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侠之道》 前言 千古文人侠客梦,肯将碧血写丹青! 本就是一颗江湖心,所以遇到的也都是江湖人。 如果有一天不再用剑了,也还是要提笔录江湖。 本就没一身世俗尘,所以冷对的也都是世俗人。 如果有一天不再狂傲了,也还是要品茗笑世俗。 很多时候武侠不仅仅是一个故事,一种经历,其实那也是一种人生和情怀。 曾经我们好奇那些变换玄奇的招式, 倾醉那些侠骨柔情的奇缘, 感佩那些慷慨激昂的家国大道。 其实,我们也从曾经那些名家手中读到了少年懵懂时对道义的认知,对自我的认同。我们曾经也希望自己成为一个仗剑行侠的孤高之人。 那不仅仅是因为如此的我们便是无敌天下的所在; 不仅仅是因为如此的我们便是美人倾慕的义士; 不仅仅因为如此的我们便是家国大道的梁柱! 其实,我们每一次幻想自己提剑行侠之时,都是热血满怀,都是幻梦从今,都是诗情画意。 这一切的诗唱和侠韵,其实都留存于我们的内心与灵魂,都留存于我们心底对自我高尚情怀的认同。 当我们再次读起一篇古朴的侠义时, 那唤醒的是我们久埋于心底的道义感, 唤醒的是我们纵横天下的英雄气, 唤醒的是笑傲江湖的诗文侠情,江山如画,流水长愁。 我们爱武侠,便如同爱我们深埋于心底的灵魂一般, 武侠时时刻刻,用他不变的感怀激发着人心底的自我认同, 希望这一篇文章能唤起曾经我们爱过的文华和义理。 也希望每一个爱武侠的读者能从文章中读到自己。 附一首西江月 从容晓梦江天,惬意红尘酒绵。七弦懒按玉指间,小径飞红淡看。 何须前尘尽斩,但取云水轻衔。倚楼静聆松风寒。去留月下马前! 第一章 四枚棋子 春秋鲁成公时,晋楚争霸愈烈,郑国处于两国交界,弱小无援,只得晋来降晋,楚来降楚,长此以往,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当此之世,虽然礼乐皆墨,然豪情侠义之士泛起江湖,信守道义之人仗剑锄奸。 在郑楚交界,有一个叶阳小镇,这里只有几十户人家,本来春种秋收,自给自足。自从晋楚交兵以来,此地便无宁日。更兼常有南北侠客游行过此,刀剑飞血,亦是常有之事。 这一日天刚刚下黑,男人打猎回来,妇人正下厨准备晚饭,四岁的儿子蹲在土炕上,注视着刚刚满月的妹妹。“娘,妹妹的眼睛有点小,不像我想象那样。”小男孩好像没话找话一样。 “等你妹妹长大了就好了!”妇人敷衍了一句,男人也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微笑着看着女儿。 “到时候头发也会多起来吗?”小男孩好像总有很多好奇。 “会的会的!”妇人不耐烦了。 忽然门板被人叩了两下,不急不缓的,来人似乎很有礼数。“谁?”男人有些警觉,天晚了,邻居来得话会直接呼名字的。 门外没有答话。又轻轻叩了两下。男人贴到门前,低声问道“谁在门外?” “我们是过路的,求个落脚的地方。”门外是一个低沉的声音。男人从门缝里往外张望,昏暗之中似乎有一高一矮两个人。确定了没什么危险,男人将门启开一个小缝,借着土路上的火盆,隐约能看清一个五官端正的书生拉着个十来岁孩子站在门外。那书生看起来有三十多岁了,见到主人开门,便点头向男人致意“我们路过这里,想歇歇脚,等我们缓缓神后就走!” 男人有些犹豫,还在打量着书生,似乎想从他们的外表上看出他们的来路。“我们不饿,不用招待我们,只要在这里稍微歇歇脚就行!”书生见男人没表示,又补充了一句。男人心里有些好笑,虽然兵荒马乱,钱粮短缺,可是招待一顿吃食还是可以的。只不过来路不明,怕是招惹了什么官匪上门就糟糕了,毕竟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大叔,我们是随县过来的,要去新郑寻亲的,赶了大半日的路了,想讨口水喝!”那个十多岁的孩子开口了。 “原来如此,快请进吧!”男人这才释然,将二人让进屋。二人随男人进了屋,书生满口道谢,男人根本没听进去。往土席子边一指“两位稍坐,我先给到两位倒水。”男人提起大葫芦瓢朝水缸走去,又说道“等下婆娘烹熟了肉,您爷们也别客气,我今个儿运气好,收获多着呢!” 书生面露感激之情,虽然嘴里说不饿,其实两个人确实是一天没吃东西了。书生安顿好孩子,又环视了一下四周,蹲下低声对他说“哥哥等会儿出去一下,你不要乱跑。如果没回来的话你就在这户人家躲起来,三天后再自己上屏岳山!” “带着我一块儿出去,你就不用担心我乱跑了!”男孩有点俏皮。 书生摸了摸男孩的头,指着土炕说道“你看小弟弟多乖,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然后起身转出门外。男人回身端水过来,只剩下男孩一个人不悦坐在席子上,兀自望着屋梁。 叶阳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路贯通南北。书生摸出小屋,三两下就到了主路上,这时候天色已黑,家家户户都把门窗关闭的严严实实。唯有街口一间二层大屋敞着门,书生知道那应该就是相约的地点。这是一家酒肆,入夜了在廊柱上插满了火把,门口的两个大火盆将内外照的通明。书生倚在门首,身无分文的他装作是个过路的歇脚者。 堂内的酒客不少,许多人刀剑随身都是些来历不明的江湖客,他们围拢在中间一个大桌。透过人缝儿瞧去,当中有一个素衣的老头端坐着,身形瘦削,形容干瘪,桌上铺着一展白扇,正提笔向扇子上书写。周遭的这些江湖人士口中胡乱的呼和着一些人名,而让书生出乎意料的是,那老头果然就下笔开始写那些人口中喊出的名字。赵剑豪,毕天恒,孔父南,公输乾直到写出一个名字,梁傲。 邻桌一个声音寒入骨髓“老先生,都说你延陵派用的是公子扇。所有招式都写在扇面之上,功夫随扇而走,随意而变,招式如扇,但胸臆纵横。固智者虽一扇之招,可包藏天下,而愚者却招招如扇,尚不如孩童!” “噫,不知是哪一派的高人,竟能一语道破我延陵派武功精髓,佩服佩服。”那老头子口中称“佩服”却头也没抬继续写着。 “尔笔下书梁傲,却不识梁傲为何人,岂不可笑!”众人闻声,立时倒退三步,有几个刀客机警之下早已抽出兵刃。 老头闻言,微微一笑。抬首瞥了一眼梁傲。道“老头子我做事痛快,哈,这些江湖朋友想看看我的书法,我就写给他们看。他们要是想看我的功夫,老夫也能耍两下子。不过三年前在秦地失手伤了一个叫梁云子的人,不知与阁下有何干系,若是真要讨教几手,延陵吴子元自然也是不避斧斤。” 梁傲抬起头,脸上的横肉参差点缀着麻子,有些凶陋。挥手一掸袍袖,横刀指着吴子元说道“家叔的梁子今日暂且搁下,我还另有要事。不过你延陵派练的公子扇你不修,竟然学人家巫毒鬼画符一般来写人名,好不忌讳。” “老头子有言在先,并非我故弄玄虚。今日江湖朋友捧场,要看看老夫的书法如何,所以才应声露了两手。谁叫你大名在江湖飘荡响亮,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场的朋友呼了出来,我也不避亲疏,只好写上去了。怎不说门首那位书生,看着白白净净,却无人认得,老夫便是想写他的名字,终归是无从得知。总不能自顾自的随意编一个小白脸,俏书生之类的吧!”那吴子元虽然年迈,讲起话来却一套一套甚是喜欢抬杠。 梁傲本就是个急性汉子,喝道“那随你的意,不过江湖都知道,你专靠这一手杀人,如若名字上了你白扇上,都活不过半月。今日你口中说只是应江湖朋友的面子随意书写,谁知道你事后要做些什么。” 听梁傲这般说,周遭的酒客都起哄道“这小子是怕了”“没错怕了吴子元了!”“胆秃秃的!” 梁傲将兵刃往桌上一摔,喝道“谁说我怕了!天下之大,人言之广,毕竟吴子元所识姓名不在一万也有八千,总不可能他所写之人尽可为其所杀,这不过是个噱头罢了。然而我平生便是忌讳此事,尔应江湖朋友之邀可以写名字,我也是江湖朋友,我要你应我之请把我的名字抹掉,你肯是不肯?” 那吴子元噌一下站了起来,两眼放光,拈了拈胡须,故作震惊道“嘿呀呀,这个可是千万个不妥呀。贤侄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夫虽忝列延陵派三大高手,但却未能习得延陵季子的高超武学。所以公子扇的变化老夫自然也是无法掌控,几十年来唯独学了这一门防身手艺,无论是谁,只要将姓名写在这白扇之上,咳、咳。”说道此处老头子故意咳嗽了一下,梁傲一双牛眼紧紧瞪着吴子元,见他一停顿,自己紧张之中脱口而出“便要杀了那人是不是?” “嘿嘿,非也!”老头阴阴一笑。 “那却又是如何?”梁傲两手冒汗,紧握着的刀柄就要出鞘。 “贤侄稍安。老夫可是一片肺腑。如若贤侄不听,恐有性命之忧!” “究竟是怎样!休要卖关子!”梁傲终于忍耐不住,左手在方桌之上猛力一拍,啪的一声整个几案被他震得粉碎。 众人被惊得又连退数步,突兀的留着吴子元一个人在前面注视着梁傲“还好没有吓得我抓不住笔。贤侄啊,只要有人名字写在我的白扇上面,如若我笔锋一下,勾去了他的名字,那人便会立时毙命,无论千里之外还是近在眼前!所以,呵呵呵~~~”吴子元笑了笑,“若是我勾掉贤侄你的名字,你可是要立刻毙命哦!” “这却好笑了,”梁傲身后一名剑客微微冷笑,“不过是一把破扇子,又不是地府的催命符,就恁般唬的住这些江湖上的英雄好汉?况且吴子元说是他若勾去了谁的名字,谁就要立时毙命,若是别人去乱勾一气,又当如何?就算不能勾画,将那扇子夺来毁掉便是,能奈我何!” “哟,不识兄台大名,竟有如此高见!老夫佩服佩服!”吴子元虽仍旧面带微笑,却也流出些许庄重,似乎对眼前此人的论调颇感认同。 “不敢,不敢。秦人白松民,今日来此为给梁兄助拳!” 哪知吴子元闻言立时提笔就在白扇之上写下白松民三个大字,白松民一见心慌,剑鞘微抖,朝着吴子元送出去,紧跟着后手一招刺去。一时间变起仓促,众人惊骇之余纷纷闪身躲避,吴子元双目圆睁,心下亦不免着慌,笔触朝着白扇一勾,立时向后跳出一丈,口中赞叹道“好一招剑笑西川,只可惜这条臂膀了!” 只见白松民右手从肩膀处齐齐被人切下,连带着握着的长剑,一起掉在三尺之外。而他自己早已疼得斜倚在桌旁。