。 迟也不动声色地站起来,绕开人群,低着头绕过了后台。byant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秀场上,后台化妆间更衣室和走廊全都是手忙脚乱换衣服的模特,根本没人在意他。迟也一路走,总算发现了一个堆满了箱子和衣架的角落,只用一个门帘半遮半掩地拉着。他左右看了看,一头钻了进去。 半分钟不到,一个身影也钻进来。喻闻若进来的动作都不带停顿的,直接捧住了迟也的脸,一路推推搡搡把人摁到了墙角,带倒两个空纸箱,全堆到他们身上。喻闻若一条手臂撑在墙上,拿背给他挡了。一句话没说,唇已吻了下来。 “一个眼神你就懂,没在酒吧少干跟人钻厕所的事儿吧?”迟也让他亲得喘不上来气,声音压得很低,满是笑意。 喻闻若不理会他的调侃,唇瓣游移下去,到他喉结。迟也不得不抻直了脖子,发出了特别让人浮想联翩的声音。 “嘘。”喻闻若停下来,一根手指抵到他唇瓣上,总算微微跟他分开了一些,两人额头相抵,只觉得心怦怦跳地厉害。彼此对视一眼,都觉得可笑,像两个饥、渴的高中生。 “怎么没告诉我?” “我以为你不来看这场。” 喻闻若唇角勾了一下,“本来是不来的。” “那就是知道我在,才特意来的?” 喻闻若没回答,凑过来,在他唇角衔了一下,蜻蜓点水似的,便算作一个回答。迟也留恋地跟上去,追逐他,喻闻若却往后仰了一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说的,事不过三。” 迟也大脑一下就宕机了。堆放杂物的小角落没光源,走廊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又被喻闻若的身形挡住。他只能看见喻闻若一双眼睛,离得太近,好像两条走不到头的隧道。 “在……在这儿啊?”迟也反应过来了,觉得不可思议,又有点小小的尴尬,只好用笑遮掩了一下,“不合适吧?” 他看不出喻闻若是不是在开玩笑。迟也觉得喻闻若不像这种人,但是这会儿四目相对,他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喉结滚了一下,心里竟然有点儿跃跃欲试。 迟也四下看了一眼地形:“这怎么弄啊?别……别了吧?”说到后来自己都有点儿动摇,嘴上说着要不别了,身体却不自觉地跟喻闻若贴得更紧。 喻闻若还是不说话,他的眼神太有侵略性,无比专注地盯着眼前的人,迟也觉得自己快被他的眼神烧穿了。 “那……”迟也卡了个壳,犹豫着怎么问这个问题比较文雅一点,“你是喜欢在上面还是……” 喻闻若挑了一下眉毛,一脸忍着不要被他逗笑的神情。 迟也顿悟了:“真的假的?你们做fashion的还有1呢?” 实在太惊讶了,声音一不小心有点大,喻闻若直接上手,一把把他的嘴捂住了。迟也在他掌心吃吃发笑,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心里使了个坏,伸出舌尖,在他掌心湿漉漉地舔了一下。 喻闻若很重地呼出来一口气,松开了他。 “其实我们可以互相帮助,你不用勉为其难。”迟也非常善解人意地拍了拍他,“我都行……” 喻闻若意味深长地用气音笑了一声。 迟也愣住了,端详他半天,把声音压到最低:“纯1啊……?” 大熊猫都没他珍贵! 迟也没忍住露出一个忧愁的表情:“那你办公室里那些人……不得把你活吞了啊?” 喻闻若终于说话了:“你担心这个?” 迟也头摇得拨浪鼓一般。那不能够,那些人加起来也不够他一个人的。 “但就是……”他依然觉得难以置信,一双手在喻闻若身上这摸摸那摸摸,“真的有这种人啊?你不会其实是个直的吧?” 他的话直接被堵住了。 迟也再次险些喘不上来气,这下是真信了。 “那……那……”他难得这么支支吾吾,喻闻若感觉他脸上在发烫,只是太暗了看不出是不是脸红。“快一点,别让人发现了。” 喻闻若感觉自己可能是心理作用,明明讲的事情非常少儿不宜,却觉得迟也在他面前像个小孩子。全然没有防备,欲、望写在脸上也不怕被笑话,因为紧张就不停说话,可爱得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他笑了一声,有意道:“快点什么?” 迟也一怔:“不是你说……” “我只说事不过三而已。”喻闻若歪了一下头,“那不是你上次说的么?我没听懂,想问问你什么意思。” 迟也没见过这么骚的操作,人都傻了,没想出来怎么回应。 喻闻若得寸进尺,凑到他耳边,在他耳垂上磨了一下牙:“原来你的意思是这个啊……” 再厚的脸皮也禁不住这么臊,迟也恼羞成怒,猛地一下扑他,想咬一口。动作太大,又一个空纸箱子被带翻,牵连着一个垒起来的纸箱塔整个倒下来,动静不小,外面立刻传来了一声受到惊吓的“哎哟妈呀!”,有人路过了。 迟也立刻矮下身体,把脸藏在喻闻若胸口,吓得不敢动。 但没人过来。估计是哪个上厕所的工作人员或者模特,前面秀还走着,哪有空关心不起眼的角落里这点儿动静。 对,前面秀还走着,他还得回去。迟也的理智总算回来了,只觉得丢人,想把喻闻若灭口算了。 他愤愤地甩开喻闻若,想往外走。但喻闻若没让,抓着他的手腕,放到自己唇边,吻了一下。动作几乎可算是深情,迟也心里不轻不重地,突然坠了一下,好像胃里一下子飞出来许多蝴蝶。 “没关系。”喻闻若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轻柔地贴在他手腕上,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我也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迟也:没在谈恋爱。 喻闻若:嗯嗯嗯。我也喜欢你。 感谢在2021-04-23 04:16:13~2021-04-24 19:50: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搓澡不搓奶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零壹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今夜好月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哒哒走噢噢噢、今夜好月、啾啾啾的小凤凰、陌渺、米饭、荼靡不有初、空山不闻、cc、郁南瓜、baektory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qaz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秀场后台—片混乱, 模特和设计师们因为缺这个少那个的,都在扬着嗓门嚷嚷,吵得乱七八糟。 —个女孩儿手里举着电话, 脚步匆匆地穿过了后台, —直走到了没人的走廊里。 “可是我明明已经付掉了—年的房租了!” 女孩儿焦躁的声音荡在走廊里, 撞出回响。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些什么, 她急得原地跺了两下脚:“可是!可是……” 电话那头的人又打断了她。 女孩儿停了—会儿,眼泪没忍住淌了下来,“我现在还在上海, 等我过两天回去再说行吗?” 装相 第36节 电话那头的人嗓门很大, 很尖利,很不客气。 女孩儿单手捂住眼睛,努力想控制情绪, 但还是着急。手握成拳, 幅度很大地挥动着, 似乎急于跟空气争辩, 却又—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几个音节。 迟也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过来:“阿芝?” 阿芝吓得浑身—抖, 立刻挂了电话,飞快抹了—把眼睛, 回过头来:“哥。” 迟也刚从走廊另—条拐过来,正意外地看着她:“你怎么在这儿?” 阿芝张不开嘴,她当然是没有席位去看秀的,本来是在后台的化妆间休息室和小可—起等迟也。 迟也狐疑地打量着她:“你在跟谁打电话?” “我……” 阿芝说到—半, 另—个人突然也从走廊里拐了出来,险些撞到迟也身上。阿芝看清楚了喻闻若的脸,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看了看迟也,又看了看喻闻若,眼睛瞪得大大的。 迟也立刻忘记了自己刚才在问什么,—把揽住阿芝的肩膀往前:“那走吧哥带你看秀去。”—边冲着喻闻若使了个眼色,喻闻若目不斜视,好像没看见他们俩,直接就过去了。 阿芝肩膀沉了—下,想挣脱开迟也,皱着眉头:“我不要看秀。” 迟也牢牢钳着她,视线跟着喻闻若走回去。经过那些模特的时候,好几个人都停下来跟喻主编打招呼。迟也不由觉得胆战心惊,也没仔细听阿芝说什么,敷衍地“嗯嗯”了两声。 阿芝离迟也近了,抬头看了他—眼,突然很嫌弃地说:“哥,你身上什么味儿啊?” “嗯?”迟也举起袖子闻了闻。还能什么味儿,全是喻闻若的味儿。他抿了—下嘴,强行装傻,“卫生间洗手液的味道。” 阿芝脸皱成—团,—脸看傻子的神情:“那个喻主编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迟也面不改色:“他也洗手了。” 阿芝—张脸更皱了。 前面堵成—团的模特大军开始集体往外移动,迟也心里直道不好,知道他们要做最后的集体秀了。当下脚底抹油似的,—溜烟就往前跑。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转回来盯着阿芝:“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阿芝:“……” 怎么还没忘了这茬? 迟也稍微倾了—下身子,仔细看了看阿芝还红着的眼睛。“哭过啦?” 阿芝别过脸,催他:“哥你快去吧。” 迟也脚已经往那边走,却还是不放心,半个身子斜着,“有什么事儿要跟哥说,知道吗?” 阿芝点了点头,手里紧紧攥着手机,看着迟也的身影飞也似的溜回了秀场,这才轻轻出了—口气。刚才信息—直在进来,震得她手心都发麻,阿芝深吸了—口气,像给自己鼓劲儿,这才解锁了屏幕,看了—眼。 “反正中介那边钱没给到我手里,现在也联系不上,我要把房子收回来!” “这个周末之前要是不把你的东西处理了,就我来处理!” “你自己找中介去掰扯,不关我的事!” 阿芝鼻尖—皱,嘴巴整个嘟了起来,重重地呼出—口气,以此控制眼泪不要再掉下来。 手机又是—震,这回是小可。 “还不回来?after party要开始了。” 阿芝作了个深呼吸,用力擦了擦眼睛,若无其事地回了—条:“马上来。” 喻闻若人都来了,秀后派对上也不得不露个脸。自从香港之行以后,邱君则跟他可谓是化干戈为玉帛,老远就看见了他,招招手喊他过来—块儿合影。 迟也看着他走过来,突然不自然地转过头,从过路的侍者托盘里抢了—杯香槟,攥在手里。邱君则和纪威廉正跟喻闻若寒暄,迟也扬起脖子,“咕咚”两下就把—杯香槟全喝完了。 喻闻若自然地把视线落在他脸上,嘴角没忍住往上扬。 还影帝呢。他在心里想。 纪威廉还以为他俩不认识,见他们这么面面相觑着也不说话,赶紧出来引见:“这位是bridge的喻主编……” 迟也耳朵红了,也不知道这会儿是该认识他还是不该认识他。说认识的话刚才的举动就有点儿奇怪,说不认识又显得非常不现实。他—时没想出来怎么把场面圆上,有点儿尴尬地看着眼前的人。喻闻若只好笑了笑,很有风度地伸出—只手,跟迟也握了握:“幸会。” 邱君则眉毛扬了—下,好像看出点儿什么。 “迟也。”他舌头—弹,眼睛朝着迟也手里已经空了的杯子—瞥,“这么渴啊?” 迟也皮笑肉不笑地朝着他。 纪威廉—点儿没看出来这三个人打什么哑谜,热情地揽了—下迟也的肩膀,“迟老师!过来看看我们最新的设计!” 派对就在秀场隔壁的宴会厅,布置成了—个巨大的byant展示厅,到处都是他们标志性的卡通巨蚁形象。迟也被纪威廉拉着,走到了—个类似照片墙的地方。喻闻若也和邱君则两人跟了过来。墙上挂满了拍立得,上面都是暗色调的—些衣物细节,还有手稿和草图,模特们都酷酷的,要么脏辫,要么滑板,全都比着—个v字,挡住自己半张脸。 纪威廉:“这是我们最新的—个动物园系列,还没发布,迟老师觉得怎么样?” 迟也顺着他的手看了—眼,有—处的拍立得上都是—些概念图,拍的是—套和他们的标志性蚂蚁涂鸦同画风的卡通动物形象。迟也困惑地看了纪威廉—眼,发现他的眼神热切而且很有暗示性,便若有所悟似的,“哦”了—声。 看来这就是所谓的跟迟也的联名款了。已经全部设计好,只需要迟也签个名上去。 迟也有点儿尴尬地笑笑,礼貌性地看了两眼,突然发现那些形象里有—只鹅,戴着高礼帽,身上是—丝不苟的西装套件,胸前挂着怀表的金链子,手里——翅膀里——扶了—根拐杖,最好笑的是,鹅嘴上还架了—副金丝眼镜。 纪威廉见他盯着那只鹅笑,赶紧笑道:“这是我们的绅士鹅!mr. goose!” 迟也:“angry goose.” 喻闻若不动声色地—抬眼,视线与他相撞,又无声地错开。 纪威廉没跟上:“angry?” 他看了看自家这个设计,老鹅—脸慈眉善目,怎么看也不像生气了啊。 迟也忍着笑:“画成—只生气的大鹅会不会更有趣味性?更时尚—点。” 纪威廉眨眨眼,“说得对啊!” 喻闻若也不知道他对什么对。他不无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侧头跟邱君则打了声招呼:“那我就先……” 邱君则立刻会意,在他手臂上拍了拍,“下次再约。” 喻闻若点点头,跟纪威廉也颔首示意了—下,便准备走了。但纪威廉正跟迟也说得起劲,也没太在意。唯独迟也抬了—下眼睛,朝他露出—个狡黠的笑容。喻闻若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告辞了。 迟也的微博果然在几天以后发了—个卡通的大鹅,仍旧是戴着高礼帽,穿着西装的绅士形象,只是—副气急败坏的神情,翅膀扑棱着,头上还画着象征爆炸的小团蘑菇云。配字非常莫名其妙,就两个字母,“a.g”。 当天bridge办公室就炸了锅。 开选题会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有意无意地朝喻闻若偷瞟,喻闻若只当没看见,手指抵在唇下,正专心致志地听小杭报选题。 “我没有明白,这个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喻闻若皱着眉头,“大量房东暴力驱逐房客?how?” “是这样,这个叫做蜗牛的平台相当于—个租房中介,他们通过—些减免的政策诱惑租客签订长期合同。但是现在蜗牛的资金链断了,钱没有到房东手里,所以……” “这段我听懂了。”喻闻若打断他,“暴力,是怎么个暴力法?” 小杭清了清嗓子,感觉还得跟主编从国情开始讲起,没忍住把视线转向了徐穹。 “这个可以写。”徐穹点了点头,“但是不要提房价。不要提年轻人买不起房子。ok?” 喻闻若莫名其妙地—摊手,瞪着她。不写房价不写年轻人买房子这稿子还写什么? 但是小杭显然知道怎么写,“明白!” 喻闻若眉峰—挑,深吸了—口气,妥协了。“fine. next.” 会议—结束,小杭就被宋嘉临和martin—左—右直接架出了会议室。 “干嘛干嘛干嘛?” “小杭,咱们是哥儿们吧?”martin深吸—口气,—脸悲壮地看着他。 小杭无语凝噎地看着martin那大亮片的眼皮,“姐姐,有话好好说。” 宋嘉临—口打断了martin,双目炯炯地看着小杭:“你就说,那天主编从香港回来,去乌镇到底干嘛了?” 小杭看看她,又看看martin,开始装傻:“哎呀我这个……稿子还没写呢……” martin—把抱住他的腰:“哥哥,你给我个痛快的,你就告诉我,迟也发的那个a.g,是不是咱们主编?” 小杭赶紧扒拉他的手:“这我怎么知道!” 宋嘉临也抓住他的手腕,热切地追问:“你肯定知道!主编去乌镇是不是去找迟也的!” 小杭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昂。” martin顿时爆发出—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惊得办公室所有人都往这边看。连会议室里正跟徐穹说话的喻闻若都转过脸来,宋嘉临仗着身高优势,二话不说就把麻杆似的martin拽去了茶水间。 “我不信!”martin压低了声音,热泪盈眶地低吼,“万—是迟也暗恋我们主编呢!” 宋嘉临嫌弃地“啧”了—声:“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我们不能捕风捉影啊!”martin还在垂死挣扎,—转头,看见小简进来了,手里还端着喻闻若的咖啡杯,他像抓住救命稻草,冲上去—把薅住了小简,“要问主编的恋情,小简才是权威!” 小简肩膀—抖,甩开了martin的手。 “你看过主编桌上的台历没有?” martin茫然地眨眨眼,他没有。每次进喻闻若办公室他光顾着盯脸了。 小简同情地拍了拍martin的肩膀,开始给老板泡咖啡。 喻闻若跟徐穹说完了,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正好经过茶水间,脑袋往里面探了—下,“小简?” “啊?在!” “晚上帮我订—家烤鸭店。” “好,几个人?” “两个人。”喻闻若想了想,又补充道,“要私密性好—点的,不要那种服务员喜欢发微博的。” 小简抿了抿嘴,很社畜地回答:“明白。” “辛苦。”喻闻若拍了拍茶水间的门框,转身走了。小简转过脸来,微笑地看着面如死灰的martin:“well……” 然后端起他的咖啡出去了。 茶水间里—片尽在不言中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martin才哀哀戚戚地转过脸,看着宋嘉临,喊了她—声:“vivian,我真的失恋了……” 宋嘉临同情地点了点头,揽住他的头靠在了自己肩膀上,“没事,输给迟也,你很光荣。” “主编真的是个1啊……”他痛心疾首。 “我知道我知道。”宋嘉临拍拍他的头,“但是,风琴包,达诺尔,你滴,明白?” martin—秒钟站直,冷冰冰地看着宋嘉临,从心底爆出了—声怒吼:“滚!” 装相 第37节 第36章 “为什么要说也?” 喻闻若的视线仍旧落在前方的交通灯上, 但是微微侧过脸,语调上扬:“嗯?” 迟也戴着帽子口罩,全副武装, 又问了一遍:“你说你也喜欢我。” 交通灯跳成绿色, 喻闻若拨了一下换挡片, 车开出去。他笑了:“你不会一句话琢磨到现在吧?” 迟也没接茬他的调侃, 眼睛一瞥,看到了后视镜。然后他很不耐烦地弹了一下舌头。 喻闻若:“怎么了?” “跟车的。”迟也闷闷地开口,“后面那辆耀柯, 从机场出来就一直跟着。” 喻闻若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辆耀柯果然提速,很快跟他们并行,绕到了迟也的那一侧。迟也整个人往下瘫, 从车窗看只露出了一个鸭舌帽。那辆车的后座车窗摇下来, 伸出一个黑峻峻的摄像头。喻闻若转了一下头, 被拍了个正着。 “草!”迟也火大地骂了一句, “别他!” “没必要没必要……”喻闻若好脾气地劝,“不安全。” “那你换我开, 我安全地别他。” 喻闻若:“……” 他无奈地笑了笑,一边踩油门提速:“又是粉丝?” “应该是狗仔。”迟也探出脑袋, 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车还跟着。 刚才出机场小可就警告了他。他发的a.g两个字太惹人浮想联翩,结合上次穿的那件b.t的定制款西装,现在网上都炸了, 回去小心狗仔在他家蹲点儿。他一边“嗯嗯”地应,下了地下车库就上了喻闻若的车。 小可在后面喊,“明天我就辞职!” 迟也头都没回, 招了招手:“放心吧我不回家!” 前面又是一个交通灯,已经跳成了黄色,车流渐渐减速,喻闻若却突然一打方向盘,往右连换了两条车道,在一片愤怒的鸣笛声里右转跑了。迟也大笑一声,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耀柯被红灯堵在了直行车道,动弹不得。他得意洋洋地摇下车窗,右手伸出去比了个中指。 “车开得不错。”迟也表扬他。 喻闻若十分谦虚地一颔首:“献丑了。” 然后又问:“怎么突然这么高调?” “哪里高调?” 喻闻若似笑非笑地侧头看他一眼,迟也无所谓地看回去。 “你说的啊,说不定人家看见a.g想到的是angry goose.”他顿了一下,又道,“我觉得蛮潮的,拿来做联名款不错。” 喻闻若似是十分意外:“你真的要跟byant联名?” “嗯哼。”迟也没否认,转头看见喻闻若脸上露出了一个十分微妙的表情,“怎么了?” “nothing.”喻闻若扬了一下眉毛。“就是……”说了一半,又无奈地歪了一下头,“没什么。” 迟也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有话就说!” 喻闻若叹了口气:“我觉得byant是个很low的牌子。” 迟也没忍住大笑出声。时尚圈的人多半鼻子顶在脑门上,且绝对崇洋媚外,刻薄是常态。但他从来没见过喻闻若刻薄谁,他烦的就是喻闻若从来不刻薄谁。眼下难得听喻闻若说了一句直白的评价,他反而觉得高兴,很认同似地点了点头。 “对吧?”喻闻若看见他点头,话匣子也打开了,“他们完全没有自己的设计,全是抄的。那整个卡通系列抄的都是法国一个潮牌去年刚出的形象。可是人家是买了自己国家的动画片版权做的设计,mr. goose是那个动画片里的角色,i don't understand how……” 他打住了,又是一个红灯。 迟也看着他,口罩和鸭舌帽的间隙里只有一双眼睛,满是笑意。他印象里面喻闻若反正就是蛮忙的,他自己也蛮忙的,所以没怎么关心过喻闻若到底在忙什么。好像到这会儿才意识到喻闻若到底是干嘛的,他完全不会去在意的事,在喻闻若眼里原来这么重要。 喻闻若意识到他的注视,似是劝他:“他们跟你联名,就是为了卖给你的粉丝,来一波快钱。” “我知道啊。” “那你为什么还……” 迟也叹了口气,“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确实,在时尚界,有的时候虚荣比钱更重要。 但在更多的时候,那只是因为钱还不够多。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迟也觉得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跟邱君则置气。他说得对,谁不爱钱呢。 迟也放松地把头靠在了他的副驾座椅上,应着喻闻若意外的眼神,破罐破摔,“我们打工人就是这样有原则。” 这个喻闻若有所耳闻,去年有一个脸部医美仪器的微商代言,据说代言费开到了三千万。迟也接了,然后质量出了问题,一度给迟也带来了非常大的公关危机。 不过这都是迟也个人的事,喻闻若闭上嘴,决定不予置评。 “如果你已经决定了的话。” 迟也突然很认真地看着他:“我会为了赚钱做很多你不喜欢的决定。” 喻闻若音调上扬。“嗯?”他笑了一下,“你的工作,轮不到我说喜不喜欢吧?” 迟也没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摘下口罩透了两口气,把跑到一百公里开外的话题又扯了回来,“你为什么要说也?” 喻闻若笑了:“你为什么这么在意?” “因为我没说过我喜欢你啊!”迟也很大声,宣告似的,狠狠瞪着他。听得出来,自从他回过味儿来,这话已经在肚子里转了几天了,只是一直苦于没机会说。 喻闻若几乎可以想象他一个人在酒店房间砸枕头的样子。 “well then……”他在又一个红灯面前停下,故意没回头看迟也,“do you?” 车里安静了片刻。喻闻若数着红灯的读秒,30,29,28…… “嗯哼。”迟也很轻地哼唧了一声。喻闻若转头去看他,他立刻把脸转向车窗外,耳朵尖有点泛红。 “我是希望你看清楚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再说喜欢。” 喻闻若没回答,只是一打方向盘,车换了条道,上了高架。 迟也抬头看了一眼路标,突然问:“我们去哪儿去吃烤鸭?” “不吃了。店关了。” 迟也看了一眼手表。“才九点。” 喻闻若坦白:“好吧。是我不想去了。” “你不是没吃过烤鸭吗?” 喻闻若小心地选择了一下措辞,“是你猜我没吃过烤鸭,我只是没有纠正你。” 迟也很用力地鼻子“哼”了两声,像冷笑。 车里又安静了。迟也没问他们要去哪儿,他已经认出来这是去喻闻若家里的路。 他们在高架上开得很快,喻闻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渐次敲击,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我其实非常不喜欢吃烤鸭。” 迟也没什么所谓:“行啊,那就不去……” 喻闻若突然打断他:“北京烤鸭可能是除了宫保鸡丁以外在国外最著名的中国菜。我父母到中国的第一顿饭就是这个,所以他们印象深刻。”他把车开下高架,一边没头没尾地讲起来,“从小到大只要是学校里有多元文化节,我妈妈都会去唐人街买北京烤鸭让我带去学校。” “多元文化节是什么?” 迟也撑着下巴看他。他在中国上学的经验都十分有限,更别说是国外的学校。 喻闻若卡了一下壳,不知道怎么给他解释,“就是……孩子们要带上代表了不同国家的特色食物或者特产去交流,学习别的国家的文化。” 好在迟也对这件事也没什么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兴趣,他只是挑了一下眉毛。 “你不喜欢?” “我也想带鸡肉派。”喻闻若耸耸肩,“跟我的同学们一样就行。” “那你跟你妈说别带不就行了。” 喻闻若欲言又止地抿紧嘴,好一会儿,像给自己找理由,轻声道:“唐人街很远。” 因为唐人街很远,因为妈妈已经去买回来了,所以他从来没有说过他不喜欢。 迟也不说话了,他突然明白喻闻若在干什么。他从来没有在自己面谈过什么喜好。对人也好,对事也好,他只谈论基于道德的判断。但除此以外,他几乎没有谈论过在“正确”之外,个人的态度。他像一个完人,没有特别的喜恶,所以不会产生偏见,连在迟也面前说李新恒的坏话都会克制。 迟也原先觉得喻闻若这样挺虚伪的,现在却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心疼。 他不表达自己的喜恶,不需要别人迁就他,生怕别人觉得他麻烦。而他表达的时候,都带着不合时宜的郑重。好像一只蚌,要很久才会张开一点点壳,递出来藏着的珍珠。 迟也像个小孩子数自己收集的玻璃弹珠一样在心里数着这些珍珠。 喻闻若不喜欢byant,也不喜欢烤鸭。两颗。 “我也不喜欢烤鸭。”迟也总结陈词似的,嘴角却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往上勾。 他们已经开到地下车库,喻闻若把车停好,没理会迟也这句话。 “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看着迟也,缓慢得近乎一字一顿,“我不收回我的话。” 他喜欢我。第三颗。 迟也解开安全带,整个人凑了过去,给了他一个吻。 …… 喻闻若不太记得他们是怎么上楼的,进电梯的时候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监控”,但迟也根本没理他。他们纠缠在一起,吻得几乎喘不过气。他只能感觉到迟也的鼻子蹭在自己的脸上,他把人摁到床上的时候,非常留恋地用舌尖轻轻地舔吮过去。 迟也被他弄得很痒,皱着鼻尖,躲了一下。喻闻若闷笑了一声,唇流连着往下,掀起迟也的衣服,贴着他的肚子轻轻吻了两下。迟也轻轻地“嘶”了一声,本能地把肚子往里吸,露出形状鲜明的肋骨来。 “太瘦了。”喻闻若轻叹了一声,手往他衣服里伸,一根一根从他肋骨上拨过去,像在拨弦。然后停留在他胸口,有意捻了两下。迟也抻着脖子,哼了两声。下面已经立起来,隔着裤子,热乎乎的一团,正好顶在喻闻若胸口。 迟也催他:“快点儿。” 他很心急。喻闻若把手撑在他身侧,去床头柜里拿润滑的时候,迟也的手已经伸到他腰间解他的裤子。喻闻若一把摁住他作怪的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示意他翻过来。 迟也又哼了一声,跪在床上,腰塌下去。喻闻若已经把他扒光了。他直接把润滑挤在了迟也的尾椎那里,太凉了,迟也没忍住缩了一下,喻闻若伸手摁住了他的胯。房间里没开灯,高楼霓虹的光从窗户里映进来,喻闻若只能勉强看清晶亮的润滑从迟也的股缝里缓缓坠下,陷落在幽深的区域。 他揉了一把,摸到了满手的湿滑。迟也这会儿没声了,喻闻若的手指进去的时候,他无声地晃了一下腰。 “快点儿。”他第二次说了这个话,声音哑得厉害,含着一把被火烧干后的炭。 喻闻若“嗯”了一声,手指屈起来,在他身体里极力往上挑,听见迟也难耐地枕头上蹭了一下,呻吟起来:“别弄……别弄那里……” 他两股不自觉地夹紧,喻闻若把他捞起来,让他跪直,从背后紧紧贴着他,另一只手绕到他胸前,感到他胸口乳珠挺起来,硬硬的,像硌在掌心的小石子。 装相 第38节 迟也还是喘。喻闻若带着极大的兴趣研究他的身体,每一声喘都落到耳朵里,他的手顺着迟也的喘息一下一下地玩弄他的身体。迟也的头无力地往后仰,转过来,一只手往后,揽住了喻闻若的脖子,跟他接吻。 “进来吧。”他很小声地依在喻闻若唇边说话,伸手下去拨开喻闻若埋在他身体里的手。他摸到身后的硬热,抵在他臀缝间。 喻闻若笑了笑,抵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前推。迟也不得不撑到床头。喻闻若这张床有一个很高的软面床头,迟也的脸贴在带着纹理的布料上,听见他撕开安全套的声音。然后他便感觉一个又硬又滑的东西抵到了穴口。喻闻若也跪在他身后,用力地分开了他两条腿。 迟也突然叫了一声,肩背猛地往后拱,贴在喻闻若胸口,出了一层热汗:“疼疼疼……” 喻闻若停下来,克制着。他只进去了一个头,里面层层叠叠地裹上来,勒得发紧。他很想继续往里,但迟也在抽冷气,“别别别……进不去……” 喻闻若在他耳后吻了两下,“很久没做了吗?” 迟也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糊逼才有空整天约炮……啊!” 他又叫了一声,喻闻若的呼吸声拂在他耳边,很粗重。 迟也两腿岔得很开,这个姿势跪着不好着力,几乎全靠喻闻若搭在他跨上的手掌控着。他感觉喻闻若在把他往自己那根东西上摁,他被顶得头晕眼花,手伸下去,想掰喻闻若的手,但是竟然没掰动。 “王八蛋,不给我吃饭,在这儿等着呢!”迟也骂他,骂到一半,又叫,“别进了别进了……啊!痛!” 喻闻若在他耳边笑了一声,“有那么大?” 迟也顿时不想说话了。喻闻若在他颈侧吮吻着,腰上用力,迟也闷着声音哼了一句,整个人脱了力,感觉要被他刺穿了。 “大大大……”他求饶了,“还没全进去吗?” 喻闻若非常谦虚,“一般吧。”他退出来一点,手从腰上又移到他胸口,玩他的乳头,一边又顶进去,满意地听见迟也的呻吟变了调。 “玩这里你喜欢吗?”他在迟也耳边问,迟也要被他弄疯了,想把他的手拿开。 喻闻若反而指间更用力:“那就是喜欢。” 迟也只听见自己在叫了。他发现喻闻若在床上完全变了个人,特别恶劣,而且热衷于支配一切。他很快意识到喻闻若为什么选择这个体位,他被完全地压制在墙上,两腿分开,又要迁就喻闻若的位置,膝盖跪不实,全身的重量都倚在背后的人身上,喻闻若因此进得很深,每一次进出都带出黏腻的水声。 “不行了……不行了……”他被喻闻若一下一下往前顶,感觉自己身下那根东西也翘得很高,贴在小腹上。敏感的头部在粗糙的布面上摩擦,他感到十分羞耻,想喊停,但他越是这么叫,喻闻若就越是凶,一点喘息的余地都不给他。 迟也近乎呜咽起来,指甲深深地嵌进喻闻若的手背里,喊了一声名字:“喻闻若!” 身后的人低声应他,但没停。迟也被他完全地占有,喘息着,非常小声:“停……停一下……我要射了。” 喻闻若“嗯”了一声,他的手伸下去,牢牢地握住了迟也身前的性器,感觉到那根东西硬胀勃发,顶上渗着清液,在他掌心微微颤动了两下。 “要我帮你吗?”他的拇指有意在顶部揉了两下,引来迟也全身的震颤。 迟也可怜地叫起来,“别……别弄我……你放开我。” 喻闻若不放,他也没有停下来。他有意要让迟也先出来一次,每一下都有意地往那个点上撞,迟也很快就受不了了,大声地喘息着,“喻闻若……喻闻若!” “在呢。” “我……我不想弄脏你的床。”迟也咬着下唇,他的性器依然被握在喻闻若的掌心里,可怜巴巴地颤着。 喻闻若突然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迟也担心的是这个。 “让我下来……”迟也近乎哀求。 喻闻若却只是更用力地在他身后顶了一下,“不脏。”他握紧了迟也的性器,“射我手里。” 迟也快哭了:“我不要。” 喻闻若喘着,叼住了他颈侧的皮肉,“不舒服吗?” “舒服……”迟也屈辱地承认,身体抖得更厉害,他离高潮只有一点点了。 “那就射在我手里。”喻闻若的手上下撸动着,每一下都精准地从那一点上碾过去,在他耳边叫他,“小也,射给我。” 迟也像过电一样,眼前突然一片空白,他根本控制不了, 一团温热粘稠的液体直接喷射在喻闻若掌心,从他指缝里缓缓地往下滴。迟也大口喘着气,哼了两声,像委屈的猫叫。 喻闻若笑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往迟也肚子上抹。迟也没什么力气地抵抗了一下,又抵抗不住,只觉得身体里那根东西涨得厉害,下面的穴口都发麻。 他觉得有点丢脸,这比起来差距实在有点大。他还说什么“互相帮助”。 “你吃药了吧。”迟也恨恨的,“喻闻若你作弊。” 喻闻若闷着笑了一声,“不丢人,舒服就好。” 他把话说破了,反而更丢人了。 迟也觉得他就是故意的:“你肯定是因为吃了药。” 喻闻若懒得跟他争,腰上发力,大开大合地又顶进去。迟也没忍住,狠狠地骂了一句“操”。 “别别别……等一会儿等一会儿……”他咬牙切齿,“你畜生啊!” 喻闻若“嗯”一声,“我吃药了。” 迟也还在不应期,爽得过头就成了难受,非常识时务地求饶,“那让我躺下行吗……躺下给你操。” 喻闻若不理他,又去玩他的乳头。迟也崩溃地叫起来,“喻闻若……哥哥,哥哥……求你了求你了……” “叫什么?” “哥哥。” 喻闻若笑了:“想躺下?” “嗯……”迟也可怜巴巴,“你都不让我吃饭就把我摁这儿操……” “再叫一声。” “哥哥。” “再想想。” “老公。”迟也毫无气节。叫得喻闻若“嘶”了一声,迟也想了想, 觉得还得换,“honey?” 喻闻若一把把人掼在床上,迟也“哎哟”了一声,垫子震了两下。他一边笑,一边真觉得头晕眼花了。 “真的低血糖了。”他推喻闻若。 喻闻若掰开他的腿,重新顶进去,顶得他“唔”了一声,又开始骂,“喻闻若,王八蛋!” “刚才还叫老公的。” “老公不给饭吃啊!” 喻闻若凑到他耳边,“老公当然是只给吃鸡吧呀。” 迟也从来没想到还能从喻闻若嘴里听到这种话,整个人都傻了。 “你赶紧射好不好?” “吃了药,射不出。”喻闻若逗他,“靠你努力啊。” “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啊!轻点!嗯……嗯!” 床上的人影纠缠在一起,话音很快变成了黏腻的呻、吟和唇、齿交缠的水声。 地上,迟也的手机被衣物盖着,漏出了一丝光。“阿芝”的名字在屏幕上闪了好一会儿,因无人接听,又暗了下去。 第37章 喻闻若贴着迟也的耳朵跟他讲, “tu a la petite mort.” 迟也喘着气,脸上奇异地泛着潮红,一只手无力地去搭着他, “什么?” “你经历了一场小小的死亡。”喻闻若的唇在迟也额头上碰了碰:“法国人形容高潮就是一场小小的死亡。” 迟也笑起来,他整个人伏在喻闻若身上,两人赤裸相对,身上都是蒸腾的汗意。迟也肚子上被喻闻若涂了他自己射出来的东西,又蹭得喻闻若身上也是。两个人黏黏糊糊,不分彼此。 迟也:“你就想说你把我操死了得了呗。” 喻闻若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直接从胸腔传到迟也耳朵里,跟心跳一起,隆隆响成一片。迟也喘着气,闭着眼睛侧着脸伏在他胸口,任由他搂着,听见他笑,又伸手去刮他鼻子,“你不也一起死了吗?” 喻闻若张开嘴,一把叼住他的指尖,很色情地吮了两下。 迟也刚才做到又求饶,喻闻若让他自己坐上来。下面的穴口已经被开拓得很彻底,迟也直直地坐下去,进得比原来都要深。他又骂喻闻若故意的,但一边骂一边自己沉着腰起起落落。 那根东西硬得跟铁打的一样,撞在里面的软肉上,又酸又痛,迟也忍不住,一边满嘴乱叫,一边随着本能去顶那个最要命的地方。一会儿喊太大了,一会儿喊太满了,忘情又投入,浪得没边。 喻闻若伸手帮他撸前面,没多久把人又撸硬了。喻闻若紧紧摁着他的胯射出来的时候迟也又一次到了高潮,这回没射出什么东西来,就是一股一股地吐了几缕清液,黏黏糊糊地挂下来。但他却比刚才还痛快似的,叫得销魂蚀骨,喻闻若的手几乎在他胯下捏出指印。 “起来吧, 去洗澡。”喻闻若拍了拍他的屁股。 迟也腻在他身上, “哥哥, 没力气了。” 喻闻若搂着他,把他往床上一掀,自己伸手去够他的手机, 丢给他。 迟也被手机屏幕光刺到了眼睛:“干嘛呀……” “点外卖。” 迟也愣了一会儿, 想起来喻闻若没有手机支付,“哦”了一声,解了屏, 随即疑惑道:“嗯?” “怎么了?” “阿芝打了我好几个电话。”迟也皱着眉头, 撑起了身体, 给她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几响, 未接通。显示对方已关机。 迟也莫名其妙,“怎么回事?” “睡了吧?” “这才十一点多。” 喻闻若挑了一下眉毛。 迟也马上改口:“哇!做到了十一点多诶!哥哥好棒!” 喻闻若低下头狠狠在他腰侧咬了一口。 迟也半真半假地叫了一声, 又躺回去,给阿芝发了条微信, 见她还是没回,便想着明天再说。随便找了家附近的烧烤,点了几样,然后又给喻闻若转了两千块钱。 喻闻若看着他操作, “这是……?” “嫖资。” 喻闻若咬了咬牙,让他气笑了:“我这还不便宜呢?” “应该的应该的。”迟也笑眯眯地看着他:“给你点流动资金,你一会儿拍个居留证上传一下, 验证了就能收款,不用银行卡。多少放点,不然太麻烦了。” 他絮絮叨叨地念着,“你这都怎么过的呀,总不能什么事都麻烦助理。” 装相 第39节 喻闻若看着他,眼里全是笑意。之前准备风尚盛典的时候,他天天在工作群发红包,钱都是跟小简去换的,确实很麻烦。虽然他不愿意搞这些手机支付的原因并不是没有银行卡,但现在气氛太好了,喻闻若懒得说别的事,忍不住低下头,在迟也唇边啄了两口,承诺道:“好。” 迟也满意地在他脑袋上捋了一把,把喻闻若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不够花再跟我说。” 喻闻若跟他调笑:“谢谢老公。” 迟也警惕地往后一仰:“你干嘛?我不当1啊!” “你不说你都行吗?” “那我之前也不知道你这么能干啊。”迟也一脸理所当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喻主编靠自己本事赚外快,不丢人。” 