只听吴子元身后的一些江湖客喊道“快看,快看,白松民三个字,的松子被勾去了一个木字边。”虽然白松民是为梁傲助拳而来,可是此刻的诡异惨象也看得梁傲心中不免发毛,“这老头子的手法不仅仅勾名字就能杀人,而且名字的每一个部分竟然还对应着自己的身体,这也太,也太”梁傲嘟囔着就要往外奔逃,吴子元微微一笑,将大笔横挥,那个“傲”字刚巧被勾去,众人看时,梁傲果然下肢被齐齐切断,上半截身子普通栽倒在酒肆门前,差一点跌在书生的怀中。 酒肆之中一下子少了一半的人。想必那些被写了名字的江湖人都逃得无影无踪了。书生轻巧的将手探入半截身子的梁傲怀中,取出两枚黑棋子。棋子正面凸出,乌晶发亮,不知是何处出产的宝石磨制,背面平滑,以金丝镂刻纤巧纹理,似乎一个“予”字,一个“纵”字。书生微微点头,心下略安。 吴子元将袍袖轻拂,跳出两丈余,此时梁傲已经奄奄一息,血流满地。探梁傲怀中,空无一物。吴子元嘴角微微一撇,注目书生道“五官端正,书生打扮。武功卓绝,不事声张!这四条唯独这个武功卓绝尚未领教,其他三项完全符合!朋友们,看来那两枚棋子就在这个书生身上!” 酒肆之中仅剩的几名江湖客动作矫捷,几下子就把书生围拢了起来。书生不慌不忙站起身来。斜斜的倚靠在廊柱上,口中念道“三星在户,夜凉如水。折腾了大半夜,却也就拿了两枚棋子,不知你的主子何在?” 吴子元微微笑道“孤竹之北,冰寒之境,神功绝世,一诺千金!,老夫虽不识这两枚棋子为何物,在场的哪个敢说自己不是为了这两枚棋子而来的。想必这些人也不晓得这两枚棋子为何物,但是他们拿了孤竹的东西,就必须替孤竹办事!” 众人刀剑已明,只对着书生道“不错,我们拿了孤竹君的秘籍,此刻便要替孤竹君解忧。他老人家吩咐下来了,只要两枚棋子,识相的就赶快交出来!” “不错,免得刀兵相见,到时候身首异处,自己吃苦头!” “不对不对,是身腿异处!” 书生皱了皱眉,微微哼了一声“老先生,你家郢君在哪里,他不来,我没办法回去交差!” 这书生一句话竟答非所问。众人更急了,举刀要招呼过来,竟被吴子元喝住“且慢,”他推开人群,挤到书生面前说道,“小兄弟,我虽然不识得你的名字,却也还是杀得了你。你又年纪轻轻,器宇轩昂,本不该来趟这浑水,你看看这江湖上想要这两枚棋子的人有多少,你也不是对手啊,何必枉送性命呢!听老夫一句劝吧!” 书生闻言反而郎朗笑开“无知,可笑!” 吴子元虽然心狠手辣,却从未表露于外,此刻听到书生口出狂言,摇了摇头,转身走出圈子,道了一句“各位江湖上的兄弟,想要什么物事,自己动手呀!” 十几个刀客得了吴子元的允许,立时刀剑齐下。书生身形诡异,三两窜从人丛中闪出,回头一脚将廊柱踢飞,直绰绰压将下来,把七个刀客打翻在地。吴子元眉头一皱,心知这个家伙不好对付,提笔便向书生眉心点去,口中念道“看招,拙龙探水。” 书生将掌风一拨,格开吴子元毛笔,向后跳脱,又问道“我不与你斗,只需告诉我郢君何在!” 吴子元不答话,还欲上手,忽闻空中如雷鸣一般传来天音“吴子元!”这一声好似天外神谕,当头棒喝,诸位江湖刀客,被震撼得呆立当场。吴子元闻言立时俯伏在地,额头触地,万般恭敬。 “晋军已过氾水,楚王兵迟,护卫郑境迫在眉睫,此地之事,毋需尔再过问。” 吴子元闻言起身一揖“领命!”身形倏忽闪烁,夜空中两道华光掩映,早已奔出几十丈去。 书生喜得脱身,向天空手道“多谢郢君开明。家师向来仰慕尊驾,只是去岁因一事恼怒,忿而掀翻棋案,至棋子零落,四散遍布。弟子于屏岳山上经年寻觅,方寻回三百五十七枚,还差四枚流落红尘。如今下山,便是为此。” 天音又起道“这两枚棋子,看外表原也无甚稀奇。然个中玄机,本座已参悟明透。只可惜天时流转,因缘疏悖,终此生恐仍与令师缘悭一面。” “既如此,还望郢君赐还。”书生闻言欣喜。 天空再无声音传来,但见天外繁星之中明光忽闪,群星中有两枚堕落来袭,众人惊骇,纷纷逃避,躲闪不及者,立时被堕下的星火焚身。书生凝神轻举,回腕微抚,如处柔肤,如临雅境。轻喝一声“抚月掌!” 两枚流星般飞火渐行渐缓,被抚月掌的真气连连卸力,最后两团火焰盘旋在书生掌心之中。书生微微松了口气。天空传来一声赞叹“果然是屏岳真传,拿去吧!” 声音方落,身后一人惨叫一声,胸口连中两箭。众人立时混乱四散,有人叫道“不好,有北境的兵车杀来!” “是晋军南下了!” 书生心下一惊,袍袖轻拂,将羽箭挡回两枚,黑暗中两人应声惨叫。趁着夜色,书生赶忙隐匿于民宅矮巷之中,朝街口的猎户家奔去。 及至猎户门外,这茅草屋早已起火,书生掌风起处,两扇门板应手而飞。屋内一片狼藉,唯有那猎人在后窗外努力将四岁的儿子向外抱去,书生抢前两步想去帮一把手。“啊”的一声惨呼,猎人咽喉中了一箭,瞬间喷射出的鲜血把孩子的脸染得通红,但垂危的身躯仍旧倒栽进屋里把孩子覆盖在身下。孩子哪里见过这样的情景,大哭着只知道叫喊“爹爹!”书生心中焦急,将掌风向外猛推,打落了四五支窗外射来的冷箭。 眼看着男人不能再活了,书生将孩子从炕上提起,跳出屋外,消失在夜色之中。很快,整个村子都陷入一片火海。 第二章 无忌山庄 十五年后。 秋落时节,四处橙黄浸染。白桦林的枯叶将整个大地覆上一层厚实的冬衣。两脚踩在枯叶铺就的林地之中,暄软飘忽。两侧林立的树丛,夹杂一条笔直的土路,一直通向远方,消失在视线尽头。 程桐沿着这条破土路走了整整两天,干粮也快要吃完了,仍旧寻不见无忌山庄。又行了半个时辰,空旷的路旁突兀的蹲着个人,这许久的寂静独行被这样一个人影忽然撞破,着实他心里一惊。不过程程桐立时转喜,这许久荒无人烟的跋涉,正好前去攀谈攀谈以便探路,或者寻个同行结伴,也是好的。 程桐紧赶了两步,凑近了瞧去,不出所料。男子身边一个包袱,上面平摊着一副有些古旧的重剑。那人也想必也是赶路赶得倦了,老远的望着小和朝他赶来就露着微笑,真也是憋闷坏了。 “兄弟,你也是去无忌山庄的吧!”男人很是爽快,言语方开,就让人感觉很容易接近。 “嗯嗯,”程桐点了点头,“我叫程桐。” 男人楞了一下,不想竟然在这生乡僻野竟然有人见面就立时报上姓名,虽然这个名字看起来很像随口编撰的一个昵称,但这个见面的招呼打得的确有些新奇。想到自己也不能示弱,便马上又笑道“好,好,够爽快,在下平阳陆钦飞。” 程桐道“陆大哥,刚刚你怎么还不认识我,就知道我要去无忌山庄!” 陆钦飞装模作样的四下瞧了瞧,嘿嘿笑了起来“你可知道你现下在哪里?” 程桐见他故作神秘,疑惑道“难道不是在南阳吗?这里仍旧是南阳地界吧!” “废话,南阳那么大,阳樊在南阳,隰城也在南阳,我在隰城吃喝,也管不到你在南阳拉屎不是?”那男人言语粗鄙,程桐年纪轻轻,并未恼怒,反倒是觉得很有些好笑。 便道“陆大哥说得不无道理,但是我赶了三天的路,也未能走出这片林子,更不知现在是在何处,反倒是大哥您厉害的紧,一眼便能瞧出我欲待去向何方!” “正因如此我才有此一问!嘿嘿,”程桐见陆钦飞卖关子,便也不发话,笑吟吟等他继续说“郭父,武功卓绝,德高望重,也是郑国有名的侠客了。这里正是无忌山庄后山林场,广阔百里,回环往复,尽是林木,每年打理上好木材专为郑伯进贡周室。然此时伐木季节已过,少有人烟至此,平日里若非寻迹山庄之人,断不会深入此地,万一百转难出,便会困厄而死于此地。”说着那陆钦飞用剑柄向着程桐胸口一指,“如何,是不是也饿得慌了!” 程桐包袱干瘪,唯腰间一柄长剑,表明他江湖人士的身份。陆钦飞从行囊中摸出一块干饼,丢给程桐“不用担心,前面再转两个弯,就到了,既是同路,相互也照顾一下,一块干饼,不用谢我了!”程桐向陆钦飞笑了笑,点点头,吃了起来。 “嘿,兄弟,别光顾着吃,说说你来这所为何事?” 程桐有些憨厚,咬了一大口饼,含糊道“不晓得无忌山庄出了什么大事,师父说要来助拳的,但是他临时还有点事,叫我们先来撑一下场面,”转而又面色忽转凝重,抬手拈了拈下巴,好似捋着长须一般,低沉着嗓子模仿道,“那关西道上的几位朋友,总也得卖他剑断东海毕正堂几许薄面!” 陆钦飞刚刚咬的一口面饼差点喷出来,笑道“原来是广陵派的师兄,听说你门下以重剑见长,怎地见你带着一柄长剑,似乎不合常理!” “哦,陆大哥真是见多识广,我广陵派高手都是双手各持一把重剑,旋舞起来,威力非凡。但是弟子入门不久,内力不挤还使不起那重剑,更别提手持双剑翻舞。” “那我劝你还是别去无忌山庄了,免得武功不济白白送了性命!”陆钦飞言语一向很直。 “师父说了,哪个道上的朋友都会卖他面子的,我不怕!”程桐微微笑了笑。 陆钦飞没再搭理他,转过头去望着来路。不远处白桦林间土路上隐隐约约四个人抬着一乘肩舆大踏步而来。四个人斜披着布褂,露出左肩头,昂首挺胸,整齐划一。肩舆之上安稳的放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白色葫芦,似乎白玉雕成,通体寒凉,霜气萦绕。 一愣神的功夫,那四个人已经到了程桐跟前,他们眼神锐利,斜瞟了一眼程桐,程桐心下一寒,倒退了两步,差点栽倒。陆钦飞喊了一句“是友非敌,莫要紧张。”四个人此刻已经飞也似的走远了。 程桐余惊未息,方转身向陆钦飞这边想客套两句,身后林子里惊鸿起处,杀气盈天,似有几声闷哼随落叶飘零。 “不好!”陆钦飞提起重剑,向林子里奔去。程桐脚程慢,嘴里咬着半截干饼,跟在后面含糊的还叫着“物大哥,等我一下,我们一体去无忌山庄!” 陆钦飞哪里管他,飞身两跳早已进了林子,来去往还几个纵横一里之内的情景尽在掌控之中,但只见白桦树干上染着处鲜红的血液,其余物事,再看不到些许异常。这时候程桐方才狼狈跟上,只听陆钦飞叹了口气道“糟糕,刚刚那四个人想必已遭毒手。” 此刻程桐也看见白桦林上的血迹,心中一紧张,将长剑荡出,环顾四周。“放下吧,人早就走了,一里之内只有我们两个活人了!”陆钦飞摇了摇头,心想这个白白送死的呆子还是不要去无忌山庄为妙,可惜愣是被他跟了上来,甩都甩不掉。 当天傍晚,陆钦飞带着程桐来到了无忌山庄后门。院墙高围绵延几里,后门处有两名庄丁把守。二人与庄丁通了姓名,庄丁知晓二人乃中原派系弟子,立时恭迎款待,无有不周。 及至庄内正厅,程桐见三位师兄早已聚齐,就等他一人了。颜面上有些过不去,赶忙跑去对向师兄见礼。陆钦飞见那三个广陵的弟子,个个身背两把重剑,交叉在背后,白袍飘逸,倒确实有几分高节之气。其中一位年长的弟子对程桐道“程师弟,你独自一人赶来此地,也是耗费了不少脚程。虽第一次出门办事,却能守时为信,着实不容易!”其余二人也点头称道。程桐本自谦诚,被师兄称赞一番,更露腼腆之色,一个劲的说“师兄过奖,师兄过奖,多亏那位平阳门的兄台提携,那位”程桐比划着回头去找陆钦飞。 陆钦飞喜得这个累赘终于找到家了。自己往堂屋廊柱后面一隐,乐得个清净。 这时候陆钦飞听身侧两个陌生人对话甚是有趣。 “兄弟,你是哪一派的?” “你先说你是哪一派的!” “你这人好生奇怪,这点眼色都没有,怎么混进庄内的。你瞧瞧今日在场的这些人,那边白袍背重剑的是广陵派的朋友,这边青衣佩萧者乃是蓬莱仙岳之人,门首持长戟披甲打扮的是平阳门的高手。而我腰悬长短剑,身着红衣,正是无终派的打扮,小兄弟我看你毫无江湖阅历,竟不知使了何种手段让你混进这闻名郑国的无忌山庄来!”说着摇了摇头似乎有些鄙夷之情。 “你那么有见识,我问你这个佩着重剑的兄弟是哪一派的?”那人似乎也不让步,朝着陆钦飞一指。 “咦?这身打扮并非中原派系的弟子啊!”那个自称无终派的弟子摸了摸下巴,有点犯难的意思。 陆钦飞心下有些烦闷,刚刚躲开了那个广陵派的程桐,怎么这边又来了两个糊涂弟子。抬眼瞧了瞧指着自己的那人,乃是一个稚气少年,顶多十八九岁,空手无兵刃,也是一身青袍,头上方巾,脚下素履,说是个书生倒是更加合适,不知怎么出现在这江湖人士的聚会中。 那无终派的弟子端详了许久,仍瞧不出陆钦飞的来历。一拱手施礼道“兄台气宇不凡,神肃目利,衣饰清雅,若潜渊之龙,敢问” 陆钦飞一摆手“哪来的这些辞令,某不才平阳陆钦飞!莫再烦我!” “原来是平阳门陆钦飞,陆兄!”无终派弟子正待长揖行礼,身侧的少年又问道“你不是说平阳门的装束是长戟披甲么,这位兄台是素衣重剑,怎地也是平阳门呢?” “这个,这”无终派弟子一时语塞。 少年刚刚一直面色如水,冷静自若,这时候见无终弟子语塞,又故作严肃的点点头道“想必兄台心里是这样想的,刚刚说那些披甲执长戟的是平阳门高手,眼前这位兄弟或许披不起重甲,拿不动长戟,只是个平阳门的低手也不一定呢!” “不不不,我可万万没有这个意思啊!”那无终派的弟子又向陆钦飞连连作揖,心想这个臭小子哪里来的,一张嘴巴胡乱挑拨着实可恶。 这话陆钦飞虽然听起来很是着恼,所幸他也不是胡乱生事之人,便道“我偏喜欢用重剑,要你们来管,两个奇怪的人!”转身又离开这二人,避到几案之后。 但是远远的仍旧能听到那少年的声音“所以呀,你刚刚说的全无道理。你看,这个拿重剑的人也不是广陵派的,反而是平阳门的,而那个广陵派的师兄弟里面,也有一个不会使重剑的,这说明你刚刚的判断不过是一些肤浅之词,怎能凭借一身打扮就妄下断言评判别人的门派呢!” 无终派弟子被他搅和的头脑昏乱,怒道“哼,你说来说去,只是胡搅蛮缠。便有些许门派中的特例,像你这等常识打扮都瞧不出来的,也必然不是什么高手。你倒是说说,你是哪个门派的?” “我本也没说过自己是高手,我就是无终派的!”那少年抬杠还挺有一套。 “喝,真的吗?本门之中怎地从来没见过你?”无终派又围拢来三个弟子,均是腰悬长短佩剑,身着红衣。 “是呀,我也没见过你们四个,不知道你们是哪位门下的弟子?”少年又是一脸凝重,语气分外笃定,倒显得那四个的身份有些可疑。 为首的一个弟子道“在下正是李掌门座下大弟子方云恒,你是何方妖人,竟敢来冒充本门弟子挑衅。”话语之间剑柄微翻,长剑驱动短剑,短剑剑鞘飞起,朝着少年斜掠过去,丝毫不给少年反唇之机,以免再让他牵扯别门外派,夹缠不清。 少年见对方来势不善,转身急急向廊柱后面闪去,头颈微微一偏,那短剑剑柄“啪”的击中廊柱,方云恒长剑一圈,短剑回鞘,口中喝道“给你点颜色瞧瞧,莫再造次,滚!” 少年见状一撇嘴,仍旧不服气道“不过如此!” 方云恒身后的几位师弟见师兄一招伶俐,已经占据上风,夺了气势,都有些跃跃欲试想来教训一下这个少年。方云恒按住众人道“这是郭父的地方,我们不好随便伤人,有什么过节,等下出了庄子,再寻他晦气不迟。” “不错,瞧他身形还挺利索,但也逃不远的!”刚刚跟少年对话的无终弟子说道。 陆钦飞心下有些好笑,这小子只能自认倒霉,行走江湖有这些废话,总归是一张惹祸的嘴。但是那少年似也不怕无终派四人,一转身道“我也有要事在身,所以不想动手!”边说边向后退来,正碰上陆钦飞。陆钦飞心想跟他开个玩笑,便伸腿一绊,少年本未看脚下,方觉双脚相碰,心中机敏顿起,膝盖微曲,前后借力,轻巧一蹬,从陆钦飞腿上平平略过。陆钦飞见他有些功夫,双脚回错,朝着少年小腿绞去,少年登时脚下不能动弹,砰的铺到在陆钦飞面前,那几个无终派的弟子见状,捧腹不已。 陆钦飞有些过意不去,心道第一下这小子借力腾挪的腿法很是利索,怎么后手这一绞就摔的这般狼狈,丝毫不能动弹。那少年满脸着地,灌了一嘴灰土,欠起身子骂道“你这个人仗着功夫好就欺负孱弱,我不会武功,你竟然故意下绊。” 被这少年一说,陆钦飞反而百口莫辩,眼看着几个别派弟子瞧着,他本以为这少年吃了亏,给师门丢脸,毕竟不敢声张,自己把苦水咽下去才是。哪知道他竟然大肆声张,刚刚好几个人见道自己伸脚绊他,这时候自己倒是不敢跟他辩驳了。 那少年又待开口,所幸程桐已经扶起他,说道“这位兄弟,陆大哥可能也是一时失手,没注意你闪身过来,将你绊倒。我代他陪个不是于你!” “算了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比起那四个要杀我的弟子来,还是侥幸的很呢!”少年嬉笑着似乎并未有些许失面难过之感。 陆钦飞对程桐心下颇有些感激,若不是他来解场,自己难以跟这少年辩驳起来,说开了闹不好还要给师门落个欺凌弱小之名,回去免不了被师父责罚。陆钦飞向程桐微微一笑,程桐憨憨的回笑一下。 此时听那少年又道“怎地外面打起来了!” 程桐和陆钦飞向外望去,庭院里个家丁跟一个江湖客斗得正来劲。那几个家丁显是有些底子的,几个人联手还有些阵法掺杂其中,搅得那江湖客左支右闪不容易招架,想要几招内取胜倒是谁也不容易。这时候无终派、广陵派、平阳门和蓬莱仙岳的弟子也有二十几个人,看得是谁也认不出那江湖客是何人,只是各自交头接耳不知该不该出手管上一管。 一声断喝打破憨斗“住手!”厅堂之后一位老叟缓步出阶,老头眼窝深陷,颧骨高突,显是内功深厚,身侧两名黑衣剑客护卫,身后四名使女跟随,旁边还有一个小婢推着个坐轮椅的年轻公子。众人一见之下纷纷向两侧闪开,各自毕恭毕敬。老叟向周围环视拱手,礼道“老朽郭父,各位江湖朋友有礼了。麻烦各位来为老夫助拳,感激不尽!” “岂敢岂敢!”“客气客气!”四派弟子纷纷回礼,此时庭院中憨斗已止。 第三章 真假弟子 江湖客登堂即拜倒,致歉道“贵庄守卫甚严,晚辈未得请帖,冒然突入,望前辈恕罪!” 郭父打量着江湖客,言道“既无请帖,擅闯无忌山庄,不知阁下有何要事?” “晚辈受家师吩咐,下山求取前辈一件物事,下山之时,师父并未交代请帖一事,故有此冒昧!”江湖客言语之中略带歉意,让郭父深感此人诚恳。 郭父忽的仰天而笑,言道“果然不错,老夫的确未曾给你师父请帖,想他的弟子,入我无忌山庄总该有办法的,故有此一试。” “家师交代,见到庄主,当以此为证,方能表明身份!”言语之间江湖客探手怀中,取出一枚白色棋子,上面表面琉璃光洁,背面金丝盘桓,正是屏岳山信物! 四派人中,一些资历久的弟子听闻过江湖上的传说,一时间私语窃窃“这是屏岳山传人!” “不错,江湖传言屏岳山的棋子中暗藏玄机,能窥破此物者,或可登天成仙!” “哪有你说的那么悬,我估计可能能学会一两招绝世的武学!你看这人的出手,功夫不弱!” “屏岳山的武学也就一般般吧,我跟他们的弟子交过手,比起大师兄还差着些!” 郭父见到棋子,也面色大变,肃然道“果然是北天神枭的弟子,看来此事不会有错了。” 转而又向四大门派弟子言道“不瞒各位,老夫十几年前机缘巧合得到了一枚屏岳山的棋子,但十几年来老夫智力有限,不能参悟其中奥妙,有人说需要四枚棋子,也有人说必须要全部齐备。这许多年来,老夫在江湖之上行走,所得名利,已经足尽一生所欲,本也无甚奢求,若诚如各位所言,得以仙道飞升,那也不是老夫此生福缘可望之事。故今日广发请帖邀武林同道前来,一来为郭某人助拳压阵,以防心怀不轨之徒图谋屏岳山的信物;二来各位江湖上有名之士也做个见证,至此老夫将此屏岳山之物物归原主,今后江湖传言得息,老夫喜得颐养天年。” “嗯,庄主所言我等尽皆赞成,更何况江湖上每每为此物所累,血雨腥风,无有止息。今日庄主所为,亦是为武林同道造福!”此人身量儒雅,眉目方正,言谈镇定,颇有名仕之风。只听程桐失口叫道“师父,给您见礼了。我和师兄在这边呢,您老人家何时到的?” 此人正是广陵高手剑断东海毕正堂。毕正堂微微向程桐师兄弟点了点头,二师兄私下里扯了一下衣角程桐低声道“你规矩点,大师兄还没说话呢,不要随便开口。师父既然来了能看不见你?一定是还有其他打算,暂时不方便与我们相认,你这一叫倒是坏了师父他老人家的周密安排!” 程桐本来憨厚,被二师兄一番训斥,心里有些难过,自己江湖阅历不多,竟然让师父恁般为难,真是不肖弟子。这时又听程桐身后一人说道“怎地就偏你明白了,你师父既有周密安排,当然也想到他徒弟的秉性,也自然应该想到这位小兄弟憨直孝义,见面必礼。若因此而泄露了他的行踪身份,坏了他的周密安排,只能说他的安排本身就不周密,连这点小事都考量不进。所以我说啊你师父根本就没有想做什么周密安排,你也不用故弄玄虚好像有多么高深一般!” 二师兄被身后这话一顿抢白,心里恼火,回头瞪着眼一瞧正是刚刚在对面被陆钦飞绊倒的少年,不知怎地这时候他又摸到了广陵派一众人中。二师兄伸出一根食指点着少年欲待发火,心下又念着千万不可坏了师父的周密安排。憋了半天劲,也是不敢发作。幸好程桐在一边解劝道“二师兄别生气,都是我不好,这时候顾念这师父的周密安排,我们不可大肆声张,暂时忍耐一下,总之这位小兄弟也没什么恶意!” 此时堂中除了郭父,便属毕正堂年长,与广陵派有些交往的门派弟子,也都呼毕正堂一声师叔,毕正堂移步到郭父身旁,宣道“鄙派掌门繁务缠身,难以亲临。想无终、蓬莱和平阳三派也有此困扰,故今日毕某代劳,主持各位给郭老做个见证,江湖之上,以后若再有何人因为屏岳山的棋子上门闹事,那便是与我们四派为敌。” “愿听毕师叔吩咐!” “晚辈等愿为此证!” 