喻闻若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站到了床边,迟也茫然地抬头看着他:“干嘛?” “洗澡。”喻闻若一下子把人打横抱了起来。迟也惊得手一松,手机“啪”地打在鼻梁上,本来就饿得有点晕,这下更是雪上加霜,一下子被人抱起来,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发花,抓着喻闻若直喊:“晕了晕了晕了!” 迟也好歹一米八几的个儿,喻闻若打横抱着,也稳得很,肩膀手臂都绷出紧致好看的肌肉线条。迟也喊了一声,侧头一看,大胸肌离得太近,他突然觉得有一丝微妙,不好意思晕了。 “你这就是太瘦了。”喻闻若平静地教训他,“一点脂肪都没有,当然动一下就低血糖。” 迟也依偎着大胸肌,很小声地争辩了一句,“那是只动了一下吗?” 喻闻若把人抱进浴室,迟也乖巧地站好,任温水冲下来,喻闻若从背后搂过来,把人抱紧,手里挤了一团沐浴露,在他胸口和肚子上轻柔地搓。迟也懒懒地,大半的重量都靠在身后,低头看着喻闻若的指尖在自己身上游走。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转过头去,跟喻闻若接吻。 这个吻缠绵得很,他感觉到喻闻若的舌尖扫开他的齿列,用力地抵着他的上颚。他不甘示弱地吻回去,喻闻若衔着他的舌尖,百般匝弄。 迟也喘息着,嘴闭不上,有口涎从唇角挂下来,说不出的淫糜,又被热水冲走。他感到自己好像快淹死了,却是浑身轻快地被淹死,迫不及待地被淹死,被热水,被情潮,被喻闻若的眼神。 “明天就走?” 迟也:“嗯。”他早就跟喻闻若说过了,这次回北京,就是为了明天跟制片方吃饭,然后立刻就得回去录《出神入话》第二期的正式比赛。喻闻若皱了一下眉头,一句话也没说,又把人狠狠吻住。 原来觉得吃不着才抓心挠肝,如今食髓知味,才更分不开,怎么都没个够。 喻闻若的手伸下去。迟也下面那个穴口刚用完,还闭不上,温软潮湿,像一张小嘴,吞住了他两根指节。迟也哼了一声,又被喻闻若牢牢 “别弄了……要被你弄坏了……” 喻闻若贴在他耳边,带着气音说话的声音被盖在水流里,好像隔了一层,迟也闭上眼,感觉脑子里快烧成一团浆糊了。 “这里就这么爽吗?” 迟也哼了两下,断断续续:“反正……反正我再也不做1了。” 喻闻若有意手上用劲:“你还想跟谁做去?” 迟也连连摇头,笑个不停。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反应,感觉快透支了,下央却还是半硬起来,随着喻闻若手指的刺激,一点一点往外吐清液。 喻闻若在他耳畔蹭了蹭:“小也叫床真好听。” “我可以给你无实物表演,不用非要……嗯!”他扬起脖子,靠在喻闻若身上,两股不自觉地用力夹喻闻若的手,站都站不住,直往下滑。 喻闻若把手拿出来,两只手环着,搂紧了他,安抚似的,在他乳珠上揉了两下。 他感觉得到喻闻若那根东西也只是半硬,在臀缝里磨磨蹭蹭的。 “你也不行了吧?”迟也转过去,顺手把那东西捞在手心里,凑上去咬了一下喻闻若的下唇,“男人过了30岁,就得认。” 喻闻若的眼睛眯了一下。迟也跟他对视着,从他眼睛里看见一模一样的不舍。说起来不太好听,他匆匆忙忙回北京,就这么一点儿功夫也要跟喻闻若腻在一起,好像他们俩之间就只剩这档子事儿。但是男人之间,再山盟海誓花好月圆,其实还是为了这个事儿。 喻闻若看着迟也突然半跪下去,水流冲下来,他张开嘴,一口含住了自己的性器。 迟也口里一吸,紧致地裹上来,和他底下的穴口没什么差别,喻闻若只觉得自己进到了一个十分湿滑紧致的地方。 舌头还更灵活些,抵着头部挺动,有意往那个最敏感的小孔里钻。喻闻若硬得极快,下意识地低喘了一声,伸手插进迟也的头发,往前挺动自己的性器。 一不小心进得太深,迟也呛了一声,直接吐了出来。 喻闻若那根东西已经硬胀发红,在迟也颊边拖出一道黏腻的水痕。热水淋淋漓漓地挂下来,迟也微微抬头看着他。脸上溅满了水珠,睫毛上也全都是,迟也睁不开眼睛,就这么雾蒙蒙地看着他。喻闻若一句道歉本来到了嘴边,让他这么看了一眼,突然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一直都觉得迟也漂亮,但还是在此时被他惊住。嘴唇鲜红,还有一截舌尖在外面,诱得人呼吸不上来,水淋淋的一朵妖异的花。 “继续。”喻闻若听见自己对他说。 迟也伸出手,给他从根部撸了两下,又吞了回去。 他用唇包覆着牙齿,舌头像浪涌。喻闻若没忍住越喘越大声,迟也像被他鼓励,极有技巧地往里面含,压着喉间的软肉,克制着自己干呕的冲动,用不断蠕动的喉咙给喻闻若更大的刺激。喻闻若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刚抽出来就尽数射在了迟也脸上。 迟也措手不及,躲也没躲得过去,停在那儿动也不动。喻闻若反而怔住了,赶紧关了水,也跪下去看他。 “你这个时候把水关了干嘛……”迟也哭笑不得,感觉自己眼皮重得睁不开,那东西顺着他脸淌下来,温热,黏腻,他想象了一下这个场景,叹了口气,“喻闻若,你故意的吧?” 喻闻若没说话,他把水调小,拿着莲蓬头小心地对着迟也的脸冲了几下。迟也勉强睁开眼睛,难得发现他神情有点紧张。 “怎么了?” 喻闻若把人拉起来,揽在怀里,仔仔细细地看了会儿。迟也眼睛还是不舒服,想揉,被喻闻若拉住了手。 “生气了吗?” “嗯?”迟也只能睁着一只眼,看到喻闻若不止紧张,甚至还有点脸红。他不知道为什么得意起来,摇摇头,又眨了眨眼,“就是眼睛痒。” 水停了,外面传来门禁系统的铃声,外卖到了。 喻闻若裹上浴巾出去了。 他拿着外卖回来的时候,迟也已经擦干了身体又趴回床上,正跟小可发语音:“就是她没接电话嘛,我有点儿担心,要是她联系你了跟我说一声就行。” 喻闻若把外卖放下,迟也闻见味儿,饿狼似的扑过来。喻闻若伸手在他后腰上一拍,“别在床上吃。” 迟也才不理他,仍旧趴在床上,抽出一串油滋滋的羊肉串。 喻闻若无语地摇摇头,刚才还说什么“不想弄脏你的床”,就不该信他的邪! 迟也倒不是个吃独食的,想分给他,喻闻若看着那油一滴滴往下挂,赶紧捡了迟也刚才用的浴巾铺在床上,这才接过来。 “你手机刚一直在响。”迟也提醒他。 喻闻若拿起来一看,是工作群里的信息。小杭带的专题组成员转进来一个视频,黑漆漆的一团。喻闻若点开来,只看见人头攒动,挤在一个楼道里,背景音非常吵闹,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有一个男人的声音特别清晰,一直在喊“我报警啦!我报警啦!” 迟也转过脸:“怎么了?” 喻闻若没回他,眉头皱起来,坐在了床边。迟也凑过来,喻闻若把手里还剩了一半的羊肉串递给他,迟也顺嘴叼走了。喻闻若腾出手,把群里的聊天记录往下翻。 组员说,这是那个资金链断裂的蜗牛公寓办公室,楼道里全都是房东和房客,他们聚集在这里想要讨个说法,但是一直到现在,都过午夜了,蜗牛公寓还是缩头不出,房东和房客们的情绪已经有点控不住了。 再往下翻,又是一个视频,仍旧是喧闹的背景和攒动的人头。一声巨响,蜗牛公寓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整个打碎,警报灯狂闪,人群被进一步激怒,镜头晃得看不清楚。 喻闻若回了一条信息:“视频哪里来的?” 组员在下面回复,不知道。现在北京的各个朋友圈和群里都传疯了,都是这两个视频。但是微博上所有相关词条都被封了,在出进一步具体的情况之前,不允许造谣传谣。 喻闻若眉头拧得更紧,他突然注意到第二个视频的封面定格的画面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是一个女孩儿,正对着镜头在哭。他点开来又看了一眼,视频一晃而过,几乎没有在女孩儿脸上停留。他暂停,截了一张图,把那张脸又放大了许多。 “迟也。”他喊了喊床上的人。迟也正美滋滋地吃烤土豆片,应了一声:“嗯?” “你过来看。” 迟也凑过来,喻闻若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这是不是你助理?” 第38章 阿芝蜷缩在派出所的椅子上, 尽力地抱住双膝,脸朝下,埋在双膝之间, 把自己团成了一个卷。 手机在两三个小时之前就没电关机了, 身边的人都陆陆续续被朋友来接走, 还要几个也跟她一样, 没朋友,没家人,现在也无处可以去, 都是女孩儿。派出所好像比流落街头要安全一点, 他们抱着团,都没走。一个好心的女民警给了她们拿了两件大衣。衣服又脏又臭,那几个女孩子一起缩在下面, 阿芝没凑过去。那个女民警坐在她身边, 递给她一杯水。 “谢谢。”她把水焐在手心, 热的。 “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嘛, 不要绝望。”女民警劝她。阿芝抬头看了她一眼,女民警有点年纪了, 大概和她妈妈差不多大。她心生好感,鼻子一酸, 又说了一句“谢谢”。 “哪里人?” “湖南人。” “听你口音就像。”女民警笑了笑,“来北京打工多久了?” “今年年后才来的。”阿芝点点头。“打工”两个字有点微妙的意味,阿芝不甘心地补充了一句,“我在北京上的大学。” “哦!大学生!”女民警调侃似的, 但态度有了一些变化。“北京的学校不好考啊,学什么的?” “商务英语。” “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阿芝顿了一下,没立刻开口。小可跟她说过, 不能在外面随便乱说自己是迟也的助理。 “娱乐行业。” 女民警的目光变得怀疑起来,在她脚上的运动鞋和脖子里一根项链上徘徊。都是名牌。公关送礼的时候迟也会把身边人的尺码也送过去。看起来远远不是她此刻能够承受的东西。阿芝感觉女民警可能想歪了,那个词确实有歧义,但她一时之间也没想到应该用哪个词。她的脸有点发红,尽力地把脚往里缩。 “陈芳芝?”另一个民警喊了她的名字,她一下子跳了起来,“在!” “有人来接你了。”民警歪了歪头,示意她过来。 阿芝愣在原地。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多,她在北京无亲无故,能打的电话都已经打完了,还有谁会来接她呢? 女民警拍了她一下:“去啊!” 阿芝赶紧把水还给她,又郑重其事鞠了个躬,“谢谢!”等她跑出去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风衣的高个子男人正站在那儿跟民警说话,通身的气度好像跟这个老旧、规整的派出所不是一个画风。她一声“哥”差点脱口而出,却见喻闻若转了过来,朝她招了招手。 阿芝的表情太惊讶,以至于民警狐疑地看了一眼喻闻若:“不是她啊?” 喻闻若回头:“是她。” 民警又问:“陈芳芝,认识吗?” 阿芝愣在那儿,还是没说话。 “我是她哥哥的朋友。”喻闻若耐心地笑了笑,“她哥哥不太方便,托我来一趟。” 阿芝听懂了,低下头点了点,小声道:“认识。” “那就行了,过来签个字。”民警扔出两张单子。“没多大事儿,小姑娘太激动,跟着砸了人家办公室,已经批评教育了,以后不能这么冲动了……你证件我登记下。” 喻闻若掏出居留证来,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嗬”了一声,“外国人啊?” 喻闻若抿紧嘴,“嗯”了一声。 民警记下名字,轻描淡写道:“别是记者吧?” 喻闻若没接茬:“陈小姐可以走了吗?” 装相 第40节 “走吧。” 喻闻若长臂一揽,把阿芝拉了过来。她只到喻闻若的腋下,小小一只,一下子被风衣罩住,看起来像被喻闻若夹在腋下拎走的。阿芝不太自在地挣了一下,“我哥怎么知道……” “你被拍到了。”喻闻若拉着她出了派出所大门,一边跟她解释,“迟也到处打听,知道后来出警了,把这一带的派出所都找遍了。” 他没细说,在过去的两个多小时里迟也到底打了多少电话,拜托了多少人。 阿芝心里蓦地升起一股暖意,顿住脚,站那儿,抿着嘴,快哭了。 喻闻若回头看着她,阿芝也抬头看着他,眉头皱起来,“那你……怎么会……你?” “迟也不方便出面。” “这个我知道。”阿芝别别扭扭的,甚至退了一步,有意要跟喻闻若保持距离似的,“可是,怎么会……” 为什么不是小可姐?为什么是你? 阿芝心里有一个猜测,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他们仍在派出所门口,外面是一片暗下来的老旧街区,背后的白炽光明晃晃地映出来,把阿芝整张脸都映得特别不真实。 就在那一瞬间,喻闻若突然看懂了她的神情。 不认同的、甚至觉得有点恶心的那种表情。他对这种表情并不陌生。在英国也好,在中国也好,无论是号称多么文明多么开化的环境,他多多少少还是遇到过这样的眼神。无论是少年时期在学校厕所里被男同学鄙夷地骂“faggot”的时候,还是成年以后被hr叫去单独谈话的时候。 他不禁想,是否她也会对迟也露出这样的表情,还是仅仅针对他。 “今晚我跟迟也在一起。”喻闻若平静地对她说,“他在车里等你。” 他没再靠近阿芝,只是指了指不远处停车场的一辆车。到了这个点,几乎没什么车停在那儿,喻闻若率先转身,往那边走了两步。迟也从副驾上走下来,扬声喊了一句:“阿芝!” 阿芝猛地回过神来,眼泪突然冲了出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快步走过去,看见喻闻若自然地揽着迟也,正在他耳边说话:“就是破坏公物,人没事。教育了一下。” 迟也的目光扫过来,阿芝注意到他的眼睛发红,好像那种很久没睡觉了的样子,在暗夜里看着特别可怕。她一时更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受,内疚、难受和别扭都涌上来,只能低下头,不说话。 “先上车再说。”迟也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自己绕回副驾,开了车门。阿芝也爬上后座。是喻闻若开车。 “付了多少钱?” “四万多。” 迟也没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好像这点钱听起来很可笑。他现在是有点生气,找了两个多小时,能托的不能托的人他都拉下脸去找了,他现在一股无名火,全冲着阿芝去了。 “我不跟你说了吗?有事儿要跟我说!就这么点儿钱,你用得着跟着去砸人家办公室?还进派出所?你本事可真大!你怎么来得及的啊我就问你!怎么着,刚下飞机就去打砸抢了?你比我还忙呢!” 阿芝刚停住的眼泪瞬间冲了出来。迟也口中的“这点儿钱”,是她眼下全部的积蓄,还是问家里拿的。她委屈地申辩了一句,“我没说我是你助理,我没给你丢人。” 迟也更来气了,转头瞪着她:“我是为了这个吗!” 阿芝不说话了。她看见喻闻若伸出一只手,安抚似的抓住了迟也的。一句话都没说,迟也叹出一口气,自然地跟喻闻若十指相扣。阿芝立刻别过了眼睛。喻闻若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紧皱的眉头。 迟也停了一会儿,又问:“房东是不是欺负你了?” 阿芝别着脸,半张脸都让眼泪浸湿了,半天才“嗯”了一声。 是房东让她去的,说把钱讨回来就不赶她走。她也不知道去了以后怎么回事,她平时不是这种人,但是大家都闹哄哄地往上冲,都喊着血汗钱血汗钱,她就也往上冲了。 迟也掏出手机,也不知道搜索了什么,拉出来一个地址,给喻闻若看。 喻闻若点点头:“你帮我设定一下导航。” 阿芝转过脸来,看着迟也在中控台上输入了一个地址,弱弱地开口道:“去……去哪儿啊?” “你有地方回去吗?” 阿芝摇摇头。 “那就去住酒店。我给你订了个房间。” 阿芝张口结舌。她本来以为可以跟着迟也回家的。 但迟也没这个意思,他自己都不打算住回家。小可警告过,今晚他家附近肯定都是狗仔,半夜带着阿芝回去,还不够乱的。 迟也心烦意乱地叹出一口气,“你说你要出点儿什么事儿,我怎么跟家里交代。” 不提这个还好,他这么一说,就跟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落了下来,阿芝整个就被压垮了。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再也不肯说话了。 她想起过年的时候跟着父母去大姨家里的情形。她妈妈特地准备了非常多的礼物,巴结地拉着迟也的妈妈家长里短,说了好久都拉不下脸进入正题。还是大姨看出来了,主动问了一句,“我们阿芝准备找什么工作啊?” 她觉得丢人。虽然在北京读的书,可她根本没能力留下来。本来以为读个大学回去能在家乡找个不错的工作,可是在大城市里见过了世面的孩子怎么也适应不了小镇的闭塞。她还是想到北京来,家里犹豫半天,说要不求求迟也妈妈吧。要是能帮忙在北京找个工作,总比她又来四处碰壁的好。 大姨明白这些心思,拉着她的手问她,“那大姨委托你去照顾我的小也好不好?” 阿芝受宠若惊,大姨却还担心委屈了她,一遍遍跟她说,小也脾气不好,被惯坏了,要她多担待。 “还有啊,你也要帮大姨看着点。”大姨嘱托她,“小也都27岁了,也该谈个女朋友了。他那个圈子呀,太乱了,大姨不放心。” 喻闻若还在前面问迟也:“要不要一会儿去吃点东西?” “太晚了吧。我明天还有饭局。” 喻闻若顿了一下,又道:“那一会儿拐药店去给你买支眼药水。” 迟也猛地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你还有脸说!” 喻闻若笑起来,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右手又握住了迟也的。迟也仍旧跟他十指交握,小声道:“现在装得挺像个人……” “我什么时候不像人……” 还你怎么跟家里交代。阿芝愁肠百结。我还不知道怎么跟大姨交代呢。 迟也在喻闻若手背上拍了一下,提醒他后面还坐了个人。喻闻若从后视镜里又开了阿芝一眼,自然地放开迟也,两只手都搭到了方向盘上。 迟也轻咳了一声,听起来那股火已经完全灭下去了。 “你明天也不用跟我去乌镇了,先在北京把这些事处理了。”迟也又问她,“先在酒店住着,我找个人帮你重新找房子。” 阿芝停了一会儿,又道:“那我原来付出去的房租呢?” 她就是轴,就是放不下。 “你……”迟也开了个腔,明显又不耐烦了。 “蜗牛的资金链断了,人也跑了,钱一时半会儿应该是追不回来的。”喻闻若侧头看了迟也一眼,示意他别上火,“我建议你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维权成本比较大,再有一次这样的事,你可能会被记录在案,影响在北京的工作。” 阿芝转过脸去,仍在流泪。很多事她都想不通为什么。想不通为什么是她被记录在案,想不通为什么会这么难,也想不通迟也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喻闻若。这是她的错吗? “听见了没有?”迟也又问她。 阿芝抽了抽鼻子。“听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睡过头了一会儿…… 阿芝有一点点恐同。 感谢在2021-04-27 19:52:55~2021-04-28 21:16: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facaiya、喵穎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c 2个;今夜好月、baektory、粉红色的一休、如意、哼哼哈嘿、夏里、喻大主编、mohuhu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眼睛怎么了?”严茹问他。 迟也微微低头, 在心里又把喻闻若骂了一遍。 “结膜炎犯了。”他含含糊糊地遮掩。 严茹眉头皱得更紧:“你什么时候有结膜炎了?” “上次戴美瞳戴的吧。”小可也担忧地上前来细细看了一眼。迟也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还有点儿肿,导致他整个人看上去心力交瘁。不过小可说的是上一部古装剧, 迟也演的角色黑化之后, 剧组给他戴了那种特别夸张的美瞳做效果。那段时间迟也的眼尾老是发红, 也发过两次炎。 迟也连连“嗯嗯”, 又想伸手揉。 “还揉!”严茹像管教小孩子,把他的手“啪”地打了一下,“明天还不好就去医院。” “我哪有空去医院。”迟也嘀咕了一句, “行了别围着我, 化妆呢。” 化妆老师举着粉扑已经在旁边等半天了。 昨天跟制片方吃饭,谈得算相当不错。剧本是一个很经典的双雄模式,一正一邪, 刑侦题材。迟也演那个正义警察, 对手是视帝级的前辈。严茹本来的意思是让迟也提加戏份, 着重他的大男主故事线。但是迟也看完了剧本感觉非常完整, 前辈也不好太去压风头,就没提这事儿。他好说话, 严茹抬片酬的时候,制片方就好说话。现在谈得都差不多, 就准备安排档期签合同。严茹得了空,也跟着他来录《出神入话》了。 这头迟也化着妆,严茹跟小可在后面给他熨录制要穿的衣服。 “他那个新的助理呢?” “请假了。”小可熟练地举起挂烫机。 “这才跟了多久,就请假?嫌苦啊?这还没跟剧组呢。” “有事儿吧。”小可压低了声音, 看了一眼迟也,“反正小也允许了。” 严茹不怎么赞同地摇摇头,“用自己家亲戚就是这点儿不好, 拉不下脸。” 迟也只当没听见,闭着眼睛任由化妆师给他修眉毛。 “这不马上就进组了。”小可叹了口气。“求求赶紧进组吧,这段时间都没什么曝光量,我每天变着花样给粉丝发福利,头都快想秃了。这祖宗又不肯拍vlog……” “这档节目什么时候开播?” “快了,这两天一直在放物料预热。” “今天有热搜哦?” “嗯,小也的独幕剧官摄放出来了嘛。上次风吹得这么大,这下都在议论呢。”小可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了一下,“诶?这回孟轻雪消停了不少。昨天节目组放一段预告,把小也和她剪一起了,我还以为她又得蹭。” 听到孟轻雪的名字,迟也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们是不是又骂孟轻雪呢?” “啊?” 迟也从镜中看了她一眼,小可明白了,他在说自己的粉丝。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个……那肯定,心里多少不舒服,要发泄发泄的。” 迟也皱了一下眉头,“一个个女孩子家家,嘴巴这么脏。” 严茹嗤笑了一声:“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他们帮你骂李新恒的时候一样脏,我看你看得挺高兴。” 迟也不说话了。这不太一样,骂李新恒的时候他看得高兴,是他觉得李新恒该骂。但是他的粉丝骂孟轻雪的时候,往往出于竞争心理,有一种骂小三的既视感,把他也当做了一种所有物,让他莫名其妙地感觉很不舒服。但这种感觉他跟严茹说不清。 装相 第41节 小可调笑道:“茹姐,你不知道呢,小也来录个节目,真的跟师妹联络上了,上回还一起吃饭,感情好着呢!” 严茹惊诧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迟也:“真的假的?” “哪有……” “怎么没有!”小可一锤子把他锤死了,“我在,阿芝也在,项老师也在,孟轻雪还说要进你的组。” “那是说如果靳老师不要她的话……如果!” 严茹拉下脸来:“小也,你别犯浑啊!孟轻雪你别沾。” 迟也简直百口莫辩:“我没打算……” “你自己的粉丝都是什么粉心里有点儿数,少跟女演员不清不楚的!” 迟也放弃争辩了,沉默着把手机狠狠往化妆台上一扣,发出很响的一声。 严茹眉头一皱,就不爱看他这副少爷脾气。小可一看说僵了,也后悔刚才添了把柴。她也不知道迟也平常跟她嘻嘻哈哈的,怎么一说到孟轻雪这个事儿居然还真的跟她们动气,不由神色有些尴尬,赶紧拉了一下严茹,低声说和了两句:“茹姐,小也心里有数的……你看他什么时候跟女演员有过绯闻……” 严茹冷笑了一声:“那也得他喜欢女人啊!” 化妆师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不存在,专心给迟也做发型。 “茹姐茹姐……”小可赶紧摁住严茹,按照严茹的脾气,下一句要把蒋以容抬出来了。她再不劝,迟也能直接站起来走人。 “都是我多嘴。”小可一把把锅背了过来,忍辱负重地劝,“茹姐消消气。” 严茹看了她一眼,板着一张脸,不说话了。 可能是跟严茹这么顶了两句,一直到录节目的时候,迟也整个都特别低气压。加上他那双眼睛,一看状态就不太好。他今天也特别严格,整体打的分都很低。第三组有个男艺人很明显给自己加戏,最后点评的时候被迟也骂了三分钟,说他完全不懂演戏,演戏是合作,绝对不是自己一个人出风头。理儿都是正理儿,但未免太不给情面,跟第一期的时候他那种“在座都是前辈我就不多说了”的态度判若两人。最后说得人家男艺人在台上直接泪汪汪了。 其余的导师都有点尴尬,就关明,本来就是很直接很严厉的一个人,也很不满这种擅自加戏的行为。看男艺人哭了,更看不惯,上来教训了一通“男儿有泪不轻弹”,听得小可直抱头。 完蛋了。这个男艺人是个新出头的唱跳爱豆,本来就是偏女性化的阴柔形象。关明一个中年男人这么教训他,她都能想到网上会怎么批判“爹味中年男”。迟也好死不死跟关明一块儿发言,这一把被骂是怎么都不可能躲得过去。小可抱着胳膊长叹一口气,已经在想洗白的文案了。 发展到这份上,这个男艺人毫无悬念地被淘汰了。最后一组,正是孟轻雪的《无人生还》。 平心而论,这个剧演得比较一般。因为人多,也没磨合好。选择呈现的那一段也比较凌乱,不了解这个剧的看得真是一头雾水。演了一半大家就知道砸了,最后播出肯定会剪。所以点评的时候迟也没先开口,只是板着一张脸。靳敏敏坐在他身边,跟他低声交谈了两句,他点了点头,用口型示意靳敏敏先说。然后就皱着眉,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孟轻雪作为一组里初选评分最高的人,率先接受点评。 靳敏敏还是比较温和:“孟轻雪这一次……在戏份上多少有些吃亏。没有太多展现的余地……” 迟也突然冷笑了一声,响到靳敏敏都被他打断,转头看了他一眼:“小迟有什么想法?” “靳老师还是太温柔了。”迟也一双眼睛看定了孟轻雪,“我觉得是还好这次戏份不多,不然演出来更加灾难。” 孟轻雪顿时涨红了脸,死死咬住了下唇,没说话。 黄子昂冷眼打量着迟也,不知道他这又是哪一出。 靳敏敏尴尬地笑了笑:“迟老师这是爱之深,责之切。” 小可又开始抱头。爱什么呀,哪来的爱啊!谁来救救她! 但没想到的是迟也真的接了这个话,很有风度地笑了笑:“确实,孟轻雪是我师妹,我对她的期望和要求都要更高。” 严茹几乎是愤怒地嘶声叫起来:“他在说什么!” 小可赶紧拉住严茹:“小也他有数……” “他这叫有数啊!” “这一段……”迟也翻了翻眼前的剧本,指出了孟轻雪的一段台词,甚至站了起来。“你再想想。你很恐惧,没有人能够来救你,身边的人在一个接一个死去,但是你又想要保持镇定。恐惧,不是瞪大眼睛大声叫就是恐惧……” 孟轻雪看着他,脸上的红潮渐渐退了下去,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迟也直接上台:“我们再来一遍。” 周围人都发出了些许意外的声音,黄子昂的眼睛眯了起来,咬着牙打量迟也。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迟也是在故意给孟轻雪镜头。 一遍走下来,孟轻雪立刻从泯然众人的状态里凸显了出来。但靳敏敏还是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孟轻雪无疑是比较有前途的那种演员,她非常好教,无论是张念文,还是迟也,只要一点拨,效果立竿见影,比起很多榆木脑袋的钝器,已经算得上是有天分。但是跟迟也比起来,她就真的差了不是一点半点。迟也演戏,是遇强则强,能够激发和碰撞出他的灵气和创造力。孟轻雪则是必须要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才能发挥出一点,一旦有别人,她就立刻沦为陪衬。她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配角,但主演,她没有迟也那种拥有舞台的气魄。这种短板不是技巧上的,而是某些先天的东西。 迟也是天生就要做大明星的那种人,但孟轻雪不是。 迟也回到座位的时候,靳敏敏几乎是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黄子昂和关明开始点评剩下的组员,靳敏敏却偏过头去,摁住了麦,悄悄地跟迟也说话:“小迟,我不能答应你。” 迟也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靳老师?” “我知道……”靳敏敏轻柔地在他膝盖上摁了一下,打断了他想说的话。 刚才《无人生还》演到一半,迟也已经看出来这出砸了。按照规则,这一组的人很可能丧失自主选择导师的权利,只能等待导师们主动选择。迟也事先跟靳敏敏说了两句,希望靳敏敏能够再给孟轻雪一个机会。靳敏敏答应了,允许了迟也再来这一出。 “可是……” “她不是这块料。”靳敏敏言简意赅,摇了摇头,“我还是要选刚才的第二组。” 迟也噎住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已经尽力了。 所有的竞演到这里为止,该淘汰的组员也都淘汰完毕,节目组发出了休息的信号。等休息结束以后,就会整理各组的得分,确定选择导师的顺序。导师们也要在这个时候把自己心仪的选择私下告诉节目组。 小可突然快步走了过来,把迟也拉到了一边。 “怎么了?” “出事儿了。”小可神色严峻,调出来几张照片。迟也定睛一看,发现是喻闻若。他正开着车,镜头是从跟车辆并行的位置往里拍,副驾上只看得见鸭舌帽,是迟也迅速矮下了身体躲过去的结果。但喻闻若没这种经验,他转头看向摄像头,被拍了个正着,清晰得毫发毕现。另一张照片则模糊得多,深夜,停车场,还是喻闻若,他跟一个男性挨得很近,只拍到一个背影,但阿芝就在旁边,脸清清楚楚,被放大出来,注明“迟也贴身助理”。显然是前天晚上去接人的时候被拍的。 标题是,迟也再会同性密友。 迟也莫名其妙,凌晨两点多,哪来的狗仔!他竟然一点都没发觉! “今天你上热搜,这边直接曝了。”小可的脸色非常严肃,迟也看了她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 迟也被拍到的照片很多,大部分是要钱。处理这种事,立欣有专门的人,专门的款项。再讲得直白一点,有的时候严茹舍不得掏这个钱,最后掏钱的总是蒋以容。 这种东西,曝出来之前,不可能不经过蒋以容的眼。 但她什么都没做。 迟也咬了咬牙,“没拍到正脸就不算同框。” “他们拍到阿芝的正脸了。” 迟也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微信突然提示了一声,他点开来一看,是阿芝。 “哥,我想明白了,北京可能不适合我。一直花你的钱住酒店,还要你费神帮我找房子,我也过意不去。是我自己没有能力,对不起。现在又给你添了这样的麻烦,我也没有脸再做下去。我今天就回老家了,谢谢你的照顾。那些事情我不会告诉大姨的,再次对不起!” 迟也的眼睛瞬间更红了,“她怎么……” “迟老师!” 节目组的镜头突然凑了过来,小可立刻一矮身溜走了,迟也硬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不知道迟老师会做怎样的选择呢?” 迟也犹豫了一下。黄子昂在他的视线边缘,也对着一个镜头。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黄子昂突然突然抬起头,远远地冲他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去他妈的。迟也心里的火烧得更旺,脸上却笑得愈加好看。 “想好了。”他对着镜头,“我选择《无人生还》。” 第40章 “据悉, 这位多次出现的a.g,也就是bridge几个月前才刚刚到任的新任主编,英国籍华裔arthur griffith, 他的养父正是英国报业大亨john griffith, 曾经是知名的中国经济报道记者, 外媒公认的中国通。他现在的中文名叫喻闻若……” 徐穹一边看手机一边往外念, 突然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就坐在身边的正主,笑道:“姚锦妍倒是记得把你的中文名附上。” 她这话是在调侃当时喻闻若让伯顿康拉的人发公告的时候附上他的中文名, 结果人家写的是“亚瑟·格里菲斯”这事儿。喻闻若听出来了, 皮笑肉不笑地“哈、哈”两声:“very funny.” 徐穹摇摇头,把手机收了起来,仍旧在笑。车上还有“春燕基金会”的人, 有人探着脑袋, 小声问道:“喻主编, 是真的吗?” 迟也密会同性友人的料踢出来, 全网飞了两天,有眼睛的都知道照片上是谁。但大一点的媒体, 多少卖bridge的面子,不会追着这事儿咬。唯独今天上午姚锦妍在自己的账号发了一篇长文, 直接把这个“同性友人”是谁、他养父是什么人、跟迟也有什么交集全给扒得一干二净,b.t品牌宴会那天的事更是大书特书,多次暗示有一些当时就在现场的媒体朋友给她爆料,说当时迟也跟喻闻若两个人就显得关系匪浅。 今天喻闻若跟徐穹还出差。风尚盛典筹到的款项已经全部落实, 伯顿康拉中国公司成立了“春燕基金会”,把一部分款项落实到了广东的一个福利院,喻闻若跟徐穹都亲自飞寸来参加捐赠仪式。 这个地方叫环庆县, 相当偏僻,下了飞机还得一路坐车。大家都闲着无聊,其实所有人都把姚锦妍那篇文章看了,但春燕基金会的人终究不是徐穹,不好意思直接这么调侃喻闻若。 喻闻若闭上眼睛,只当没听见。 徐穹转寸脸去,挤了一下眼睛。大家都偷笑两声,也就不提了。 这种事儿,不特别算个什么事儿。时尚圈跟明星睡觉的多了去了。 喻闻若突然问徐穹:“这个姚锦妍,以前是不是也在bridge工作寸?” 徐穹似笑非笑地打量他一眼:“干什么?喻主编想打击报复啊?” 喻闻若看她一眼,颇有几分虚心求教的意思:“怎么样能够打击报复到她呢?” 徐穹听出他一本正经在瞎扯,失笑地摇了摇头,道:“以前是一直在bridge,四五年前跳槽去了《浪潮》,就是在那边开始专做明星和影视的选题,后来写出个人的品牌了,就干脆出来做自媒体了。人家现在是自由身,线上流量比咱们大,你啊,别想着能够打击报复了。” 喻闻若点了点头,明白了。姚锦妍是自媒体,没有大平台给她背书,流量就是她的一切。别的媒体顾及脸面不来扒喻闻若,她不会。她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徐穹看着他一脸平静,有些意外:“你打算怎么处理?” “什么怎么处理?”喻闻若比她还意外。“你不说没办法打击报复吗?” 徐穹坐直了身体,又觉得好奇,又觉得好笑:“你就一点儿不介意?” “介意啊。”喻闻若点点头,他不喜欢被窥探私事,尤其是姚锦妍文中提及他养父的那一段。“但这是迟也的事,他自己会处理。” 说到底,所有人关注的是迟也,不是他。姚锦妍针对的也是迟也,不是他。 徐穹又靠回座位上,“迟也这个人什么时候有寸谱儿啊。你还挺信任他。” “他比你想象的聪明。”喻闻若笑了笑,轻描淡写地把话揭了寸去,“马上到了。” 七人座的小巴驶寸小县城的街道,环庆县儿童福利院的大门出现在眼前。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们拥在门口,都戴着红领巾,手里捧着各色的花,都是一枝一枝的,包在简陋的塑料袋里,努力作出严肃的表情,站得笔直。院长和副院长都在门口迎接,当地的县政府也来了人,一块儿等着。车门打开的时候,有人放了一挂鞭炮。 徐穹当时正要下车,被鞭炮吓得整个人往后一倒,还好喻闻若就站在她身后,伸手在她肩上扶了一把。灰发间杂的院长已经一步跨了上来,热情地握住了她的手。 徐穹惊魂未定,“哎哟”了一声:“太隆重了!不用这样的!” 院长满脸堆笑,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回了她一句。徐穹一个北京人,愣是没听懂,只能继续堆笑。 喻闻若跟着她从车上下来,非常自如地用粤语接上了院长的话。 装相 第42节 徐穹险些看傻了眼。但喻闻若也没跟院长聊太多,春燕基金会的人也一个个下了车,一一跟迎在门口的人握手,又等孩子们献上了花,这才正式往福利院里去,正式开始捐赠仪式前,他们有一个参观的程序。 徐穹跟在院长身后,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捅了捅喻闻若:“你还会说粤语?广东人?” 她原先以为喻闻若中文都说不利索,后来发现喻闻若讲普通话咬字清晰,音调准确。虽然不知道喻闻若被收养之前到底原籍是哪里的,但估摸着肯定是京津冀一带。没想到他一张口,还会粤语。 喻闻若笑了一下:“我还会讲法语和意大利语。” 徐穹翻了个白眼。哦。真了不起。 她被堵了回来,也就不问了。 他们跟着院长转了个弯,去参观孩子们的活动室。 环庆县儿童福利院收养的不只是孤儿,还有一些家庭困难,但需要特殊教育的儿童。多半是有自闭症、多动症之类的孩子,需要特别的复健课程。这一次春燕基金会捐的钱就是用来购入专门的感官协调性复健器材,和支付特训教师的薪水。其实本来春燕基金会是打算去贵州、四川的那些贫困县,给孩子们捐书包捐课桌就完事儿,但最后是喻闻若提出来关注福利院里这些特殊情况的孩子。最后捐赠仪式上,县政府的人好话说了一箩筐,专门感谢了喻主编。 整个流程走完,大家都留下来跟孩子们一起吃顿饭再走。徐穹自己不吃,怀里抱着一个两岁的小女孩,一边哄一边喂她吃。喻闻若从没见寸她这般轻声细语的温柔样子,一直看,嘴角噙了一抹笑。 “看什么?”徐穹白他一眼。 “没什么。”喻闻若放下碗,自己也不吃了,“小枫怎么样了?” 徐穹提到女儿就叹气,“不知道。反正送去美国了,我眼不见心不烦。” 喻闻若便也不说了。那孩子在徐穹怀里,十分依恋地玩着她垂落到肩上的长发,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好奇。徐穹没忍住在她颊上轻轻捏了一下,叹了一声:“她爸妈怎么舍得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话音未落,才猛然想起喻闻若还坐在面前,顿时有些尴尬。喻闻若只当不知道,也伸手去逗了逗那个孩子,“因为是女孩儿吧。这里健康的小孩多半是女孩儿。” 徐穹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喻闻若站了起来:“你们再坐会儿,我一个人去转转。” 徐穹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看着他走了出去。 喻闻若没走远,还是去了活动室。活动室的角落里有一台钢琴,崭新的,不是从基金会里扣的,是喻闻若自己出的钱。谁也没告诉,混在那些东西里一起送寸来,连徐穹都不知道。他在钢琴凳上坐下来,伸手摸了一把琴键,一不小心,发出“咚”的一声,好像把他自己吓了一跳,手指悬空着,没往下摁。 “喻主编会弹钢琴吗?” 喻闻若一回头,看见福利院的女副院长正站在门口,含笑看着他。 “不会。”喻闻若摇了摇头,站起来,动作竟然有些拘谨,好像一个逃课被抓包的学生。 姓杨的女副院长走进来,笑容温和。她说话的粤语口音不重,非常感慨地摸了摸钢琴,叹道:“你们心可真细,很少有人会想到给福利院捐钢琴……都觉得用不着,孤儿嘛,有地方睡觉,有一碗饭吃,就应该知足了。” 喻闻若没说得出话,喉间似是哽住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杨院长是会弹琴的吧?” 杨院长非常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喻闻若抿着唇:“基金会接洽的时候,听说杨院长已经申报了好多年。” “哦……是。”杨院长叹了口气,“以前我们有一台钢琴,也是爱心人士捐赠的。我会给孩子们弹弹琴,他们都听得很高兴。后来琴太旧了,不能弹了。我提了好多年,也没人理睬……”她抬起头,看着喻闻若,真心道:“喻主编,我替孩子们谢谢你。” 喻闻若看着她,眼里有一种无法控制的奇异的光彩:“杨院长……在这里工作多少年了?” “二十八年。”杨院长长叹一声,伸手抚了抚自己已经全白的鬓角,“老咯,一辈子都在这儿了。” 喻闻若觉得自己的喉咙艰涩得像两块铁片摩擦寸去,弥漫出一片铁锈味。 “那您……” 他的话被一阵哽咽淹没。喻闻若极力地控制着自己,但他那样急切地看着杨院长,头发花白的女人不由有些惊异。 “喻主编,怎么了?” 喻闻若的手有些颤抖,他从衣服内袋里取出来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已经很旧,上面是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儿,男孩儿大一点,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女孩儿可能才八九岁,比他矮了不少,笑的时候缺了一颗门牙。他们穿的很好,身边还有两个外国人,背景的草坪和白色房子也都像是在国外。 喻闻若把照片塞到杨院长手里,声音也在抖:“那您还记不记得……二十三年前……” “喻主编!”窗外突然传来春燕的工作人员的声音,“准备走了!” 杨院长下意识地循声往窗外看了一眼,再回寸头来的时候,喻闻若已经神色如常。 “我得走了。”他笑了一下。本来今天安排的行程就非常短。 杨院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人。 “这……”杨院长困惑地把照片还给喻闻若,她的表情告诉他,她没印象。 “打扰您了。”喻闻若把照片收回去,朝杨院长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出活动室。 “喻主编!”杨院长突然叫住他,喻闻若回寸头来,看见老院长眉头紧皱,“你……”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眼前的男人非常陌生,可是那张照片……她总觉得有些莫名的、说不上来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徐穹又在外面叫了一声:“arthur!” 杨院长笑了笑,再次道:“谢谢,喻主编。” 喻闻若也朝她微笑了一下:“杨院长您保重,我有机会再来。” 他随即转身出了活动室,小巴已经在福利院门口等着他们,喻闻若上车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坐好了。 “怎么耽搁了这么久?”徐穹问他。 喻闻若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似是累极了,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小巴车发动起来,驶出了福利院门口的马路。车上很安静,大家要么休息,要么随意刷刷手机。突然有人“诶”了一声,“迟也回应了!” 喻闻若在座位上睁开眼。 “迟也宣布与byant联名发布byant x angry goose潮流线,据悉本人亲自参与设计,logo就是早前在微博发布寸的卡通大鹅形象,该系列名为愤怒的大鹅。目前byant品牌方已确认该消息,不日便会发布更多资讯……” 喻闻若没忍住勾起嘴角笑了一声。徐穹坐在他身边也笑了,但看那表情,是哭笑不得。 “angry goose……太牵强了吧。” “我说寸了。”喻闻若又闭上眼,神情非常平静,“他比你想的聪明得多。” 作者有话要说:  小鱼:平平无奇一个语言小天才。感谢在2021-04-29 20:54:55~2021-04-30 21:32: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揣手手的猫、今夜好月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ission 2个;一一一一一、baektory、cc、如意、mohuhu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祝明七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迟也关于“a.g”的回应, 有多少路人相信不重要,反正他的粉丝们信了。等到byant正式发布物料,再一次搜索关键词的时候, 全网都是迟也粉丝铺的控评, 再也没有路人的立锥之地。 喻闻若对此展现出了十分外宾的态度——他大惊小怪了一个晚上。 “你好像拥有一支军队。”他一边切水果, 一边看手机, “你的粉丝一年帮你省掉多少公关费?” “嗯哼。”迟也吊儿郎当地摊在沙发上,他哪里去算过这个。喻闻若客厅里新置办了一台投影仪,迟也手里握着遥控器, 正找电影看。屏幕上随着他的操作跳转来跳转去, 很快弹出了一个“根据您的观看记录为您推荐”的片单。迟也自己的形象出现在了片单的标头处。 不错,大数据出卖了喻主编对他的爱。迟也十分满意。 “你看过《一剑来》没有?” “没有。” “《秘密计划》呢?” “没有。” “《沉默的一天》?” “没有。” 迟也缓缓地从沙发上坐直身体,转头冷冷地凝视着他。 喻闻若把切好的水果放在盘里, 端到茶几上, 看见他的目光, 笑了一下:“怎么了?” “这些都是我的电影。”迟也愤愤不已, 又补充了一句,“我拿过奖的电影。” 喻闻若大受震撼:“你有四部电影拿过奖?” 迟也不想说话了, 站起来佯装要走。 喻闻若无声地笑起来,拉住他的手腕, 用力往下一拽。迟也半推半就,整个人摔进他怀里。喻闻若摁住他,挠他痒痒,“逗你的, 都看过了。” 迟也哼哼唧唧的,这还差不多。他也不怕痒,只当咸猪手随便摸了两把。 “你是不是胖了?”喻闻若嘀咕了一声, 手还在他腰上。 迟也嫌弃地瞪他一眼:“会不会说话?我在增肌。” “增肌这么快?”喻闻若笑得不行,又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肉都软的。” 迟也果断出手揍他:“就你硬!” 喻闻若抓了他手腕,又把人摁住,一本正经问他:“我不硬吗?” 迟也心想真是见了鬼,他原来怎么会觉得喻闻若这个人很有风度,这分明就是个流氓嘛! “增肌不得先吃点儿出来再练啊!”迟也拍开他的手,顺势躺下来,枕在喻闻若腿上,“角色需要。” 喻闻若点点头:“哦,要演警察了。” 演古装的时候要瘦,因为古装的戏服层层叠叠,稍微胖出来一点就会显得臃肿。但演现代戏又不能太瘦,尤其他接下来要演警察,没点儿肌肉也不好看。 “什么时候进组?” “快了,还有两个配角没定下来。”迟也敷衍他,“等我再举两天铁,找个新助理,他们也该定好演员了。” “阿芝真的不干了?” 提到这个迟也就上火。 喻闻若看着他的表情,摆摆手表示不说了。过了会儿,又低下头,凑到他耳边:“我陪你练?” “不用了,我有私教。” “可我能让你燃烧更多热量。” 迟也:“……” 听起来还是在耍流氓。 他假装没听见,抓着遥控器,继续挑电影。 装相 第43节 “不看你的电影了?”喻闻若喂他一块苹果。“《苏苏的幸福生活》我还没空看。” 迟也顿时皱起一张脸:“我才不跟你一起看那个。” “为什么?” 迟也仰头看他,诡异地笑了一下:“里面有15分钟激情戏。” 喻闻若嚼苹果的动作缓了一缓,好像在思考:“没事,我不介意。” “变态。”迟也斥他,“不看!” 想了想,又不放心,叮嘱他,“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不许看!” 喻闻若挑了一下眉毛,把“阴奉阳违”写在了脸上。 “反正不许看。下回我查你观看记录。” 喻闻若笑起来,猜也知道是为什么。迟也哪是因为什么激情戏,只是因为那部电影堪称他从影生涯里的转折点。《苏苏的幸福生活》是国际影后安清自己投拍、自己导演、自己主演的一部“小妞电影”——也就是说,这部电影完全是为了满足安姐姐心中不灭的玛丽苏少女梦。迟也当年看在安清的面子上接了这片,简直一失足成千古恨。 当年他22岁,总共拍了五部电影,四部拿了奖——甭管是内地的、港台的还是日韩的,重要的不重要的,亚太地区的电影奖几乎都让他扫了个遍。而唯一没有拿奖的那部电影,是因为没有过审,从来没上映过。 本来堪称传奇的从影生涯,被一部《苏苏的幸福生活》彻底毁了。从那以后,也不知道是中国电影走进了寒冬,还是迟也的运气到了头,紧接着上映的两部商业片都非常惨淡。而被压了好几年,总算过审的那部文艺片,也被剪得七零八落。外界本来以为迟也可以通过那部电影在口碑上翻身,结果也是不了了之。 再然后,迟也与张念文决裂,再也没拍过电影。 喻闻若看得出来,迟也还是想拍电影。 “电视剧不好吗?”喻闻若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他的头发,当年的迟也可没这么高的人气。“要不是这两年拍的电视剧,你哪来这么一支指哪儿打哪儿的军队啊?” “你不懂。”迟也惆怅地叹一口气,也不挑电影了。在喻闻若腿上躺平,两眼看着天花板,“如果现在有个魔鬼问我,拿走我所有的粉丝,就能换一朵金雏菊,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换。” 金雏菊奖是意大利电影节的奖项,是整个欧洲含金量最高的电影奖。当年《夜盲》远征意大利,提了名,但没拿下金雏菊。迟也显然是落了心病了。 喻闻若惊叹于他的野心。欧洲电影节的奖项很少会颁给亚洲人,他处女作提名,已经够吹一辈子了。但又觉得也是合情合理——迟也的起点就有那么高,别人的可望而不可即,于他,不过一臂之差。 “慢慢来。”喻闻若俯下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他扔在一边的手机突然“叮”地一声,喻闻若只是扫了一眼,没理睬。迟也挑了一部韩国的恐怖片,整个客厅一下子暗了下来。 喻闻若的手机再次“叮、叮”连响。 迟也有点儿不耐烦,伸手抓过来,本来想给他开静音,但屏幕上已经弹出了缩略信息:“姐妹,新的控评文案你领一下……” 喻闻若伸手要抓自己的手机。 “别介!等会儿!”迟也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电影也顾不上看了,两眼放光,“密码多少?” 喻闻若无奈:“我们是不是应该给彼此留一点隐私……” “密码!” “478931.” 迟也点开,顿时笑得绝倒在沙发上。喻闻若的微博私信里好几条未读信息,点开都是清一色的头像——“迟也后援会反黑组”。发过来的信息都是控评文案和微博链接,点进去都是整理好的黑子发言,只要举报打卡就行。可能是怕喻闻若干活干累了,这位反黑组成员十分善解人意,一口一个“姐妹”地动员他:“辛苦一点没关系,我们都是为了哥哥。” 喻闻若倒是没回复过。但是迟也点开他这个账号的记录,每一条都是带的相关tag,最近一条是#迟也梦幻联动byant。 迟也快笑疯了。喻闻若假装没看见他,一本正经盯着屏幕里开始鬼叫的女人。 “你怎么还帮我做数据啊?” 喻闻若不理,嘴角却没忍住微微上扬了一点。 迟也开始念他的微博:“我觉得angry goose这个名字非常好,很有时尚的态度……35个赞,哈哈哈哈喻闻若你要不要脸!” 喻闻若又想摁他:“好好看电影!怎么一点都不尊重电影,你这样是拿不到金雏菊的!” 迟也才不理他,他现在比拿到了金雏菊还快乐。尤其是点开第二条微博,发现是喻闻若在《出神入话》的tag下面劝大家不要骂孟轻雪,然后被评论被骂了一百多条的时候。喻闻若一开始还比较讲道理,回了好多条,后来可能招架不住,就再也没回复。 迟也点开来,发现在热评的那个网友骂他,“这么圣母,我看你去双担好了,我们家不欢迎你!” 喻闻若回复:“双担是什么意思?” 还有人看他客客气气的,就也客客气气,“姐妹可能是新粉,大家别急着骂,科普一下……”然后下面满满三行都是孟轻雪的“斑斑劣迹”,最后声色俱厉地问:“孟表现这么差,还处心积虑混进了迟也一组,是什么心思你还不明白吗!” 喻闻若回复:“是迟也主动选的她。第二期还没播,你怎么知道她就表现差?” 另外一个质问他:“如果你真的爱迟也,就不可能忍受得了孟白莲!” 喻闻若回复:“我真的爱他。我能忍。” 迟也把手机一扔,扑到他身上,“你都没当面跟我说过爱我!” 喻闻若想把脸转开,迟也狠狠地又把他的脸掰回来,强迫他看着自己。 “重新说一遍。” “那个爱不是……”喻闻若难得显得有点局促,试图跟他解释,但是迟也没让他说完,捧着他的脸,狠狠地亲了他一口。 投屏里的女人被鬼附了身,正在凄厉地惨叫,整个客厅都映着阴惨惨的红光。喻闻若手搭到迟也的后脑,用力把他拉向自己,加深了这个吻。 迟也跪在他腿上,被喻闻若揽着腰,拇指轻轻地拂过他耳畔:“跟我谈恋爱是不是很麻烦?” 喻闻若无所谓地耸了一下肩膀,也不知道是说不麻烦,还是说他不介意这个麻烦。 迟也微微低头,又跟他接了一个吻。 姚锦妍那篇文章出来的时候,迟也其实比喻闻若生气得多。虽然喻闻若一点儿都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不满,但迟也仍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是因为他,喻闻若的私事才会这样被拖到大众的视野里。迟也比谁都明白被人窥探私事的滋味。他自己的黑热搜挂了两天他没反应,一把喻闻若拖出来他当天下午就亲自发微博回应,甚至不惜打乱跟byant那边制定好的推广节奏。他感觉严茹应该也看出他不同寻常的保护欲了,但严茹没说什么。因为事后证明,迟也这一步没走错。原本预计粉丝们会嫌弃byant,外界也会嘲,但现在粉丝内部没有了这种声音,一致对外,用人海战术出去铺广场,反而形成了一个正向的舆论,品牌方那边也非常满意。 这一次算是平安渡过去。严茹睁只眼闭只眼,迟也得过且过,彼此都装作相安无事。但是迟也心里清楚,严茹也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迟也想跟喻闻若说,跟他在一起,压力会很大很大。这样的事还会有,喻闻若会渐渐和他一样失去隐私,永远被人盯着,永远被人指责。但又不敢真的说出口。他意识到他有点怕喻闻若真的被吓跑了。 但喻闻若的反应平淡得让他吃惊。他什么都没说,完全交给了迟也。 “我早就想过了。”喻闻若捧着他的脸。因为那个吻而声音有点沙哑,投影仪里还在放着瘆人的恐怖背景音,导致他的声音也阴恻恻的,迟也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想过什么?” 喻闻若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着轻轻在他后颈抚了抚。 早就想过,这个人他本来是不应该动心的。迟也好是好,但他身边有蒋以容这样的人,也有邱君则这样的人。他显得有些是非不分,有时候油滑,有时候混蛋,一身的聪明劲儿,不往正道上使。这些喻闻若都是知道的。 他其实没有追求过迟也。喻闻若一直把他的心动控制得很好,在香港的时候,他意识到迟也跟他闹别扭,也想过要不算了。他们其实是不合适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这样一松手就能断掉的关系,却往往在最后一刻,又不由自主地抓了一把。到了机场要改签,走出房门要给他买胃药。喻闻若觉得自己中了邪。相比之下,被人在背后嚼两句闲话反而算不上什么大事了。 “电影还看不看?”喻闻若问他。 “啊?” 喻闻若手臂上用了劲儿,作势要把他抱起来,“不看去床上。” “看看看……”迟也立刻从他身上爬下来,靠在他身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这是人还是鬼?” 喻闻若怎么知道。他笑起来,又要抱人:“别看了,去床上吧。” “再看会儿再看会儿……”迟也扒着他,整个人黏在他身上,像个大型挂件。 投影仪里又是一声惨叫,那个女人“啪”地一下从高楼坠下,在一阵恐怖的寂静之后,她拧断的脖子“咔”一声,整个人用一种非常诡异的姿态又站了起来,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阴森的笑容。 “哦。是鬼。”迟也看明白了。 喻闻若看他本来脚挂在茶几上,突然缩回了沙发里。 “你害怕啊?” 迟也连连摇头:“不怕。” 但他的手已经紧紧抓住了喻闻若的衣服。 喻闻若忍着笑,把手臂展开,迟也立刻窝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紧紧靠着他。 “哦对了。”迟也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最好把替孟轻雪说话的那条删掉。” 喻闻若低头看他,有点儿困惑。 迟也幽幽一声长叹:“她第二期的表现真的不行。” 他觉得喻闻若要被打脸。出于人道主义原则,他有必要给喻闻若一点内部消息。 喻闻若很听劝,拿起手机,马上把那条微博删了。 “这人你也拉黑。”迟也指着屏幕,继续指挥他。 喻闻若看了一眼,他指的那个id叫“新恐迟迟归”,头像是两个人的漫画形象,喻闻若看不出来是谁。一点进去,只见置顶是一个视频。 “【新雪来迟】梦不到岁末一场初雪(be向剪辑)李新恒x迟也。” “拉黑吧。”迟也看着屏幕,感觉鬼片都比那玩意儿更阳间。“别问。” 喻闻若:“……” 喻闻若:“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五一快乐~奉上一个小秘密。 喻主编其实也怕鬼片。 两个人看完以后谁也不敢单独去刷牙,因为片子里有鬼从镜子里突然出现的镜头。但是迟也先认怂,要陪,于是喻闻若偷偷松了口气。 还好,今天的形象保住了。 第42章 《出神入话》因为时长, 每一期都剪成了上下分两周播出,比实际的录制要落后了将近一个半月。等到那一期灾难性的《无人生还》播出的时候,实际上的赛程已经进行到了下一步。剩下12名学员, 通过抽签, 与别组导师的学员两两结对进行单人的比试。总共六道题, 主题是经典文化。也就是说, 六道题全部取材于传统故事,无一不是经过上百年的演变、戏说和不断翻拍。学员可以任意选择这个题目的版本、选段甚至是任意角色,由导师指导排练, 最后两人中淘汰一个。 迟也主动选择孟轻雪的那一段播出, 顿时炸了锅。营销号编排二人恋情,还没等小可这边反应,就已经被怒不可遏的粉丝们撕得片甲不留。迟也工作室非常官方地贴了一个声明, 澄清并无恋情, 只是正常节目流程。被粉丝解读为节目组恶意炒作, 又冲了节目组的官方账号, 在各大评分网站上给《出神入话》打一星。与此同时,孟轻雪被网暴得极其惨烈, 疑似整容修复期的照片被不打码传到网上,一下就上了热搜。迟也粉丝还给她p了遗照, 一直惊动到了孟轻雪的父母。他们在乌镇正跟编剧老师开会,孟轻雪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眼睛红肿,似是哭过。 迟也很抱歉, 但没什么办法。他这个时候更不能说话,他越是说话,粉丝们只会越疯狂。他特意安排先给另外两个学员定角色和选段, 好跟孟轻雪保持距离。一边还得给节目组赔罪,上上下下的请了好几顿饭。 晚上自己一个人回房间,跟喻闻若打电话,也就一声苦笑。 “你现在还觉得那是我的军队吗?” 迟也粉丝们轰轰烈烈闹了三四天,还没消停下来,另一种声音又出现了。有几个大v截了迟也在节目中斥责那个小爱豆“完全不懂演戏”的片段,结合关明的发言,打出了#迟也爹味男的标签,同时,又把迟也粉丝最近对孟轻雪的网暴行为加起来一起清算,“厌女”“雌竞”“舔男”等等词汇直接往迟也粉丝身上砸。被淘汰的小爱豆的粉丝们宛如遇到了青天大老爷,躲在了这些冠冕堂皇的词背后狂欢,而原本就不喜欢迟也的人也迅速加入了这支队伍,上纲上线,大书特书。 本身女权话题就是现在的流量热点,戾气一旦被点燃,便无人能够幸免。网友们先是喊着要为孟轻雪主持公道,随后发现孟轻雪确实整容,转头又把孟轻雪一起骂上了。迟也以前因不当发言被人以性别歧视告到达诺尔总部的事也被挖了出来,作为另一项罪证。达诺尔随之上了热搜,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短短几天之内,迟也的舆情甚至比他当初三千万代言质量翻车那会儿还糟糕。乌镇的酒店和剧院到处都是狗仔、代拍和一些做直播的人,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所有人,黄子昂对此又是好一通高见,连项影都没听得下去,直言跟老朋友顶了两句,维护迟也。 但这些都不算是真正的危机。 如果说对于a.g事件的不作为是蒋以容的第一个警告,那这一次,就是蒋以容真正的惩罚。达诺尔随着迟也事件上热搜的第二天,他们的官方账号公布了安清拍摄的新物料,显然是一早就拍好了。安清咖位摆在那里,虽然title没有迟也高,但也是常年跟达诺尔合作的。微妙的是,这一次达诺尔打出了“女性力量”的slogan,作为对于最近事件的回应。明面上没有变动迟也的全球代言人身份,实际却是在迟也已经脆弱不堪的舆情上狠狠踩了一脚。 装相 第44节 严茹给蒋以容打电话,她没有接。让迟也马上回北京去给蒋总道歉,得到的回答也是一句斩钉截铁的“不”。 迟也想得很开。他以前总觉得亏欠蒋以容很多,他早就说了他不喜欢女人,蒋以容却还是这样为他付出。他并不心安,疑惑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这样无条件地对他好。到这份上,反而觉得踏实了。 果然,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无条件”的好。 他对蒋以容亦无怨怼,只是很平静。今日种种,算他还恩。 喻闻若不放心,想到乌镇来看他,迟也没允许。喻闻若也想不出什么话能安慰他,总觉得说什么都太轻,迟也反倒只是笑,轻描淡写地说:“闹过这一阵就好。” 喻闻若发现自己很难想象他到底经历过多少个这样的“一阵”。 bridge的新媒体端也发布了关于迟也的稿件,当然也没什么好话。结果当天晚上就接到了喻主编亲自打来的电话,要求撤稿。按理说这种新媒体的运营已经是很末端,主编不会过问。搞得那个编辑慌慌张张,不知道做错了什么。第二天整个办公室就都知道了,喻闻若在会上下了明令,bridge全端都不对迟也事件作任何的评价,不许捧,也不许踩,尤其不允许以此写什么女权不女权的稿子博关注。这事儿传遍了媒体界,有的赞叹bridge一贯的眼界格局,但更多还是在背后嘲笑喻闻若公私不分。有个媒体人阴阳怪气的,把他比作了商纣王。假洋鬼子格里菲斯先生一开始还没明白,查了半天才知道这是骂迟也狐狸精。 徐穹对此倒是还好。《js》关于迟也事件已经在他们的公众号上发了三篇稿子,一会儿分析男明星为何爹味,一会儿高呼女性要爱自己不要被pua,简直恨不得扑到迟也身上敲骨吸髓,吃相实在难看。喻闻若随便一搜,就找到了《js》以前嘲讽明星整容的稿件,摊到徐穹面前,问了一句,“bridge也要沦落到这种地步吗?”徐穹就没意见了。 至此,bridge成了全网唯一一个在迟也事件上三缄其口的媒体。 小可没话说了。那个阴阳怪气的媒体人也在她朋友圈,她原先看见商纣王那条还觉得生气,谁是妲己啊?就算有妲己那也是喻闻若好不好!要不是他,这事儿一早就被蒋以容摁下来了,会发酵到这个地步?可是真的到了这个地步,她又实在没想到,喻闻若可以做到这个份上。 在喧杂的风暴中,沉默本身就已经是逆行。 “怎么办呢?”她问迟也,“以后蒋总不管你了,你就靠着喻主编啊?” “我靠他干什么?”迟也白她一眼,听出她称呼变了,朝她笑了一下,“哎呀,多大事儿啊。” 小可眼泪一下子全流出来。迟也现在身边连个助理都没有,她兼着助理的活儿,每天还得被各路人骂,一刷朋友圈全都是各种阴阳怪气的媒体,她这两天也实在是到了临界点了。 “我要涨工资!”她一边擦眼泪,一边骂骂咧咧。 迟也坐在排练室的地上,背靠着镜子。他刚才在帮学员排戏,现在已经结束了,但剧院外面堵的全是人,他一时半会儿又走不掉。他抬眼看了一眼小可,突然笑了笑,朝她招招手,示意她也坐下。 小可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迟也展开手臂,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了自己肩膀上。 “辛苦你啦。”他轻声道。 小可侧过脸,在他衣服上蹭了蹭眼泪。 迟也又道:“但是涨工资有点困难啊……” 小可气得直锤他。 迟也笑了笑,任她锤。仰着头,靠在了镜子上。良久,轻声说了一句话,也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自言自语:“我谁也不想靠。” 小可嗤笑一声。“现在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早两年怎么不对着蒋总说这话?” “我知道他们怎么说我的。”迟也没理她,眼睛仍旧空茫地盯着天花板。“以前靠张念文,现在靠蒋以容。说我跟出来卖的没什么两样。” 小可一下从他怀里坐直,支棱着脖子,“呸”了一口,“你听他们瞎说八道!卖屁股的多了,怎么没见别人捧那么些个奖杯回去!” 迟也转头看了她一眼,仍旧是笑。其实小可来跟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拍电影了。那些奖杯,那些荣光,小可都没跟他一起经历过。他头一回意识到小可对他是有这样的感情的——除了工作以外,除了嫌他麻烦,骂他不懂事以外,原来她也是以他为骄傲的。 他突然像个小孩一样觉得委屈,矮下身子,蹭到小可肩膀上,跟平常一样,撒娇地扭了两下。 小可果然又觉得他烦,耸了一下肩膀想把他颠走。迟也仍旧黏在她肩膀上,偷偷地在她衣服上蹭掉了一滴眼泪。 小可不动了,任由他靠着,伸出一只手,搭住了他的脑袋。 “会好的。”她轻声道。也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迟也点点头。 良久,小可又问,“你跟喻闻若认真的呀?” 迟也笑了一声,把头抬了起来,神色已经又变得很轻松。“他都烽火戏诸侯了,你还想怎么认真才算认真?” 小可嫌弃地“啧”了一声:“那是周幽王。” “啊?” “烽火戏诸侯的是周幽王,喻闻若是商纣王……喻闻若也不是商纣王,他怎么就烽火戏诸侯了?哎呀不对……算了。”小可把自己说晕了,长叹一声,担忧地看着自家艺人,“有空多读读书吧小也。” 迟也看着她,突然不可抑制地笑起来。小可愣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好笑,两人对视一眼,更笑得停不下来。排练室空无一人,迟也越笑越放肆,坐也坐不住,干脆往地上一倒,笑得浑身都在颤。 门口突然探进来一个脑袋,“迟老师?” 迟也赶紧坐了起来,发现是孟轻雪,只好轻咳一声,正了正色,“是你啊。” 这一次孟轻雪抽到的题是《白蛇传》,对手是靳敏敏的一个学员。他本来还觉得因为一些外界的声音就不去指导她有些不负责,但是后来事态的发展让他觉得他再接近孟轻雪才是害人。更何况,孟轻雪早点淘汰回家远离黄子昂也不是坏事,这么想着,也就彻底不去过问了。 孟轻雪仍旧穿着练功服,走了进来,一脸有话要说的表情。小可识相地站了起来,往外走的过程里还跟她打了个招呼:“孟老师好。” 迟也交代她:“别关门。” 小可点点头,知道他有顾虑,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就守在门外。 孟轻雪也感觉到了他的戒备,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给迟老师添麻烦了。” 迟也没站起来,假装没在意她的称呼又变了回去,平淡道:“找我有事?” 孟轻雪点点头。 “什么事?” “《白蛇传》不好演……”孟轻雪抬眼看着他,“我有点儿找不到方向,想请迟老师指教。” 迟也有些意外。 他知道孟轻雪挑了二十多年前电视剧里的那一版白蛇,段落是白蛇现原形吓死许仙,去求灵芝草的一段。靳敏敏的学员娄晓云也选了这一版,只不过选段是斗法海,水漫金山后入雷峰塔。这一次的一对一比,是要结合现场观众投票的,越经典的越不好演,因循守旧让人觉得无聊,太过出挑又会违背观众的预期,适得其反。娄晓云是专业的话剧演员,在经验和能力上都比孟轻雪要出挑。老实讲,迟也觉得孟轻雪这次胜算不大。 显然,孟轻雪也是这么觉得的。 迟也看着她,孟轻雪手里还攥着本子,她可能已经等了很久。 他笑了一声:“项老师没指导你吗?” 孟轻雪咬住下唇,好像在下某种决心,“你才是我的导师。”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礼拜避开你吧?” “知道。” “遗照上热搜还不够啊?”迟也的语气里有轻微的嘲讽,看着孟轻雪因为他一句话涨红了脸。 “不是我要炒作的。”孟轻雪有点儿生气了,这是迟也第一次看到她有这样的情绪。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定了迟也,又重复了一遍,“是迟老师选的我,你是我的导师。” 迟也收敛了笑容,眼神非常认真:“虽然娄老师在外界名气不大,但她在剧院里泡了十多年。”他顿一下,娄晓云敢选水漫金山这么经典的片段,就是她控场的底气。 迟也坦白道:“我去跟她比,都没把握能赢。” 孟轻雪的神色显得更焦虑。“可我不想就这么认输。” 迟也沉默半晌,突然朝她伸出了手。“剧本给我。” 孟轻雪眼睛一亮,把剧本交给了他。迟也接过去,看都没看,从中间一把撕成了两半。 “演白蛇你赢不了。”迟也平静地迎着孟轻雪惊讶的眼神,扶着镜面站了起来,“跟娄晓云选一样的版本,只有死路一条。” “那……?!” “雷川导演的《白娘子》看过吗?” 孟轻雪迟疑着,点了点头。雷川是香港导演,那部电影也有点儿年头了,不过比起娄晓云选的那一版,还是相当前卫,早年是以猎奇三级片作为噱头的,改成了青蛇白蛇和许仙的三角恋。雷川后来声名鹊起,那部《白娘子》才被重新拿出来分析,反而成为了一代经典,演尽了世间痴男怨女的纠葛。 孟轻雪在学校里看过这个电影,现在回想起来,只记得女演员的衣服都少得可怜。 “想赢是吧?”迟也看着她,“那就演青蛇。” 作者有话要说:  注:本文提到的电视剧版白蛇传不是现实中赵雅芝那一版。香港导演的那一版也不是徐克导演的《青蛇》,平行世界,会避开所有当代真实存在的文艺作品。 第43章 来不及找编剧重新写本, 也没有合适的助演,服化道、舞台布置全部都得重新设计,孟轻雪只剩下三天时间, 要排练20分钟的戏——青蛇引诱许仙, 一晌贪欢, 却在最后将手里的匕首刺进了许仙的胸膛。 “可是……可是……”孟轻雪不知所措, “没有台词……” “说你想说的。”迟也把两张椅子搬过来,拼在一起,这就是等会儿青蛇要和许仙缠绵的“床”。“戏是你在演, 你就是青蛇。你不是编剧的傀儡。” 孟轻雪知道他的意思。已经有了完整的故事背景和剧情, 台词并不是最重要的。一个演员,不需要拥有多么高的文学素养,但要有能够说台词的基本功。 “我没试过这样即兴……” “这不是即兴, 这是排练。”迟也手里搭着椅背, 抬眸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或者你直接认输?” 孟轻雪立刻抿紧唇。有人敲了敲门, 项影的脑袋探了进来:“小也?你找我?” “师兄!”迟也朝他招招手, 示意他进来。孟轻雪乖乖巧巧,也叫了一声“师兄”。 项影的视线在他们俩身上转了一圈, “你俩干啥呢这是?这么晚了……” “轻雪的戏要全部重排。”迟也朝他比了个手势,眼睛发亮, “演雷川那一版的青蛇。” 项影站在原地,眼睛眨了眨。排练室没大灯,墙壁边上镶了一圈小灯泡,光束笔直笔直往下照, 映得项影脸一半明一半暗。他挠了挠太阳穴,干笑了一声。 “你开玩笑呢吧?” 孟轻雪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劲儿,动说了一句:“我要重排。” 项影困惑地看着她, 又看看迟也,然后露出了幼儿园老师带熊孩子的表情:“你俩谁出的馊意?” 迟也走上去,一把拽住了项影,把他摁在了那两张拼在一起的座位上,“服装跟舞台的事儿我不懂,师兄,要麻烦你。” “你胡闹……” 迟也打断他,手搭在他肩膀上用力往下摁,“娄晓云演水漫金山,那是大场面,舞美这一块就别想着跟她比了。咱们一切从简,一张床就够。” 项影坐那儿,看着孟轻雪的表情,好像回过味儿来了,这俩人是认真的。 “不是我说……” “师兄你——”迟也退了半步,一根手指指出来,像施定身法似的,“就是她的许仙。” 这话一出,连孟轻雪都吃了一惊。项影一听说雷川版的青蛇就知道演啥了,当即跳起来:“你怎么不演许仙呢!” 迟也用一种“你说为什么”的眼神看着他。 项影急了:“那我回家你嫂子也得削我啊!” 孟轻雪脸都红透了,“要不然不演这一段也行……” 迟也理都不理她,“嫂子深明大义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换我的话,那就是四千多万个嫂子一块儿疯了。” 项影:“……” 这话说得,也不知道是粉丝占了小也便宜还是小也占了粉丝便宜。 装相 第45节 “坐下坐下。”迟也做在他身边,从手机里调出他们要翻演的那一段,塞在项影手里。项影一脸不情不愿地往下看,听到手机里剧烈的喘、息开始响起的时候,就跟手里抓了个烫手山芋似的,一把把手机扔开了。 “你这……” “咱们改话剧,激情戏不用这么长。”迟也面不改色,“师兄不用往下看了?后面的剧情都记得?” 项影挠挠后脑勺。“记得倒是记得……” 迟也突然坏笑了一声:“我猜你也记得。” 这就是暗示他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项影无语地瞪着迟也,但迟也二皮脸似的,耸了耸肩,已经开始走戏了,“白娘子被镇在雷峰塔下,许仙苦苦哀求法海,终究无可奈何,回到家中,倒在床上,忽听脚步声传来,进来的是小青……” 他的手往孟轻雪那边一带,示意她“出场”。 “姐夫。”孟轻雪唤了一声,“你回来了?” 项影长叹一声,拿他们没办法。往后一躺,含含糊糊地应了小青。 迟也随即拿出手机来录。他完全不发一言,只是看。项影和孟轻雪两人就这么往下走,哪里接不上了,就自然地往回倒两句。前头家长里短,说起来竟是没完没了。两人都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往下顺到勾、引的情节里。电影里是小青动试探,但不知道是孟轻雪不记得剧情了还是害羞,两人都傻等着对方给信号,到最后词儿说完了,面面相觑了半分多钟,迟也才停止摄影,喊了一句“停”。 “32分钟。”迟也看了一眼视频时长,“来看看,最好缩到5分钟以内。” 两人都凑上来,一块儿从迟也的手机屏幕里看刚才的戏,一句一句台词地过,哪句要留,哪句要删,你该说什么,我该说什么地商议着。项影很快忘记了他刚才觉得这两人是在异想天开,一本正经地投入进去。 迟也:“师兄你的台词尽量少,让轻雪导。” 项影:“嗯。” 迟也对着孟轻雪比划了一下:“你的肢体……要往他身上靠,给一个暗示。” 他重新把项影摁下来,重复了一句孟轻雪的台词,手却似有似无地搭在项影肩膀上,流连到他颈窝和肩膀连接处,然后亲昵地捏了一下。 项影浑身一震,没忍住“噢哟”一声,转头惊异地看着迟也:“你小子有点东西……” 迟也撒开手,示意孟轻雪来。 孟轻雪重复了一遍,依葫芦画瓢,也捏同样的位置。 迟也皱眉:“你推拿呢!” 项影笑得腰都弯了。 孟轻雪红着脸,也想笑,但又不好意思,收回手,不敢动了。 项影替她开解:“小孟才多大,肯定是还没谈过男朋友。不像你啊……”他伸手凌空点了点迟也,“你小子绝对有情况,我回头再审你。” 迟也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没生过孩子就不能演妈了?什么谬论。”他看着孟轻雪,“没谈恋爱,总不会连个心里想着的人都没有吧?你是尼姑啊?” 孟轻雪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回答。 项影:“小也!说得也太直白了……” 孟轻雪咬住下唇,“有。” 项影好奇:“啊?谁啊?” 迟也插着腰,仍旧皱着眉头,打断他:“再来!” 项影有点儿下不来台,看了他两眼,突然回头让孟轻雪附耳过来:“你看他那样儿,像不像张老师在片场?” 孟轻雪有些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眼迟也,恍然大悟似的:“真的诶……” 迟也听见了,嗓门顿时提上来:“放屁!” 一边说,一边心虚地把手从腰上放下去。张念文在片场就老爱插个腰,皱个眉,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项影顿时笑得更厉害了,迟也脸一拉,又把手插回去了。 “我要真是张导,你俩还在这儿嘻嘻哈哈浪费时间?” 孟轻雪一缩脖子,不敢笑了。张念文在片场是出了名的温和儒雅,很少跟别的导演一样骂人。但意外的是,跟他合作过的就没有不怕他的。因为张念文的工作状态非常吓人,他太投入,太专注,在他身边的时候,哪怕分心了一点点,不用他开口,那人自己就觉得这是天大的罪过。 迟也心里说不上来的不痛快,但他知道他们俩没说错。这么多年,他也不是头一回被人说“什么样的老师,带什么样的学生”。 这方面像张念文没什么不好,迟也早就明白他这辈子都脱不开那个人的印记。好歹这还算好的印记,他工作的时候是心无旁骛的。所以他很快把这茬抛到了脑后,啃着指尖,看着孟轻雪的身体像蛇一样盘到了项影身上。 “不行,太露骨了。”迟也直接叫停。 孟轻雪赶紧跳起来:“可是电影里就是这么……” 项影也不赞同:“不用完全学那个。” “电影可以剪辑。”迟也的眉头这一晚上就没松开过,“而且那就是一个噱头,跟咱们这个没关系。” 排练室里安静下来。谁也没意识到现在已经几点了,刚开始的时候还算轻松的氛围已经荡然无存。他们只是面面相觑,眼睛里都有同一个怀疑——选这一段,到底对不对? 迟也看着孟轻雪:“小青,你为什么要勾、引许仙?” “我……”孟轻雪犹豫了一番,“我想替姐姐试探他。” 迟也点点头,示意她往下说。 “没想到他果然是个负心汉,所以我才要替姐姐杀了他!”孟轻雪好像找到了一丝底气,顺着说了下来,“对,所以我捅了他。” “也就是说,你心里其实是恨他。”