下面的四派弟子也都纷纷赞成毕正堂。忽然从堂外飞入一人,他缓步上前言道“我觉得这件事庄主所为似有仓促。大大不妥!” 郭父闻言,和颜道“不知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晚辈屏岳弟子江笑然!”这里又出了一个屏岳弟子,庄主和四派人士有些奇怪了。那江湖客怒目瞪着江笑然,但是一时间尚不敢造次。 郭父问道“笑然兄弟,你刚刚说我将棋子归还原主,有何不妥?” “若真是原主,倒也没什么不妥。免了江湖的血雨腥风,这也是家师派我下山的最大心愿。但是如若此物落在别有异心之人的手中,怕是更惹出许多灾祸!”江笑然神情凝重,句句忧国忧民,果有心系天下之情。 郭父默然思忖,身后两名侍卫言道“你说自己是屏岳传人,有何为证?” 江笑然仰天大笑“有何为证?”他将袍袖一抖,一物从袖中飞出,环绕堂屋飞舞循环三周,又落回江笑然掌心之中,众人定睛一瞧,黑光琉璃金丝盘桓,这又是一枚屏岳山的棋子。 众人大吃一惊,一时间果然难以分辨谁才是屏岳山弟子。毕正堂向郭父言道“毕某涉江湖不深,郭父既与屏岳山有交,当知其师徒姓名!” 郭父尚未答话,那江湖客和江笑然异口同声指着对方道“家师北天神枭派弟子下山取物,这一枚棋子就是信物,此人乃假冒欲欺骗尊驾!” 这场面也是四派弟子第一次见到,这两人的言语如出一辙,异口同声,竟然也不能说是谁模仿了谁,可是这姓名不同,应当很容易分辨。可是郭父却说道“虽然近些年我与北天神枭有过交往,但是也只是以信鸽相交,他究竟有几个弟子,姓甚名谁,我还真难以推究。更兼他自己本也行踪诡秘,我也只好被动的在此邀请各位来助我一臂之力,成功将此物归还。” 江笑然和江湖客均是一脸傲气,瞧着对方,似乎谁也不输谁。各自把玩着手中的棋子,兀立在厅堂中心。 正在毕正堂和郭父两人对视挠头,毫无办法之时,人从中一个少年笑道“真是有趣,这么多人喜欢冒充屏岳山的弟子,那让我也来凑个数!”言语之间刚刚跟广陵抬杠,吃陆钦飞一绊的少年步入中堂,站在江笑然和江湖客中间。 众人听得清楚,这少年口口声声说道也来凑个热闹,郭父本就够烦乱,身后两个侍卫被这少年一激,便要出手教训一番。郭父伸手将两人格退,言道“好好,今日有如此多江湖异士不着行迹便入我山庄,让郭某大开眼界。敢问小兄弟名号!” 少年一拱手道“不敢当,叫我李小和吧!”少年言语轻浮,更像个诚心捣乱之人。 不过郭父机智百转,自领悟刚刚李小和的言语,笑道“虽然小和兄弟言语轻慢,但是老夫若未听错,刚刚尔言也欲来冒充一番屏岳弟子,如此可是知道这屏岳弟子身份的关窍所在?” 李小和朝着无终派的弟子一笑,说道“听清楚了,我是屏岳弟子哟!”无终派几个人早知道他善于胡闹,赶忙都转过脸去不再瞧他。广陵派一干人中却掀起一阵嘈杂,只听程桐认真的对二师兄低声道“我看这个李小和是屏岳弟子!” “你怎么恁般肯定?”二师兄有些心不在焉的搭了一句。 “那两个人别看神气活现,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但是虽然自认是屏岳弟子,却也拿着那个破棋子比划一下,说明他们心中有鬼,怕人认出猫腻来,所以急于证明自己。这个李小和什么都没有,就直接认自己是屏岳弟子,说明他光明磊落,出言必信!”程桐认真的为二师兄推理了一番。 二师兄一转脸“切”了一声,很是不屑,心想这算什么道理,完全是程桐自己的一厢瞎想。后面的弟子反而笑道“程桐既然说这小子言出必信,就表示刚刚这他的话都是对的了,原来二师兄大言师父有什么周密安排果然是故弄玄虚。” 二师兄闻言满脸怒容,赶忙回头,身后的弟子却都敛容端正,没一个打趣乱言的。他心里憋气,挤了下程桐道“去,去后面呆着,别在这里乱说话!” 这时候李小和又道“刚刚笑然兄以棋子自证为屏岳传人,我没有棋子,倒是有一问!” “所问何事?”郭父道。 “请问先生书信中可言明以棋子为取信之物?” “未曾!” “欲知为何么?” “为何?”毕正堂问道。 “一副棋有几子?” “三百六十一枚”郭父答道 “尔可知流落江湖有几枚?” “啊,是呀,我十几年之前偶然得此一枚,并非代表江湖只此一枚!”郭父猛然大悟。 李小和又道“既然江湖人尽需此物,即此物珍惜。珍惜者必不以之示人,更何况今日大庭广众之下!” “这才说明我是真正的屏岳传人,非如江湖人视此物为奇!”江笑然似乎说的也不无道理。 “哈哈哈,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屏岳传人,那你为何来取棋子?你师父已经将棋子弄丢,就够心烦了,难道还要再拖给你一枚让你到江湖上这无忌山庄里炫耀,然后再丢失一枚吗?这不是自取烦恼!”李小和言语句句刺中对方要害,江笑然很有些尴尬。 那江湖客和江笑然对视了一眼,又瞧了瞧李小和,不无怨怒。江笑然转身向郭父一拱手道“既然不能取信,弟子先告辞了,待日后师父修书再与前辈另谋相见之日!”转身便向庄外步去。 江湖客却仍旧笃定的说道“此人心下有虚,怕长留于此地漏出马脚。弟子乃真正屏岳传人,若庄主不嫌弃,弟子愿常住山庄,待证明身份之后,方愿离去!” 李小和不等郭父答应,赶忙接过话头“不妥不妥,你想啊前辈,书信往来屏岳山,总也要一两个月的,虽然这样你很容易发现他就是假冒的,但是明摆着他可以趁此机会潜入山庄,在这段时间里伺机偷盗棋子。” 那江湖客看着李小和益加讨厌,骂道“你这个小子怎地就认定我是假弟子,我就是想等师父传信来好验明身份,更何况郭老山庄戒备严密,我怎么可能擅自行偷盗之事。我看你才是真正来捣乱之人,坏了今日郭老的大事!”言罢便要对李小和动手。 郭老毕竟久经江湖,这些事理还是很容易看清,言道“两位贤侄莫要伤了和气。是者必是,非者难逃。小和兄弟虽然一席话有些得罪人,但是道理上不无锐利之处,让那江笑然黯然退却。我本以为能带棋子来的,必然是屏岳传人无疑,但是今日一见,江湖上的能人异士着实不少,我不敢妄下定论。” 话语未落,厅堂中当场飞入一物,在李小和脚前盘旋半晌方停,李小和凝目一看,“吓”的一声叫喊向后跳了两跳。众人注目瞧去,正是刚刚离去的江笑然的头颅。那头颅鲜血正从颈项的断口汩汩流出,双目微睁似乎是刚刚斩下,尚未死透。毕正堂见此惨状,大喝一声“何方客人,请现身一见!” 只听空中一声诗号“夜半黄沙卷飞影,西荒大雪落九冥!”人影闪动,飘落堂中。郭父闻言一拱手道“听诗号当是西羌秦仁刀,不知有何指教?” 那人影将斗篷一挥,飘落一旁,露出剽悍上身。经脉肌肉,处处膨胀欲喷。单刀背握在手臂之后,沉声道“郭父果然见多识广,一语道破晚辈身份。看来江湖传闻不虚,方今郑国境内,除了郑子克剑术高超,便属郭老英雄了得了!” 毕正堂心知来者不善,拱手道“秦仁刀是西荒高手,我中原门派闻听大名,如雷贯耳。然今日在山庄行凶,似乎不太礼貌!” 秦仁刀未理会毕正堂言语,对郭父言道“方今江湖,取人信凭,与人办事。他人有求于我,故望我见赐;今我有求于汝,亦望君开恩!” 郭父奇道“不知有何指教?” “老先生今日惹出偌大排场,到头来无非就是希望将那一枚棋子交出去,从此与这不祥之物脱了干系,也就再无江湖人士登门捣乱,自然乐得清静。”秦仁刀说道。 “不错!”郭父面色凝重。 “既然如此,我可以帮老先生这个忙。去年八月十五,秦某登孤竹冰峰,得孤竹君垂怜,赐我仙籍,我循法修炼,功力大进。为报他老人家恩赐,我当即允诺为其取屏岳山棋子一枚,经年累月,方得此消息,原来这稀世之物藏在无忌山庄。” “原来也是为了棋子啊”程桐又冒了句话。二师兄赶忙将他嘴捂住,心想若是惹毛了这个刀客,或许连师父都不容易应付。 秦仁刀似乎听到了程桐的言语,接着说道“不错,就是来取棋子的。我这个人无功不受禄,刚刚郭父徘徊于真假屏岳弟子之间,我倒是觉得这样太过繁琐。所幸将那人杀掉,便利索多了!我为了郭老解决如此大的烦恼,拿一枚棋子,也是应得的功劳!”秦仁刀说着说着自己得意起来,嘴角微微漏出丝阴惨的笑容。 “你刚刚也说需要一枚报答人家什么赠送仙籍的恩惠,秦先生刚刚下了毒手,应该已经得到了江笑然手中那枚棋子,为何又来索要?”李小和总是能在这些时候插上几句话。 “哪里来的臭小子,找死么?”秦仁刀指了指地上江笑然的人头,对李小和说。 毕正堂道“小和兄弟说的没错,你既然已经得到了棋子,为何还来打庄主这枚的主意?” “呵呵,不错,孤竹君的确托我带一枚棋子给他,但是我自己也想要一枚。”秦仁刀显得十分霸道。 程桐道“人家庄主的棋子是留给屏岳传人的,又不是谁都能送。你想要一枚,那边那位兄弟手里不是也有一枚么?” 那江湖客回头瞪了一眼程桐。程桐有些莫名其妙。秦仁刀咧嘴笑了笑“还多亏你提醒!” 那秦仁刀刀法凌厉,话音未落,刀锋顿起。以话音掩刀声,刀剑相碰,登时那江湖客的剑便断成两段。秦仁刀动作迅猛,一招雄鹰掠地提刀回手去削那江湖客脚腕,江湖客方跳起被秦仁刀当胸一脚踢翻在地。上前两步踏住江湖客脖颈探手便要去摸那枚棋子。毕正堂朝程桐瞪了一眼,登时重剑出手。 第四章 驽马之血 秦仁刀与毕正堂快刀对重剑,憨斗于庭中,眨眼之间已过十招。李小和瞧了瞧躺在地上的江湖客,向庄主道“庄主,虽说外人手中的棋子跟庄主无关,可今日众人既然已至庄上,为主持公道,庄主也应当擒下这个冒牌的小子,待事后屏岳弟子登门,物归原主方为大善!” 庄主心知这被打倒在地的江湖客虽然功夫不错,但是如此轻易便被敌所制,有些出乎他对屏岳弟子的所料。便道“江湖传说隐居屏岳山的北天神枭武功绝世,老夫想自当是名师出高徒。眼下这位虽然功夫落了下风,却也不能因此便判断他并非神枭弟子。”言罢缓步上前,伸手握住那江湖客手腕,江湖客立时感觉通体酥麻,半条身子的穴道尽被封闭。口中仍然叫道“庄主勿疑,庄主勿疑啊!”两侧护卫见郭父拿住此人,心领神会,上前一人一只臂膀,扭住江湖客便欲拉下后堂。 秦仁刀见状,连连三刀猛力劈向毕正堂面门,程桐看得脸色一阵青白,大叫“师父小心啊!” “师父的武功,哪是你这小子看得懂的。”又被二师兄抢白一顿。 毕正堂见秦仁刀搏命一杀,为求稳妥,向后连退两步,身形斜起若桥,避过这三刀。秦仁刀见毕正堂求稳招架,心下一喜,趁他来不及起身,转而去抓那江湖客后肩。 郭父身后一声大喝“狂徒竟敢撒野!”身形闪动,登时隔在秦仁刀和江湖客之间,秦仁刀见郭父身法奇快,也是一惊。赶忙收手,单刀斜着朝郭父肩头斩去。郭父身子微微倾斜,不紧不缓,伸出二指向秦仁刀腕脉一撮,秦仁刀半条胳膊登时一阵跳脱酸麻,差一点将单刀撒手。心知这一阵是敌不过郭父这老辣的家伙,强忍着抓住刀柄,碎步连连,向后退去。 毕正堂重剑回鞘“西羌秦仁刀,果然刀法非凡!” 秦仁刀脚下站定,将刀回护身前,摆好架势又道“却也只敌得单剑的毕正堂,若阁下双剑齐出,我更无胜机!” 毕正堂肃然道“你我均武道中人,今日正堂侥幸,阁下却也刀法不凡。十年二十年后,机缘历练,勤修本门功夫,自然又有一番高下,也未可知。然总好过旁门左道,妄图一步登天,害人性命!” “哼,孤竹冰峰奇兵秘籍函纳天下,孤竹君他老人家恩泽,赐予我等江湖宵小以修炼机会,固每岁江湖上争上孤竹者数不胜数,冰锋之下,碎骨无尽。岂独我一人而已!今日毕先生和郭庄主仗着武功强横,便来硬相说教,又有何道理可言?真乃贻笑大方!” 郭父道“既然如此,想必秦壮士也不会回心向善,老夫却也无话可说。今日那江笑然一时贪念,便堕幽冥,着实可怜。阁下已取得一枚屏岳棋子,自可去冰峰交差,今后秦仁刀与我无忌山庄井水不犯河水,尽请自便!” 秦仁刀冷冷道“秦某刚刚已经领教过庄主高招,自忖若再冒然请教,也无非是自不量力。然孤竹君所教,在下也是颇有心得。君有所需,我有所取,各相收受,皆大欢喜。” 只见秦仁刀阴险一笑,从怀中摸出一件物事。程桐和陆钦飞在人从中瞧见,皆大吃一惊。郭父更是双眉耸动,两眼圆睁,心下虽已明白,却仍旧抱有一丝侥幸的问道“不知阁下手中之物为何?” 那秦仁刀手中所托,通体雪白,寒气逼人。正是一只手掌大小的冰玉葫芦。秦仁刀面露得意,环顾一下四周,微微笑道“庄主乃明眼之人,一语道破我秦仁刀诗号,怎地此刻竟不识得这冰玉葫芦是何物呢?” 郭父神色凝重,满面威严“老夫自然识得此物!” “那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呢?我看你不仅识得此物,更识得这葫芦里面所盛为何,因为这本就是你从西荒求来的驽马之血,是也不是?”秦仁刀更加得意,好似抓住了一个天大的把柄一般。 毕正堂心知此物极为重要,见此时见己方得势,一声吩咐道“守住要路,休要让秦仁刀脱逃!”四派弟子一得吩咐有些涌向门口,有些把住窗口,程桐随着师兄看住大门,还不忘问一句“什么是驽马之血啊!” 李小和此时也一扫之前的戏谑之情,凝目于葫芦之上,言道“极寒之地有冰玉,若得之,为容器,纳珍奇异物,贮万年不腐!驽马之血,西荒愚钝之灵所化,虽为迟滞之气凝结而成,却正克此疾,食之可医痴呆!”众人闻言都把目光集中在庄主身后一个痴傻青年身上。 郭父道“这位小和兄弟果然见多识广,老夫一生只此一子。多年来痴呆迟钝,难堪大任。本以为天绝我无忌山庄,今后再无后继之人。后来老夫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冒险而为!” “难不成庄主你也上了孤竹?”毕正堂一刹那间有些难以接受,眼见身侧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叟,竟也上了孤竹的交易! 秦仁刀早已猜中,笑道“莫笑乌鸦黑,没准你自己就是与乌鸦为伍!” 郭父惨然道“不错,我当年的确去过孤竹,孤竹君为我开出药方,正是这驽马之血!” “这倒是奇怪了!”李小和疑道。 “小兄弟何出此言?”此时毕正堂头脑一片混乱,对周遭一切言语简直是求之不得来者不拒! 李小和抿了抿嘴,踱起步来琢磨道“晚辈从未上过孤竹冰峰,甚至今日才是第一次听说。但是从各位口中所言,确实有些事感到奇怪。”众人刚刚被他所言折服,心知这少年虽然嘴巴顽皮,却也深有些智虑,“听在场众人传说,孤竹君当是一个很厉害的角色,像眼前这位秦仁刀壮士都心甘情愿受他驱使,而这位郭老庄主也有求于他。如秦壮士所言,他向江湖之中高手发放了无数的武功秘籍,而又有数不清的江湖人不避风险前去求取,可见孤竹武学的确珍稀高超。” 秦仁刀深深点了点头道“看来这小兄弟虽然年纪尚浅,但见识不俗!” 李小和接着又说道“那么孤竹君能看上的东西,自然也应该是天下珍稀的宝贝,一般的武学秘籍或者珠宝他应该完全不放在眼里!” 周遭一众弟子听闻李小和之言尽皆点头称道,陆钦飞剑柄一动,似有所悟。 “所以,无忌山庄虽然贵为郑国一大豪门所在,但举庄上下一度受江湖人士所仰慕的的金银珠宝武学秘籍皆非孤竹君眼中之物,那庄主若想求得孤竹君解药,应当唯有一物可以打动孤竹君之心!” “棋子!”程桐脱口而出。二师兄摇了摇头,居然连他都能领悟到,这李小和的口才还真是厉害啊! 郭父面露无奈,点点头道“小兄弟所言不错,我无忌山庄在江湖上也是一处风云之所,多年来求我庇护,拜我门下的江湖人也有不少,但是自我上了孤竹,才知道天外之天,何其壮阔。孤竹君视我庄上之物,的确如草芥粪土,全然不在意。唯独能与之交换的,即我手中这枚棋子!” 秦仁刀面露轻鄙之色,笑道“庄主切莫欺人了,看来秦某这一趟是白走了!” 郭父问道“阁下何出此言?” “孤竹君何等人物,岂会轻易上当。尔既以屏岳山棋子作为交换,想必此时你手中的棋子已在孤竹君掌中,又何来交换屏岳弟子一说?这不过是你老人家的障眼法罢了,我看棋子早已不在庄中!嘿嘿,说不好这老头子还是个老谋深算,以这样一个招摇的噱头,赚我等将其他散落的棋子送上门来!” 这一番对话,四派弟子都是小辈,哪里管得了这么多道义利益。倒是把毕正堂说的心思动摇,朝边侧迈了两步,与郭父略略拉开些距离,恭谨问道“庄主,毕某与你交往十几年,对庄主的品格为人甚是仰慕,但是这几位的分析却也言之凿凿,让毕某不得不信,不知庄主究竟作何打算,还望明示!” 郭父心知此刻纵然百般辩驳,亦不过是欲盖弥彰,只冷冷一哼道“此事的确关系重大,毕兄你问的清楚,自然应该。以我郭某的身手,虽说秦仁刀刀法出众,却也不入我法眼。我今日邀请各大掌门来为我助拳,当我是害怕了那些寻衅滋事闻风而来的奢望之徒吗?我唯独担心的若是我违背了与孤竹君所定誓约,他的手下寻上门来,这无忌山庄恐就此于江湖上消失!”郭父言语之间,从怀中摸出一枚棋子,乃是通体洁白,背面是金丝盘桓,一个“益”字! 毕正堂神色稍安,言道“郭父德高望重,明晓事理。是小弟妄图揣测,小人之心了。既如此,毕某愿为庄主擒拿秦仁刀,夺回驽马之血,率四派弟子,同御孤竹高手。” 那秦仁刀见状赶忙将冰玉葫芦往怀中一揣,回刀横手,又换了个架势,言道“毕正堂,你若亮兵刃,我便以内力震碎这葫芦,让庄主的儿子,一辈子痴傻!” 毕正堂等人投鼠忌器,也有些犹豫。秦仁刀又接口道“庄主,你好不厉害。竟然敢跟孤竹君耍心眼,难道你下山之时没喝过寒月水仙?” “不错,寒月水仙剧毒无比。而且根据食用的多寡,控制毒发的时间。老夫这把年纪,本也不在乎多活几年还是即刻就死,但是唯独一个心愿就是能将我这孩儿医好,今日将棋子归还给屏岳山,那么今后江湖上再无我无忌山庄的恩怨,只愿他守我田产,一生无忧!”郭父言语恳切,全然置生死于度外。 “好说好说,你将棋子丢与我,我将葫芦掷给你,你也解了庄上的恩怨,得了治你儿子病的灵丹妙药,我也如愿以偿,拿到了屏岳山的棋子,这不是皆大欢喜么?”秦仁刀这算盘为郭父打得不错。 “老夫若只求将棋子脱手于人,我大可将此物交与孤竹君,自得解药,也不会有今日之祸。老夫一生行侠仗义,明知此物不慎流落凡间,害人不浅,定当原物奉还。值此命途穷竭之时,岂能受小人要挟!老夫虽机关算尽,百般筹谋,然吾儿若命相如此,夫复何言!”言及此处,面色刚毅。四派弟子闻言无不感佩。 郭父话音方落,便即出手抓向秦仁刀肩头。秦仁刀心中清楚,如若真的破了这葫芦,自己武功拼那毕正堂尚不能取胜,莫说应付这个姓郭的老头了。到时候没了这护身之物,倒是任人宰割,搞不好身上这枚棋子都要没在这山庄之中。 郭父或许早已料到秦仁刀心下顾忌,出手毫不容情,连续两抓都招呼向秦仁刀天灵盖,秦仁刀口中不断喊道“你这老头不怕死,难道不管你儿子了吗?”郭父一身舍出来,倒是不管不顾只要擒拿秦仁刀。 程桐看着着急,又怕有所麻烦,笼着嘴轻声在一旁喊道“师父,你帮帮忙啊!” 毕正堂虽然比四派弟子都长一辈,这时候还真有些犹豫,生怕这一出手那秦仁刀危急之时玉石俱焚,震碎冰玉葫芦。脚步迈了出去,又缩回来。 秦仁刀二十几招下来,有些支持不足,忽然间头脑中灵光闪过,也不知如何被他料透。只见他单刀虚晃一下,朝郭父一点,身子立时向后飞去,一下藏到李小和身后,将刀柄一横,锋刃已经将李小和勃颈处的肉皮贴住。 “你不念自己儿子,却也念着自身名节,定要将这棋子交还于屏岳山,那我告诉你,这大堂之中真正的屏岳山传人便是这位李小和!”秦仁刀狗急跳墙,众人以为他是胡言乱语。 郭父微微一笑,便又要出招,秦仁刀连退两步,刀锋已经将李小和皮肉割开“若不住手,莫怪我狠心!阁下枉自称英雄,这大堂之中,四派弟子,尽皆庸人。唯独这少年,见多识广应对不凡,且入庄之时,并未出示请帖,却被他巧言混入,此人必是屏岳弟子!” 郭父闻言确有三分相信,回忆李小和所言,的确处变不惊,似有过人之处。李小和确翻翻白眼道“我说刀客,你不要乱抓一个人就说是屏岳弟子好不好。那江笑然被你以这个借口杀了,刚刚那个江湖客也差点,这时候又轮到我?你莫不是杀人成瘾吧!我师父若是屏岳山的什么什么枭,那我功夫应该很是了得,怎么可能被你这一下就制住!你以为你那几句话就能唬住郭老庄主吗?连我这样的小辈都想得清楚的事情,更满不了人家老先生的法眼!” 郭父本来三分相信,却一直觉得这李小和武功实在平平无奇,怎么可能是屏岳山弟子,便又狠下心来“小兄弟老夫我得罪了!”一掌变指,指力激射,袭向秦仁刀肩头。秦仁刀闪身再躲,忽觉背后被人轻轻一摸,柔软缠绵好似清风抚月,舒适不已。然而转瞬之间,背心七道大穴,尽皆闭塞,手上便欲用力,却早把单刀丢掉。 李小和双膝跪倒,一身冷汗差点将衣衫浸湿。口中抱怨了句“你怎地才来,差点送了哥哥性命!” 李小和身后秦仁刀也跟着瘫软下来,再看秦仁刀身后,站着一位清丽少女,白头绳束发,玄黄衫裹身,一道轻灵玉柱鼻,两弯柳月伴星眸。