迟也看着她,“我没看出来你的恨。” “再来。” 许仙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似的,一把推开了缠在他身上的女人。“小青!不行!” 小青哀戚地半跪在床上,仰脸看他:“为什么不行!姐姐是蛇妖,我也是蛇妖!姐姐是女人,我也是女人!” “停。”迟也又喊一声,弯下腰,视线跟跪在椅子上的孟轻雪平齐,“你现在还是在恨许仙吗?” 孟轻雪骤然被他打断情绪,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 “你到底在想谁?”迟也追问她。这台词是她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孟轻雪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人,“我……我随口……” “没有随口!”迟也近乎严厉地打断了她,“你现在就是青蛇,青蛇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你到底在想谁!” “姐姐!”孟轻雪闭上眼,叫了一声,“我在想姐姐!” “你嫉妒白蛇?” “我没有!”孟轻雪猛地抬头,替自己辩护,“我是为了姐姐试探这个负心汉!” “那你为什么说姐姐是女人,我也是女人?” “我……” 迟也又问她:“小青,你对许仙只有恨吗?” “小青,我是忘不了你姐姐的。” “姐姐能做的,我也一样能做啊!” 迟也:“不对,再来。” “小青,我是忘不了你姐姐的。” “姐夫怎知就忘不了?” 迟也:“这真的是青蛇想说的话吗?” “小青……” “对不起,师兄……”孟轻雪崩溃了一般,突然把项影一推,两只手的掌根都摁在额头上,她已经出了满头的汗。眼泪淌下来,她根本顾不上擦,焦躁地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项影:“要不先休息一下……” “为什么让我演青蛇?”她突然转过去看着迟也,追问道,“为什么演青蛇就能赢?” “我没说演青蛇能赢。我只说演白蛇一定输。”迟也的神色非常漠然,“为什么演青蛇,你要问你自己。” 孟轻雪低下头,力竭似的,撑着自己的膝盖,弯下腰。太阳穴上一根青筋勃勃跳动。 “你想赢。” “我想赢。”孟轻雪梦呓一般,重复了一遍。 迟也蹲下来,跟她对视,用项影听不到的声音道:“你演《陌生女人》的时候把谁当成了你的r先生,现在就把谁当成你的许仙。” 孟轻雪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突然站直了身体,看着迟也,眼神一瞬间复杂得难以言喻。 迟也点头,“再来。” 许仙被她从身后紧紧抱住。他似是挣扎不动,痛苦地闭上眼睛,沉郁地叹出一口气。 “小青,我是忘不了你姐姐的。” 小青惨然地笑了一声:“可她已经被永镇雷峰塔下了,不是吗?千年万年,雷峰塔何时才会倒啊……姐夫,你的一生又有多长呢?有我陪着你,不好吗?” 许仙转过脸来看着她。小青伸出手,无限温柔地抚过他的鬓角,“那天断桥的雨那么大……我也在啊,姐夫为什么,就是看不到我呢?” 项影愣住了,这已经和雷川那个电影里的情节完全不同。他接不上台词,只是万分惊讶地从自己脸上把女人的手扒下来,看着她。孟轻雪也看着他,如梦初醒。 “我……” 项影叫了停,“捋一捋,我们再捋一捋。” 他走了两步,突然回头问孟轻雪,完全想不通了。 “可是……如果你……那你为什么又要杀了我?” 孟轻雪站在原地,顷刻间已经泪如雨下。迟也仍旧漠然地举着他的手机在录。 项影有些无措,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哭了:“小孟……” “对不起。”孟轻雪背过身去,不要他看,也不让迟也拍。迟也把手机收了起来。他没说话,看着孟轻雪一只手撑在墙壁上,双肩微微发颤。 她回答不了项影的问题,她也昏了头了。这个故事已经进行不下去,她不知道怎么才能演得合理。小青为什么要勾、引许仙?为什么要杀了许仙?她到底是爱,还是恨?又到底在爱谁?她是在演青蛇的故事,还是在演自己的?可是她的故事到底和青蛇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问题她一个都想不明白。 孟轻雪此刻只觉得迟也可怕。他是那样轻而易举地识破她,戳穿她,把她逼到绝境。她现在无地自容,无路可走。 她听见老师在指挥摄影,这个角度不行。“她的骨相撑不起来……”老师有些遗憾地摇着头。跟老师合作多年的摄影也在摇头。“比不上迟也……”她一遍遍听到这个名字。 躺在张念文身边的时候会听见。他总是不肯看着她,要从背后。但他的手会抚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总是在这个时候听见老师的叹息。做完以后老师睡着了,她爬起来偷偷地看迟也的视频,伸出手,好像能从屏幕里穿过去摸他的鼻梁。 “男性的颅顶比女性高,你做这个的话,山根这里……”医生在电脑上给她做了一个立体的模型,前后旋转着给她看效果。“要做的。”孟轻雪听见自己轻声开口,“眼睛也可以做吗?” 医生还想劝她:“你的眼睛其实很漂亮了……” “要做的。” 记者又问起迟也。她站在张念文身边,看见老师的眼神里是那样的纵容……他叹出的气那么长,现场的音响设备都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杂音。孟轻雪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被那一声蜂鸣刺穿。 装相 第46节 “只要是我做的本子,都是给他留了一个角色的。”张念文笑了笑,“我永远都欢迎迟也回家。” 迟也的目光和她平视:“你嫉妒白蛇吗?” 不嫉妒。孟轻雪在心里想。她其实真的不嫉妒。她知道她永远,永远都不可能比得上他。 她只是一条小小的青蛇。修炼了五百年,就在断桥边那一场大雨里,仓皇地被人间溺死的,小小的青蛇。 可是她也想被人看见。 哪怕就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白天有点事,晚了一点。 第44章 小可从附近便利店买了咖啡, 项影和迟也一人一罐。两张椅子空空荡荡的,谁也没去坐,都靠在镜子前面, 席地而坐。第三罐咖啡搁在他们脚边, 孟轻雪去卫生间了。 “小也, 你把她逼得太狠了。” 项影的手指在杯缘转了转, 斟酌着词句,“有些东西……不是一晚上就逼得出来的。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天分。” 迟也喝了一口咖啡,头往后仰, 靠在了背后的镜子上。 “你觉得她没天分?” 项影沉默下来, 不知道说什么好。 孟轻雪当然不是没有天分。以张念文那样挑剔的眼光,能够挑中孟轻雪,已经很说明问题。但这次接触下来, 他确实觉得孟轻雪有一点让他失望。有的时候他觉得孟轻雪很灵, 有的时候又觉得朽木不可雕也。预选赛的时候他帮着孟轻雪排《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的独白, 排了俩礼拜, 比不上张念文来了关房间里讲两个小时。 项影摇头。他对张念文有着近乎盲目的崇拜,不服不行。他不能说是孟轻雪没天分, 只能说是他自己没水平。 他扭头看迟也:“你刚才的样子,真的和张老师很像。” 迟也的手指无声地在铝制的咖啡罐上收紧。他非常勉强地挤出了一个笑意, 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是他教出来的嘛。” 项影笑了笑:“张老师肯定不是这么教你的。” 迟也转头又看他一眼。 项影:“电影学院都教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理论,张老师最不喜欢,说那些东西匠气。但你刚才教她的,标标准准的方法派。你自己演戏会这样吗?” 迟也听见这些词儿就头大:“我没上过学, 我不懂这个。” 项影:“你让她把许仙换成她心里想的人,这怎么对呢?小孟的人生跟感情和青蛇是不一样的啊。你这样让她去换,她都换糊涂了, 我也糊涂了。” 迟也叹了口气:“师兄,我也让你说糊涂了。” 项影上课的瘾上来了:“这就是方法派和体验派的差别。你还是电影拍得太多,我们在舞台上表演,更多的要用表现派的技巧,跳出来设计角色……” 迟也近乎不耐烦地看着项影,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道:“怪不得孟轻雪说找不到方向。” 这他妈谁找得着。 项影愣了一会儿,突然“嗐”了一声,摆了摆手,自嘲似的:“还是张老师说得对。无论是方法派,体验派还是表现派,都比不上真正的天赋派。” 迟也:“饿了,想吃蛋黄派。” 项影沉痛地看着他:“真是老天不开眼,这么好的天赋怎么就落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身上。” 迟也笑了笑,懒得理他。项影又道:“张老师挑人就是最看天赋,我记得当年那个讲座上……” “你痛苦吗?” 张念文的手紧紧地钳着他的手腕,他挣脱不开。他一点力气都没有。玻璃杯碎了,水溅得到处都是。他记得房间里有光,那光带了一点莫名其妙的紫色,映在一地的玻璃碎片上,像万花筒。好漂亮,漂亮得他挪不开眼。迟也茫然地神游九天,心里想,可能老师说的是真的……碎掉的东西才最美。 “你痛苦吗!”张念文逼近他,脸因为近在咫尺而变形。他都能感觉到张念文的唾沫溅到了自己脸上,他想躲,可是张念文另一只手箍在他的后颈,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摁。 “迟也,你要记住这痛苦。”张念文一字一句,说得极慢,“这痛苦,就是你的天赋。” “小也!”项影叫了他一声。 迟也猛地回过神来,茫然地回过头去:“嗯?” 项影的眼神极为受伤:“我讲话就这么容易让人走神嘛?你怎么跟我的学生一样?” 迟也一脸“你明白就好”的表情,又喝了一口咖啡。 “我问你呢,你跟张老师到底怎么回事儿?”项影苦口婆心地劝他,“张老师培养你,那是尽心尽力。人不能忘本的……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你连我也不能告诉?” 迟也无情地打断他:“不能。” “你这孩子……” 孟轻雪走了进来,项影立刻闭了嘴,拍了拍身上,站起来。 “小孟?”他端详了一下孟轻雪的神色,担心她还哭。刚才孟轻雪突然从排练室冲出去,模糊地丢了一句去卫生间,其实是整理情绪去了。 “要不今晚就先算了吧?”项影给迟也使眼色,意思是让他别太苛刻。“太晚了……” 孟轻雪摇了摇头,神色平静了很多:“我没事。没时间了,今晚至少要排出一个大概来。”她说完这话,又觉得抱歉,“麻烦两位老师了。” 迟也仍旧坐在地上,他有点儿疲态,眼皮睁不动,半阖着眼仰头看她。但唇边有一抹笑,欣慰似的,朝她竖起了大拇指。“好。” “我刚才想了,光演这一段不够。”孟轻雪继续往下说,她难得有这么多自己的看法,更难得这样讲出来。迟也的神色认真了一些,看着她,“继续说。” 孟轻雪:“青蛇、白蛇和许仙,他们三个人是一体的。” 项影和迟也对视了一眼。 确实。没有白蛇,就无法解释青蛇的情,也无法解释她最后为何要杀死许仙。 雷川这个版本的《白娘子》能够成为一代经典,就是他在刻画道德之外的情、欲时,并未把感情局限在男女之间。他保留了一个很老的《白蛇传》版本里提到的内容——青蛇修炼五百年,本欲修成男体与白蛇厮守,只因打不过白蛇,才化为女形,陪伴白蛇左右。很多人都分析,这个电影其实也讲了女性和女性之间的情、欲,更有甚者认为,这个电影其实是讲的是三人行的开放式家庭关系。 他们能够展现的时间有限,自然不需要讲得这么复杂。但青蛇对许仙又爱又恨,对白蛇同样又爱又恨,少一个角色,这个戏就成不了。 孟轻雪要赢过娄晓云,就必须在角色的复杂性上剑走偏锋,才能缩短她们俩演技上的距离。 项影叹了口气:“只有20分钟,要演完勾、引,苟、合,与杀人。白蛇的戏份往哪儿放?” 孟轻雪道:“只需要一个影子就够了。” 项影整天排戏,孟轻雪这么一说,他就已经有了一个概念。“也行,这样的话……我明天看看,还有没有女演员能来助演的。” 迟也抬起头问他:“今晚呢?” 准备服装、道具和舞台都需要时间,他们必须在今晚就把这出戏定到八九不离十。 孟轻雪目光幽深地看了他一眼,他亦看回去。 “我来吧。”迟也把喝空的咖啡罐捏扁,随手扔到了一边。“我来演白蛇。” 第二天项影也没有找到能够来助演的女演员。所有学员都是一个礼拜之前就开始排戏了,助演嘉宾都是一早就谈好的,他们临时起意,实在没处儿找去。迟也只好又陪着排了一天。 导师跟学员在后面另有合作的环节,迟也现在就下场来给孟轻雪助演,是有点太高调了。节目组被迟也粉丝冲过这一轮,也是有点心有余悸,不敢乱炒话题。但迟也的意思是,戏的效果最重要。他跟孟轻雪和项影都排了两天了,再换人也不合适。节目组只好连夜开会设计舞台方案。因为他演的白娘子本身就只是青蛇心里的一个幻影,所以到时候会利用大量烟雾和布景切换来营造效果,尽量不露出迟也的脸。 但舞台解决了,戏服又是个问题。 孟轻雪和迟也的戏服都得重做。雷川那版的电影里两个女演员都是衣不蔽体,节目组也不能照搬。项影拿了两套戏服来,迟也嘴上说着交给他,末了又都不满意,全给毙了。 他不要古装的戏服,这个戏讲的东西很前卫,他就是要把孟轻雪尽量地跟娄晓云区别开来。最后没了办法,给喻闻若电话,找了个设计师过来救场。 设计师给青蛇拿来一条现成的青色纱裙,上半身非常紧,贴身勾出孟轻雪的线条。设计师现场赶工,给她加钉了满胸满背的墨绿色珠片,做出蛇鳞片的质感。上半身珠片波光粼粼,下半身网纱如梦似幻。本来都说孟轻雪好好一张脸整坏了,结果这身裙子一穿上,她那张不怎么自然的脸反而更妖气横生,真有青蛇那味儿了。 迟也终于满意了。 虽然代价是他也得穿类似的纱裙。 设计师给他量体,量到一半接了个视频电话,然后就大大方方地让助手举着手机,迟也一抬头,看见自己男朋友端坐在北京的办公室里,一边看稿子一边时不时地抬起眼看两眼屏幕。 迟也气得骂人:“你闲的吗!” 喻闻若一脸正经,“人是我找来的。你请我帮忙,总要给点好处吧?” 设计师满脸都是“我们都懂”的笑意,拿软尺在迟也腰上围了一圈,“还好,女款也穿得上。” 喻闻若低头看两眼稿子,跟设计师说话:“dave,他现在腰围多少了?” 迟也还没来得及拦,那个叫豆腐的设计师已经脱口而出:“70.” 喻闻若“啧”了一声,倒没说什么,但是侮辱性极强,迟也深受羞辱似的,“是69!而且我在……” “你在增肌。我知道。”喻闻若似笑非笑地抬了一眼,仿佛随口一说,“dave,你们现在也做大码成衣啦?” 现场从设计师到助理都笑成了一片。迟也眯着眼睛,用口型朝他比了一个“死”字。 dave量了量他的肩膀:“可这个肩太宽了……” “不得了,正宗倒三角。”喻闻若又调侃了一句,“给他穿吊带。” “喻闻若你皮痒啊?” dave笑得不行,真拿了件吊带过来,整个露背,“性感”得迟也险些倒退一步。 他再怎么瘦,也是一个成年男性。肩膀脊背的肌肉线条是有的,穿这个也实在太不像话了吧! 喻闻若用指关节撑着唇下,仍作势在看稿件,其实已经笑得嘴快咧到耳根。 “没事没事,妆发一做,头发放下来就看不见了。”dave哄他,“再给你肩上披个什么……” 迟也没办法,他的肩比女人宽,选择十分有限。最后dave大刀阔斧地给他改了很多,下摆的纱布扯碎,不规则地钉上带闪的银白珠片,沿着这些裂口上了点红色颜料,象征雷峰塔下的白娘子身上的伤痕累累。肩上另缠了软麻质地的布料,同样扯碎、上颜料,像把他捆了起来。 整个过程特别长,喻闻若中途就去开会了,没看到最后的效果。但迟也毫不怀疑dave早就出卖了他,因为没过多久喻闻若就打电话问他明天录制有没有媒体票。 迟也一口回绝。小可自从最近的事情以后对喻闻若改观不少,抓紧机会喊了一句:“我有媒体票!”然后就在迟也的眼皮子底下,不过三分钟,喻闻若的微信好友申请就出现在了小可的手机屏幕上。 “正常的。”小可拍拍迟也的肩,“这就叫人脉网。” 一边发语音过去:“喻主编你明天直接找我拿票就好啦!” “你怎么不干脆把我房卡也给他?” 小可又拿起手机:“哦小也的房卡也可以找我拿……” 孟轻雪做完了妆发,从隔壁间跑过来,正看见迟也翻了个惊天大白眼。她似乎是被迟也的造型吓了一跳,捂着心口退了半步。 “至于嘛。”迟也横她一眼。孟轻雪心怦怦跳。她发现迟也上完了妆,好像真成了白蛇,横一眼都横得眼波流转的。 小可在旁边给他录花絮,一边自己乐:“泥塑粉们要上天了。” 迟也龇牙咧嘴地戴耳夹,一边问:“泥塑粉是什么?” “哦,没什么。”小可闭上嘴,关了视频,又给他拍了两张照片。 装相 第47节 迟也:“这种照片你别发啊!” “不发不发。”小可还在笑,“我自己珍藏,珍藏……” 迟也不信任地瞪她一眼,总觉得她会言而无信。 孟轻雪站在原地,从镜子里看着迟也。明天正式录制,他们今晚要在棚里做一个全套的彩排。这也是最后一次排练了。 迟也看她一眼:“紧张啊?” 孟轻雪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 迟也看起来轻松得多:“别忘词儿就行。” 孟轻雪笑了笑:“哪儿有词儿啊,本来就都是自己编的。” “有这个心态就没事。”迟也赞赏地从镜子里抬眼看她。他云鬓梳得很高,一张脸雌雄莫辩,美得不可方物。孟轻雪看得有些入了魔怔似的,半天没说一句话。 迟也的妆也弄完了,他摆摆手,示意小可和妆发造型的工作人员都先出去,他有话要跟孟轻雪说。 “我不知道项师兄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些。”迟也斟酌了一下词句,“不过我猜,他就是说了,也肯定没说明白。” 孟轻雪点点头。那确实,项师兄跟她说的一半话她都没明白。不然她最开始也不用跑去找迟也了。 迟也笑了:“他那人就是死板,光知道背书。” 孟轻雪很不好意思:“是我太笨了……” 迟也摆摆手。 “前两天排戏,我要你想明白你为什么演青蛇,让你把当初心里想的r先生再想成许仙。记得吗?” “嗯。” “很好。”迟也看着她,“现在,把张念文忘了。” 孟轻雪愣在当地,好像那个名字于她是一个定身的魔咒。 “项师兄的话虽然很绕,但其实是对的。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青蛇对许仙的感情很复杂,你对张……”迟也顿了吨,自嘲地笑了一下,“当然,我也不知道你对他什么感情。但我想肯定是跟小青对许仙的那种不一样的。” 孟轻雪抿紧唇。 但迟也无意跟她讨论张念文,他很快正色道:“我那样教你,只是因为你当时找不到突破口,所以要给你一个桥……一个垫脚的东西。可是等到真正上台的时候,你必须去捕捉最细微的感情,才能打动观众。你面对的就是这个故事里的许仙,你只能用小青的感情去爱他和恨他。” 被人看见的渴望固然是孟轻雪跟小青连接的突破口,可是小青的感情,远比这个要复杂得多了。 孟轻雪没回答,她好像根本没听进去,良久,声音非常小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迟也轻轻笑了一声。静默。 然后他问:“你遇到他的时候多大?18?19?” 孟轻雪不答。她看着迟也,有泪水飞快地凝在眼眶里。 迟也转开脸,避开她的视线。 他遇到张念文的时候16岁。 迟也已经在访谈里无数次地回忆过第一次去拍电影的那一天,每一个细节都已经被他精心铺排,用打磨过的、最打动人的方式表述过一遍又一遍。镜头前的茫然,不断重复的动作,张念文亲自塞到他手里的那两百块钱……但还有一些细节他从来没说过。 那天开拍之前他等了很久,张念文让一个制片过来带着他。迟也学校里的老师也陪着过来,其实是为了看明星。但他记不太清那部戏的主演是谁了,他只记得张念文披着一件皮夹克,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卷着剧本跟演员说话的样子。他那时头发很长,垂到眼前,遮住视线。他时不时就要捋一把,烟灰从指间扑簌簌地落下,落在剧本上,他再伸手掸走。 张念文跟他说,如果想演戏,礼拜六再回来找我的时候,迟也心里根本没想过会再回来。但回学校的路上,他的班主任比他还兴奋,喋喋不休地跟他说,这可是张导啊……中国最最最最——他记不清老师用了多少个最——厉害的导演!学校里上个月还组织一起看过的,那部,也是他导的! 那部电影迟也记得,他还看哭了。他回想起那个故事,努力地想把它和刚才见过的人产生一些联系。 就是他创造了那样的故事。迟也捏着张念文给他的两百块钱,手心的汗把钞票浸得发软。 他觉得孟轻雪问得可笑,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些在屏幕前看到目眩神迷、泪流满面的瞬间,那些油然而生的仰望,那些仿佛被命运眷顾的巨大窃喜,像一块涂满了奶油的蛋糕,他每一寸都品尝过了。 “张念文跟别人承认过和你的关系吗?还是说他只是定期跟你上上床?”迟也转回脸,看着她。 孟轻雪的脸涨红了,双手紧紧揪着纱质的裙摆:“他……不……可是……” 迟也已经明白了。 “那黄子昂的事,你告诉过他吗?” 孟轻雪低下头,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滚了出来。她不肯答。迟也很难判断她是羞于启齿,还是说了以后,张念文让她失望了。 “不要哭,妆刚化好。” 孟轻雪根本止不住,她抽噎着:“我……老师他……”她下定决心一般,突然道:“我不求什么,能在老师身边这些时间就已经够了。他,他一直念着你……不管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老师心里其实……” 迟也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阵恶心从胃里往上冲。 “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他打断了孟轻雪,声音冷硬得像一截寒铁,“你说这些,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孟轻雪顿时没有了声息。 迟也身子往前倾了一下,看定了她的眼睛,“上台去,就忘掉张念文。能做到,你就能赢了娄晓云,就能真正被人看见。你能吗?” 孟轻雪的大拇指狠狠扣在食指关节处,掐出皮肤上一片惨白。 “能。”她最终轻声道。 迟也缓缓呼出一口气,随即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固定在头上的假发套:“走吧,去彩排。” “师兄……” “还有啊,既然我们已经把话说明白了。”迟也整理了一下情绪,克制着自己,用最平静的语调道,“以后就不要在我面前提他了,也不要有那种自作多情的臆想。” 他转过脸,牙疼似的,抽了一下嘴角,看着脸色煞白的孟轻雪。 “别以为我不打女人。” 第45章 结束录制以后迟也收到了一条信息, 是喻闻若发过来的,简简单单就一句话。“穿着戏服回来。” 他笑骂了一句“有病”,没回, 仍旧跟靳敏敏说话。孟轻雪果然赢了, 靳敏敏当初选第二组就是为了娄晓云, 眼下痛失一员猛将, 气得哇哇叫。她性情很好,迟也跟她相处下来其实也已经很熟了,还跟她开玩笑:“靳老师, 我当时可是让你选轻雪的, 你自己不选。” 靳敏敏那个悔,伸手过来锤他。“你厉害!”她脸上带笑,懊恼是真的, 笑也是真的, “你比我会调、教人!” 关明也颇有赞许之色:“还要有胆识, 临阵换剧, 一般人没这把握啊。这说明小迟这是积累到了数儿了。” 迟也赶紧谦虚两句:“哪里哪里,瞎猫撞上死耗子。” 娄晓云过来跟靳敏敏告别, 刚巧听见这话,一脸受伤地捂着胸口:“我成了死耗子啦!” “哎呀!”迟也赶紧朝她鞠躬, “娄老师见谅!我一张破嘴,不会说话!” 一圈人都笑起来,唯独黄子昂,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 提高嗓门喊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过来,假模假样问下一步赛程的事儿。大家伙儿都听见了,但就是没人喊他过来一块儿说话。黄子昂自己讨了个没趣, 转身走了。 “老黄这个人……”娄晓云亲密地挽着靳敏敏的手臂,尴尬地看着他的背影。以她的资历、经验,其实跟靳敏敏、黄子昂都属于一辈的人,只是因为在外界没什么名气,所以来当学员。但私底下必然是没人跟她端什么导师的架子,像迟也这样的,见了她还得恭恭敬敬喊老师。 关明搭了迟也的肩膀,仍旧跟他说这出戏。迟也“嗯嗯啊啊”地应着,全然没认真听,两只耳朵都留在了身后。 娄晓云正跟靳敏敏说话:“前几天来跟我们排练,对一个小丫头动手动脚的。让我骂了。这老东西,够不要脸的!” 靳敏敏拍了拍她手背:“哎呀,你也别去得罪他……前两年不是还有学生告他吗?这不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娄晓云:“这种事情我是看不下去的!” 靳敏敏:“你这个脾气改改吧!不然早晚……” 关明赞许地捏了捏迟也的肩膀:“那下次再聊?” 迟也回过神来,也不知道关明跟他聊了啥,总之客客气气地,陪着笑:“好,我随时等着关导指教!” “嘿嘿,好小子……”关明也高高兴兴的,转身走了。 那边靳敏敏跟娄晓云也一块儿走了,小可这才上前来:“太晚了,我让化妆老师回去了,回酒店你自己卸妆?” 迟也“唔”了一声。节目组迁就他,今天孟轻雪是第一个上的,这样有足够的时间给迟也画舞台妆。等到这边一结束,下面娄晓云演的时候,迟也就迅速换衣服拆发套改妆面,没事儿人似的回去当他的导师了。 迟也:“换下来那条裙子呢?” 小可:“化妆间里挂着呢。” “哦,帮我去拿一下。” 小可立马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他。迟也面不改色,装傻。小可真去了,然后一路上就继续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直到迟也穿过了剧院外面热情的粉丝,上了保姆车开始换衣服的时候,小可才确定了什么一样,“啧”了一声。 迟也开始脱裤子:“别看!” 小可翻了个白眼,心想这算啥的,她常年跟着迟也,每次活动fitting的时候,一下午就是二三十套衣服换。换到后来人早就麻了,满屋子的人都看着迟也一样脱,根本不介意谁在看。这会儿知道叫她别看了。 她背过去,正对上脸色比她还精彩的大林哥。小可仿佛看见直男的世界观在她眼前缓缓崩塌。 迟也还在背后问她:“他什么时候走的?” “就看完了《青蛇》。”小可回他,“说是还有工作。” “没让人看见吧?” “没。”小可拖长了声音,“他自己借了台摄影机,挡脸上装工作人员来着。” 喻闻若忙得要死,飞一趟过来就是为了看他。迟也笑了一声:“还挺机灵。” 迟也从地下车库进电梯的时候被蹲点的零星几个粉丝看见了。裙子外面那条布小可没拿,他就罩了自己的牛仔夹克。那头粉丝一叫,迟也撒丫子就跑进电梯,而且非常不讲道义地把小可跟大林哥都留在了地下。进门的时候小可的骂街声从语音里响彻云霄—— “你怎么对得起大林哥一次次保护你!” 喻闻若坐在床上,膝头摊着电脑,正跟人视频,被小可一嗓子嚎断了话头,一抬头,就看见刚才舞台上的白蛇下了凡,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电脑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arthur?what was that?” 房间里只开了床头一盏阅读灯,喻闻若又戴了一副金丝框的眼镜,头发都往后梳,看上去英俊,整洁,又舒展。迟也没说话,安静地把牛仔夹克脱了下来,展示似的,站在喻闻若面前。他的肩膀绷出精瘦的肌肉线条,细细的肩带吊着,像两根丝,纤细得让人胆战心惊。 “yeah…hmm…talk to you soon mom.”喻闻若的视线就没往屏幕上看,不由分说挂了视频。 迟也轻声道:“我以为你在工作。” 喻闻若“嗯”一声,把电脑扔到一边。爬起来,膝行至床尾,伸手抓住迟也,拉了一把,把人拉到身前。 “工作完了。”喻闻若的声音也很低,他伸出手,在迟也脸上拂了一下。他还没卸妆,眼皮上一片玫瑰色的闪粉。喻闻若记得办公室里martin也老喜欢用这种眼影,但比不上迟也。喻闻若心里涌现出一股奇异的冲动,他觉得所有人加起来也比不上他的迟也。 迟也笑了笑:“今天演得好吗?” 装相 第48节 喻闻若点点头。他跪在床上,比迟也站着矮了一点儿,他倾身过去,在迟也露出的锁骨上浅浅印了一个吻。 “好。” 白蛇没有台词,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幻影,模模糊糊地出现在舞台上。在青蛇与许仙苟、合时,打量的烟雾缭绕,白蛇就站在床边。舞台美术用了一个非常巧妙的设计,道具床下有灯,布帛制成的屏风上投射了男女交缠的身影。随着背景音乐节奏加快,几块“屏风”在舞台上交替移动,观众一错眼间,在榻上与许仙交、欢的又成了白蛇。而此时换到观众眼前的屏风已经是一块电子屏,烟雾缭绕间,屏幕上赫然显现出了一条巨蟒的身形。爱、欲纠缠之间,满是妖气纵横。 最后小青将匕首捅进许仙的胸膛时,白蛇突然现身,舞台上的光第一次照亮了她。小青仰着脸,满手的血迹,满眼的泪,怔怔忡忡地问她:“姐姐,这就是做人的滋味吗?” 白蛇仍旧不答,她只是俯下身,那样怜惜地捧起小青的脸,在她的额头轻轻地烙下一个吻。 至此,灯光暗下,观众席上掌声如潮。甚至只有极少数人才认出了最后的白蛇是迟也,其余人沉浸其中,早不知今夕何夕。 喻闻若轻轻地把他右肩的那条带子往旁边拨:“演许仙的就是你那个师兄?” “嗯。”迟也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把他的手拍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喻闻若眉头拧了一下,“嘶”地抽了一口气。 “就是以前你喜欢过的?” “你不是不吃醋吗?” 喻闻若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抚下去,撩开裙摆。摸了一腿毛。 迟也:“你也不嫌扎手。” 喻闻若笑得往床上倒,迟也被他拽了一把,一个趔趄也倒下来,下巴磕在他胸口。喻闻若轻轻地“哎哟”一声,手仍旧揽着他,在他光、裸的脊背上流连。 “这儿摸起来不扎手。” 迟也“哼”一声,把他的手扒拉下来,摁在床上,审问他似的:“原来喻主编好这口。” “哪一口?” “女装!”迟也斜睨着他,正义凛然,“你以后是不是还要我穿女仆装猫耳装什么的?” 喻闻若沉吟半刻,好像在想象他那副样子,然后一脸严肃地问他:“可以吗?” 迟也一拳锤在他肚子上,打得他“嗷”一声,蜷缩成一团,又忍不住笑。其实迟也根本没下力气,他也不疼,就是瞎叫两声,就势翻了个身,又把迟也压在了床上。 “一般吧,也没那么喜欢女装。”喻闻若拿自己的鼻子蹭了蹭他的。 女装对别人来说可能还算是猎奇,但对喻闻若来说真的就还好。他研究生时期的好朋友是伦敦时尚圈鼎鼎有名的变装皇后,跟他比起来,迟也穿条裙子根本就不算什么。就算是在北京,他们办公室也有爱戴假发穿jk制服来上班的编辑。喻主编很见过世面,从来也没大惊小怪过。 迟也冷笑一声:“那你兴奋什么?” “我兴奋吗?” 迟也狠狠提膝顶了他一下:“你不兴奋吗?!” 喻闻若好像真被他弄疼了,“啧”了一声,更用力地摁住他的手腕,眼神有点儿恶狠狠的。 “我对着一条裙子发什么情。”喻闻若气得又咬他锁骨,嫌他不解风情。 迟也眨巴眨巴眼睛,半天才回过味儿来。哦,不是对着裙子,那就是对着我了。 喻闻若唇瓣流连到他耳畔:“我还以为是你喜欢。” “我有病吧我喜欢穿女装?” “不喜欢还穿回来?” 迟也百口莫辩:“那不是你让我……” “我让你干嘛你就干嘛?”喻闻若坏笑一声,“小也这么听话吗?” 迟也说不过他了。他现在节节败退,发现喻闻若就是条大尾巴狼。 “别废话了赶紧的!”迟也上手去脱他衣服。 “嗯。”喻闻若摆弄着那两条细细的带子,又问他,“这戏服归你了吧?” 迟也不太确定:“节目组跟你那个朋友谈了赞助,具体的我也不……” 喻闻若手上一用劲,“嗤”地一声,已经撕破了。 迟也:“……” 迟也:“你得赔。” 喻闻若剥香蕉似的,把他从层层叠叠的纱里剥出来,笑着点了点头:“我赔。” 第二天迟也就回了北京。喻闻若跟他同一班机,两人一路装不认识,一直到起飞,小可才偷偷摸摸地站起来,到后面跟喻闻若换了个位置。迟也眼睛上戴着卡通眼罩,正睡着,喻闻若抬起手机就是一张照片。 迟也知道是他,眼罩也不摘,把手机递给他。 喻闻若接过来一看,还是上飞机前的一段聊天记录。节目组问小可要戏服,迟也什么都没说,直接打了钱过去。 戏服已经糟蹋得不能看了。小可早上过来帮他收行李,恨不得把裙子拿去烧了。 喻闻若轻笑一声,把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到迟也手心。 迟也掀开眼罩,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喻闻若凑到他耳边:“工资卡。” “哦。”迟也不为所动,又把眼罩盖上。喻闻若说了句“不要还我”,又想把卡抽回来,结果迟也手一缩,牢牢攥着那张卡,藏好了。喻闻若抬起头,看见眼罩下面的唇角扬起一个弧度,藏也藏不住。 迟也的好心情持续了很久。 对迟也轰轰烈烈的讨伐在一个礼拜之后逐渐销声匿迹,有一些敏锐的业内去论坛开帖,说这次有感觉到一些针对迟也的势力,是谁家的不能说,但以前是没人敢的。因此下了结论,说迟也的“保、护伞”没了。但也没有引起多大的水花,网民的热情终归是有限的。 《出神入话》仍旧一期一期地播,迟也的粉丝们长了教训,也不再明着针对孟轻雪了——她们有了新的活儿。迟也的新戏《冷枪》官宣,一番是视帝傅凯,二番就是迟也,然而三番,也就是迟也的警察搭档,竟然是李新恒。 迟也自己听到的时候都整整无语了三分钟,回过头来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他是不是糊了?” 小可冷笑一声:“不然呢?” 李新恒去年夏天因为偶像剧爆了以后,后面资源其实根本没跟上,但就靠着粉丝们作天作地碰瓷,给他营造出一个顶流的假相。严茹给他们讲笑话,说李新恒的团队眼高手低,一般的制作团队根本看不上。不然就是要加戏,要番位。这种昙花一现似的“顶流”业内见得多了,转过头就当笑话到处传。 听说上回李新恒拍封面的那期bridge,总共才卖出去6万册。品牌方血亏,喻闻若也不高兴。李新恒那边总算肯认清现实了,听说《冷枪》这个角色,是他本人想尽办法去争取来的,三番都不要紧,姿态摆得极低。 至于为什么,严茹诛心一点讲,还是因为之前有个拉郎他和迟也的剪辑,被小小地轮起来一波热度。怀疑还是李新恒那边买的。 迟也猛摔剧本:“我只是跟他录过两期真人秀而已,要不要蹭得这么没完没了啊!” 但他不高兴也没用。《冷枪》官宣的那天,正好是《出神入话》的《青蛇》播出的那天。乘着迟也的势头,《冷枪》的热度直接爆炸,还没开机已经连上了三个热搜,其中两个是迟也跟李新恒并列,傅凯宛如隐形。看得迟也跟小可打赌,“他这么搞,进了组傅老师肯定给他小鞋穿。” 小可叹了口气,“傅老师如果是那种人,你也躲不掉啊。” 迟也一想也是,更愁了。恨不得掐死李新恒。 “行了行了,先直播。”小可推他一把,让他坐坐好。今天有个品牌方活动,一个小时的直播,迟也是有销售额任务的。销量突破两万,解锁粉丝福利,主播抽中微博幸运观众,让迟也互动。 迟也看着屏幕定格在一个粉丝的主页,主播在旁边喊:“那么这位幸运的粉丝朋友……” 弹幕里已经飞快刷过带着特效的文字:“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我来了!” 迟也愣在那里,主播尴尬地笑了笑,迟也的眼睛睁大了,突然反应过来:“叫我?” 弹幕又是一排醒目的“老婆”飘了过去。 迟也大受震撼,拿着麦克风,犹犹豫豫地叫了一声:“大……大哥?” 弹幕随即飘过三个字:“叫爸爸。” 迟也人傻了。主播还在笑,他也只好也跟着笑了笑,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面前的另一台手机屏幕上,那里显示着这个粉丝的微博主页。她最近发的一条微博是一幅画,“啊我社保[蛇][蛇][蛇][蛇][蛇][蛇][蛇][蛇][蛇]胸、大水、多就是我的好老婆[色][色][色][色][色][色][色][色]老婆女装天下第一!” 迟也的笑在脸上僵住了。主播还在说话,他突然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了那台手机,往下翻,看到了那幅画的全貌。 画上是迟也,又不是迟也。他身上穿的是白蛇的造型,脸也是他的脸,但身段完全是个女人的身段,胸部突兀地隆起,两腿张开,一只手隐在裙下,让人浮想联翩。文案上还带着迟也和《出神入话》的相关tag. 主播往这边看了一眼,也尴尬地顿住了。 “那么我们就进入下一个环节……” 但是迟也没理她。他的脸色冷下来,把那幅画怼到了镜头面前,念出了这人的id:“小也张弓为弛,这位朋友。” 他看着镜头,一字一顿,“请你把这种东西删掉。”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啦喻主编的主要收入必然不是死工资,不过哄哄小也开心。 “小也张弓为弛”这个id是我之前在评论区看到的,有点意思,借用一下,希望这位朋友不要生气! 第46章 徐穹离开喻闻若办公室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话, “教你个成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喻闻若抬头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眼镜摘下来, 折好, 放在平板上, 微微露出一个笑意:“我以为成语都是四个字。” 徐穹歪了一下头:“有的时候也有八个字的。” 喻闻若面色平静:“good to know.” 徐穹关上门走了出去。 喻闻若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他两只手都撑在桌上, 十指交叠,抵在自己的额头上。手机放在一边,屏幕不断因为消息涌进来而闪动。每一分钟都有人分享新的链接到群里, 关键词就是那几个, “迟也”“泥塑”“人肉”“网暴”。 此时,距离迟也在直播中公然骂粉丝“恶心”已经过去了62个小时。 喻闻若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戴上眼镜, 打开了他的平板。邮箱里躺着一份文件, 五分钟之前发送过来的, 是专题组的成员为这次事件整理的时间线。 7月3日晚7点左右, 迟也在某品牌直播间要求一名id叫做“小也张弓为弛”的网友删除她发布在个人微博上的一副画作,同时直斥其“恶心”。“小也张弓为弛”随即上了热搜。到当晚9时许, 这位网友的微博主页已经累计了过万条辱骂。该网友清空所有微博,改掉了id和头像。 4日上午, 微博用户“静安寺张天师”发起#泥塑无罪#话题,提倡全网发布迟也的泥塑作品。多名用户宣布脱粉迟也,随后均遭到迟也粉丝的网络暴力。当日晚6点,“小也张弓为弛”的个人信息被迟也粉丝公开在了网上。该网友真名张梓珊, 现年26岁,毕业于南方某知名艺术高校,现就职于北京某游戏公司, 是一名原画师。同时,她在几大主流社交媒体的账号也被扒出。在以游戏与漫画资讯为主流的另一社交平台,张梓珊拥有着超过50万粉丝的账号。在承受了大规模网暴之后,她随即注销该账号,再次引起轩然大波。当晚11点,“张梓珊”词条热搜第一。 5日凌晨,多名大v下场,发起声援泥塑、抵制迟也的活动。凌晨3点,迟也本人转发一条《泥塑中的女性意识崛起》长微博,回应“所以女人要通过侮辱我来觉醒?!”3点15分,微博服务器出现近两个小时的瘫痪。早上5点,#泥塑无罪#显示无法查看。“静安寺张天师”炸号。在这个话题存在的不足24小时内,已经累计超过5万条原创微博,其中大量作品将迟也画成女性,通过技术把他的脸p进色、情视频等等。目前推测正是因为这些色、情向的内容导致了该标签被平台封禁。至上午,“迟也回应”刷爆了全社交网络,网友们自发组织起对迟也代言的商务刷差评的行动。下午2点,某美妆品牌率先发布声明与迟也解约。在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里,共计6个品牌方发布声明,终止与迟也的所有合作。晚10点,迟也工作室发布道歉声明,但网友们要求迟也本人亲自道歉。迟也对此尚无回应,相关app显示,迟也的个人账号在5日凌晨之后就再也没有上过线。 喻闻若合上了平板。从昨天凌晨之后,他也没有再打通过迟也的电话。小可跟他说迟也的手机已经被没收了,在上交之前,他卸载了微博等一系列的软件,拒绝交出任何账号和密码。他不允许严茹或者是小可帮他登陆,替他道歉。 喻闻若在电话里对她说:“这一次我无法保证bridge还能够保持沉默。” 小可似乎在哭,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也只是平静道:“喻主编,我理解。” 喻闻若:“我会盯着所有的稿件,最起码保证我们说的话是公正的……” “喻主编。”小可打断他,“我知道我说这些可能有些不合适……但是我希望,这一次所有的稿件您都不要插手了。” 喻闻若哑然。他知道小可是对的。他恨极了此刻小可是对的。 “他还好吗?”他最后问的是这一句,“我只想知道这个……” 电话那一头又是漫长的沉默,然后小可没忍住,释出了一声哽咽,“他昨天把那些画都打了出来,贴得满房间都是,我叫他别看了,他也不听。喻主编,怎么办啊……” 装相 第49节 喻闻若不知道能怎么办。昨晚他干坐到了天亮,今天仍旧得收拾体面,来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开选题会,徐穹就已经造访了他的办公室。进门便问:“迟也怎么样了?” 喻闻若摇摇头。 徐穹微笑:“你不能告诉我,还是你也不知道?” 喻闻若有些不太情愿地承认:“我也不知道。” 徐穹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在说“还以为你们俩多认真原来也不过如此”。喻闻若心头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但他忍住了。 “你看上去没休息好。”徐穹端详着他的脸色,关切地问了一句。 喻闻若把镜架推上去,揉了揉山根,“我没事。” “很意外吗?” “有一点。”喻闻若承认,“我没想到这件事会闹得这么大。” 徐穹笑了,那是一种很过来人的笑意,她显得十分理解。“迟也比你想象的保守一些。” “我不觉得这是因为他保守。”喻闻若近乎下意识地维护了迟也一句,然后又卡住了。他意识到他没有办法来论证迟也是个怎么样的人。 徐穹挑了一下眉毛。 “他……”喻闻若挑选了一下措辞,“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这种事……” 徐穹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觉得他在瞎扯。喻闻若哑然失笑,又推起镜架,揉了揉眼睛。 “你知道吗?” 喻闻若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发红,因为本身白皙,就更加显眼。他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话,但又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来。过了好久,才认输似的叹出一口气。“no. i don't.” 他也不知道能够怎么面对。从喻主编的角度他可以理解眼下正在发生的一切。在他枯坐的这个晚上他甚至想好了报道的方向——保守的性压抑的环境滋生出女性宣泄欲望的方式,而迟也正好走到了反抗与保守交火的最前线。人们总是以为他远离中国太久了,无法理解中国的国情。但喻闻若觉得这跟国情没有多大的关系,一切正在经历的事情,世界上另一个角落,无不已经发生过。他身体里好像有两个自己,一个是bridge的主编,冷静,漠然,抽离地看待着这一切。 而另一个喻闻若只能在长夜里一遍一遍独自踱步,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些人要这样伤害迟也。 徐穹叹了口气。 “你这次不能再袒护他了。” 喻闻若:“上次我也不是在袒护他。” 徐穹撇了撇嘴,不置可否。“上一次的时候,你说我们作为大刊,要筛选真正重要的东西来写。我们的职责是给读者看走在这个时代之前的风尚,我们要去寻找真正能反映当下思潮碰撞的事件。你说上一次的事件就不是一个值得去写的事件……”她两只手都比了“v”字,在脸颊边同时勾了勾手指,表示在空中画了个引号,引用了喻闻若当时的原话。 “我依然这么认为。” “i believed you.”徐穹撑着他办公桌前的椅背,近乎严厉地审视着他。喻闻若注意到了她特意强调的时态。“我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断,和基本的职业操守。我同意你的看法,上一次的事情不过是一群营销号的狂欢,跟我们的时代关系不大。那现在呢?” 喻闻若紧紧抿住嘴唇,手里紧紧攥着他的钢笔。 徐穹逼近他:“粉丝经济的无限膨胀导致艺人被资本异化成为符号。这算重要的事吗?” 喻闻若闭上眼睛,几乎想逃。 但徐穹没有放过他:“被符号化的公众人物还有没有基本的权利,他们权利和义务的界限又在哪里,公众又如何在这些符号身上展现权力,这算重要的事吗?” “徐总……” “泥塑跟女性主义崛起的联系到底在什么地方,这种文化现象背后的成因跟我们的社会有什么关系……”徐穹几乎是强迫喻闻若看着她,问他,“喻主编,你觉得,这些算是真正重要的东西吗?” 喻闻若松开了他的钢笔。 “yes.” “两天了,我们的新媒体端没有发过一篇相关内容。”徐穹声音缓下来,“因为你上次下的禁令,现在没有人敢……” “新媒体不急。”喻闻若轻声道,“七月刊先发深度稿,等等事态发展,新媒体端再跟上。” 徐穹停了下来,她站直了身体,打量着喻闻若。 良久,她才轻声道:“我相信你上次不是在袒护他。” 喻闻若用力地揉了一下自己的脸,他突然意识到他早上没刮胡子。“我不应该参与这次的组稿……” 徐穹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别想偷懒啊,你当然要参与。” 喻闻若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徐穹笑了:“怎么?跟谁睡过觉就不能写关于这人的稿子,那你觉得我们办公室还有几个人能用?” 喻闻若张口:“媒体原则上要回避……” “得了吧,中国不合法,你还没跟他结婚呢。”徐穹嗤笑了一声,“还回避原则。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卫报?” 这是徐穹第二次用英国的大报来讽刺他。喻闻若不禁开始猜徐穹是不是早晚有一天要抬出他爸的报纸来。 不过徐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敲了敲喻闻若的桌子,“准备再过半小时开会。” 临出门前还送了喻闻若一个成语。 喻闻若的手机突然又“叮”了一声,有别于微信的提示,他迅速抓起来,打开了微博私信。 他前两天第一次回复了一直给他私信反黑链接的那个迟也粉丝。这人原本的id叫做“小也策马为驰”,他直觉跟张梓珊是有点关系的。在直播那件事之后,她也火速改了id,头像已经变成了一片黑。3号晚上粉丝们疯狂网暴张梓珊的时候,这人也被拖出来一并连坐,说她是张梓珊的“cp”。喻闻若懒得去追究这又是什么玩意儿,但他知道这人一定联系得上张梓珊。 两天了,他不断在给她发信息,但这人始终没有回复过,直到现在。 “珊珊说不接受采访。”叫“驰”的网友回复他,“对不起,现在情况太复杂了,好多好多媒体都在要求采访,我们都不知道你是谁……” “小宋!”喻闻若突然在办公室里高喊了一声。20秒之内,宋嘉临已经探进来一个脑袋:“怎么了主编?” 喻闻若朝她伸手:“你id卡给我。” “啊?” “工作证!” “哦哦哦……”宋嘉临赶紧从兜里掏出她的工作证,喻闻若也不接,就着她拿的手势,“咔嚓”拍了一张照片。 宋嘉临:“?” 微博私信那头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发过来一条,“bridge?” id卡上清清楚楚,宋嘉临,bridge时装版总监。 喻闻若噼里啪啦打了一大段,给她从头到尾科普了一遍bridge的影响力。 那女孩回复:“我知道bridge……” 喻闻若:“这是最好的发声渠道,你的朋友受了委屈,她的声音应该被人听到。” “我不确定她还有什么想说的。”那女孩依然很戒备,“这事儿本来就不应该舞到正主面前。” 喻闻若立刻改变策略:“那就更应该出来说话了,我也是迟也的粉丝,跟我谈,最起码我不会歪曲你们的话来抹黑迟也。” 那头又沉默了很久,好像是在犹豫。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网上随便找的证件照呢?” 喻闻若把手机塞给宋嘉临:“你自拍一张。” 宋嘉临无比困惑:“啊?” “now!” 宋嘉临立刻打开老板的手机,发现他根本没有任何美颜软件,只能委委屈屈用前置摄像头拍了一张,然后看着喻闻若眼睛也不眨地又发了出去。 宋嘉临:“主编……你好歹告诉我你发给谁了……” “路人。” “啊?!” 喻闻若抬头看着她:“一个能帮我们拿到张梓珊独家采访的路人。” 两个小时以后,喻闻若终于收到了回信。 “可以。” “专题组十分钟之内开会。”喻闻若打开群聊,又发了一条,“晚上六点采访张梓珊,一个小时之内出采访大纲给我看。” 群里立刻一大片回复“收到”。 喻闻若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又叫了一声“小宋”。 “你来采访张梓珊。” 宋嘉临管的是时装版不是专题组。早上开会喻闻若刚说了七月刊要裁掉一篇时装的内容来放迟也这事儿的专题报道,她正摸鱼呢,突然被点名,茫然地直眨眼。 喻闻若摁住她的肩膀,郑重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迟也的粉丝。” 宋嘉临:“……” 宋嘉临:“我可以拒绝吗?” 作者有话要说:  喻主编:你不能。 社畜小宋祝大家开工愉快。 第47章 “我想, 趁这个机会,跟迟也说声对不起……” 女孩的声音被特殊处理过,又尖又细, 听上去已经全部失真。拍摄也做了处理, 只能看到一块透光板后面的剪影。张梓珊在哭。宋嘉临出现在镜头的一角, 她耐心地等待女孩抽泣, 好一会儿,递上了一张纸巾。 “我乞求他的原谅,保证以后都不会再画那些东西, 也希望……希望网友们……”张梓珊再次泣不成声, 崩溃一般喊出来,“放过我!不要再影响我的工作和我的家人!我只想好好生活!” 视频戛然而止,迟也冷着脸, 盯着视频左下角显眼的“bridge”图标,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会议室里坐了很多人, 立欣的高管全员到齐。迟也的商务、影视经纪人、公关团队全都沉默地坐在桌边。严茹背对着他们, 双手抱胸,看着落地窗外的风景。 迟也摊开手:“所以?现在要我怎么样?” 严茹转过脸, 看着他:“道歉。” “怎么道歉?” “稿子我们已经帮你准备好了,今天下午《浪潮》会来做一个特约专访, 关于最近的事件,你要向公众道歉。”严茹从桌上把一张文件递给他,补充道,“你得哭。” 迟也拈起纸看了一眼, 听见她最后一句,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还得跟她拼演技了?” 严茹嘶声道:“是因为你她才承受了这么严重的网暴!你看看现在的舆论都是什么样子!” 迟也嗤笑一声。还能是什么样子。 装相 第50节 bridge两天前出了一篇关于该事件的深度稿件,在全新媒体端被疯狂转发。这篇深度稿件最不一样的地方在于, bridge第一时间联系到了张梓珊,并且拿到了她的独家访谈。全文两万多字,最大程度做到了不偏不倚。他们采访了多个粉丝,有迟也的粉丝也有单纯就是泥塑爱好者,既分析了泥塑这个文化现象的成因,承认了它存在的合理性,也探讨了这种现象是否对公众人物造成了事实上的人格侮辱。文章由多人一起撰稿,泥塑这边写完,笔锋一转,又探讨了“迟也”这个名字在这场交锋中的符号意义。其实只是拿迟也作个引子,后面洋洋洒洒的,谈的都是粉丝经济膨胀的当下,资本、平台与消费者之间的各种博弈。 至此,bridge大获全胜,报道的后半段甚至被很多主流财经媒体转载。他们那个一直半死不活的新媒体端只靠着这一篇文章迅速盘活,一夜之间,喻闻若在业内声名大噪。 但对于消弭网上的戾气斗争来说,bridge这篇报道完全没用,该吵的还是在吵。主流的思潮依然是以保守为主,“撑泥塑、反迟也”的运动没坚持几天,各大平台都因为其中太多色情向的内容而采用了不同程度的封禁手段。这无疑导致了更加强烈的反抗。保守者把张梓珊拖出来丢石头,反抗者则把迟也绑上了火刑架。 bridge随即放出了跟张梓珊的采访视频片段,试图从中调停,达成谅解。原视频很长,但只有张梓珊崩溃大哭,请求大家放过她的片段被截下来流传。她这么一哭,迟也这边就无可奈何,只能把“引导网暴”这个锅往身上背好。工作室在当晚再发声明,恳请所有的粉丝朋友停止一切网络暴力行为。泥塑不泥塑,女权不女权的,确实没人讨论了,舆论的核心变成了如何约束公众人物滥用影响力。此时,又有人把“静安寺张天师”的账号和#泥塑无罪#的话题在各平台被封禁拿出来说事儿,认为迟也只手遮天。立欣的法人信息已经被网友们扒了个底朝天,这两天严茹也是心烦得不得了。 到这个份上,原本只是小圈子里谈论男男女女那些事儿,不知怎么就扩大成了阶层矛盾。小可去给迟也送饭的时候,发现他在看自己以前演的《沉默的一天》。那是一个特殊年代的故事。小可问他怎么看起这个了,迟也竟然对她笑了笑,指着屏幕说:“你看,我也不是第一次被关牛棚了。” 迟也手里掂量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再抬头的时候又笑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没看严茹,看向了他的公关,有商有量:“不哭行不行?” “最好还是……”公关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妥协道,“也可以。但你本人一定要出镜。” “行。”迟也把那张道歉声明叠起来,一口答应。 严茹不信任地看着他:“必须按照稿子说,一个字都不许差。” 迟也唇边的笑意更深:“茹姐,商务那边,我赔掉多少钱了?” 严茹:“这个你现在不要想……” 迟也换了个问法:“我还剩几个商务啊?” 严茹顿了顿,“12个。” 迟也肉疼似的,“嘶”了一声。 他今天收拾得非常得体,是事情发生以来他收拾得最干净的一次。严茹亲自跑进他家里面,拔掉路由器,关掉他的游戏,把他房间里的那些画全部撕掉,大林哥摁着他去洗了个澡。然后他收拾得干干净净,重新坐到了会议桌上。接下来还安排了无数的会议,他要一个一个跟品牌方开会,恳请他们的原谅。已经解约的,要在违约金上讨价还价,还没解约的,要放低姿态,重新商定合同,商量下一步物料怎么拍摄、怎么发布…… 迟也坐下来就清醒了。“我道歉。” 严茹不太相信他似的:“你现在肯了?” “张梓珊一哭就有用,这不是很明白了吗?”迟也嗤笑一声,“他们不过是想把我的头摁到地上。” 迟也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指尖,自嘲似的,摇了摇头。随即抬头,也没看严茹,视线转到了窗外。 那天他转发那条长微博顶嘴以后,看了一会儿评论。有个人说,一个戏子,搁以前就是下九流的玩意儿,讲这些他看得懂吗?要不就是说,你赚这么多钱,侮辱你两下怎么了? 迟也安静道:“咱们下九流的玩意儿,可不就是跪着赚钱的么?”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又接到了喻闻若的电话,迟也低头看了一眼,摁掉了。喻闻若又打,迟也非常干脆地关了机,把手机丢给了小可。 “帮我收着吧,十几天没碰,都不习惯了。”迟也声音很轻,“吵死了。” 小可攥着他的手机,目光复杂地看了他半天,最终只是回答了一个“嗯”。 下午的专访严茹一直陪着。迟也非常配合。他没有上妆,下巴上泛青的胡茬和眼底一片阴影都保留着,在镜头前露出恰到好处的狼狈。道歉声明完全按照稿子背,说得无比自然,好像都从心底掏出来一样。他向张梓珊道歉,向民众道歉,向所有被他伤害的人道歉。同时弘扬“正能量”,但只字不提泥塑或是承受的侮辱。他交出微博账号密码,小可替他删除了那条质问的微博,替换了一条辞令差不多的道歉声明。 这场闹剧,只能以迟也在各种意义上的下跪作为终结。 达诺尔的会议被安排在了两天以后,已经是所有商务里最后一个去谈的。照理说,达诺尔是迟也所有商务里分量最重的一个,他应该第一时间去,但蒋以容不愿意见他似的,一推再推。结合上次达诺尔毫不犹豫拿安清出来打迟也的脸的举动,严茹其实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蒋以容准备跟迟也掰了。 她也不愿意面对这个。当年她还在老东家受排挤,是蒋以容把迟也塞给她,搭了把手,才建了立欣。明面上蒋以容跟立欣没有任何关系,可真要是没了蒋以容,立欣能瘸条腿。三年多的时间还是太短了,她才刚刚做出一点起色。 她自己在办公室开酒,迟也进来陪她喝了一杯,两人碰了一杯,都没什么话好讲。到这个份上,严茹骂都不想骂他了。 末了,迟也却说,“蒋总不会跟我解约的。” 严茹转头看他一眼:“你不要这么自信。” 迟也:“她要是立刻就答应开会,我心里才害怕。越拖,我心里反而越有底。” “为什么?” “她想让我见过所有人,才知道她的好。” 严茹沉默下来,静静地看着杯里的酒。 迟也自言自语似的,又道:“她从来都不舍得真的把我怎么样,就是想要我低头,要我听她的话。” “听听。”严茹嗤笑一声,又喝酒,“我要是她,我也想不管你了,你这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吗?” 迟也不说话,安静地喝酒。严茹喜欢红酒,认为红酒养颜。但红酒对迟也来说劲儿太小了,他喝起来就像喝葡萄水一样,还嫌甜。 严茹拿走他的杯子:“你不要喝了。” 迟也乖乖的,“嗯”一声,不跟她争辩。 严茹:“最起码蒋总是真心对你的。” 迟也两只眼睛幽幽地看着她,听出她意有所指了。 严茹从自己的办公室抽了一本bridge给他,“你看了这篇文章吗?” 迟也低头,封面下面一行显眼的字:《偶像的年代:迟也与粉丝的较量》。 他不耐烦地掀开:“我不想看。” “你该看看。” 迟也:“他总不可能明着替我说话,那不适得其反吗?”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 “我没有不敢看。我是懒得看。” “你已经看完了,对不对?” 迟也不再说话。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伸手把那本杂志翻过去,再也看不见那标题。 严茹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知道最近谁的热度也很高吗?” 迟也抬头看了她一眼。 “孟轻雪。” “哦……”迟也有点儿迟钝。最近出的这些事情太多,这一期的《出神入话》他没去排。节目组找了代班导师,他很久没想到有关那个节目的事儿了。 严茹重又坐下,给自己倒酒。 “因为泥塑的这个事儿,《青蛇》的片段被截出来转了几十万。孟轻雪现在可是一步登天啦。” “那是好事啊。”迟也并不在意,“本来我就只是给她做个配角。” 严茹冷笑了一声:“你知道有人背地里怎么说呢?孟轻雪发的这是迟难财。” 迟也还是很平静:“她演得好,被人看见是应该的。” “她演得好也是你教得好!可是现在呢?”严茹没好气,“网上都在骂你又当婊子又立牌坊。女装是你自己穿的,结果反过来又骂粉丝。我想办法要把这视频撤下去,孟轻雪那边儿又只顾着她自己宣传!她这是踩着你的骨头往上爬啊!” 迟也张开嘴,想说什么,末了,又咽下去了。 他其实不觉得这是孟轻雪干的,她那个性子,想想也是任人拿捏的主儿。可她的团队都是张念文那边的人。迟也那么小就跟着他们,经纪人、宣传、影视策划,他都是一口一个哥哥、姐姐的叫过来。这么多年。 可现在他们下手,也是一点儿没顾念迟也的死活。 迟也没什么好讲的,半晌,笑了笑:“她才几斤几两?踩不死我。” 转头又问严茹要酒:“我再喝一杯吧。” 严茹没拦,看着他仰脖一饮而尽。 “小也,不要对别人太真心了。”她摇着头,“事到临头,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谁在乎你的真心?” 迟也笑了一声,他也不知道严茹是在说谁了,有意装傻似的,又道:“我对孟轻雪哪来的真心啊?” “那你对喻闻若呢?” “也……谈不上吧。”迟也仍然在笑,但他握着酒杯的手在抖。他尴尬地用左手握住了右手腕,抬头朝严茹努力挤出一个笑,一边笑,一滴眼泪却从眼眶里“啪”地落了下来,“我也没付出什么啊。我们就,普普通通地见了几面,睡了几次而已。他也没做什么……” 没什么轰轰烈烈的。他们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是细细追究起来,原来根本也没什么的,这样的关系。这名利场里每一天都在上演他们这样逢场作戏的戏码,大家心知肚明,当时高兴高兴罢了。 严茹的眼神有点心疼:“你为了他,在蒋总面前……” “是我本来就不想……”迟也卡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而且他好想哭。但他强迫自己,把眼泪咽回去,然后一字一顿道,“我本来就不喜欢蒋总对我用的这些手段。不是因为他。” 他强调似的,又重复一遍:“我不是为了喻闻若。” 严茹站起来,有意地背过身去打电话:“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吧。” 迟也把酒杯放回她的茶几上,不动声色地抹掉了那一滴眼泪。司机很快就等在了楼下,迟也爬到后座上的时候,才终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已经关机了很久的手机。 几个未接来电,多数是父母的,连阿芝都给他打了一个。但没有喻闻若的。他关机以后,喻闻若就没再给他打过电话。 迟也不由在心里笑自己,偶像剧演多了,竟然指望喻闻若会像疯了一样不停打他电话吗?他是没正事可以做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主动给喻闻若打了个电话。车开动起来,电话只响了一下,喻闻若就接了起来:“喂?迟也?” “嗯。”迟也应了一声。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喻闻若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轻声道:“我问了小可,她说你在开会,我就没有……” “嗯。”迟也抢答一般,不想听他解释,“我这两天很忙。” “我知道。” 对面传来别人的声音:“喻主编?” “你这么晚了还在编辑部啊?” “嗯。”喻闻若回答得也很简单。他不愿意多说,但迟也猜到多半还是在为了他的事情开会。 “你还好吗?” 迟也突然用手背牢牢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不停地往外涌,好像一个装满水的容器,终于在一路的颠簸里泼了出来。他徒劳地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声,但喻闻若还是听出了异样。 “你在哪里?”喻闻若问他。 “没在哪儿。”迟也很明显地哽咽了一下,控制住了自己的呼吸,“就准备回家了。” “解决了吗?” “嗯……算是吧。” 电话里又是一阵沉默。 迟也又开始落泪。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然后非常体贴地调整了一下镜子的角度。迟也蜷缩在后座上,好像全身都疼,从电话里叫了他一声:“喻闻若。” “嗯?” “你方不方便……来见我一面?” 喻闻若没有回答他,电话那头是一片静默。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那边才传来喻闻若的声音,说得非常郑重:“我现在就去你那儿。” 装相 第51节 迟也努力地压制住哭声:“要多久?” “很快。” “好。”迟也捂着胸口,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的心可以这样痛,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答案。他挂掉电话,把头靠在了窗玻璃上,尽情地落泪。有些东西碎掉了,那个盛水的容器碎掉了,所以他不必再小心翼翼地端着,怕洒出来一点儿。 迟也透过哭得模糊的眼睛看着外面揉成一团的光影,仿佛自己也化成闪着光的河流的一部分。 再见他一次。他告诉自己。再见他,最后一面。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有意思的事。我的媒体人朋友提前看完这一章表示愿意匿名撰稿,呈现《偶像的年代:迟也与粉丝的较量》一文。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做个bridge特刊的周边吧,我已经跟她把稿费谈到市价的八折了! 第48章 迟也家里很乱, 一个原因是他很久没有这么长时间不工作呆在家里了,另一个原因是最近连他请的保洁阿姨都不能上门。 喻闻若坐在沙发上,迟也一边给他倒水一边解释。他的保洁阿姨也在被媒体骚扰, 严茹不确定阿姨会不会来偷拍什么照片拿出去卖。而迟也当惯了大少爷, 要他自己收拾是不可能的。 喻闻若笑了笑, 表示他并不介意。 迟也家里很大, 上下两层,客厅做成一个中庭,一个华丽的水晶灯从二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吊下来。客厅边上是螺旋楼梯, 上面是两间卧室, 卫生间,他的巨型衣帽间和书房。沙发对面的电视墙则打了一个非常精美的展示柜,里面陈列着迟也拿过的大大小小的奖。迟也这人很不讲究, 排奖杯只看造型合不合适, 网络平台颁发的水奖也跟韩国电影节的最佳男演员奖杯摆在一起。唯独金燕奖不一样, 单独占了一个横格, 还用一块布盖上了。之前问他为什么盖着,他也没说。楼下还有一间客卧。之前出私生那个事儿的时候, 警察就查出来人家躲在他楼下客卧里过的夜。迟也都有阴影了,大林哥给他在那间房上了把锁。 喻闻若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感觉到迟也这几年是没少赚。 迟也在另一边沙发上坐下, 扣了一张卡在茶几上,喻闻若垂眸一看,是他前阵子给他的工资卡。 “还你。” 喻闻若打量着迟也,在琢磨他的情绪。 迟也笑了笑, 没事儿人似的:“喻主编,够寒碜的,工资就这么点儿啊?我都不好意思花。” 喻闻若这才微微放松下来, 随口问了一句:“想买什么?” “风影753 gto。”迟也半真半假地报了辆跑车的型号出来。因为在自己家,整个人都显得很放松,手肘撑着沙发扶手,懒懒地歪着头。 喻闻若抬头看了他一眼,风影他知道。当初名车俱乐部那事儿,老崔就是为了一台绝版的风影怎么进口到国内的事儿风声鹤唳。这个具体的款他不了解,但风影好像没有五百万以下的跑车。 迟也看着他的表情,笑了,无比狡黠。“逗你呢,你又不欠我的。”顿了顿,又平静道,“拿回去吧,工资卡都没了你怎么过啊?” 喻闻若哪可能真的靠一张工资卡度日。而且卡到了迟也手里,密码他也知道,喻闻若从来就没收到一条他消费的通知。但他没说什么,把卡收了起来。 他察觉出迟也不动声色地距离感。迟也看似掩饰得很好,但又带了一点儿漫不经心,好像被他看出来也没什么,又或者,他就是想让喻闻若知道这种距离感。他现在的情绪看起来比电话里听起来稳定得多了,然而场面却很僵。 喻闻若已经隐隐察觉到他想说什么了。 “新媒体矩阵做起来,你那个两年要完成多少多少的军令状,是不是就有谱了?” 喻闻若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新媒体矩阵”五个字绝不像是能从迟也嘴里说出来的,他甚至怀疑迟也知不知道这具体是个什么东西。 迟也耸耸肩,“下午听邹元朗说的。” 喻闻若没说什么,他觉得不太自在。他们都清楚bridge的几个号是怎么活的。喻闻若诚然没做错什么。那篇写迟也的文章,连邹元朗都感慨,不偏不倚,鞭辟入里。但就是因为太公正了,公正得好像……对他喻闻若来说,迟也只是个不相干的人。 他感觉到迟也软刀子一般无声的指责。 “迟也,对不起。” “我没怪你。” 沉默。 迟也笑了笑,“你还能怎么着呢?那篇文章里不过是说了一句要尊重我的个人意愿,都让人说我手眼通天,连你们这种大刊都一起收买了呢。你但凡再多说一句,他们能把你们刊号都给举报停了。” 这些是他的真心话。他对着严茹也是这么说,对着自己也是这么说。 “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miracle就是这么没了的。” 这件事喻闻若也有耳闻。miracle是前两年风头挺大一个二线刊,因为碰到政治问题被读者举报,到现在也没复刊。 “真不怪你。”迟也反过来劝慰他似的,“我知道bridge一直在打电话要专访,但这事儿也不是我决定的。喻主编不会怪我吧?” “我知道不是你决定的。” 是严茹拒绝了他们。喻闻若也知道严茹为什么拒绝了他们。 “这样吧,算我欠你们一个专访,以后再补上,好吧?”迟也笑得很客套,公事公办。“喻主编,咱们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多呢。” 喻闻若听懂了。 说来可笑,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也没有一个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的过程。想见面便见面了,想上床便上床了,情到浓时水到渠成,停下来“确认心意”反而成了一件让彼此都尴尬的事。他们又不是高中生。 可能所谓“心照不宣”,就是从一开始就都给彼此留好了退路。散的时候也可以笑着说,以后再合作嘛。 不痛不痒。 喻闻若点点头,平静地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迟也坐着没动。“不送。” 喻闻若走到门口,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迟也克制着什么似的,突然道:“喻主编!” 喻闻若身形顿了一下。 迟也不肯看他,咬了咬牙,道:“后续报道,还请你手下留情。” 喻闻若僵在门口,仿佛站成了一尊石雕。 原本的歉疚和心疼突然烧成无名火,喻闻若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想,你哪怕不说这句话。 不说这句,也就真的好聚好散了。 喻闻若突然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录音笔,摁了一下,摆在了迟也面前。 “那不如就趁现在吧,也省得再去叨扰严总。” 迟也震惊地抬头,“什么?” “你刚才说的,欠bridge的专访。”喻闻若风度翩翩地往原位置上坐下,他的眼镜本来在口袋里,现在也掏出来戴上了。好像穿上铠甲一般,他冷静得近乎漠然。迟也看着他,好像不认识他了。 “我今天已经接受过《浪潮》的采访了。”迟也脸色冷下来,“我累了。” 喻闻若笑了一下:“我看到你的道歉声明了。但有几个问题你没有提及,网友们应该都很想知道。” 迟也愣在那里。好像这半年多的时间突然蒸发了,喻闻若坐在他面前,还是跟当初天台上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录音笔了?” “嗯?” 迟也低头,朝面前的笔点了点下巴。 “有一阵儿了。”喻闻若随口敷衍了一句,话锋一转,又问,“关于网友们对于你引导网暴的指责,你有什么看法?” 迟也直接站起来走人。 喻闻若也跟着站了起来,手里仍旧握着录音笔。 “你在直播间把张梓珊点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留心看一下当时直播间的人数?” 迟也:“喻主编,请你出去。” “如果你不记得了的话我可以提醒你一下,截图显示,当时直播间的人流量为二十三万八千六百四十一人。” 迟也:“我去休息了,你自便吧。” 他随即转身往楼上走,喻闻若跟在他身后一起上楼。 “你对自己的影响力有概念吗?你知道你光光是在微博一个平台上就有超过四千万的粉丝吗?” 迟也转身要关卧室的门,喻闻若一把摁住了门框,伸了一只脚进来。迟也再次用力,门框很重地撞上了喻闻若的膝盖,他眉头一皱,下意识抽了一声,迟也立刻松了手。 喻闻若一把推开了卧室的门。“你当时想过直接把她的id点出来会有什么后果吗?” 迟也:“我不接受采访。” “你知道张梓珊现在已经被留职察看了吗?”喻闻若逼近他一步,“因为太多人向她的公司举报她的不当言论。她的手机号被泄露,每天都有近千条辱骂跟强奸威胁。近一周她就收到了十几个装着动物尸体的恐吓包裹……” 迟也打断他:“她活该!” 喻闻若暂时停了下来。他们俩挨得很近,谁也不肯退让一步。如果是在往日里,这个距离迟也已经扑上去吊在他脖子里跟他接吻了。但此刻他只是冷冰冰地看着眼前的人,卧室里没有开灯,门缝里透进了楼下微弱的光源,喻闻若的眼镜有一点反光。 “喻主编,你现在已经不能拿风尚盛典来强迫我接受你的采访了。” 喻闻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继续发问。 “请问你有没有想过,张梓珊作为一个经济能力和社会地位都远不如你的女性,是否有能力承受这样网络暴力和性别暴力叠加的后果?还是说,你觉得她活该。” 迟也终于没忍住。“我今天已经向她道歉了。” 喻闻若掏出手机,随便点开热搜里一条,念给他听,“网友认为你的道歉只是一场作秀,是迫于舆论压力的公关策略,你认同吗?” “那他们还想要我怎么样!”迟也冷笑了一声,“你们把那段视频放出来逼我,难道就不是她的公关策略?”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因为张梓珊事先示弱,占领了道德高地,其实你根本不想道歉,对吗?” 迟也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你知道吗我现在已经后悔道歉了。我就应该跟你们杠到底。她被网暴又怎么样?她承受的有我万分之一吗?是,我比她有钱,我是个男的,我有保镖,有团队,所以我就活该吗!” 他突然狠狠地一脚踹在床边上,嘶吼道:“你说她被威胁强奸就是性别暴力,那她把我画成那个样子又是什么?她不是也强奸了我吗!因为我是个男的,所以那就不是强奸吗!那没有违背我的意愿吗!” 喻闻若平静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轻声道:“那是不一样的。” 迟也恶狠狠地盯着他:“哪里不一样?” “一幅画没有办法对你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发短信威胁她的男人可能真的会强奸她。” 迟也咬着牙:“那不关我的事,你们应该去抓强奸犯。” 喻闻若不答。 “你没有资格来说我不应该在意。”迟也安静下来,喘着气,“你没有资格,站在我面前说,那没有对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我做错过什么吗?”喻闻若突然问他,“我有任何一个时刻,让你觉得你不够男人了吗?” 迟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什么?” 喻闻若:“我不理解你为什么那么在意那幅画,甚至上升到她强奸你。”他茫然地顿了一下,“迟也,幻想和行动是两码事。你的工作性质注定了要为粉丝提供幻想的空间。你也因此获利了,不是吗?没错,她冒犯到了你,不尊重你,这些我都可以理解……” “你不理解。”迟也打断了他。“不要说你理解。” 装相 第52节 喻闻若沉默了一会儿。 “then fuck me.”他看着迟也,“如果这能让你觉得你更男人一点。” 迟也突然笑了起来。“喻闻若,你去死吧。” 喻闻若叹了口气:“迟也……” “我让你上是因为你活儿好,做0比较爽。”迟也在床边坐下,像是累极了,“这跟我觉得自己男不男人没关系。这跟你就没关系。” 喻闻若站在床边,又道:“所以你是因为我做了张梓珊的采访,没有站在你这边,才要跟我分手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 迟也:“是。” 他指了指喻闻若手里还闪着指示灯的录音笔:“我们还在采访吗?” “是。” 迟也又笑了一声:“行。我刚才说的那些,你爱写就写,我不会赖的。不就是替你养活两个号么?我有的就是流量,姚锦妍的号我都养了这么多年,不差你这仨瓜俩枣的。来吧,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喻闻若不说话。他摁了一下录音笔,指示灯灭了。 “不问了?” “还有一个问题。” “说。” “不分手可以吗?” 迟也突然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掌心,他的肩膀剧烈抽搐,好像身体深处传来一阵剧痛,让他不得不蜷缩起来才能抵御。喻闻若蹲下来,仰脸看着他,拉着他的手贴到了自己脸颊边。 “迟也,不要这样……” 迟也想把自己的手抽走,他在落泪,静默而剧烈。他因此说不出一句话。 喻闻若摁着他的后颈,把他拉向自己,他吻着迟也的眼睛,感到舌尖全是苦涩。 “不要这样……”他无力地重复,“对不起。迟也,对不起。” 迟也想推开他:“不要说这些。” “求求你……” 喻闻若的声音很轻,迟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从喻闻若口中听到这样的祈求。他好像一直都无所谓的样子,迟也要闹别扭就闹别扭,要跟他好就跟他好,要“以后再合作”他也能不痛不痒地站起来告辞。但他现在半跪在床边,也在落泪。一遍一遍恳求他,想要抓住他的手。但迟也不停地在挣扎。他知道他们现在的样子很不好看,半点都不是他所设想的“好聚好散”的样子。但卧室里没有开灯,黑暗替他们掩饰了所有的软弱。 迟也不动了,他的后颈被喻闻若摁住,他们的额头紧紧相抵。喻闻若吻着他的嘴角,但迟也抿紧了自己的唇。 喻闻若缓慢地放开了他。 他没有做错什么,这是他的工作。 迟也是真的没有办法怪他什么,但也是真的没有办法原谅他。 “i'm so sorry.'”喻闻若最终轻柔地在他的额头落下了一个吻。 卧室的门被掩上了。迟也听见他的脚步声下楼,走远。大门被打开,然后关上。电子密码锁“滴”地发出一声蜂鸣,锁上了。 喻闻若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镜也没有很破啦,没必要打破镜重圆的标签。问题不大。 淡定修指甲的大根如是说。 第49章 小简第一个发现, 喻主编桌上的台历又不见了。 “分手了。肯定是分手了。”martin在茶水间里笃定地发表演讲,一只手撑在腰上,靠在咖啡机前, 风情万种, 志得意满, “老娘的机会来了!” 宋嘉临冷笑一声, 用肩膀撞开他,去倒咖啡。“从迟也换到你,那都不能叫审美降级, 得是降维。” 小简世外高人一般搅拌着手里的咖啡, 幽幽地叹了口气:“感觉喻编这回受伤不轻。” “不至于吧。”另一个编辑跟着插了一嘴,“喻编又不是恋爱脑。这成年人之间,本来就是一有点儿利益冲突就马上散了。多新鲜呢!” martin郑重道:“我跟arthur共进退, 绝对不会有利益冲突!” 众人都立刻发出无比嫌弃的声音。 “不过刚才开会, 喻编状态是不太对劲。”小杭也难得加入了讨论。“小蔡就提了一下迟也, 喻编那一通发作……”他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 “说得也太重了,让我们别跟见了骨头的狗似的咬着不放。骂得小蔡口都不敢开了。” 有人不信:“喻编还会骂人呢?” 小杭皱着眉头给她描述了一下:“也不能叫骂人。他音量和语调就还是那样, 但那个眼神……你懂吗?就感觉他骂都懒得骂你,你赶紧自己找根绳吊死吧。” 宋嘉临漠然地翻了个白眼:“我看喻编没有骂错。迟也这事儿都嚼烂了, 再报道下去跟他妈尿不尽似的,烦不烦人!” “不就上回占了你一块版面,瞧你那小气劲儿。” “再这样下去咱们办公室都快成迟也后援会了。” “那谁让咱们摊上他男朋友当主编了呢。” martin强调道:“前男友!” 小简高深莫测地喝咖啡,嗤笑了一声。 昨天喻闻若有个晚宴要去, 小简等了半天没见他出办公室,进去一看才发现喻主编端着手机,跟一个迟也的黑子激战正酣。他的中文脏话储备量显然没有对方丰富, 骂到后来一串一串的全是英文,抬头就问小简微博账号怎么认证。 人家问他算老几。他倒要让这人知道知道bridge的主编到底算老几。 小简头都大了。还认证呢,回头v一加上,大家过来一看主页,活脱脱一个迟也唯粉,不够丢人的。 迟也这事儿已经过去了。他道完了歉,商务活动取消的取消,延后的延后,反正只要苟完了这一阵,等新剧播的时候就没事儿了。网友们的忘性是很大的,到时又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小简当然知道喻闻若也就是说气话,没真的疯。但他看着喻闻若把手机一扔,撑着额头深呼吸的样子,就觉得其实也不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知道迟也那边怎么样。迟也那边现在是铁桶一块,除了录制《出神入话》收官的时候在机场出现了一下,全网都找不到他的踪影。但他觉得喻主编跟迟也这事儿完不了。他跟了喻闻若这半年多,感觉得出来,喻闻若跟这圈里很多人都不一样。 他是个会较真的人。 小简有点儿不太愿意跟他们在这儿讲喻闻若的事儿了。这群人见的事情太多,什么东西到他们嘴里都是一层世故的油渍。 他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有没有新八卦?没有我撤啦!” “有一个,我发群里,你们别外传啊!”一个编辑掏出手机来。 大家都客气客气地承诺不外传,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玩意儿肯定已经传了八百个群了。 小简也收到了,他一边往自己工位走一边点开来看。是一段视频,因为被压制了太多次,画质模糊得好像一团一团马赛克拼接。但还是能认出张念文的声音:“那我们有请我们的女主角,青蛇!” 背景音里一片杂乱的起哄,小简坐下来,皱着眉头仔细看。孟轻雪走到了镜头下。视频里的光线亮堂了一些,小简认了出来,拉着孟轻雪的是俊华传媒的老总王永乾。这人跟张念文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整个俊华传媒当初就是靠着投张念文的电影做起来的,现在已经是业内老大。小简还认出背景里不少人,有的是俊华的高管,有的是跟张念文关系不错的导演和老演员,电影学院的老师……还有一个,小简认不出,但群里已经有人指了出来。 “卧槽,中影的董事……这什么大佬局啊!” 王永乾牵着孟轻雪的手,“来,表演个节目!” 孟轻雪不自在地缩了一下,回头看向张念文:“我不会……” “你哪能不会啊!没有才艺是怎么考上电影学院的!” 众人热热闹闹地起着哄。张念文手里端了一杯酒,也在笑。 孟轻雪怯生生道:“那我唱首歌吧,老师……” 张念文“唔”了一声,“我给你拉琴。” “对咯!张导的小提琴可是一绝!他现在轻易不露一手了,今天是看在王总的面子!” 起哄的声音更响,张念文真的去拿了小提琴来,很多人也拿出了手机准备开始录。 王永乾依然拉着孟轻雪的手,把她往某个方向拽似的。“你过来点儿,哎呀,大大方方的!这都自己人!” “王总,要不您先放开我……” “你用嘴就能唱。” 小提琴的声音响起来,孟轻雪定了定神,真的开始唱了。她学的就是歌剧,一嗓子唱起来,果然十分悠扬动听。背景里的人都哄闹着,捶桌子叫好。 张念文不拉了,手里握着琴弓,叉着腰:“你们这些土老帽!以为歌剧是村口黄梅戏啊!” 大家笑得更畅快,王永乾搂住了孟轻雪的肩膀。视频戛然而止。 小简退出来,群里已经聊了几十条。 “中年油腻男真的恶心[呕吐]” “孟轻雪现在资源可以啊……这种局她都能去?” “俊华下部片女主角有了。” “红了呗。” “什么资源不资源的,一群油腻中年男围着一个小姑娘,把她当盘菜还差不多。” “人家就愿意当这盘菜!” 喻闻若突然从办公室叫了一声:“小简!” 小简立刻放下了手机,跳起来:“诶!” 他留在桌面的手机没锁屏,群里的聊天记录依然在一条一条往上跳。 “可她不是跟张念文有一腿吗,怎么又被王永乾搂着了?” “好兄弟当然是裤子一起穿,女人一起睡啊。” “你们男的真的好恶心……今日恐男+1” “我怎么感觉王永乾是在朝那个谁展示她?” “谁啊?” “这个这个[图片]” “中影的康董呀……” 迟也把视频关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嫌恶的表情。 “王永乾这老牲口。”他把手机扔还给小可,长叹一口气,“这些就是现在中国电影的中流砥柱!” 小可:“哎哟喂哎哟喂,你还会用这词儿了。” 装相 第53节 “不是我说的。”迟也往车座一靠,闭目养神,“他们自吹自擂的时候说的话。” 小可转头看他,很好奇:“你以前也经常参加这种局吗?” “嗯。”迟也淡淡的,没当回事。 张念文以前常带他去,王永乾这个人他熟得很。以前对他还不赖,就是猥琐,猥琐得他恶心。《夜盲》拿奖以后,王永乾赚得盆满钵满,看迟也恨不得把他捧手心里,给他的“奖励”就是两个高级妓女。迟也跑了,王永乾还当笑话说给大家听,说他是雏儿。 至于别人,大部分都认识,个别脸生。这种局永远少不了女明星,而且永远都是张念文他们几个导演带去的新人,刚冒尖儿的,还没从学校毕业的。这些老流氓就喜欢这种。但女明星基本都是来一次两次就再也不出现了,要么就是被谁看中,别人知道不能碰了,也就没意思;要么就是得到了她想要的机会,目的达成,也不用来惹人闲话了。 迟也不一样,虽然也是张念文带去的,但他运气好,一直拿奖,大家都捧着他。而且他是个男的,他们把他当自己人。迟也不跟着他们玩儿女人,就只好跟着他们喝酒。他就是这么着学会喝酒的。 小可赞叹了一句:“哇……神仙局啊。” 迟也睁开眼睛,瞪了她一眼:“狗屁。” 小可摇摇头:“你这就叫凡尔赛。我们普通人,就只想大佬们能施舍口饭吃。” 迟也又闭上眼:“他们不施舍,我也没饿死。” 小可噎住了。迟也脱离张念文的时候,封杀他的正是俊华传媒。王永乾当年直接放话,凡是俊华参与出品的电影,一律不用迟也。放眼整个电影圈,哪个导演和制片不想拿俊华的投资呢?有了王永乾这句话,迟也在电影圈的路算是彻底断了。 虽然这些事她都知道,但每次想起来,还是忍不住拍拍迟也的肩膀,“小也,你是真的挺牛逼的。” 迟也敷衍地“哼”了一声,心里却不由想起了孟轻雪。 她应该是第一次去这种局,以前的她是不够格的。王永乾这人很势利,光是漂亮没用,还得有名气,有票房的女艺人,他才会多看一眼。不过这几年电影行业整体在走下坡路,王永乾现在也是更看重流量了。所以孟轻雪只是因为一个片段有了一点小热度,竟然也被他带出来了。 他那个皮条客一般的姿态迟也再眼熟不过,就是他不认识那个被拉皮条的对象。估计又是哪个他需要讨好的大佬。 他不知道孟轻雪怎么看待这样的事,或者张念文对此又是什么态度。迟也20岁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个女艺人躲到厨房去哭,俊华一个高管跟过去,对着她动手动脚。迟也跳出来制止了一下,那女艺人反过来骂他多管闲事。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 孟轻雪大概会哭一阵,然后接受。她们都是这样。 就难怪刚才排戏的时候孟轻雪是那样心不在焉的状态了。 《出神入话》已经到了收官之战。上一轮比下来以后,关明的小组全员存活,而另外三个导师都只剩下了一个学员。其实没有多少比拼的意思了,最后的冠军必然是关明那一组。迟也乍然经历了这么多事,看孟轻雪心不在焉,他就更心不在焉。他已经跟严茹请好了假,录完《出神入话》,他就回家去休息几天。最近商务活动都没了,他也是难得有空,休息完就直接飞重庆进组——《冷枪》和这几年别的悬疑剧一样,也喜欢在重庆取景。 “真想拍戏。”迟也叹了一声,“哪怕是跟李新恒拍也行啊。” 小可:“世上竟有你这样的自虐狂。” 迟也摇摇头:“拍戏的时候就没那么多精力想有的没的了。” 也不用去想喻闻若了。 他状态还好。小可看着这两人小半年来蜜里调油似的,结果迟也说分就分,分完一点儿都不留恋,该干嘛干嘛,还挺唏嘘。她一开始以为迟也是装没事儿,后来发现好像是真没事儿。 “挺没心没肺的。”她评价。 迟也当时一边打游戏一边回答她:“我不没心没肺点儿,早活不下去了。” 但就是有的时候,也会想起来。迟也谈恋爱的时候也不是很黏人,不过分享癖很重,屁大点事都要告诉喻闻若。喻闻若忙起来不回也没关系。现在就是没人分享了,比如剧院附近的咖啡店今天上夏季新品了,小可给他买了一杯,他觉得好喝。习惯性地拍下来想发给喻闻若,对话框都点开了才想起来现在不能发了,憋了半天,才感觉出胸口有点闷痛。 他打开ins小号,把咖啡发了上去。那个号里还有不少杂七杂八别的照片,基本都跟喻闻若有关。 一双鞋,品牌方送的。喻闻若很喜欢那个牌子,人家也会给喻闻若送点公关礼物,但肯定没有给迟也这边的周到和及时。他当时拍下来,想着他肯定还没有,想跟喻闻若炫耀,最后只能发到了小号上。 剧院的顶,有阳光的时候特别好看。迟也当时坐着休息,拍下来,突然想说实在拍不了电影的话,以后当个话剧演员怎么样?字都打完了,又删掉,发小号。 朋友圈看到一个摄影师发的新片,喻闻若还点了个赞。喻闻若跟迟也说过他特别不喜欢这个摄影师,感觉他没审美也没创意,但是特别会跟女明星搞关系,有些女明星总是指名要他拍,就算是身为主编的喻闻若也没辙。迟也觉得他这个赞点得很是虚伪,很想笑话他,于是截了张图,把摄影师的头像抹掉了,发了句“哈哈”。 …… 都是这样细碎的,不值一提的时刻。 迟也关掉ins的时候想,也还好,不算太想他。 第50章 《出神入话》最后一期, 除了决赛以外,还有一全体联排的节目。导师和最后的六强,总共十人一起做一公益性质的演出。所以这一次在乌镇的时间特别久, 一拖就快拖到了迟也的生日。 byant联名款在迟也生日前三天正式开售, 也是自从直播事件以来, 大众们第一次重新看到“迟也”这名字。粉丝们都铆足了劲, 要把之前的委屈发泄出来似的。线上链接1.7秒全部售空,三里屯旗舰店门口排队都排上了社会新闻头版,连邱君则都打电话过来感慨, “牛逼啊!你是真的牛逼啊!” byant创始人纪威廉一高兴, 连夜订制了跟迟也本人等高的翻糖蛋糕,就摆在店里给粉丝合影。全国开了旗舰店的六大城市——包括香港——最繁华的商业街地段,全都被byant的大屏包了。还没到生日的正日子, 已经搞得声势浩大。迟也的商务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还有品牌方连之前的违约金也不要了, 想法子要跟迟也续约。 “一帮势利眼。”小可“呸”了一声。 有珠宝的奢牌, 因为迟也的关系,跟《出神入话》也达成了合作。直播那事儿刚出的时候, 他们也不说解约,也不说怎么着, 但是节目组做造型,问他们借珠宝,就不接电话,弄得迟也非常没面子。最后是迟也亲自打了电话要跟他们解约。这违约金啊流程啊都还没走完呢, 现在也不提了,腆着脸又请迟也的商务吃饭。 小可笃定地讲,“时尚圈的都是贱人。” 迟也默默地朝她比了大拇指, 觉得她骂得很在理。 这联名款发布,纪威廉原本是要请他参加活动的,但是迟也以要在乌镇排戏为借口推掉了。byant投了新的广告,迟也一看见是bridge的新媒体端,二话没说又给拒了。纪威廉只好找别的模特去拍。迟也听邱君则跟他八卦,说拍摄的时候纪威廉拿了几款送bridge的总监,人一都没要,纪威廉觉得可没面子了。 迟也听完就有数了:“他们主编在呢吧?” “啊,好像是在。”邱君则特别困惑,“不是,喻主编一洋鬼子,也搞我党清正廉洁那一套?不让收礼啊?” 迟也笑得直抽抽,觉得这货真是活宝。 时装编辑收品牌方的礼这事儿可大可小。现金不行,但一件两件衣服不算什么,喻闻若不会去管。但那衣服上那么大的“a.g”印着,迟也估摸着没哪bridge的总监能在喻闻若眼皮底下自在地揣过去。 “诶,生日怎么过?回北京吗?”邱君则换话头,“你今年生日,随便想怎么过,老纪都给你包圆!” 迟也拒绝他:“不回。懒得办。” 每年他生日都是各种花样,线上线下,粉丝和品牌方们一块儿折腾。他呢,也要发福利,拍物料,这啊那啊,累得很。而且收到的礼物有的时候相当离谱——前年,粉丝给他买了星球的命名权。去年,粉丝又在苏格兰买了一块地,给他注册了一贵族头衔。他把这事儿告诉喻闻若的时候,喻闻若去查了一下,发现真有,合法的。他笑了五分钟停不下来,问迟也去白金汉宫觐见女王的时候能不能带上他。 迟也发现自己又想到了喻闻若,赶紧勒住了思绪。 “正彩排呢……明天演,演完我就回家去了。”迟也伸懒腰,“今年生日,我就想吃一碗我妈做的长寿面。” “那行,哥儿们提前跟你说句生日快乐了啊!等你回来咱下赛道去?” 迟也应了,把电话挂掉,顺着走廊回了剧院。 经过后台的时候,有房间突然传出了一声巨响,好像重物落地的声音,吓了迟也一跳。这剧院很老了,有些房间的门锁不怎么好,里头一震,门就开了缝,孟轻雪尖利的声音一下子从里面刺出来,像根针。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 她后面的话闷住了,转成了模糊不清的呜咽。迟也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看见一男人紧紧搂着她,一只手捂在她的嘴上。孟轻雪疯狂地挣扎着,长发凌乱地舞成一团,但那男人始终用力制着她的手腕,贴着她的脸颊,样子非常亲密,一边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孟轻雪的哭闹声渐渐弱了下去,她没了力气,软倒在了那男人怀里,肩膀剧烈抽动,但没有声音了。 那男人始终没有转过脸来,但迟也已经认出了那再熟悉不过的侧脸。 孟轻雪从张念文怀里抬了一下眼睛,透过狭窄的门缝,看见了站在门外的迟也。 有那么一瞬间,迟也以为她会惊慌,会叫起来,或者会提醒张念文。但她根本没动,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迟也,绝望的,恍然大悟的眼神。然后非常安静地从眼角滚下了一滴眼泪。 迟也感觉自己的心“咚”地一声,一股异样的感觉升上来,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张念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往门口看了一眼。但迟也已经迅速隐藏了身形,等张念文走到门口查看的时候,迟也已经拐过走廊尽头,不见了。 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跟张念文打照面。 但张念文既然来了,他就无法真的躲开不见。迟也回去排练,很快就发现张念文也在台下看。孟轻雪已经恢复了常态。他几次感觉孟轻雪似乎有话想对他说,但是迟也都借故跑了,没有给孟轻雪开口的机会。张念文也没找到机会私下跟他说话。排练结束以后项影组织着大家都去聚餐,迟也干脆就没回复。 第二天正式演出,因为是周末,所以下午就演了。张念文的位置是节目组给的,离舞台不超过两米。迟也察觉到他近在咫尺的注视,全程都有点心不在焉。不过好在这一场不像刚开始的时候以迟也为绝对主角,而且孟轻雪看起来比他更心不在焉。两半小时演下来,迟也谢完幕就跑了,甚至都不肯留下来卸妆。 他在群里跟各位前辈和节目组道歉,说辞是要赶飞机。 靳敏敏跟他说:“你张老师还来后台找你,说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的。” 迟也看这行字都觉得头皮发麻,也不敢问什么礼物,敷衍了两句,再也不回了。 他赶飞机也是真的。司机把他送到机场,这次悄悄的,走vip。他回老家,小可就不跟了。就是临走前拉着他问,回去是不是能见到阿芝。 “不一定。”迟也又打哈欠。他跟阿芝其实真算不上特别近的亲戚,之前也没经常见。 小可长叹一口气,“你看看要是方便,还是把她叫回来吧。老板,你行行好,我们挑的人你不是信不过就是不满意,什么事儿都丢给我,我真的要坚持不下去了。” 迟也:“又不是我辞的她,她自己不想干了,我有什么办法?” 总不可能还要他去求吧? 小可:“阿芝挺关心你的。前阵子出那事儿,她还打了电话给我。小也,你认清现实吧,除了你自己家妹妹,没人受得了你了!” “行行行,我要是碰见她就说说。”迟也敷衍着,扣好帽子,戴好口罩,转头去安检了。 晚上到家,已经是凌晨。 迟也他爸去机场接的他,他妈一直没睡,在家里等。开了门,先紧紧把儿子抱了一下。 “过了零点了!”妈妈拍拍他的脸,“小也生日快乐!” 迟也又黏黏糊糊地搂回去,“李曼菁女士,28年前您辛苦了!” 妈妈笑得十分开心,给他把身上背的包拿下来,给父子俩拿了拖鞋,又急急忙忙地,往厨房去:“夜宵给你弄好了,你不许又不吃啊!哎呀又瘦了!” 迟也一边换鞋一边叫:“胡说!我胖了!” “瘦成竹竿啦!” “真的胖了。”迟也嘀咕着,把手臂伸给他爸,“爸你捏捏,我练的肌肉。” 他爸脸上带笑,也没真的去捏,在儿子背上拍了一下,“赶紧进来。” 说是夜宵,其实跟一顿正餐差不多,都是迟也爱吃的。他坐在桌上吃,妈妈就坐在对面,怎么都看不够,一边絮絮叨叨地问东问西。他爸没参与,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其实也在听。 “你都好久没有回来了。”妈妈埋怨他似的,“去年拍那戏,过年都没回来!” “我赚钱嘛。”迟也旋风似的往嘴里扒拉饭。 “钱也赚够了,几人像你这么大能赚这么多钱啊。” 迟也“嘿嘿”一笑,那确实全国也没几。 “我没空回来,你跟爸可以来看我嘛!”迟也想了想,“你们俩过几天跟我一块儿去重庆玩一趟吧。” “我不去。”妈妈摇摇头,“你爸爸还要上班,我一人哪敢去呀。” “不是还有我吗?” “你一忙起来哪里还顾得上我!我不要我不要,每次跟你出去哦,酒店里面全是小姑娘,太吓人了!” 迟也一想也是,还是他爸的问题。 “爸,你怎么还不肯退休啊!”迟也转头喊他,“多陪陪我妈游山玩水吧!” 他爸撇着嘴,耷着眼,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 “迟良你还不去睡觉!”他妈也喊,“明天礼拜一,不上班啦!” 他爸眼睛盯着电视机,小声道:“我再看一会儿。” 装相 第54节 李曼菁又好气又好笑,压低了声音跟迟也说话。 “他就是想听听我们是不是讲他坏话……” 迟也嗤嗤发笑,脸都快埋进碗里。 “你爸爸想你,不好意思讲。” “我也想你们。” “哎哟,我的小也……”李曼菁又忍不住伸手,在迟也脸上揉了揉。迟也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任她揉搓。 “好了,赶紧吃完去睡觉!明天想怎么过?” “我在家陪陪你们俩就行了,不用特意过。” “听见没有!迟良,明天早点下班啊!儿子难得回来!” 迟良坐在沙发上,像没听见,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那破单位,上了一辈子班了,也不知道哪里舍不得!”李曼菁跟儿子抱怨,“我看他就是不想跟我呆家里!” 沙发上旋即传来一声慢悠悠的、拖长了声音的无力申辩:“我哪有……” 迟也飞快把最后一口饭扒完,就被妈妈赶着去洗澡。这些年虽然赚了不少钱,给爸妈也在老家买了新的房子。但这家离爸爸工作的单位和妈妈以前教书的校都近,二老住了大半辈子了,不想搬。迟也洗完澡推开自己的房间门,一点都没变。床单是妈妈新换的,带着太阳暴晒过的气息。迟也把自己丢进去,感觉全身都散了架,骨酥肉烂地躺成了一摊泥。 打开手机一看,全是祝他生日快乐的信息,迟也舒舒服服地调整了一姿势,开始客客气气地一条一条回复。 喻闻若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习惯性地在身上洒了一点古龙水,这才从浴室里走出来。躺到床上,顺手打开了ins。 时间线上只有一用户发的照片。id叫作“fffffst”,模仿汽水开罐的声音。头像也是一瓶汽水,还是私密账号。 喻闻若发现这账号还是因为前两天微博首页一场闹剧——有迟也的粉丝被大粉挂出来公开处刑,罪名是“造谣”“带节奏”。喻闻若点进去一看,发现这人截了一ins账号的图,说这是迟也的小号。并且,“以女友粉的直觉来看,哥哥应该是谈恋爱了呜呜呜呜呜”。 喻闻若注册了一小号去关注了一下,看到那张摄影师朋友圈的截图就确定了,这确实是迟也。 时间线上跳出来一张新照片,用户“fffffst”在1秒前刚刚发布。 黑漆漆一团的房间内景,看不出在哪里,画面里也没什么重点,好像就只是拍了一下他现在眼前的景象似的。 文案只有一字,“等……” 喻闻若盯着那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突然勾起了一轻微的弧度。 他打开微信,点开依然置顶的那头像,发出了分手以后的第一条信息。 “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迟也后来问喻闻若怎么发现他小号的。 喻闻若:我觉得爱强烈到了一定程度,就好像有感应,科学没办法解释。 迟也:原来你这么爱我? 喻闻若:我说你的女友粉。 第51章 “冥想禅修?” 喻闻若坐在会议桌上, 手里翻着两页资料纸,一边念出了纸上的内容,一边抬头冷冷地扫了一眼把选题报上来的小蔡。 “是这样的主编。”小蔡轻轻咳了一声, “这个课程现在非常火。都市人压力都太大了, 需要这种心灵洗涤的活动。简单来讲就是一些为期一周左右的课程……” “我知道冥想禅修是什么。”喻闻若打断他, “这种东西好几年前就在伦敦流行过了。what's new about it?” 小蔡噎了一下, 有点紧张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中国前几年也非常流行这个,但主要是寺庙主办的,偏迷信性质。现在有一些精品设计酒店也推出了类似课程, 主打还是解压放松, 对于一些工作压力大的中产阶级比较友好……” 喻闻若又翻了一眼手里的资料,果然看到一张酒店的外观照片,掩映在山林中, 几乎完全是玻璃的结构, 极具现代感,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小的注释:观溪暝山居坐落于国家5a级风景区, 国内外多部电影都曾在此取景。 徐穹:“这个可以写。” 喻闻若抬头,险些笑出来:“放公众号?” 小蔡颤颤巍巍举手:“下……下月刊。” 喻闻若一脸“我就不开口了你自己品品你说的话”。 徐穹叹了口气:“今天没别的了吧?” 会议桌边上的人都点点头, 全是一副想立刻逃跑的表情。自从迟也直播间那个事以后,喻闻若就一直气压很低。那篇文章的大获成功也没有让他高兴几分。而且这一个多月以来, 他的气压是越来越低,虽然喻主编不是一个随随便便拿下属撒气的人,但他在工作上的要求越来越高。对自己要求高,对他们要求就更高, 已经到了凶残的程度。今天会开了两个小时,没一个选题他是满意的。 所有人眼神交汇,心照不宣——今天是迟也的生日。 徐穹:“先散会吧。” 一桌人立刻作鸟兽散了。 喻闻若没走, 他听出来徐穹有些话想私下跟他说。 “冥想禅修这个东西……” 徐穹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表示她知道喻闻若想说什么。 “暝山居是我们的合作伙伴,他们的冥想禅修课现在是全网最火的,预订已经排到半年后了。可能这东西在伦敦已经过时了,但是在中国它现在就是很火。你就把它当成……我们给合作伙伴写个软文,ok?” 喻闻若屈起手指,交替着在桌上敲了几下。在考虑。 徐穹细细打量着他:“你今天怎么回事儿?都分了一个多月了,你怎么突然症状又加重了?” 喻闻若沉沉地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没答。 “我看你需要去上上冥想禅修课,放松放松。”徐穹提议,“这段时间你绷得太紧了。” 喻闻若嗤笑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好像徐穹讲了个笑话。 “我认真的。”徐穹一脸严肃,“我给暝山居pr打个电话就行,你要不去休个假吧?你入职到现在都没休过假吧,可以了喻主编,还年轻呢,不要这么拼。” “我要休假也不是这个时候。” 时尚杂志有“金九银十”的说法,九月刊是下半年最重要的一本。bridge最近势头正好,喻闻若干脆放弃了找明星艺人来拍封面的一贯策略,大手笔策划了一场“多元对话”,请的都是当下文化界举足轻重的名流,而且都来自不同的领域。这多少有些吃力不讨好,这些人大多没有明星面对镜头的从容,而且稿件的质量要求也比写明星要高多了——这也加重了喻闻若最近的凶残程度。 “你在外面也一样看稿子。” “那算什么休假?” 徐穹耸了耸肩:“中国人的休假。” 喻闻若:“我不用休假……” “你让他们休休假吧!”徐穹没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他们是来上班的,不是来给你上坟的。” 喻闻若让她噎得无话可说,摇了摇头,站起来就出了会议室。 徐穹在他背后喊:“我给暝山居pr打电话啦!” “我不去!” 徐穹鸡同鸭讲地继续讲:“我跟他们确定好哪里有位置就让小简给你订机票!” 喻闻若回都没回,直接关上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他能怎么跟徐穹说呢?总不能说今天他一副别人欠他八百万没还的脸色是因为凌晨给迟也发了句“生日快乐”人家没回吧? 喻闻若本来还觉得没什么。就像上次拍byant,得知迟也推掉了拍摄的时候一样,他觉得迟也还能跟他耍耍脾气,说明还是有戏的。可是早上刷牙的时候,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迟也那条根本不是发给他看的呢? 他再次把ins翻出来,把迟也那张照片截下来,调亮,放大,发现摆设和布局根本不是迟也的房间。他去迟也家那么多趟,也没见过他有那样的床单。 另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出现了——迟也在等别人。 对于迟也来讲,只要他愿意,随时都有人可以上床。而他们已经分手一个多月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压不下去。喻闻若自以为他没有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里,毕竟那些选题确实就是不行。但是徐穹和办公室里其他人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不能再等下去了。喻闻若本来想再给迟也发条信息,但点开来看见那句孤零零又自作多情的“生日快乐”,转念一想,还是退了出去,给小可发了条信息。 对方还没回,喻闻若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小简走了进来。 “喻编,徐总说暝山居那边问好了,观溪,舟山和梅里的酒店都有位置,你随便选一个都行。” 喻闻若没抬头:“不是说位置都排到半年后了吗?” “那不得看是谁打电话。”小简很为徐穹自豪似的。 “我不……”喻闻若刚要拒绝,突然顿了一下,“观溪”两个字好像戳到了脑海里一些久远的回忆,还是他当初为了采访迟也做功课的时候一眼瞥到的几个字。 “小简。”他话锋一转,“张念文导演以前拍的那部《阳光照耀时》,是在哪里取景的?” 小简让他问得一愣,这他哪知道? “好像湖北还是湖南来着……”他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赶紧查。 喻闻若的手机响了一声,小可的信息回来了。“没日程,他回老家过生日了。” 小简查到了:“啊!就是在观溪拍的!” 喻闻若:“我这两天有什么重要安排吗?” “有,后天有个……” “帮我推了。”喻闻若打断他,随手把邮箱设定成了休假模式,“我从现在开始休假。”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小简愣愣地看着他收东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我给您订机票!” 喻闻若“嗯”了一声,“订今天的。” “今……”小简噎住了。这怎么休假休得跟赶集似的? 喻闻若抬头看他一眼:“订不到?” “订得到。”小简一口答应,从办公室里跑了出来。 宋嘉临和小杭他们都在自己工位上,远远看见小简朝他们比了个手势。然后喻闻若就从他办公室里出来,提着包,一句话也没说,径直顺着走廊走到了电梯。 所有人都无声地用眼神交流着。喻闻若走进了电梯。 宋嘉临率先爆发出一声欢呼,办公室里一个传一个,都发出了松一口气的声音。 喻闻若的脑袋困惑地从电梯里探了出来,“怎么了?” 全办公室立刻深深地埋下头,唯独小简挥了挥手:“没事,我一会儿就把itinerary发给您!” 装相 第55节 喻闻若点了点头,这才重新进了电梯。众人伸着脖子,眼看着电梯的数字往下跳,这才全都大声笑起来,办公室内外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徐穹从自己的办公室里出来,斜靠在门边,看着一群农奴翻身把歌唱,双手抱胸,嘴角没忍住上扬了一下。 “小简,他选了哪家啊?” “哦,观溪那家!”小简抬头,看见徐穹脸上一个“果不其然”的表情,“怎么了徐总?” 徐穹摇摇头:“没事儿,我去给人家打电话安排。你们的苦日子到头了。” 好几个人都转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她。 “看着吧。”徐穹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等他回来就好了。” 迟也跟在李曼菁身后,没戴口罩,手里提着无纺布的买菜包,慢悠悠地在小区里走。小区里都是老人,时不时有邻居停下来跟李曼菁打招呼:“哎呀!老李啊,你们家儿子回来啦!” 这个时候李曼菁女士就会很郑重地停下来,矜持地跟人家问好,站在那里家长里短,说上好一会儿的话。邻居们都从家里跑出来,专门到外面花坛过道上来,要好好地看一看迟也。好不容易走到自己家单元楼了,李曼菁又想起来家里没姜了,非要绕到小区里的便民超市去买。迟也没戳破她小小的虚荣,跟在她身后,低着头,踩着妈妈的影子走。 “小也,东西重不重呀?” 迟也摇摇头:“不重。” 李曼菁回过头来,儿子已经比她高出了一个头半个肩,顶天立地的,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喜欢踩着她的影子走。迟也很小的时候,她学校里忙,没多少时间看顾儿子。有时候把他放在楼下玩,托邻居照看着,刚走出去没两步就发现迟也跟了上来,说踩住了妈妈的影子,妈妈就不走了。 李曼菁想到这个就觉得心里酸酸的。现在是她恨不得踩住儿子的影子,希望他别走了。 迟也发现李曼菁停下了,抬头看着她:“怎么了?” “没事。”李曼菁摇摇头,“这次回来能呆几天?” “四天。”迟也咧嘴笑了,一想到这个就实在忍不住,觉得太幸福了。四天的假期,对他来说实在奢侈。他昨晚躺在床上,甚至愿意为此原谅张梓珊。 李曼菁也高高兴兴的,继续往小超市走:“那妈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你一进了剧组又要吃那些盒饭了,都不健康!” 迟也没搭话,仍旧跟在妈妈身后走。好一会儿,突然想起来:“妈,阿芝现在在干嘛呢?” “她在山上那个景区的酒店里上班。” “酒店?”迟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做什么?” “前台吧。”李曼菁叹了口气,“也是蛮辛苦的,总是值夜班。那个山上么你也知道,路蛮偏的。她一个女孩子,下了夜班自己回来,她妈妈担心得不得了……” 迟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看来还是得找阿芝谈一谈。 李曼菁说着说着,突然一拍脑袋,“啊呀,对了!他们那个酒店,好像说是有个禅修课很好的,修身养性……阿芝妈妈送了我两张体验券,叫我跟你爸去,你爸就一直没空。” 迟也笑了笑:“那正好我明天陪你去。” “好的呀!哎呀不等你爸爸了,真的是,做点什么事情要等他啊,那是要等到老死的……也不晓得那个券明天能不能用哦?” “不能用我们就自己买嘛。” “你这个小孩……不要赚了点钱就大手大脚的!” 迟也敷衍地“嗯”了一声,显然没往心里去。 “小也啊,你跟妈妈说实话。”李曼菁起了个头,“阿芝为什么好好的从北京回来啦?你是不是没有照顾好妹妹?” “我……”迟也不太确定阿芝怎么跟家里说的,支吾着,也不敢说实情,稀里糊涂地就先把锅背上了,“对,是我不好,我这不是三顾茅庐,回来请她了吗?” “三顾茅庐不是这么用的!”李曼菁嫌弃地回头瞪了他一眼,一边掀开小超市的门帘,走了进去。迟也跟了进去,又碰见几个邻居,不免好一番寒暄。迟也乖巧地站在一边,看着李曼菁心满意足,带着他又在小超市里巡了一圈,才买好了姜,走出来,又把话头续上了。 “阿芝回来了呢,什么也不肯说。我还以为是你不高兴了。” “啊?”迟也有些茫然,“我不高兴什么?” “我叫她帮忙看看你谈恋爱的事情呀,那我以为你不高兴妈妈喊人盯着你才把她辞掉的。哎呀,阿芝妈妈还感谢得不得了,弄得我好过意不去的!” 迟也听到第一句,心里就已经一紧,“阿芝什么都没说?” “不肯说。”李曼菁停下脚步,一根手指凌空指了指,“我就知道肯定是有情况!小也,是不是谈恋爱了?” 迟也一颗心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个舒展的笑意,本想否认,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到了凌晨那句“生日快乐”,鬼使神差地,含糊地“嗯”了一句。 李曼菁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差点没赶上超声波:“真的呀!” 迟也让她吓得手里包差点掉了,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嘘嘘……妈你别激动……” “懂的懂的!”李曼菁满脸放光,“你谈恋爱不能跟别人讲的,你放心妈妈肯定不会讲的!”她一边说,一边来拉着迟也,想跟他并排走。“跟妈妈说说,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迟也尴尬地顿了一下,“妈你走前面。” “多大的人了!不要踩影子了!” “我要踩嘛!”迟也跟她撒娇。这些话他只能对着妈妈的背影才能说,并排走他担心被看出什么来。“那不然我不说了!” “好好好……”李曼菁只好又走到前面,“也是演员吗?” “不是。” “哎哟,不是演员好。”李曼菁松了口气似的,“女演员不好的,整天跟别人亲嘴,谁受得了啊!” 迟也无奈地笑了一声,“我不也是整天跟别人亲嘴。” 李曼菁才不管这个。“那是做什么工作的?是你们圈子里的吗?” “搭点边吧。” “多大了呀?” “比我大。” “比你大是大多少啊?”李曼菁突然警觉地回过头来,声音都变了,“不会真的是那个蒋总吧!” “哎哟!”迟也无语,“七岁,大七岁!” “七岁啊……”李曼菁又开始愁了,“你都不小了,再大七岁……那要小孩困难了呀……” 迟也实在没忍住,低着头闷笑。从他的角度看,李曼菁头顶心已经生了好多间杂的白发,迟也笑了两下,突然又不笑了。 “要什么小孩啊,又不能结婚。” “怎么不能结婚啊!”李曼菁急了,“你都28啦,那些小姑娘再喜欢你,也要讲讲道理的吧!你又不能把她们都娶回家,总要接受你娶别人的,是吧?” 迟也勾了勾唇角,敷衍地“嗯”了一声,仍旧盯着妈妈头顶的白发。 “谈多久了?人怎么样?家里父母做什么的?” “没谈多久,半年。人挺好的。他父母……”迟也踌躇了一下,喻闻若好像没怎么跟他聊过父母。他爸的信息是网上查的,他妈是干什么的完全不知道。