少女神色凌厉,将秦仁刀身子提起,从怀中摸出冰玉葫芦掷与郭父,对李小和责备道“平日里偷懒,搏命时吃亏了吧!” 郭父接过冰玉葫芦,拱手道“多谢小姑娘相助!老朽感激不尽!” 见李小和伤势无碍,女子也回礼道“孟小武见过郭老前辈,庄主过奖了。家师得庄主讯息,知欲归还屏岳山之物,感念庄主以苍生为重,特地派我师兄妹二人下山前来。不想江湖人士尽皆觊觎此物,穷尽一切手段,或是冒充,或是威逼利诱,妄图占取。” 程桐微微一撇嘴,这女子的名字怎地恁般不温柔! “恕老夫眼拙,刚刚这一手莫非就是屏岳山绝技抚月掌?”郭父虽年过七旬,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一招式。 孟晓武微微一笑“只得凭此取信于庄主。”言语之间探手秦仁刀怀中,摸出了一枚棋子。毕正堂和郭父皆点头称赞。 寒暄未必,庄外车马嘶鸣,秦仁刀听闻,面露无限恐惧之色。挣扎着推开众人,向外便逃。哪知道正对着厅堂的院墙登时砖瓦横飞,两匹黑马头不闪不避直接顶入院中。众人正惊骇之际,黑马已经越过墙洞,身后拉着一辆通体血红的马车,马力甚为雄健,直接将整个院墙带倒,秦仁刀还欲向旁侧奔逃,马首到处,将他顶个正着,一个身子直直飞入堂中,撞到堂柱之上,登时口吐鲜血。 第五章 孤竹马车 郭父见到马车,面色更加可怕。上了年纪的老侠客,这辈子什么没见过,生死出入,仗义奸邪自都在阅历之中,很难想象竟然会有什么物事能让他登时悚然变色。 只这一楞的功夫,那双头大红马车已经齐整整的顶入厅堂。那马车好不霸道,将本来把守门口的四派弟子包括程桐在内都震飞到堂中。郭父身手迅捷,两臂高举,一手一个于空中接住两人。其余弟子尽是昏晕吐血,个个伤的不轻。多亏陆钦飞死力相救,程桐才受了些轻伤。 郭父心知对方来者不善,马步横陈,拦在双马头前,向身后摆摆手,示意其余庄客赶忙回避。马车上端坐一名车夫,粗布衣大斗笠,弯腰驼背与普通车夫并无二致,然而他身后那通红的大车棚着实诡异。车夫一言不发,车棚上红帘抖动,传出一个清丽的少女声音“郭父,你可还记得奴婢吗?” 郭父心中耸动,为之一震。眉目微蹙缓缓沉声道“记,记得!”四派弟子本来也只有二三十人,被这马车一震,伤了大半,倒好似那马车甚有分寸,并未有一人重伤身死的。余下弟子要么扶起伤者,要么亮明兵刃,刀枪剑戟都对准着这大红马车,却无一人敢略雷池一步。 那女子声音又道“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最怕是出了什么漏子,又不敢跟主上交代,自己又没那个能耐去填补。庄主乃是一方豪杰,武功卓绝,家财万贯。向来都只是呼来喝去,颐指气使,哪里会顾及我们这些下人的难处!” 众人听那女子的言语,声声凄切,如泣如诉,个个不免有些怜悯之意。然而见她马车恁般霸道,一出现便伤及大半,又心中不敢放松些许警觉。只感觉那大红帘内,不断渗处逼人寒气。 郭父闻听车内言语,虽然马步不敢放松,面色却更加惨白,声音似乎有气无力,答道“哪里,哪里,老夫深知小姐的意思!”这一言一语的来去,听得众人有些糊涂,这马车内的女子自称小婢,但是郭父的言语对答却比小婢还要低声下气。 “哎!小婢也不过服侍天颜,代为传语办事,能结识各路豪杰,是前世积下的福分。更得江湖朋友照拂,个个信守承诺,来利去益格外分明,未得有些许欺人诈己之能为,小婢在此拜谢了。” 郭父这时候虽然神色依旧镇定,但是他内心之中的恐惧的确有目共睹。他连连朝身后摆手,示意各庄丁赶紧退回后堂,是散是战,先权做准备。那毕正堂心里明白此时情势,重剑一挺,将周遭弟子聚拢来挡在正堂中,看架势是要与对方做个较量。 这时候程桐靠在陆钦飞身侧,连连道谢“多谢陆大哥搭救,要不然小弟还不得断了几根肋骨也说不定!” 陆钦飞哪里顾得到程桐,两只眼睛全然的盯在那马车之上,恨不得登时窥破那红帘,瞧透那车内的玄机。这时候脚边一声惨呼,吓得程桐差点栽倒,正是那秦仁刀没了命的呼喊着“小的该死,小的不该有贪心,我本来得了棋子的,孤竹君老人家高洪雅量,网开一面吧!” 车马内的女子只是淡淡的说了句“你的事不是小婢经手的,莲姐姐的事自然是她自己来料理。”进而声音突转狠厉“郭父果然是老江湖了,竟然还想着要算计孤竹君一道。我家主人见你可怜赐你驽马之血的灵药,可是信诺不改。你那傻儿子现下怀中正抱着的一壶,不妨打开喝一口试试,瞧瞧是不是登时便可以把那痴呆的毛病治好了!” 郭父被她言语说的,倒是有些自己不守承诺。说道“玉梦小姐若责我不守信诺,老夫六十几年江湖,还是第一次为之。江湖之大,豪士无数,尽皆为这屏岳山一物所累。今老夫拼得不守信诺之名,愿以一身担此生死,如何发落,但凭孤竹君吩咐,只求放过我庄客家人。” 女子冷笑一声,鄙夷道“江湖上人人闻听孤竹君之名丧胆,目睹貔貅马车之貌心惊。却不知我孤竹之人皆摒弃杀伐,刚刚虽出手冒犯,却也未曾伤得一人性命!更何况我家主人向来信守承诺,否则百十年来也不会年年都有数不清的豪士登我冰峰。主人既然给了你解药,你自当拿去治你儿子便是。” 郭父也是江湖上有名头的一代高手,若是平时听这女子如施舍一般的语气,不说发作却也当厉色相对,须得向对方讨教几招方才能解心中之气。这时候却全然不同,闻听那女子允他用驽马之血治儿子的痴呆,心下欢喜不已。竟全然不顾一庄之主的身份,连连拜谢“多谢小姐,多谢孤竹君开恩!” “只不过,这几十年来,寻上孤竹的江湖人,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功夫不济的,我家主人也从不嫌弃,赐予他几本仙籍,练好了再办事也是常有的。若是打不过人家,被人家刀剑劈死了,拿不到物事没脸回孤竹的,自己躲起来毒发身亡的也都数不胜数。当然也有些聪慧的人,想着能不能挖个漏子欺骗我家主人,想得了便宜却又不守信诺,只可惜你们这些人的算盘打错了。我家主人不会反悔破诺言,自然也不会让这个诺言被你破了!” 毕正堂和郭父心知肚明,这马车中的女子对这枚棋子势在必得,此刻屏岳山弟子就在眼前,然而却不便拿出。郭父此时反而面色刚毅,面露倔强道“刚刚这位秦仁刀兄弟以驽马之血要挟老夫,老夫拼着我那孩儿再也治不好痴呆的病症,也不肯将棋子交出,如今却又如何能破了初心将棋子交与阁下!” 那马车也不再说话,只红帘起处,忽然一只长臂从车内伸出,众人均瞧那手臂速度之快,如同当空闪电,一招之下,大多数弟子都没有瞧清楚。郭父虽然行走江湖几十年,却也是罕见如此凌厉的手法,连连向后退却,根本无暇闪身躲避。身侧毕正堂一见之下,心知郭父这一招恐怕就凶多吉少,莫说此人还留有后手。赶忙重剑撩起,斩向那一条长臂,长臂立时在空中画了个圈,袖中劲风突射,将毕正堂重剑隔开,郭父趁机向旁侧跳脱。 长臂回收,车中女子嗔道“毕正堂,你也想来管闲事吗?郭父妄称侠义,却丝毫不解当世大道。纵有豪情,也不过是骗一骗你们这些江湖小辈罢了!” 毕正堂听得心里有些气恼,一个黄毛丫头竟然敢称自己是江湖小辈,虽然说刚刚那一招的确身手很快,可是现在在自己的弟子面前这个面子可不能失,咬着牙根也得叫个板,回道“旁门左道,自然不同江湖侠义,竟然妄称孤竹冰峰百十年来名震江湖,在我广陵派看来,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毕正堂也有些心计,抬出广陵一派,想那孤竹的人便是厉害,却也不敢随意动手。 “嘿嘿,不过一个区区的广陵派而已。我家主人号令遍及江湖,天下大派无有不受我驱策,为我奔走之士,北及林胡,南抵瓯越,五服之中,何人不知!此乃天下大道。反观今日你不过仗着一人热肠想挺身侠义,那也是想得太也天真。且不说每年登孤竹的江湖人如秦仁刀这般草芥之徒已是无数,便非你广陵派所能及。但讲今日此堂之中,你毕正堂号称师叔,位列尊长,请问一句,你那江湖侠义武林安泰的宏愿可能号令起这四派弟子,拼死护住无忌山庄庄主手中那一枚棋子?” 毕正堂毕竟不肯认输,先喝了一声“广陵弟子,排五律阵,其余门派弟子,在两翼各结阵仗,护卫庄主,不求临阵制敌,但求保全自身,以达对手知难而退目的!” 女子微微一笑“这发号施令的样子还挺有些将才,只可惜那酸腐的老套辞令,又能有什么威力。”话语未落车中长臂又出,忽的抓住平阳门一个弟子,那弟子本来身着甲胄,手持长戟护卫在厅堂左翼,哪知这一眨眼功夫便被车中长臂拿住,还未反应过来心神,那长臂一缩,将他硬生生抓入车中,长戟咣当砸在地上。进而接连传出那弟子在车中的惨呼。一时间变起仓促,随行的几个平阳弟子见同门被擒,大有一哄而上将人抢回的气势,毕竟这只不过是一辆马车,总也比那千军万马要容易得多。陆钦飞赶忙挡在平阳门弟子身前,双手展开道“不可乱来,先看清楚情势!”各位平阳门弟子见到陆钦飞,纷纷称呼他“师兄”,程桐只是耳中听闻呼喊声,但现在在阵中,毕竟不好分神去瞧。 车中女子笑道“看来还不怕!”言毕又一抓伸出,将无终派一名弟子抓入车中。程桐这一次倒是看得清楚,就是刚刚跟李小和斗嘴那位无终弟子。这两抓速度甚快,跟刚刚袭向郭父那一招一模一样,那郭父年逾六旬,修为深厚尚难以抵挡,这四派的普通弟子更不是那车中女子的对手。 女子此时音调转厉“还有哪个不怕死的可以试试,这车马虽小,却还容得下在座各位。”四派弟子闻言,尽皆面有惧色,莫说陆钦飞还挡在身前,现在那些平阳弟子也已经随众人后退了好大一截,把陆钦飞一个人突兀在前。 毕正堂怒喝道“各位弟子,正堂虽为广陵弟子,却也是各位长辈。我辈行走江湖,讲求正直侠义,岂能因生死之惧,俯首邪魔外道!”这时候莫说别派弟子,便是广陵派自己,也是心惊胆战,程桐一双眼睛死死扣住那大红车棚的帘布上,生怕下一个抓的就是自己,他心里念叨着“自己一定要气势足起来,万不能让对方看出来自己功夫最弱,否则下一个肯定要抓自己!”这几个广陵弟子也就是碍于那毕正堂站在身后,虽然早已吓破胆,却不敢退却半步。 这时候那车中女子又道“论功夫,我一眼便能瞧出孰强孰弱。郭父修为深厚,毕先生也是个有些根基的高手,你们能行侠仗义,口口声声说什么道义,那是因为你们自负武学,自以为至少还能见招拆招比划个个把回合。