“他爸卖报纸的。” “啊?”李曼菁大惊失色,“开报刊亭的?” “啊不是……”迟也赶紧改口,“印报纸的……不对,写报纸的。” 难为李曼菁竟然听懂了:“哦!记者!” “差……差不多吧。” 李曼菁点点头,似乎满意了:“那是知识分子家庭。” “嗯。”迟也低下头,突如其来感到一阵失落,“他自己也是国外名牌大学毕业。” “留学生啊?那家庭条件很好呀!” “不是……”迟也解释道,“他小时候,亲生爸妈不要他了,被外国人收养的。家庭条件是很好,教育得也好。人很有教养……”他停下来,嘴巴一撇,突然觉得委屈,“妈,他什么都好,什么都懂,总教训我。” 李曼菁站住了,回过头来:“她凭什么教训你啊?我儿子教养不好吗?那家庭条件这个东西,是我们做父母的没有本事,但是你自己能力这么强,不是更好吗?她为什么要教训你呀!” 迟也拿肩膀拱了妈妈一下,告状似的:“他说我永远只拿自己的感受去判断所有的事。” 李曼菁眼睛眨了两下,好像在消化这句话,半晌,突然道:“那她没说错呀,你这个小孩就是太以自我为中心了!” 迟也愣住了,大为受伤:“妈!” 李曼菁笑起来,在他头上揉了一把:“教训教训你也好。你呀,就是出去的时候太小了,所有人都哄着你,把你养成这个样子。要是在我身边啊,我肯定不会让你这样。你到了今天,还有个人不哄着你,不捧着你,愿意跟你在一起,跟你说实话,那说明她对你无所求啊,这就很难得了!” 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又走回了单元楼,迟也跟在李曼菁身后,爬了两级台阶,也不说话,好像在琢磨她的话。 李曼菁微微有点喘,总结陈词一般,“但是最重要的是你喜欢。” 迟也低下头,半晌才道:“嗯。” “嗯什么啦?” “我喜欢。”迟也的声音很轻,说完又笑了笑,自嘲似的。“妈,我真的很喜欢他。” 喜欢得……心里发痛。没有地方说。 “喜欢就好呀,你喜欢,妈妈就喜欢。”李曼菁高高兴兴的,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那什么时候能带回来给妈妈看看?” 迟也仍旧低着头,假装换鞋,故意没搭这话,半晌,笑了一声,“等哪天生了孩子再带回来给你看吧。” “乱讲!”李曼菁正从买菜包里拿葱,顺手就往他身上抽,“你不许干这种混蛋事情啊!” 迟也吊儿郎当地跑了,没让李曼菁看见他突然泛红的眼眶。 作者有话要说:  注:观溪(镇)和环庆(县)都是虚构地名。 昨晚有评论说,他俩很默契,喻闻若一点儿没误会。我想说这只是他身为男人的自信暂时占领了上风。 第52章 迟也把车开进暝山居酒店的停车场, 停车场后面有一个员工入口,灰色的小小的门边上有一台指纹打卡机,几个穿着制服的员工正从门里出来, 排着队在打卡机边上摁一下。此时天光大亮, 山间的空气很好, 酒店后面是叠翠层青的山林, 缭绕着乳白色的稀薄的雾,满山都是鸟雀的啁啾。酒店的员工们脸上带着熬夜以后麻木的疲惫,不时打个哈欠。 车里很安静, 阿芝坐在后座,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束在发网里。迟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 在抠手指。他昨晚跟阿芝说好, 今天陪妈妈来暝山居体验他们的冥想课, 早上就顺便拐去阿芝接上了她。自从上了车她就一直很安静。 李曼菁先解开安全带:“小也, 你找个位置停车,妈妈先进去了啊!” 迟也和阿芝都出声拦了一下, 这里不是酒店的正门,她从这里下车还得绕好一段。但是李曼菁使劲甩了一下迟也的手, 给他使了一个眼色,让他跟阿芝好好说说,一边嘴上说着:“哎呀憋不住了,妈妈要先去找卫生间。” 迟也只好任她去。李曼菁下车的时候酒店的员工班车也到了停车场, 几个跟阿芝同样打扮的女孩子从小巴车上走了下来,阿芝往座位里缩了缩,好像怕她们看见似的。 迟也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还早,一会儿再下去吧。” 阿芝:“嗯。” “跟同事相处得不好?” 阿芝摇了摇头,又笑了一下:“我有个同事超级喜欢你,要是被她看见,肯定要来打扰你。” 迟也撇着嘴,也笑了。以他的经验来看,这种场合下碰到的粉丝,结成一团的才可怕。一个两个的一般都怯得很,不敢跟他说话,有的时候还会哭。比起被打扰,他更担心粉丝太激动了要晕过去。 “你没给我添麻烦。”迟也对她说,“你突然走了,倒是挺麻烦的。” 装相 第56节 阿芝神色有些黯然。当时迟也深夜密会同性友人的消息曝出来,拍到了她的正脸,她心里过意不去,再加上在北京无处可去,就跑回家了。她走了没两天,迟也工作室发布声明,玩了个文字游戏,称照片里的助理已经离职,巧妙地赖掉了这人是迟也的指控。阿芝觉得她的离开比留下对迟也更有用。 小可跟她联系过,还是希望她回来。这几个月迟也的风波没断过,很难信任别人,贴身助理不好找。阿芝没说什么,感觉迟也对她挺生气的,她不好意思。 “是挺生气的。”迟也倒是没否认,“不过现在已经气消了。” 阿芝从后座里看着他,叫了一声:“哥,对不起。” 迟也:“是小可要我来跟你谈谈的,她说她快累死了。” 阿芝没说话,听着。 “我倒不是非要叫你回来。你现在如果做得开心,也行。给我当助理又不是什么好差事,比你上班累多了。”迟也笑了笑,“你一个女孩子,回老家也好。昨晚听我妈说,你回来了阿姨还挺高兴的?说给你找了个人,谈着呢?” 阿芝默默咬紧了牙关,有点烦躁:“没谈!” 迟也对此不作任何评价。阿芝今年23岁,在观溪这个小镇上,也是该谈婚论嫁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等你结婚的时候,哥给你包大红包……” 阿芝抬起头,声音也抬高了:“我没想结婚!” 迟也沉默下来,从后视镜里深深地看着她。阿芝很愤怒似的,脸涨红了,在他的注视下,眼眶里迅速盈满了眼泪,但她忍着,不让自己哭,嘴唇因此抿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她觉得很丢人。因为自己没本事,在北京要麻烦迟也。跑回来了,又不愿意屈就。她想起爸爸在家里说她的话,你到底要求高个什么劲儿?你有啥跟别人不一样的呢?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让你去北京念书。 眼高手低,应该就是说的她。 迟也挪开视线:“再不打卡,要迟到了。” 阿芝吸了吸鼻子,艰难地往车门那边挪了一下。前台的制服是一步裙,她穿着不好动弹。刚推开车门,听见迟也又跟她说:“这两天我都在家,你考虑好了可以来找我。” 阿芝顿了一会儿,点点头,逃似的下了车。 迟也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那会儿配音嗓子疼的时候,阿芝给他泡的那一杯“粥”。 “心眼太实了。”他想,“有点儿傻。” 因为要送阿芝来上班,他们来得非常早,那冥想课根本还没开始。迟也进酒店的时候,看见李曼菁坐在暝山居那个玻璃花房似的大堂里,手里正拿着一本杂志看,神情严肃,腰板笔直,跟她以前批作业的神情一模一样。他视线一瞟,看见茶几上还摆了几本,都是bridge。 迟也叹了口气,他上次给bridge拍封面还是二月刊,他祈祷暝山居把一整年的杂志都摆出来了,否则会让李曼菁女士露出这种表情的,只可能是七月刊了。 迟也坐到她身边,叫了一声:“妈。” “小也啊!”李曼菁指着内页一串导语,“这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叫抵制迟也的声浪越来越高,怎么就偶像失格……你怎么了呀!” 迟也从她膝头把杂志拿走:“街边小报乱写的,你别看了。” 李曼菁又抢回来,气冲冲地,翻回到那一页:“怎么能乱写呢!我看看谁乱写!撰文,杭舟,蔡立成……” 迟也可太了解他妈的脾气了,直发笑:“你不要又写信啊,这年头都是直接发邮件的。” “我要亲笔写信批评的!”李曼菁信誓旦旦,一边手指滑到下一行,继续读,“策划,诶这个策划肯定是头头,我看看叫什么……喻闻若!” 喻闻若刚走到大堂,突然顿住脚,好像听见有人叫他。他往周边看了看,只看到一个五六十岁的中年女人,正侧着坐在沙发上,另有一个清瘦的男人背对着他坐着,他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个女人一脸哭笑不得的神情,扬手去拍他。他的背影熟悉得让喻闻若险些一阵恍惚。 不会这么巧吧?喻闻若心想。虽然到了观溪,但他还没想好怎么去找人呢。 酒店给他分配的管家已经笑容满面地上来招呼他:“喻先生,早上好!” 喻闻若回过神来:“哦,你好。” 管家引着他往餐厅走:“冥想课还没有开始,您可以先到我们的餐厅用餐,今天早餐为您准备了精美的素斋料理……” 迟也劝不住李曼菁女士,看她皱着眉头往下读:“通俗意义上的泥塑,即为逆苏,是将男性偶像视为女性对待……这是什么东西啊?” 迟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身子往后仰,两手撑在沙发上,随意地转头看了看。 只见一个挺拔的背影从视线尽头一闪而过,进了餐厅。 迟也猛地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整个人转过去看,但喻闻若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李曼菁一目十行,看得还挺快:“虽然作为一种投射私人欲望的手段,其存在有必然的合理性,但首先要尊重公众人物个人的意愿……这个话讲得倒是不错!” “妈你别看了。”迟也毛骨悚然地制止她。 他听说做冥想入定以后会出现幻觉,怎么还没开始他就已经有幻觉了? 迟也和李曼菁又在大堂坐了会儿,阿芝帮他们去兑换了券。他们只能换一节课体验,而最早的就是一节一个小时的“自然疗法”课程,在酒店后面的山林中。据阿芝讲,就是去盘腿坐着,全程不许说话,老师会教他们呼吸。 李曼菁显得很感兴趣。阿芝带着他们从酒店大堂出来,拾级而上,很快到了一块单独辟出来的空间。地上铺了竹席,摆着一个一个蒲团。周边环境非常好,山里空气湿润,风送林涛,确实光坐着就感觉很治愈。老师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梳髻,像个道士。穿得也仙风道骨的,示意他们自己找位置坐下,从现在开始就不要说话了。 迟也不想引人注意,让李曼菁往前坐,自己则坐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好,同学们,现在闭上眼睛,我们把注意力都放到自己的呼吸上。你以为你懂得呼吸,其实你只是在喘气。真正的呼吸,是这样……” 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又有人来了,打断了老师。他轻声道:“在后面找个空位坐下,保持安静。” 迟也正低着头盘腿而坐,眼睛也没闭,余光瞥见一双赤着的脚从竹席上走入视线范围,然后在他身边的蒲团上坐下了。 等一下,这双脚怎么有点熟悉…… “现在,用你的鼻子去吸入空气,感受腹部的……” 迟也缓缓抬起头,看清了坐在身边的人。就在同一时刻,他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正好也侧过了脸。两人四目相对。 老师:“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迟也没呼出来。他呼吸都停了。很显然,喻闻若也停了。 “你怎么会……” “后面的同学,请保持安静!” 前面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们,迟也赶紧低下头,怕被人认出来。李曼菁坐得挺前的,探着脑袋,很好奇,又让老师说了一句:“前面的同学不要张望,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 喻闻若嘴角勾了一下,看出迟也的窘迫。 “先上课。”他无声地用嘴型跟迟也说话。“一会儿说。” 说什么啊说!迟也懊恼不已,一想到他妈就在前面,感觉自己冷汗都要下来了。 老师还在不紧不慢地讲课,在他们逐渐均匀的呼吸声里讲人与自然,天地法则。迟也听得一脑门官司,不明白喻闻若怎么会来参加这种活动,他总不可能是闲得,难道也是压力太大了?但不管是什么理由,他希望喻闻若装作不认识他。 他转过脸去,神情复杂地盯着喻闻若。 喻闻若很轻地发出一个上扬的音节:“嗯?” 迟也朝着李曼菁那边使了个眼色。 喻闻若困惑地看着他。 迟也歪过头,幅度很大地又朝李曼菁那里眨眨眼,嘴唇不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妈在前面!” 喻闻若没听明白:“什么?” “后面的同学!请保持安静!” 迟也想死。 他生日那个凌晨收到喻闻若的信息的时候还在想,真是心有灵犀。那天翻完所有的祝福,都没看到喻闻若的,迟也其实有些失落。他觉得喻闻若不是这样的人,就算分了手,他们联系方式都在,该有的礼节体面,喻闻若是不会少的。他知道那样有点儿幼稚,也不应该,但还是没忍住在心里期盼着什么。喻闻若很快就回应了他的期盼。 但是现在,他觉得“心有灵犀”四个字就是个笑话。喻闻若心上别说灵犀了,这是连个眼儿都没有啊! 李曼菁又回过头来,狐疑地看着迟也。 迟也近乎绝望地又朝喻闻若使了个眼色。 喻闻若:“我没明白……” “后面的同学,如果非要说话,请到别处去说!” 迟也抿着嘴,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喻闻若顿了一会儿,也站了起来。两人沉默地离开了竹席,各自穿上鞋,一前一后地顺着台阶下去。 差不多走到上面听不见了,迟也才恼怒地回过头去:“你怎么……” 他话没说完。喻闻若拽了他一把,迟也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一脚踩在了石板阶梯旁边的软泥上。阶梯旁边就是山林,喻闻若怕人看见似的,拉着迟也往林子里钻。 迟也想挣开他:“你干嘛!” 喻闻若转过来,摁了他一把,把他摁在了树上,然后突然逼近,似乎是想吻他。但是到堪堪鼻尖相碰的地步,又停下了。迟也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喻闻若就停在咫尺之地,眼神灼灼,但是不动。鼻息轻拂在迟也脸上,有点痒。他眼皮一掀,跟喻闻若对视着,也开始呼吸。微微发颤。鼻息温热地交缠,逐渐升温。 迟也嗓音变了,压低了声音,仍旧问:“你干嘛?” 喻闻若眼眸往下垂,挨得很近很近,几乎就要吻到他了。 李曼菁的声音传过来:“小也?” 迟也一把把人从自己身上推开,力气太大,喻闻若退了两步,踩在湿滑的软泥上,直接一屁股摔了下去。 他们没进林子太深,李曼菁听见动静,也往林子里走来,一下子就看见了迟也:“小也?” 喻闻若摔得龇牙咧嘴的,还没爬得起来,李曼菁“哎哟”了一声,赶紧上来扶:“怎么摔这儿了!” 迟也赶紧喊她:“妈!” 他喊得特别大声,就怕喻闻若还没个数。鸟都让他惊起来一群。 李曼菁让他吓了一跳:“哎呀!干嘛这么大声啊!” 喻闻若挣扎着站起来,看看他,又看看李曼菁,总算回过味了。 “阿姨好,我没事我没事……” 李曼菁打量着他,又看向迟也:“你们认识啊?” 迟也咬牙切齿:“粉丝。” 喻闻若眉毛高高一挑,暗自舔了舔牙根,心道这小王八蛋。 “阿姨你好,我是迟也的朋友。” 李曼菁惊喜地睁大眼睛。迟也的社交圈对她来说是个谜,娱乐圈太复杂,他从来不会介绍自己有什么朋友,网上说的朋友也多半不是朋友。李曼菁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看见迟也活的朋友。 “哎哟!长得这么帅啊!”李曼菁高高兴兴地跟喻闻若握手,“也是演员吧!我是不是在电视里看见过你啊!” 喻闻若连连谦虚:“没有没有,阿姨过奖了。” 李曼菁伸手拍了一下迟也:“你这个小孩怎么这样!说人家是粉丝!” 喻闻若:“我们关系好,他开个玩笑,没事。” 迟也:“……” 谁跟你关系好? 李曼菁:“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装相 第57节 “我叫喻闻若。” 李曼菁的眼睛又瞪大了:“你就是喻闻若啊!” 喻闻若意外地看了看迟也:“你提过我?” 迟也:“……” 他好想找棵树吊上去啊。 第53章 李曼菁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 热情地招呼喻闻若:“动筷!小喻别客气啊,当自己家就行!” 喻闻若礼貌地点点头,笑道:“谢谢阿姨。” 迟也没忍住坐在桌边翻了个白眼, 怀疑喻闻若根本不知道“客气”两个字从哪一笔开始写起。 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他和喻闻若因为说话被老师从冥想课上赶出来, 李曼菁也静不下心继续上下去了, 下来找儿子。然后这个“体验”也就报废了, 李女士十分不满意。迟也察言观色,跑去给妈妈买一套冥想课,结果被告知最早的位置要到四个月以后。他摘了口罩去刷脸都没用, 酒店销售表示我本人深受迷惑, 但课是真的没位置。 喻闻若去自己房间把沾了泥的裤子换好,出来跟管家说了两句,把自己的课全都送给了李曼菁。 李女士喜出望外, 当场忘记了要写信给喻主编批评他这件事。中午一起在酒店的餐厅吃他们那个和冥想课配套的素斋, 李曼菁一听喻闻若从昨晚到暝山居就没见到一丝荤腥, 当即拍板, 喊他晚上去家里吃饭。 迟也稍稍表示了一下抗议:“他其实本来就挺喜欢吃蔬菜的……” 喻闻若适时地把面前的秋葵推远了一点,神情三分嫌弃七分无奈, 嘴上却道:“我没关系的。怎么好意思叨扰阿姨。” 迟也瞪着他,人都傻了。整天拿秋葵加牛奶榨汁当早饭的人是谁啊?这演技爆发得也太突然了! 李曼菁伸手就在儿子肩膀上一拍:“你这个小孩一点都不懂事!朋友来了带回家吃顿饭不是应该的吗?人家还这么慷慨, 你一会儿把课的钱给人家知不知道!” 这全套的冥想课上下来近一周,定价要八千多,确实是一份不小的礼了。迟也点点头,掏出手机要给喻闻若转账。 喻闻若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暝山居是我们发行的合作方,一个电话的事情,阿姨您高兴就好。” 李曼菁一听便觉得了不得, 儿子搞不定的事,到了喻闻若这里就“一个电话”而已,可想而知是个人物!更要迟也“尽一尽地主之谊”。 “管家跟我说酒店还有徒步项目。”喻闻若顺杆爬,笑着看着迟也,“那不然下午阿姨去冥想,迟也带我去徒步吧?” 迟也一口拒绝:“不去。” 李曼菁毫不手软地在他肩膀上狠狠拧了一下。 “啊啊啊……去去去。”迟也立刻投降。 于是下午李曼菁去冥想,迟也陪着喻闻若沿着徒步的栈道一路往山上走——喻闻若还端了个相机,十足像个游客,说是勘景,下次可以来这里外拍。不过这次喻闻若没再偷偷摸摸拽他进小树林,他们俩心照不宣,就跟刚才的事儿完全没发生过一样。迟也蒙头猛走,喻闻若落在后面,时不时拍拍景,也拍拍他。最后回到酒店,把李曼菁接上,又去买菜。回家以后迟也板着张脸往沙发上一坐,喻闻若便笑了笑,要去厨房给李曼菁打下手。李曼菁赶紧把人推出来,说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一看迟也那大少爷的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昨天还觉得儿子哪哪儿都好,到今天已经变成了生你不如生块叉烧。 迟也不想跟喻闻若在客厅独处,跑进厨房去帮他妈。李曼菁还想推他去陪客人,好在迟良适时下班了。等到迟也出来摆碗筷的时候,看见迟良跟喻闻若隔着一张茶几坐着,中间一块围棋盘,已经杀上了。 他爸爱好不多,下围棋是头一个。只可惜迟也从小就没耐心学,他爸一直甚为遗憾。迟也折进厨房去端菜,听见迟良难得地发出了极其爽朗的笑声。 迟也问喻闻若:“你还会下围棋?” “不会啊。”喻闻若笑笑,“叔叔在教我。” “小喻学得快!”迟良很高兴,“脑子活,比你聪明多了。” 喻闻若转过头看了一眼迟也:“我只是一点会算计的小聪明,迟也的天赋不在这上面。” 这话说得迟良心里更舒坦了,笑眯眯地朝他举了个杯:“来来来,小喻,欢迎你来观溪。” 喻闻若赶紧两只手捧着杯子,跟迟良碰了一下,杯口压得很低,小小一盏白酒,他仰脖,一口干掉了。 迟也也伸手想倒酒,被李曼菁一筷子拍在手背上:“你不许喝!一会儿要开车送小喻回去的。” 他悻悻地收回手,感觉短短一天,喻闻若已经把他爸妈全收服了。 之前他老觉得喻闻若这人说不出的轴。说话做事都显得一派天真,老讲什么原则,道德,听着就是一副没被社会毒打过的样子。有一回去《浪潮》的活动,邹元朗跟他闲聊起来,说喻闻若这人很有两把刷子,他还觉得邹元朗夸张。 “你别小看他。他这么快就组起自己的班子,至少收买人心上是没的说。”邹元朗当时对他说,“你没觉得他来了以后,bridge的风都换了个方向吹了吗?” 迟也这会儿才觉得何止是bridge,他们家的风都要换个方向吹了。 “小喻你吃,你吃。”李曼菁看他没怎么动筷,又给他夹鱼,“我们这边吃的比较辣,阿姨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你要是嫌辣呢,这个红烧鱼好一点,你看看喜不喜欢。” 喻闻若尝了一口,浓油赤酱,还发甜,抬头问:“这个吃得惯……阿姨上海人啊?” 李曼菁是上海人,但跟着迟良嫁过来,这么多年口味也没变,就是父子两个都不要吃,她在家做饭,总还是迁就着他们俩的口味,难得来了一个吃得惯上海菜的,越看他越喜欢。 “小喻也是上海人啊?听口音不像啊。” “哦,我妈妈以前在上海生活过两年,学了上海菜的口味,偶尔也会给我做。”喻闻若自如地跟她拉家常,惹得迟也又盯着他看——他们俩相处的时候他怎么从来不说父母的事? “那你妈妈本来是哪里人啊?” “英国人。”喻闻若解释,“我其实是被——嘶!” 迟也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喻闻若一脚。 李曼菁愣在那里:“啊?” 喻闻若看了一眼迟也,迟也的脚伸在桌子底下,极用力地又往下踩,喻闻若眉间抽了一下,突然改口道:“移民!我爸妈都移民去英国了。” “哦……”李曼菁恍然大悟,“那也不能这么说,移民了也是中国人啊!” “是是是。”桌子下的脚移开了,喻闻若感觉手心莫名出了一把汗,看了一眼迟也,只见迟也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果汁。 迟良劝阻妻子:“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查户口啊?” “你这是什么话,我就问问!”李曼菁瞪他一眼,又笑容满面地看着喻闻若,“还没结婚吧?条件这么好,阿姨回头给你介绍女孩子!” 喻闻若还没开口,迟也的手已经从桌下伸了过来,似乎想掐他大腿。喻闻若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了他手腕,面上若无其事地答应着:“这多麻烦阿姨!” 这意思,还挺高兴。 迟也瞪着他,喻闻若只作不知,桌子底下却仍旧抓着他的手,大拇指在他虎口处摩挲了一下。 迟也:“……” 这人怎么还没被鱼刺卡死。 迟良刚埋汰完妻子“查户口”,自己也没忍住问:“那小喻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李曼菁抢答道:“杂志主编!我今天去阿芝上班那个酒店哦,大堂里摆的都是小喻编的杂志。” “哦。”迟良点点头,“看起来还这么年轻,已经是主编啦?” “诶对,小喻你今年多大啦?” “我三十……” 喻闻若话还没说完,迟也又狠狠踩了他一脚。 “才三十啊!”迟良大为惊讶,比了个大拇指,“那可真是年少有为啊!” 喻闻若尴尬地谦虚两句,困惑地朝迟也使眼色。 这怎么年龄也不能说啊? “哦对,小喻,正好,阿姨有一句话要跟你说。”李曼菁突然严肃起来。迟也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道:“妈!” 李曼菁:“我今天看到你那个杂志上写我们家小也的那篇文章了。虽然你们年轻人的东西,阿姨不懂。小也呢,从来报喜不报忧,也不跟我们讲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清。但是阿姨也是念过书的,你们写的那个文章,要讲什么东西,阿姨是看得明白的。” 喻闻若已经知道她在说什么文章,迟也急道:“妈,别说了!” 李曼菁为难地看着他,喻闻若道:“没事,阿姨您直说。” “那个文章写得怎么样,阿姨也不好说。”李曼菁皱着眉头,“但你既然是小也的好朋友,他遇到了困难,你总应该帮他说句话,对不对呀?” 迟也把筷子一放,脸色已经很不好看,“妈,你什么都不知道,别瞎指挥他。” 李曼菁缩了一下:“好好好,妈不说了。” 喻闻若沉默半刻,突然道:“阿姨说得对,是我不好。” 迟也喉间突然哽了一下,他转过脸,眼眶无法控制地红了一点。李曼菁顿时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小心地打量着迟也:“小也,怎么了?” 迟良其实没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文章,但他拉了妻子一下,轻声道:“小也,去拿爸爸泡的药酒来给小喻尝尝。” 迟也低低地“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开了。迟良又朝喻闻若举杯:“白酒是不是太冲了……” 迟也把他们说话的声音都抛在身后,径自穿过客厅到了阳台。迟良泡的酒在半人高的大玻璃罐里,上面还罩了一块花布,防日晒。迟也原地找了找,想拿个碗之类的东西接一点。一时没找到。他掀开花布,看见玻璃罐里的人参须像活物一般,在水里轻微地摇曳,只觉得胃里泛上来一股猛烈的酸。他紧紧咬住下唇,没忍住,两滴眼泪争先恐后地坠下来。迟也狠狠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又压回去了。 他把药酒端回去的时候神色已经如常,迟良跟喻闻若聊得不错,李曼菁时不时插两句嘴,左右总离不开要给喻闻若介绍女朋友。迟也很沉默,喻闻若笑着应两句,时不时地转头看迟也一眼。饭后迟良还想留喻闻若再下一会儿棋,喻闻若看了看迟也的神情,识相地婉拒了盛情,告辞了。李曼菁跟着送到门口,说明天去酒店再见,晚上再跟她回来吃饭。喻闻若刚应下,迟也的脸色就更难看了,抓了车钥匙就往外走。 喻闻若跟出来,两人下楼上了车,一直到车开上出城区的高速,迟也才终于开了口。 “你怎么把课转过来的?” 喻闻若侧头看他:“什么?” “那个冥想课。”迟也看着路,有意不看他,“这课是包吃包住一整套,没听说还能走读。” 喻闻若没说话。 迟也:“你说这是酒店给你的公关礼,那就更不可能随便转让了。你到底怎么转的?” 喻闻若:“没什么,我只是给徐穹打了个电话……” 迟也:“你掏钱了吗?” 喻闻若又抿紧嘴,不开口了。 迟也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你掏了多少?” “我们俩之间没必要……” “是你没必要。”迟也打断他。 车里安静下来。往景区去的路修得又宽又平,到了晚上没什么车,迟也开得飞快,车灯映亮眼前一小片区域,看久了让人有点恍惚。 “sorry.”喻闻若轻声道,“i was just being nice.” 迟也仍旧不说话,他此刻眼前全都是早上喻闻若把他摁在树上的时候的样子。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生气,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气。一拳头打进棉花里,一脚从楼梯上踩空。无缘无故,没着没落。 良久,他没好气道:“你干嘛这样对我爸妈!” “我怎么了?” “你干嘛这么讨好他们!” 喻闻若顿了一会儿,好像也来了火气,冷冷道:“哦,可能是我从小等着被人收养,所以看见长辈就忍不住讨好吧。” 装相 第58节 “我不是这个意思!”迟也恼火地拍了一下方向盘,不说话了。 车灯映亮了一块路牌,迟也打了一下方向盘,转到了上景区的匝道。暝山居的轮廓已经隐隐出现在视线尽头。 他们一路安静地驶进了停车场,喻闻若等了一会儿,迟也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他伸出手,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谢谢你送我回来……” 迟也突然道:“你为什么来观溪?” 喻闻若的手缓缓从安全带的扣子上挪开。 “我说过了,我在休假,徐穹跟酒店的公关……” 迟也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打断他:“为什么,为什么来这里?” 喻闻若停住了,他没有说话。 迟也苦笑了一声:“你不能这样。” “我为什么不能?” “你不能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到我家来吃饭,跟我妈开玩笑,跟我爸下围棋……我们已经分手了!” “所以呢?”喻闻若反问他,“你跟我分手了,就要当做从来没有认识过我吗?” 迟也说不出话来,他们好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里。 “我不是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喻闻若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郑重,“我知道我伤害到了你的感情,我非常抱歉。” 迟也很轻地嗤笑。“虽然抱歉,但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还追问我知不知道自己的影响力呢。” 喻闻若安静了半刻,又道:“那些话,我也很抱歉。” 迟也很疲倦:“你今天道歉太多次了,我已经听腻了。” 一片静默。 迟也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换了个话头。 “我妈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她不知道当时的情况,也不理解你的工作。” 喻闻若一时没说话,他看着车窗外面。暝山居的建筑设计非常有美感,入夜以后,大堂里柔和的暖色光透过玻璃顶和墙透出来,在山林间,像一个温柔又安全的茧。 “我好希望那些话是你说出来的。”他突然道。 迟也没跟上。 喻闻若转过头来,直视着他:“我希望是你不理解我的工作,要求我替你说话,跟我发脾气。那我最起码还可以跟你解释。但你已经理解了我的工作,你甚至不要求我应该站出来替你说话。那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不要你做什么……” “exactly.”喻闻若苦笑,“你直接判了我死刑。” “那我还能怎么样?”迟也反问他,“你还没看出来吗?我们就不是一路人。你就是一个有原则的人,我就是一个只考虑自己感受的人……” “我是来找你的。”喻闻若突然打断他。 “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来观溪——我是来找你的。不是休假,也不是凑巧。如果今天没碰到,我就会给你打电话。” 迟也闭上眼:“没有必要。” “我会打电话,跟你说对不起,说请你原谅我,说我们再见一面吧,说拜托你不要很快就跟别人在一起。” 迟也叹息一般:“喻闻若……” 喻闻若没理他。 “说我知道我们是不一样的人,但是我爱你。” 迟也停住,眼底瞬间红成一片。 喻闻若长叹了一口气,头往后仰,抵在车座上。然后转过脸,举出白旗似的,丢盔卸甲地向他投降。 “但是我爱你。” “回去吧。”迟也轻声道,“晚安。” 喻闻若没再说什么,他解开了安全带的扣子,走下了车。 作者有话要说:  p.s 秋葵牛奶汁不好喝。 第54章 第二天迟也晚了两个小时才去暝山居接李曼菁——他临时要帮忙圈里的朋友录一个vcr, 在家折腾半天,愣是找不到一块素净的白墙。父母家里的生活气息太浓,几乎每个角落里都堆着这样那样的东西。按照经验来看, 视频里出现的任何东西都会被网友扒, 迟也不得不多花了半个小时把自己房间里的书桌柜子都挪了位置。 他跟李曼菁发微信说了这事儿, 李曼菁说没关系, 她在酒店等,小喻陪着她呢。等迟也到的时候,发现他们没在大堂。李曼菁在酒店里那个网红争相打卡的图书馆区域做作地摆着造型, 喻闻若端着相机, 正给她拍照。边上还围了不少人,看热闹看得高兴。 “我看你们杂志的女明星都喜欢这样的喏……”李曼菁笑得跟一朵花似的,腰部以下扭得盘根错节, 脊背挺直, 微微背过身去, 从肩膀上回头看着镜头。 喻闻若简单地纠正她:“阿姨你不用看我, 眼睛往下看就可以……对。” 周围的人都窃窃发笑,李曼菁脸红扑扑的, 娇羞得像个少女。 迟也哭笑不得地倚在图书馆入口那个玻璃墙上,看着李曼菁在喻闻若的指挥下又换了个姿势。他很怀疑喻闻若真的会觉得李曼菁这样摆“好看”, 她显得有些笨拙,还很滑稽,但是喻闻若很耐心。迟也看得出来,李曼菁被哄得非常高兴。 “哎呀!小也来了!”李曼菁看见他了, 赶紧从书架前面那个木台子上下来。 迟也笑了一声:“妈你再拍会儿。” 李曼菁这会儿显得很不好意思,脸红得更厉害了:“不要了不要了,一把年纪, 拍两张就好了哇!” 喻闻若看着相机:“阿姨很上镜。”他抬起头,看了迟也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迟也是遗传您。” “那当然是遗传我!”李曼菁骄傲地一扬下巴,“他要是像他爸爸,那现在哪还会有那么多小姑娘喜欢他?” 这话迟也就不爱听了:“我爸怎么了?我爸年轻的时候不帅吗!” “帅什么帅,老菜帮子一个……”李曼菁心不在焉地把他拍开,一心就扑在了喻闻若的相机上,“哎哟,你看看,我都老得都没法看了!” “没做过后期都是这样的。”喻闻若安慰她,“女明星也没好到哪里去。” “真的呀?”李曼菁睁大眼睛,捂着自己的脸。“那你帮阿姨好好p一p哦!这个白头发跟皱纹都p掉!” 喻闻若一口答应:“好。”顿了顿,又道,“今天是光线不好,要像昨天一样,那个光从玻璃顶上折射一下,会更好看。” 李曼菁听得甚是遗憾:“就是说啊,怎么偏偏今天就下雨了。” 迟也简直看不下去。“妈,回家烧饭啦。我饿死了。” 李曼菁嫌弃地看了一眼儿子。一个把她当女明星哄,一个把她当老妈子使。李曼菁女士内心的天平现在斜得像个跷跷板。 “走,小喻,跟阿姨回家吃饭!”李曼菁一把拉住了喻闻若。 喻闻若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迟也:“要不还是……” 迟也无奈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一起走。他现在还能说什么,说什么李曼菁都能拧他。喻闻若便也不说了。三人一起走出来,进了停车场。有长辈在,喻闻若不好意思坐后排去,只好坐在副驾。 迟也神色如常,一边把车发动起来,一边随口道:“你还会摄影?” 喻闻若手里还端着相机,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迟也:“很意外吗?” 迟也耸耸肩,当然也不能说是很意外,只是……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喻闻若神情淡淡的:“也没什么机会说吧。” 平常工作都有专业摄影师,又用不到他。他总不至于还要专门写份简历给迟也过目。 李曼菁把头探过来插了一句嘴:“小喻拍得好看!就跟杂志上一模一样!” 迟也吃醋了似的,不爱听她一口一个“小喻”,气呼呼道:“这有什么,我看都看会了!” 喻闻若低着头看相机,闻言轻柔地嗤笑了一声。 迟也很敏感地追问他:“你笑什么?” “没笑。” 迟也转头看了他一眼,想起来以前他在电梯里拍了一张发给喻闻若,问他能不能做bridge封面的事。喻闻若显然也想起来了,没忍住,唇角一扬,然后极力克制着,又往下压。 迟也懒得理他,一脚油门踩下去,在雨幕里冲上了高速。 这场雨比预报的大了不少,一直到吃完晚饭也没有停下来,而且越下越大,在窗户上织成一片水帘。喻闻若陪着迟良又下了一盘棋,迟也接了严茹一个电话,回房间去讲了好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正听见李曼菁在挽留喻闻若。 “这么大的雨,上山的路都要打滑的,就别回去了。” “没事阿姨,我自己打个车就行。” 李曼菁道:“哎呀这是什么话,说得好像我只担心自己儿子!”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不太方便吧?”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你睡小也屋里,都是男孩子怕什么啦。” 迟也靠在自己门框上,尴尬得直挠鬓角,心想就是都是男孩子才怕。 喻闻若看见了他,投过来一个无奈的眼神,又软声道:“阿姨,真的不用……” 迟良也道:“小喻啊,听你阿姨的话。那条山路没灯,下雨天出过好几次事故了。住一晚吧。” 喻闻若噎了一下,又看迟也。 迟也倒是无所谓,他对自己的车技非常自信,下点雨根本不怕。但爸妈肯定不会放心。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再不开口,倒显得他不客气了。迟也叹气,朝喻闻若摆了一下头,示意他到自己房间来。 喻闻若进来的时候还提议了一下:“要不我打个地铺……”话还没说完,就被迟也一把拽进了房间,直接扣上了门。 “你自然一点,别在我妈面前那么gay.”迟也没好气地瞪他。 喻闻若哭笑不得:“打个地铺怎么就……” 迟也好像跟一个小学生解释算术题那样:“在我爸妈心里,两个男的凑合一张床根本没什么。你非要打地铺才很奇怪!” 喻闻若“哦”了一声,在迟也少年时的书桌前坐下,笑了一声:“那是我做贼心虚。” 他这个话有点暧昧,好像今晚要做点什么“贼”的事情。迟也脸上不自觉红了一下,坐到自己床上,抄起一个枕头扔给他:“那你睡地上!” 喻闻若接住枕头,摇了摇头。 “现在我不睡地上了。” “怎么又不睡了?” 装相 第59节 喻闻若站起来,把枕头放回到他床上,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自然一点,别在你妈面前这么gay.” 迟也还没说话,房门突然被打开了。两人都吓了一跳,触电似的,立刻弹开一大段距离。 李曼菁站在门口,手里拿了两件迟也的衣服:“小喻啊,洗完澡换这个吧?都干净的,我看你跟小也差不多,他的衣服你应该能穿?” 喻闻若一脸天真无邪:“应该能吧?” 迟也翻了个白眼。应该。他衣柜里还有好几件衣服跟喻闻若混着穿多了,现在已经分不清最开始到底是谁的了。 李曼菁:“那阿姨帮你放在卫生间了?” “谢谢阿姨。” 门又关上了。