但是那些小辈弟子,哪里有尔等这些功力,他们心中现在想的恐怕就是下一个莫要轮到自己被我抓进车中,这些弟子入门尚浅,功力不足那也是很常见,你让这些比平民百姓稍微有点功夫的弟子,来承接你那高尚玄虚的道义一说,恐怕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何为道义!” “哈哈哈,”女子说起来反而有些得意,又道,“便如我眼前这位小兄弟,我看这厅堂之中,内力最差的便是他了!”程桐见她说到自己,心中更加惊恐,汗珠直抓着耳际的鬓毛往下出溜。 女子又道“我瞧他早已吓破胆了,手腕颤抖的连剑柄都抓握不住!如果毕先生你现在允诺他们可以自顾逃命的话,我敢说他们比其他弟子跑得还要快!”说着那马车中传出骇人刺耳的笑声,让整个堂中的人尽皆心寒胆裂! 女子阴险一笑,第三次正是出手抓向程桐。毕正堂心中清楚,程桐入门方一年,功夫根基都十分浅薄,刚刚与车中女子过招时知她手段不在自己之下,这一招程桐是万万难以躲过。程桐心下也是明白,见对方向自己袭来,只把单剑在胸前胡乱的比划起来,根本没有章法招式可言。旁侧四位师兄弟纷纷仗剑协助,毕正堂在身后欲待出手提程桐后颈,却抓了个空。那长臂迅捷,毕正堂正好慢了一步,四位师兄长剑挥起,那长手早已从乱剑之中收回马车中去,各位只得自恨动作迟缓。 李小和陆钦飞听到程桐在车中惨呼,尽皆心中焦急。毕正堂怒发冲冠,跳出去便将两把重剑斩向马头。郭父也从旁袭来,并肩制敌。这时候但听得车中冷哼一声,从进庄便未发一语的马车夫将长鞭一挥,灵巧诡异,将毕正堂两把重剑缠了个结实。毕正堂双手角力,那车夫单手一提,两人一上一下,在双马前后,僵持起来。 郭父窥得这个空隙,从旁掌风起处,袭向车夫。大红帘内,猛然间劲风吹起,怒号盈天。霎时间数不清的长臂同时从车帘之后奔出,竟如鬼女乱发一般可怖,众弟子直看得双眼发花,功夫稍有不济者,登时酸软了双脚,便扑跌在自己门派的阵中。 这一招千手鬼女的突袭,让郭父措手不及,再回身应对时,肩头、小腹、印堂皆中了对方掌力。眼见郭父一招之内被对手连创三处,双脚踉跄几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毕正堂焦急万分,手上劲力更加一成,却只觉对方鞭子缠得更加紧实,让毕正堂全然无法。李小和见情势危急,大喊道“小武你还发什么呆,你迟到了我还没怪你,这会儿别愣着了,赶紧出手!毕先生那边吃紧,须得弃了兵刃方能脱身!” 小武心知这一招若是让马车中的人得手,势必要失了屏岳棋子。飞身横栏在郭父身前,抚月掌便要去拈对方长臂。毕正堂毕竟一派高手,现在在小辈面前被一个车夫制得要弃了兵刃,面子上还真是有些过不去,然而这份犹疑也就片刻的时间,心中知晓此时情势危急,若真再有片刻犹豫,恐怕郭父今日便要命丧当场。 毕正堂与孟小武二人四掌,抵住车中女子万千手臂的来袭。虽然在场人众,也仍有二十几名弟子,却哪里见过这般恐怖的高手对决。那些入门时候的侠义誓言,此刻尽被性命攸关的顾虑所替代。在所有人的眼中,危亡时刻若是还能挺身执言,仗义为公,那只有那些江湖传说中的大侠客,大高手才能,我等一干小人物只不过是因为世道战乱,实在无法生存才拜入门派寻求谋生的一个侥幸罢了,哪里有心情去捍卫这样伟大宏图的一个侠义梦! 众弟子纷纷退却,唯陆钦飞还支撑着本门阵仗,尚未退却。即便如此,厅堂之中也只有毕正堂和小武能够凭功夫与对方稍微抵抗,车中女子却仍旧不愿在此花费更多心力。小武只觉得那抵住自己的双掌迅速升温,火热异常,两只手下意识向后一缩。车中劲风四射,伴随着这道强硬的内力喷发,刚刚被抓入车中的平阳弟子、无终弟子和程桐一起四散飞出。陆钦飞再一次承担起接住程桐的重任。三个人随着四散的内力飞出,虽然刚刚被抓入车中时呼叫哀嚎好不凄惨,这时候他三人却并未有什么损伤,反倒是将周遭许多弟子砸倒。李小和被这股劲力推得连连靠墙,下摆的衣襟被撕开两个大口子,整个一身袍袖成了缀布的开衫。 毕正堂和小武被对方内力压制得连双眼都无法睁开,只能躬身扎紧马步,毕正堂勉力挤出一句“庄主小心,闪到我等身后,以求良机再寻破绽。”这一句全然是废话,在众弟子东倒西歪的时候,那马车中人早已将伤重的老庄主提入车中。一刹那这车马就如同时光中的缩影一般,从空洞中快速缩小,退却,直到只剩下一粒微光,消失而去。 在场的一片狼藉之中,众人哼哈抱怨和哀号呻吟不断。唯独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抱着一怀冰玉碎片,满头满脸的鲜血。也不知那是他自己被碎片割破的鲜血,还是驽马之血打破的残留。却只听那青年口中喊了声“父亲,你竟这般去了!” 第六章 神秘势力 无忌山庄的老庄主被孤竹君的马车带走。虽然生死未卜,但整个山庄之中却也如举哀一般悲痛。秦仁刀趁乱逃走,毕正堂只得主持将那江湖客手中的棋子交与李小和与孟小武,后续尚有许多事情需要毕正堂为山庄众人安排,小和与小武便即告辞。 一日之后,小武和小和刚刚离开无忌山庄地界,月夜明朗,幽林如水。秋意凉至,似有忧思。李小和俯首沉吟,颇有些古士之气。小武秀眉暗敛,讽道“好一个多愁善感的才子哦,快让妹子瞧瞧这脖颈上的血迹消了没有!” 李小和将手一抬,故作冷傲道“免谈,在那无忌山庄中差点送了我性命!此刻还来取笑!” 小武双眼一翻,说道“这却怪得谁,自己平时偷懒不愿习武,这危急时候来怪我?须知道我又没理由总在你身边的!” 李小和冷冷一哼“你这人怎地连点同门情谊都不顾念呢。若非我早早来到山庄,以巧言善辩之能破敌冒充,拖敌时间,哪里有你的机会寻回师父那枚棋子。估计早被那什么秦仁刀的骗了去了。你来了还不是万事一场空。” “懒得理你,跟本姑娘计较这么清楚,你什么意思?”小武自知以言语之利是说不过小和,便故作气恼,回身快步赶路去了。李小和脚力自然不比小武,紧赶慢赶放才能撵得上。 方此之时,不远处有一片小树林,山风过处,林叶淅淅沥沥传来一阵微声。风声过后,虫鸣渐消,便听得林中一阵刀剑打斗之声。李小和心中好奇,便道“不知何人打斗,赶忙去瞧瞧。” “脚在你腿上,没人拦着你!”小武心中有气,李小和说是要去瞧瞧,她便偏不去。 “那有什么难处,你不要去便在这里等着,我自去瞧个清楚!”话语中有点自我安慰的感觉,只见他缓步朝林子中走去,又嘟囔了一句“这地界离无忌山庄也没多少路程,说不好这会子也是几个贪图师父棋子的人来呢,我便是去瞧出个线索再找回几枚也是大有希望的!”那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又分外清楚的传入小武耳中。 白月甚圆,将整个林子照得光亮如昼,小武心想去本看看也无妨,没准还真如小和所言,现下寻回了一枚棋子,秦仁刀遁走,没在孤竹君手中一枚,应该还有一两枚流落江湖,或许这也是个线索也说不定。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林子里忽然不打了。小武心道,这么亮的夜,老远便能瞧清楚究竟是何人,这臭小子怎地去了这会儿竟然都不回来,那林子里打斗已停,他武功不济,莫不是被人家杀了就坏了。想到这里小武便也循着小和刚刚的方向往林子里找去。 小武刚刚进林子不远,便见到前面两个人对一个,那一个人怀中按着个少年,正是李小和。那人一把短刃架在小和脖颈处,黑夜里瞧不清是什么兵器。只听那人道“我不知道什么棋子不棋子的,听你们两个刚刚口气跟这小子是有些相识的,我告诉你们,若是想动手,我便先了结这小子,”说着还指了指右侧一个人,“尤其是你,功夫还挺不错,如果你乱动,我便不客气!” 小武根本不着急,反倒是有些好笑,心道这小子恐怕只会给人家做人质吧,怎地这刚刚出来半柱香功夫都不到,就又被人拿住了。 但听李小和口中呜哩哇啦还不停的说着“你这人也要分清楚是非,那两个人虽然认得我,但是是有恩于我的,你杀了我,他们顶多吃点亏,得不到我将来的报答了,但是对他们自己也没什么不可弥补的缺憾,反倒是你这恶人必然逃不掉了。” 那两个人虽然听着李小和这般辩解不无道理,可是嘴上也不能说李小和所言极是,只得硬着头皮道“你我之间也没深仇大恨,只不过尔等设计擒拿我同门师兄弟,我便要向你问个明白!” 李小和道“怎地没有深仇大恨,他擒拿你同门兄弟,你居然说没有深仇大恨,难道要杀你全家,烧你馆第才是深仇大恨吗?” 那人见李小和嘴巴仍旧不老实,狠力压了下李小和背后夹脊穴,本来那是定喘的穴位,这一下力道过猛,小和但觉胸中气闷异常,喘息不停,难以吐出半个字眼。 听声音小武知道这二人中一位就是无忌山庄广陵派的程桐,这人说话憨实,不太明晓江湖险恶,颇有点愣头愣脑。这时候另一人也说道“毕竟小和兄弟侠义为先,前日若非他巧言机变,恐怕一些图谋不轨之徒便可乘机取巧,眼下情形如此,还请先放过小和兄弟,我不追你便是。” 那人冷笑道“你口中说不追,我放了人你便追来,我脚力武功均不及你,放了人不是等死一般!除非”话音未落小武已经摸到了那个人的身后,悄然之间一掌拍出,将那人直直打飞。 小和得以脱身,直直骂了一句“妹子你总是这般迟慢,需得哪一日我送了性命,你方遂了心愿!” 正值此一刹那间,小武忽觉肩头也被人猛力拍了一掌,娇小身躯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再抬头时,从她身后越出一个黑影,将那被她打倒之人提起,身形极快,程桐二人方欲出手,那黑影抬手一挥,袍袖之中激射出无限银针飞芒。程桐阅历甚浅,暗器突然袭来,不及躲避,肩头手臂尽皆被打中,登时翻倒在地。另一人身形敏锐,空中连续打了两个翻滚,将单剑挥挡,银针尽数剥落。黑影趁机闪入林中深处,向南方去了。小武一声清啸,随那黑影追去。 李小和得以脱险,见那二人正是程桐和陆钦飞。三人正式通了姓名,陆钦飞见程桐伤口微微红肿,有黑血渗出,毒针细密,虽然只有臂膀中针,却也有十几处伤口。李小和道“虽然伤势有些怕人,但是不必过滤。这种毒是官用的劣质毒药,蛮普通的,即便我们是在荒山僻野,也很容易寻得几枚解毒的草药!” 陆钦飞仔细又瞧了瞧,言道“不错,这种官用的暗器只求临敌制人,最好能生擒活捉,所以涂的不是致命毒药。我先背着程桐兄弟走,等解了毒再说!” 三人循着小武的踪迹,一路跟去。