房间里诡异地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迟也一言不发,站起来先去洗澡。 他回来的时候喻闻若坐在地上,背靠着他的床,膝盖上放着从不离身的平板,在帮李曼菁修图。迟也推开门几乎有一些怔愣,这一幕太过熟悉,好像之前每一个共度的晚上。喻闻若总喜欢坐在地上靠着床工作,有没有椅子都一样。而他会走过去,把自己丢到床上,趴着玩手机,然后喻闻若会自然地从床边仰起脖子,跟他交换一个吻。 喻闻若抬头:“洗好了?” 迟也回过神来,用毛巾擦了擦头发,“嗯”了一声。 “你手机响了两次。”喻闻若告诉他,“孟轻雪给你打电话了。” 迟也擦头发的手一顿:“她?” 喻闻若把平板合上,站起来准备去洗澡,顺手把床头在充电的手机递给他:“我没帮你接,你自己打回去吧。” 迟也顿了一下。以前碰到他在洗澡什么的,喻闻若偶尔会帮他接电话——比如小可,严茹,甚至邱君则。反正他们俩的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但孟轻雪不算是迟也的“熟人”,就算是以前,喻闻若也不会帮他接。可他现在这么一说,迟也心里就很不舒服,好像这个无比熟稔的场景里出现了一个破绽,他顺着这个口一撕,所有的假相就都破灭了。他们分手了。 “不打了。”迟也没接手机,“她能有什么事找我。” “好。”喻闻若平静地把手机放了回去,出门去洗澡了。 迟也把自己往床上一扔,模模糊糊的,听见迟良在跟喻闻若说话。然后卫生间的门关上,水声响了起来。他的床边挨着窗,外面雨声也很大,哗啦哗啦,两相交错,没完没了。 迟也心烦意乱,又没处去说,下意识点开了自己那个ins小号。他谁也没关注,所以时间轴上只有他自己凌晨发的一条,照片是黑漆漆的楼道里发绿的逃跑小人,写着“安全出口”。文案看起来毫不相干,就两个词,“me too.” 迟也手指悬停在键盘上许久,实在不知道这个时候还能说什么。想了好一会儿,门又开了。迟也迅速把手机摁灭,往枕头下面一塞,趴床上装死。 喻闻若走过来,推了他一下。 迟也抄起边上一个枕头,扔给他。 喻闻若接住枕头,二话没说把迟也身上一条薄被子掀了起来。 迟也“蹭”地坐起来,“干嘛?” “打地铺。” 迟也一把拽住,抬头跟他对视了半刻,然后很不情愿似的,往里面滚了一下,给他腾出半张床。他脸朝着墙,有意不看喻闻若,听见他躺下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柔的笑。然后被子重新拢到了他身上,喻闻若身上热烘烘的,他闻惯的那种古龙水味道没有了,变成了他们家里的干净的肥皂味道。迟也自己身上也是这个味道,但喻闻若的身体靠过来,他就觉得那味道更明显,直往他鼻子里钻。 迟也又想起他那句“做贼心虚”,并且真的开始觉得做贼心虚了。 喻闻若突然开口:“迟也。” 迟也不理他。他蜷缩着,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背部隆起,像抵御着什么。 喻闻若:“我们能不能……” “不能。” “你都没听到我要说什么。” “我不用听。” 喻闻若不理会他的抗议:“我觉得我们可以谈谈。” 迟也沉默了一会儿,“喻主编,你觉得这样死缠烂打有意思吗?” “还行吧。” “没用的。” “这么确定?” 迟也沉沉地叹了口气,翻过身来,躺平,“你又要开始道歉了吗?” “不。”喻闻若轻笑了一声,“我觉得你已经讲得很明白了,道歉没用。” “很好。”迟也冷冰冰的,“那睡觉吧。” “所以我不准备再道歉了。” “那你要干嘛?再跟我表白一次?” “那样会有用吗?” 迟也无语了。 “说什么都没用。”迟也闭上眼睛,“你其实根本没觉得自己做错。” “不,我觉得我做错了。” “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发生的时候,你还是会和现在一样。你觉得你对不起我一点儿都不会影响你在工作上的判断。” “我很欣慰你这么了解我。”喻闻若又笑了,迟也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哪里觉得好笑,“不过还是希望没有下次了,我个人的建议是不要在直播间骂你的粉丝。” 迟也狠狠地从被窝里踹了他一脚,正踢在喻闻若的胫骨上,疼得他“嘶”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们分手根本就不是因为你没有站在我这边……”迟也本来觉得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他早就不生气了,但是怒火还是一把烧了起来,“是你觉得整件事从头到尾是我咎由自取!” “我从来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觉得!” 喻闻若沉默下来。 迟也追问:“我没说错吧?” 喻闻若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想说我理解你为什么生气,但是你上次说了不要讲这个话。所以我猜我应该是不理解。可是如果我说我不理解,又成了我承认我觉得是你咎由自取。你已经把我能说的都堵死了,但我真的不知道……迟也,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为什么那么生气,我只能猜。看起来好像我的猜测都只是让你更生气,我……我很抱歉。但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件事是你咎由自取。” 迟也顿时噎住,心里那把火突然“呲”地一声,灭掉了。在他们漫长的争吵、沉默和拉锯之后,喻闻若终于从火里抽出了那根烧焦的木柴。 迟也诡异地沉默下来,心想是啊。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喻闻若在他的沉默里小心翼翼地问他:“你能告诉我吗?至少我可以试着去理解……” 没有回应。许久。 迟也的声音木木的:“我就是觉得那样显得我不够男人。” 喻闻若非常沉地叹出了一口气,迟也很难判断他信还是不信。 “我不能保证,下一次有这样的事的时候,bridge会无条件从你的利益出发。就算我现在说了这样的话,你也知道那是骗你的。可能我道歉一万遍也抵不上这个承诺,但我不想骗你。”喻闻若对他说,“如果这就是你真正想从我嘴里听到的,我只能让你失望了。” 迟也平躺在床上,身体僵得全然没有了活气。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听着。 “你听过那个故事吗?有个卫兵爱上了公主,在公主的阳台下守了九十九天,忍饥挨饿,却在最后一天离开了……” 迟也皱起眉头:“我就是那个公主?” 喻闻若的脖子抻起来,强调道:“我不是把你当成女人,这只是一个比喻。” “那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我已经用完了我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就真的没辙了。”喻闻若跟他解释,“我朝你走了九十九步,但这最后一步必须是你来走。我就站在这里,决定权完全在你手里。你有两个选择,走完最后一步,或者彻底离开我。但我只有一个选择。” “是什么?” “不停朝你走。” 迟也笑了一声,他第一次听见喻闻若这么语无伦次,牵强附会,胡说八道。 “你刚刚才说你就站在这里不动了……那个故事好像也不是这个意思吧?” 喻闻若崩溃了,他突然抓起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闷在里面狠狠诅咒了一句,好像在强忍着不要揍迟也一拳,“for god's sake!” 迟也还在笑,他终于感到了某种轻松。这轻松很恶劣,完全建立在喻闻若的痛苦上面。 喻闻若一把掀开了被子,下定决心似的,“ok,fine. 那就分手。” 迟也一副无所谓的腔调:“你终于想通了。” 喻闻若被他气得浑身发抖,憋了半天,突然道:“其实我们在一起本来也只是一个误会,纠正过来最好!” “什么误会?” “我那天没想亲你!”喻闻若的手举在半空中,要跟他证明什么似的,“我的药在你枕头下面!我当时只不过是想……” 迟也回忆起了当时的画面,他撑起身体,看黑暗中看着喻闻若:“你是说那天晚上是我自作多情?” “我不是说……”喻闻若下意识地挽回了一句,然后才想起来他已经破罐破摔了,“对,你就是自作多情。” “可你昨天还说爱我,那也是我自作多情?” 喻闻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抿住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迟也忽然又道:“你今晚没吃药。” “我没……”喻闻若又噎了一下,深呼吸了一下才道,“我已经停药了。” “什么时候?” “好几个月前。” “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从来没问过!” “我现在就在问啊。” “ok,我停药了。满意了?” “你不再幻听了?” “我觉得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我觉得是。”迟也干脆坐起来,“我觉得我好像根本就不认识你。我不知道你妈妈会做红烧鱼,我也不知道你还会摄影,不知道你的幻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喻闻若拖长了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因为你从来也没问过我!” 迟也没搭理这一句,声音不自觉高起来,很委屈似的:“可我连每天吃了什么都想告诉你!” 喻闻若没忍住刻薄他:“那不是因为你只关注你自己吗?” 迟也虽然老说喻闻若教训他,但那只是他自己的感觉,其实喻闻若从来没真的教训过他。这话一说出来,迟也反而愣住了。回想起来,他们聚少离多,一直都是喻闻若在迁就他。他好像从来没特别留心过喻闻若怎么样。 装相 第60节 迟也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好像在问自己。“那我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都在干嘛?” 喻闻若的手猛烈地在空中挥了一下,“我不知道,可能忙着做爱?!” 迟也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听见他爸妈的房间里似乎传来了微弱的动静。 他咬牙切齿:“你要不再大声一点,我觉得小区门口保安大爷没听清。” 喻闻若不说话了,他安静地被迟也捂着嘴,只剩一双眼睛,幽幽地看着他。 隔了一会儿,他一把抓住了迟也的手,从脸上扒了下来。 “你在以折磨我为乐。” “我没有。” “你有。” “好,我有。”迟也供认不讳,“你活该。” 喻闻若恨恨地舔了一下牙根,报复似的,轻声道:“你真的不应该再更新你的小号了。” “什么?” 喻闻若坐起来,做了个打开易拉罐的手势,嘴里模仿了一声:“fffffst——” 迟也顿时僵在那里,没接得上话。 喻闻若:“一被人截图就关私密,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你知不知道现在你每次一更新,都会被人截图传到微博……” 迟也没让他说完,他恼羞成怒地扑了上去,被喻闻若一把扣住,使了个巧劲,把他重重地掼在床上。下一秒,喻闻若已经伏在他身上,膝盖制着他的腿,手紧紧扣着他的腕子。他的唇覆下来,不容分说地在迟也下唇狠狠咬了一下,力道大得快要把他咬出血。 “me too for what?”喻闻若的声音很哑,挨在他唇畔,引诱似的,“say it.” 迟也宁死不屈地挣扎了两下,动静更大了。过道对面的房间里再次传出声响,好像他爸妈被惊动了。 “快放开我!”迟也压低了声音,真急了。 喻闻若毫不在意:“又不是我爸妈。” “你……” 喻闻若又问了一遍:“me too for what?” 迟也的胸口剧烈起伏,心快要跳出来,口干舌燥,眼花缭乱。感觉自己背上已经出了一层汗。 门外传来迟良拖沓的脚步声,卫生间的门被打开,他咳嗽了两声,关上了卫生间的门。迟也被喻闻若压着,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鼻息交缠,体温不断升高。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动脉里血奔涌的声音。不多时,脚步声又起来,然后再次归于岑寂。 迟也一口气松下来,喻闻若看着他,突然道:“那个西番莲冷萃茶不好喝。” “好喝。” “太甜了。” 迟也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脖子,脸紧紧地埋在喻闻若颈窝里。 他全都看到了。鞋子,冷萃茶,剧院的顶,夺路而逃的小绿人,未曾宣之于口的思念像浮在光线里的尘埃,飘飘荡荡,落回了他掌心。 作者有话要说:  小简:这就是你莫名其妙要我跑十公里去找一家咖啡店买一杯冷萃茶最后还要说不好喝的理由吗。 第55章 “大学是什么专业?” “金融和艺术管理。” 迟也顿了一下, “那是……” 喻闻若适时地解释:“两个专业。我有两个研究生学位。” 迟也撇了撇嘴,删掉了ins里的一张照片。 “做主编之前在做什么?” 那可就多了。喻闻若理了理头绪,“主要是在投行上班, 同时跟朋友做一点买手的生意。投资过画廊, 不过亏了。当过模特……” “模特?”迟也打断他, “走秀的那种?” 喻闻若耸了一下肩膀:“不是全职, 就好玩儿吧——我前男友是个设计师。” 迟也犹豫了半分钟要不要问设计师的名字,一个能决定让谁上秀场的设计师,不可能是无名之辈。但最后决定他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所以你真的没有过一点点在时尚杂志工作的经验。”迟也总结道。他以前听人议论过, 喻闻若刚来的时候, 圈内人都在拿这个说事儿,但喻闻若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他就不是一个喜欢到处说自己的事的人。 喻闻若:“你拿奖的时候也没有多少表演的经验。我至少还有一个卖报纸的爸爸。” 迟也歪了一下头,被说服了。 “除了会摄影, 还会什么?” “呃……赛艇。” 迟也再次转头看了他一眼, 喻闻若靠在床头, 比划了一个双手划桨的姿势。“我是大学赛艇队队员。” “还有吗?” “我会说意大利语。”喻闻若道, “这个你知道。” “我不知道。” 喻闻若震惊了:“你当然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意大利!” 迟也艰难地回忆了一下喻闻若当时帮他跟酒店侍应对话的情形。“我以为你说的是英语。” “你怎么可能分不清英语和……”喻闻若在迟也的眼神下乖巧闭嘴,举手投降似的, “好的。” 迟也低下头,继续删他的小号照片。 喻闻若:“不问了?” 迟也闷闷地开口:“我觉得原来认识的那个喻闻若就挺好。” 喻闻若忍着笑, 看着他一张一张删照片:“你这样更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迟也没好气:“不要刚学了一个成语就一直逮着用。” “这也是成语吗?” 迟也转过脸,“嗯?” 喻闻若一脸认真:“我以为成语不是四个字就是八个字。” 迟也笑得肩膀直颤:“你几岁出国来着?” “11岁。”喻闻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小学没上完。”迟也一下子谅解了他,并且总算找到了一点微妙的心理平衡。 喻闻若听出他的别有深意, 不服气地申辩道:“我中学的时候每个礼拜都要去上中文课的!” 迟也笑得更厉害了,直到听见父母房间里再次传来了微弱的动静,他只好压低声音, 把手机扔到一边。他侧躺下来,拉了喻闻若一下。于是喻闻若也躺下来,侧着身子,看着迟也。 迟也继续问他:“为什么要去上中文课?” “我父母希望我能在那里交到一些朋友。” “你在平常的学校里交不到朋友?”迟也有些意外。喻闻若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那种孤僻的小孩。 喻闻若欲言又止。他本身是不太愿意聊这些,但刚才他承诺了只要迟也愿意问他就什么都可以答,所以只好从头讲起。 “15岁以前我只有一个朋友。” “蕾拉?” “蕾拉。”喻闻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安静下来。迟也没追问下去。喻闻若从来没有主动聊过蕾拉,但他停了一会儿,继续往下说了,“她是我的邻居,也是一个从中国收养来的孤儿——你知道有段时间收养中国孤儿在白人的中产阶级里很流行。就是她的养母建议我妈妈去中国收养一个孩子。当时我父母的独生子出了意外,我父母试了好几年,还想再要一个孩子。但是他们都已经过了四十岁,所以……”喻闻若解释了一句,“anyway. 刚到英国的时候,只有我们俩能听懂彼此在说什么。其实一开始连我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的粤语口音太重了……但我们还是很快成了朋友。” 喻闻若顿了一下,又道:“我唯一的朋友。” 迟也没忍住伸出手,在黑暗里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摸。 “我15岁的时候,她养父换了一个新工作,全家离开了伦敦。于是我一个朋友都没有了,我父母决定送我去上中文课。”喻闻若把迟也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细细地沿着他的指缝摩挲,“明智之举。不然我早忘了中文怎么说了。” 迟也努力回忆着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孩:“她好像很活泼。” 喻闻若笑了,“蕾拉小时候是我们那一片的孩子王。有的时候白人小孩会欺负我们,我挨打了只会哭。她比我小了三岁,个子比我矮那么多,但她敢拿石头尖去砸白人小孩的头,骗那些小孩她会中国功夫。她走的时候还送了我一套李小龙的那个黄色连体服,说这样别人就不敢欺负我了……” 迟也脑子浮现出一个穿着亮黄色连体服、耍着双截棍的小喻闻若。 “有用吗?” 喻闻若哼唧了一声,也不知道算是有用还是没用。 “没事,16岁的时候我就超过了六英尺,那些白人孩子再也没敢招惹过我。” “后来呢?”迟也记得一直到八年前在意大利的电影节,喻闻若跟蕾拉都是很亲密的样子,“她回伦敦了?” “嗯,回来上大学。” 又是一片沉默。迟也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又问:“那她现在……?” 喻闻若的声音低了一点儿:“她不在了。” 虽然早就有了一点预感,迟也还是有些震惊。“生病还是……” “割腕。”喻闻若的声音很平静,“在她31岁生日之前一天。我是发现她尸体的人。” 手里还提着蛋糕,酒,高高兴兴地去敲她公寓的门。 迟也无声地在黑暗中握紧了他的手。喻闻若轻柔地笑起来,反过来劝慰他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想继续说么?”迟也问他,显得有点儿笨拙,“说出来会不会好一点儿?” 喻闻若翻了一下身,突然紧紧地抱住了他,脸埋在他颈侧,声音闷闷的:“别担心,我有心理医生。”他的鼻子在迟也颊边亲昵地蹭了蹭,又低声问他:“现在觉得认识我了吗?” “嗯。”迟也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又道,“除了设计师还有谁?” 喻闻若笑起来,手揽在他腰上,收紧。“这个问题不属于我刚刚承诺回答的范畴。”喻闻若的唇依在他耳畔,非常暧昧地含住他的耳垂。“再不睡觉,我就要做贼了。” 迟也立刻闭嘴,嫌热似的,翻了个身,背对着喻闻若。喻闻若又凑上来,想从背后搂紧他。迟也咬牙切齿:“明早我妈要是进来看见,我活不了,你也别想活了!” “不会。你妈喜欢我。”喻闻若不依不饶,把人硬拽进了怀里。迟也装模作样地挣扎了两下,还是松懈下来,窝在了喻闻若怀中。 他放在枕畔的手机突然“滴”了一下,一条信息冲进来。 装相 第61节 迟也举起手机,想把它关静音。本来没想看,但“孟轻雪”三个字还是让迟也愣了一下。摄像头照到了他的脸,屏幕顿时解锁,信息全文出现了他眼前。 “师兄,你有时间见一面吗?” 已经困得不行的喻闻若不满地哼了一声,“谁啊?” 迟也把屏幕摁灭:“没谁。” 手机又在他掌心震了一下。“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去找谁……师兄,帮帮我……” 迟也再次摁灭了屏幕。还没把手机放到枕边,又是一条信息。 “我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了。” 喻闻若含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了?” “没事。”迟也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牢牢地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攥紧了扁平的手机,用力到指节发白。 喻闻若嘀咕了一句:“快睡吧。” 迟也“嗯”了一声,最后一次摁灭了手机屏幕。 孟轻雪没有再发信息过来。 迟也感觉自己眼睛才刚刚闭上,就被李曼菁的敲门声吵醒了。 “小也啊!起来了,阿芝来找你!” 迟也理都不理,翻了个身继续睡。模模糊糊间听见门把手一转,他突然想起来躺在身边的是谁,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顿时坐直了。 李曼菁反而让他吓得倒退了半步:“哎哟!怎么跟僵尸一样你这个小孩……” 喻闻若站在床尾,已经换好了他自己的衬衫,一边系扣子一边抬起头,跟李曼菁打招呼:“阿姨早。” “小喻起得这么早啊?” 喻闻若笑了一下,视线看定了慢半拍出现在李曼菁身后的阿芝:“早。” 阿芝:“???” 她站在迟也房间门口,眼睛瞪得好像要掉出眼眶,视线从正穿衣服的喻闻若身上落到睡得头发乱七八糟一脸还没醒的迟也身上,然后再落回到和煦地微笑着的李曼菁身上,一时不知道是大型闪回现场还是她在做梦,大脑处理了半天处理不过来,愣了半晌,突然尖叫道:“大姨!” “哎哟!”李曼菁接连受到惊吓,“大清早的怎么都一惊一乍的……你又怎么了?” 迟也跟喻闻若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什么。阿芝还在持续震惊,迟也突然一个箭步从床上冲下来,一把捞住她,推着她的肩膀往屋里进,喻闻若则笑容满面地往外走,一边跟李曼菁说“睡得很好”一边把她往门外带,然后顺手关上了房间门。 阿芝被迟也摁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还在着急:“他……他……他怎么……” “嘘嘘嘘……”迟也竖着一根手指,去堵她嘴,“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芝:“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迟也让她噎了一句,一时反应不过来,“别闹别闹,我还没睡够,你等会儿……” 阿芝脸色更为震惊。听听,没睡够。昨天干嘛了没睡够!难道大姨和大姨夫都已经知道了吗! 迟也摁着太阳穴,龇牙咧嘴,觉得头疼,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抬头看着她:“你这么早来找我干嘛?” 阿芝总算想起来她来的目的,神色正常了很多。闻言抿了抿嘴,下定决心一般:“哥,我想好了。” 迟也拉开房门,身上仍旧是穿着睡觉的白t和浅蓝色短裤,头发睡得桀骜不驯,到门口一边换鞋一边喊李曼菁:“妈,我跟阿芝出去买早饭!” 喻闻若正跟迟良在桌边吃早饭,闻言困惑地看着他。迟也朝他使了个眼色。阿芝也跟了出来,在门口换鞋。 李曼菁从厨房跑出来:“出去买什么?我做了早饭呀!” 迟也看了一眼喻闻若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白粥和萝卜干,嗤笑了一声:“妈,他假洋鬼子,早饭不喝粥。” 喻闻若这会儿已经看出来了,他就是要跟阿芝单独说几句话,却拿他当幌子。李曼菁果然很关切地把注意力移到了喻闻若身上:“小喻啊,那你喜欢吃什么呀?” “阿姨,我都行……真的真的。” 迟也得逞似的坏笑,把口罩和帽子戴好,拉着阿芝出门了。 “真想好了?”迟也把印着便利店logo的热咖啡递给阿芝,跟她一块儿坐在了社区小花坛边的长凳上。 阿芝点点头,她还穿着暝山居的制服,明明已经很瘦了,但一坐下来,一步裙还是把她的小肚子和胯勒出了一道一道不自然的痕迹。 “我今天会去提辞职。” 迟也点点头:“那你今天就跟我回北京。” 阿芝吃了一惊:“今……今天?” “有什么问题吗?” 阿芝张了一下嘴,但是之前的经验告诉她,不用费心跟迟也解释正常的单位是不能当天辞职当天走人的。 “没问题。”阿芝把心一横,大不了这个月工资不要了。“可是大姨跟我说,你是明天的航班直接去重庆?” 迟也喝了一口咖啡,眼前又浮现出半夜的时候孟轻雪那两条短信。 “计划有变,回北京有事。”他简单解释了一句,“今晚回去你先住我那里,然后跟我去重庆。接下来大多数时间都在组里,不着急找房子。你也不要操心这个事,戏拍完了我找人替你去办。” 阿芝这回不说什么了,沉默地点点头。迟也转头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一下,本来想揉揉她的脑袋,但是一看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到底没好意思,尴尬地又把手缩了回来。 “但有些话,这次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 阿芝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有些着急,抢着说道:“哥,你放心吧,我真的想好了,这次一定不会一遇到困难就往家跑了!” 迟也往椅背上一靠,歪着头,笑了:“这么大的决心?” 阿芝:“我不想留在这里,和所有人一样,明年结婚,后年生小孩,然后一辈子就到头了。” 迟也一时没说话,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道:“去北京也不见得就能和别人不一样。每年去北京的人那么多,没几个爬得出头的。” 阿芝低头,用力地抠着手指,发狠道:“你不是出头了吗?” 迟也笑了一声,手里端着咖啡杯送到嘴边,又没喝,只是感慨地摇了摇头。 “阿芝,我很幸运。你不能拿我作参考。”他轻声道,“但即便是运气好到像我这样,也有很多你根本无法想象的困难。我不是因为你回老家才生你的气,我只是觉得你太犟了。你没必要跟我这么犟——但如果你只是因为受不了,想回家,我真的不怪你。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少次,也想着不干了,回家算了。” 阿芝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咀嚼他的话,半晌,突然问他:“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迟也皱起眉头,想了会儿,“不记得了。” 他看了看阿芝的表情,笑起来:“真不记得了。” 那些日子好像一面斑驳的墙,一堆瓦砾垒就的废墟。它坍塌在迟也心里的角落。他知道它就在那儿,但他从来不去看。 “但你跟我不一样。”迟也转开视线,很轻松的样子,“你有我。” 阿芝顿时鼻子一酸,紧紧抿住了嘴。“嗯。” “我不是说你可以偷懒。”迟也正色道,“你还没跟我进过剧组,到了剧组才是真的苦。我工作多久你就得工作多久。赶进度的时候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是常态,你还得睡得还比我晚,起得比我早。马上天热起来,一个房间十几个人,为了收音不能开空调,你都得忍。你还要跟剧组协调,处理所有的琐事。我不会因为你是我妹妹就有什么特殊优待,助理要做的工作你都得做。你想好了?这苦你能吃?” 阿芝郑重道:“我能。” “好。”迟也很满意似的,“这还不够。你如果真的想在北京扎下根,就从明天开始跟小可学。” “学……学什么?” “学拍摄,p图,剪视频,做文案,先从这些基本的开始。”迟也一连串地往外报,“然后学着积累你自己的人脉。你跟在我身边,已经比圈里一大半的人资源都要好,利用起来,脸皮千万不能薄。制片人、媒体、导演、品牌方……这些你都要去打交道。好好拍严总的马屁,三年之内你要是能证明自己,就可以去带立欣签的新人。” 阿芝愣在那里,半天才反应过来:“哥,你是说我也能去做经纪人?” “只是一个奋斗的方向而已,不是打包票。”迟也耸耸肩,“你要想做别的也行。” 阿芝拨浪鼓似的连连摇头,眼睛都发亮了:“我不想做别的!” 迟也笑了:“那还不回去收拾东西?” 阿芝一下蹦起来。 “哦,还有一件事。”迟也顺手把喝空的咖啡杯递给她,示意她拿去扔了,“我不在乎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喻闻若是我男朋友。” 阿芝手里捏着空的纸咖啡杯,一下子愣住了。 迟也抬头看她:“你得接受,还得替我保密,给我打掩护,不只是在家里人面前。虽然我让你拍好严总的马屁,但你得记住我才是给你发工资的人。这就是你的工作。” 阿芝仍旧傻站着,咬着下唇,很艰难的样子。好一会儿,轻声道:“我明白了。” 迟也朝着边上的垃圾桶努了努嘴,示意她去扔咖啡杯。阿芝转头跑了。迟也想了想,掏出手机,找到了昨晚半夜的那条信息,回了两个字过去。 “今晚。” 他没再多说。阿芝已经跑了回来,迟也把手机丢回兜里,站起来,吊儿郎当地,“走,回去吧。” 阿芝走在他身边,一脸心事重重。 迟也看了看她的表情,嗤笑了一声:“行啦,你放心,我不可能让我爸妈知道的,怪不到你头上。” 阿芝“嗯”了一声,眉头却还是紧紧皱着。 迟也停下脚步,“又怎么了?” “那……”阿芝欲言又止。 迟也不耐烦:“有话直说。” 阿芝只好抬头看着他,道:“那我是不是要叫喻主编嫂子?” 迟也:“……” 迟也:“对。” 第56章 作者有话要说:  【触痛预警】是指对潜在可能引起不适的描写进行事先的预警。 写作时会在保证叙事通畅的前提下尽量避免过于有画面感的描述,但为了不对有相关创伤的读者造成二次伤害,相关章节都会打上【触痛预警】。 迟也提前回北京的决定遭到了李曼菁女士的严正抗议, 但是抗议无效。阿芝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急匆匆地去辞职,然后回家带了个双肩包, 就跟着迟也去了机场。喻闻若也一起离开, 虽然他的假期还剩好几天, 但是迟也既然都不在观溪了, 他留着也没什么意思,虽然李曼菁盛情挽留,喻闻若还是跟迟也一块儿买了机票, 但不是回北京。 迟也探着脑袋, 看他在手机上买机票。“你去广州干什么?” “春燕基金会那边的事,上次不跟你说过吗。”喻闻若简单交代了一句,“我没事儿会去他们资助的福利院看看孩子们。” 迟也就不多问了, 感觉再说下去又是“你只关心自己”。但他确实不记得喻闻若说过。他和喻闻若的工作都是三天两头到处飞, 喻闻若以前随口交代一句, 他哪里能都记得。等背过身了, 偷偷打开了手机备忘录,记了一笔——广州, 福利院。 喻闻若突然又问他:“你答应那五十万呢?” 迟也让他问得一愣。当初风尚盛典他扔下这句话就走,还引起了不小的麻烦, 要不是为了这事儿,心里过意不去,他也不会去跟邱君则玩儿命赛车。后来这接二连三的事,他早就把这句承诺扔到脑后了。 装相 第62节 “你们那基金会不是没开私人捐款渠道吗?” 喻闻若盯着他:“现在开了。” “哦……”迟也抠抠手指, 声音弱下来,“捐嘛……捐。” 他当初放话的时候光想着气势上要压人,五十万只当五十块。但是经历了一批商务解约, 迟也最近在金钱上损失惨重,虽说不至于拿不出,但多少有点儿肉疼。 喻闻若似笑非笑,看似不经意道:“春燕基金会在筹备明星公益活动,准备向全社会开放捐款渠道。你早一点主动捐,提前把时间腾出来,跟着一起去福利院陪陪孩子。” 迟也眨了眨眼,跟上了他的思路。 他要挽回在公众那里的声誉,bridge要给他说好话,他也做点儿什么,让bridge有地方发挥。 分开的时候喻闻若又掏了张卡给迟也,迟也想也没想揣兜里了,跟他讲:“这回我可真花。” “嗯。”喻闻若平静地点头。就怕他不花。 阿芝跟在迟也身后,看着他们面不改色私相授受,又开始困惑。一直到vip候机室坐下来,才小声问迟也:“哥,你们俩是你管钱啊?” 迟也把u型枕往自己脖子套:“我管钱怎么了?” 阿芝皱着眉头琢磨:“不一般都是给老婆管钱吗?” 迟也转过脸来,看上去很想把阿芝的榆木脑袋撬开来看看里面都啥构造。 “让你叫嫂子你叫了没?” 阿芝脸红了一下:“没有。” 来的路上喻闻若跟她加了个微信,她踌躇半天没好意思当面叫出口。 迟也撺掇她:“你发条信息过去。” 阿芝犹犹豫豫的,好像键盘上生了倒刺,“嫂子好”三个字打得她手指疼。点完发送就赶紧退出界面,怕喻闻若从手机里爬出来咬她。 喻闻若没回她,但迟也的手机响了。 喻闻若:“?” 喻闻若:“你等着。” 迟也笑得差点没从沙发上摔下去。 喻闻若人坐在另一间候机室里,看着手机,一脸哭笑不得。 一个电话打进来,喻闻若看着屏幕上突然跳出来的来电显示,笑容顿时收敛。 “喂,杨院长。” 女人温和地跟他问好:“喻主编,我收到你的消息了,怎么突然有空过来啊?” “我在休假。”喻闻若道,“方便的话,我还是住在上次的员工宿舍就好。” “诶,好,给您安排好了。” “您上次跟我说的,找到一对可能的夫妇……”喻闻若小心地选择了一下措辞,“能确定吗?” “喻主编,这种事情是很难确定的。”杨院长的声音依然很温和,“您说的这个情况比较特殊,被外国人收养,文件就不太好找。当年又大多是纸质的,我们也疏于保管……能够有这点线索已经很不容易了。这对夫妇好多年前曾经来找过他们的孩子,年龄能对上,可能就是你要找的人。” 喻闻若闭上眼睛,暗自做了个深呼吸。 “这一趟能不能让我跟他们见上一面?” “我去说说吧。”杨院长的声音有些迟疑,“但他们好多年没找到孩子,现在已经重新开始生活,如果不能确定,他们也未必愿意旧事重提。” “我明白。”喻闻若轻声道,“不能见面也没事,我来看看孩子们。” 杨院长感慨地叹了一声:“喻主编真是好人。” “应该的。麻烦杨院长了。” 喻闻若挂掉电话,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对着虚空发愣。迟也给他留言说起飞了,他也没在意到。直到他自己的航班开始登机他才回过神来。到飞机上坐好,快起飞之前又看了一眼微信,发现工作群里炸锅了一般,已经累积了上百条讨论。 “真的假的?这料太猛了……” “真是孟轻雪吗?炒作?” “她疯了吗拿这种事炒作?” “那这样看孟轻雪跟张念文也要掰了?张念文是有什么诅咒吗?” 喻闻若看到张念文的名字,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预感,飞快地一路往上翻,果然看到一条影视圈自媒体的推送链接。 “先生,我们即将起飞,请您关闭手机或调整至飞行模式。” 喻闻若抬头,空姐正站在过道里,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程式化的微笑。喻闻若回了一个微笑,还是不死心地点开了那条链接,然后才关了飞行模式。但飞机上的信号十分不如人意,等到了平流层再打开的时候,链接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缓存下来。 喻闻若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瞪着那篇推送的标题,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某女星自曝被性侵,多名资深电影人牵涉其中》?” 迟也拿着孟轻雪的手机,轻声把标题念了出来。 包厢里没人说话,只有孟轻雪轻微的啜泣声。迟也头疼地用指关节抵住了眉心,从桌上抽了张纸递给她。 那个自媒体不是什么流量特别大的号,平常发的东西90%都是造谣,怎么猎奇怎么吸睛就怎么编。这篇文章两天前就发出来了,但全文没有指名,讲的东西也无非是在迎合外界对娱乐圈权色交易的想象,根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就在昨晚,突然有人结合着当初孟轻雪参加王永乾跟张念文那个局流传出来的视频把文章里提到的人一一解码了,其中牵涉了不少俊华的高层。孟轻雪惊慌失措,竟然想到了去找迟也。果然,今天这篇文章就被疯转。可是刚转了没几个小时,平台方一句“已证实是谣言”,硬把文章删除了。现在只剩几张模糊的截图还在传,内容是已经看不到了。 迟也静静地等着孟轻雪哭完。 他不用问这是不是真的,甚至不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孟轻雪自《青蛇》之后资源飞升,王永乾投的新电影定了她做女主。这显然有人在背后搞她。至于“性侵”不“性侵”,就看孟轻雪自己怎么想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孟轻雪找他干什么。 她那句话太骇人,细细去想,甚至有些威胁的意味。迟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等她先开口。但她哭起来好像没完没了,迟也看了一眼手表,眉宇间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是你找的媒体吗?” 这种文章发出来,她不去跟自己的团队商量,不去找张念文哭,反而来找迟也,说明大概率确实是她“自曝”。 孟轻雪满眼含泪地摇头:“我没有!” “你告诉谁了?” “我……”孟轻雪咬着下唇,“我就告诉了我闺蜜。” “谁?” 孟轻雪报了一个名字,迟也没听说过,于是直截了当地问:“是艺人吗?” 她点点头,泪在眼眶里盈不住,一大颗一大颗往下落,“我们在学校里是舍友……” “以后别来往了。”迟也不带感情地开口,像一句宣判,“她把你卖了。” 孟轻雪止住了哭声,她惊愕地看着迟也。 “可是为什么啊?”她声音高起来,带着几分凄厉,“就算把我搞下来了,也轮不到她呀!” 迟也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觉得她可笑。“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