李小和问道“这可真是奇怪了,我方才刚刚听你们说那人擒拿你们师兄弟,就一个不小心被他制住了。而且他们带的又是官用暗器,这是什么来路!” 程桐道“师父念及与老庄主旧日情谊,要留在庄上帮忙料理些时日。吩咐我们师兄弟五人先回山同禀掌门,再图如何救援庄主!可是我等出庄不久,就被人盯上,这几个人寻得一个僻静之所对我们暗下埋伏。几位师兄都被那些人擒拿住,幸亏陆大哥路过,否则我也必然被擒!” 陆钦飞凝神道“不错,我向喜自在,不愿与同门师弟一起回去,便自己拣了条僻静的所在,不料正碰上广陵的师兄弟被人暗算。我瞧这些人夜行衣蒙面,功夫也都一般,但瞧手中暗器,想必是公家中人,他们所圈下的计策,埋伏的手段都是经过周密策划,我们四派弟子向来少与公人过节,不知这一次又是什么恩怨!” “当务之急便是要先寻到我师妹小武,以她的身手,必然能够将刚刚那两个人擒拿回来的!”李小和仍旧充满自信。 程桐趴在陆钦飞背上,却丝毫没有受伤的痛苦,听李小和这么一说,反倒是来了兴趣,不假思索的问道“小和兄弟,我有一事不明,不知道可否指教一二!” 李小和本来就话多,乐得有人跟他搭腔,便道“程兄有话但讲无妨!” 陆钦飞还是很明晓江湖道理的,这两日他见李小和虽然喜欢逞口舌之争,但为人坦率,担心程桐初涉江湖,口无遮拦,心料他必是好奇那屏岳山棋子的奥秘,若是涉及了别派的隐秘忌讳,届时让大家都尴尬当场便不好了。于是抢先说一句道“虽然李兄弟为人坦诚,但毕竟别派的机密我等不好多问,程桐你若是想打听这棋子的奥秘,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吧!” 未待程桐开口,李小和反而坦然笑道“陆兄弟未免多虑了,那江湖之上皆道屏岳棋子的奥秘,可惜我等忝列屏岳山中,竟然也不晓得那棋子有什么稀奇。”若是他人这般说,陆钦飞定然认为是有意推脱,但是李小和为人,他这几日已经瞧得明白,更何况那屏岳棋子在江湖中不是一两个人的秘闻,这闻名天下的物事李小和自己也没必要硬编出个自己当局者迷的谎话。 所以陆钦飞听到李小和这话,心下反而更加好奇,反问了一句“哦?” 李小和从容道“知晓屏岳棋子的人,江湖上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些人中鱼龙混杂,以我看江湖上真正能窥测出这棋子奥秘的人,或许只有一个两个人,或许一个都没有。” 陆钦飞道“只听说十五年前郢君已经参透其中奥妙,将手中的两枚棋子给了一个书生,便是在这郑国境内,或许从那时候开始,这枚棋子便机缘巧合,落入了郭庄主手中!” “照理说这棋子应该是一副,应该有很多才是,如果是屏岳山之物,为什么江湖人士不去屏岳山上寻找,倒是在江湖里厮杀争斗!”陆钦飞更加疑惑。 李小和道“啊?原来这东西之前就在江湖上啊,我都一点不知道它的来历。而且说起来我就更加感到奇怪了,因为都说是屏岳山的棋子,我在山上这许多年,都从未见过这东西。忽然前些日子师父吩咐我跟小武下山,来这山庄取棋子,他老人家还怕我二人不晓得那物事的样子,特地描述了许多特征,什么琉璃盖顶,金丝衬底的。要不是此次来无忌山庄,我跟小武也从来未见过这江湖传说之物。所以那些真正来屏岳山求棋子的人,必定是缘木求鱼,南辕北辙咯!” 这几句话把陆钦飞说得也昏愣在当场,感情这李小和说是什么屏岳弟子,也完全不知道这棋子是什么物事,在哪里,甚至还不如自己这些年在江湖知晓的多。 程桐听他二人聊那棋子聊得热闹,半晌方才努力插入一句道“两位大哥,我刚刚想问的问题并非此事。”两人见他如此说,心生疑惑的瞧着他。 程桐道“我本是鲁国人,拜入广陵门下也才一年多。师门之中数我资历最浅,当然功力也最差。我那些师兄们都能双手挥舞重剑,好不了得。尤其是大师兄和二师兄,剑法已经出神入化,再练个几年或许可以跟师父比试高下了。” “嗯,嗯!”李小和一边赶路一边听着。 “所以我总是以为自己资质愚钝,入门一年多还拿不起重剑,但是师父却说那是因为广陵派武功讲求日积月累循序渐进,我入门比较迟,积累的时日不足,所以还不能达到师兄的境界,只需要我勤加练习,日后必定可以修习广陵至高无上的武学秘法!”程桐言语甚是诚恳,仿佛自己终究有一天会成为武林高手一般。 “很对很对,你师父这一番言语十分在理,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只需日夜勤加练习,日后必成大器,你的师兄们也都是这般历练过来的,所以没有什么捷径的!”李小和一番说教仿佛他自己就是个大宗师一般。 程桐憨憨的笑了笑说“可是我见小和兄弟你就有所不同!” “怎么不同了?”李小和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小和兄弟,你是师兄,刚刚那个小武妹妹是师妹,可是她的身手却比你厉害上许多倍。就好比大师兄比我一般!我想问问你,是不是你们门派的功夫都是反着传授的,师父先教师弟师妹,然后再往上教师兄,最后教大师兄,所以你这个师兄的功夫才会最弱!如果是这样,我真希望拜到你们门下,那我现在就一定像小武妹妹一样厉害了!”李小和瞧着程桐的神色似乎不是在开玩笑或者有意讥讽,这可能就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吧。 原来程桐脑子里一直想的是这样一件事,只把那背着程桐的陆钦飞笑的胸口一颤一颤,颠得程桐上下不稳。李小和面色青白,凝眉道“这个这个,嗯,这个本是我门派不传的秘密,可恶,竟然被你说成这样,哎,我也” 见李小和吞吞吐吐,程桐追问道“这是你们门派的秘密啊,那便如陆大哥所言,我不问了。不知道李大哥可否引荐小弟拜入贵派呀?” 见到程桐两眼放光的样子李小和实在忍不住了,说道“那怎么行,你已经拜入广陵派,还要再入我门派,这是欺师灭祖,要被你师父杀掉的!” 陆钦飞也道“不错,入一门便应一心一意,誓死忠于本门,岂可胡乱改投他派!” “可是我实在很希望一入门就能把武功练得高深莫测,免得像现在这样,还要两位大哥照顾我!”程桐又有些失望。 李小和被他搅和得不知道该如何说,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实话跟你说,我师父收徒弟,是要问徒弟自选习文还是修武,我当初选择习文,所以师父传我许多上古名篇,著名曲谱,诗画歌咏,机变巧言,对于武学方面,虽然也有涉猎,毕竟不深。小武她自幼便选择习武,论修习时间,也有十多年了,你若想有她那般身手,也得十几年好练的!” 程桐闻言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了,李小和平生第一次乐得不再有人跟他搭话。 第七章 孤独 似此过了两日,竟然仍寻不见小武的下落。小和心下颇感焦急。而程桐两眼也有些发糊,但听他叹一口气道“不知道这时候师父是否已经处理好了那无忌山庄的事务,我实在有些担心师兄的安危!是不是我该回去找师父才是!” 陆钦飞安慰他说“毕竟那些掳走你师兄的人看起来没有恶意,你现在身上的毒尚未痊愈,不如我先送你回去,见了掌门也好再做定夺。” 程桐江湖阅历尚浅,听陆钦飞所言觉得也颇有道理,禀明掌门,让他老人家拿主意,毕竟告知师父后,仍旧也还是要回禀掌门的。他看了看陆钦飞,露出感佩的目光。 李小和这些日子心中焦急益增,渐渐地少言寡语起来。程桐问他道“小和兄弟,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哪里有打算,我就是来取棋子的,结果现在两手空空,我也不好回山啊,找小武妹妹,这都两天了,人也不见一个,却怎的是好!我看若是再寻不到人,我要回去无忌山庄,毕竟那里是干戈源头,应该还能查得蛛丝马迹!”李小和不说则已,一说如同倒豆子一样还挺有自己的打算的。 “我说程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还有你陆钦飞?”李小和感情半句也没听到程桐跟陆钦飞刚刚的谈话。 程桐微笑着说道“陆大哥说,不如先送我回本门,禀明掌门,让他老人家定夺。” “我劝小和兄弟不如也随我们去一趟广陵派,以阁下身份也好把事情原委解释清楚。广陵掌门毕千节颇有侠士之风,否则这一次也不会派他师弟毕正堂来助无忌山庄,你瞧瞧其他门派,尽皆派来些无名弟子,口中喊着回护正道,实则都是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自私东西!”陆钦飞口无遮拦,说完了倒是感觉有些怪怪的,一时口无遮拦好像把自己门派也骂了进去。 呼听头顶有人声道“我的好徒儿,竟然背地里说我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自私东西!” 陆钦飞双眼一瞪,心知不妙。赶忙将程桐丢下,头一低也未见人先拜倒在地。李小和揉眼睛的当口,林子中就现出个身材魁梧的老头。那老头须发皆白,身披枣红连环铠,手持亮银重戟,身形挺拔,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落叶之中,颇有些不动如山之态。程桐这时候有些常识了,言道“披甲持戟,这是平阳门的装束!” “嗯,好小子,看来还有些眼力!”未瞧见那老头的嘴动弹,却听到头顶上传来言语。 程桐第一次被人称赞,很是得意。笑道“前辈过誉了,这一路上多亏了陆大哥的护佑,否则我早就被奸人擒了去了!” 陆钦飞赶忙叩头恭敬道“弟子失言,请师父原谅!” 那老头依旧面无表情,只听他道“这是小事情。飞儿,你光顾着照顾别派的弟子了,我平阳门随你一起出来的弟子,他们枉叫你一声师兄了,你竟然将他们都给弄丢了!” “什么?”陆钦飞也是一惊,全然忘记刚刚侮辱师尊的羞愧了,赶忙站起来朝那老头紧走了两步问道“师弟他们是?” “若不是这样的事,为师我怎么会亲自来这是非之地!我接到讯息说无忌山庄的四派弟子都被一些官用暗器打伤掳走,所以才到此一探!” 陆钦飞三人大惊,这三人能侥幸逃到这里且并未再遭受袭击,仿佛是这几天不幸中的大幸了。程桐此时心下更坚定要赶快回到本门,那陆钦飞却按捺不住,禀道“师父,我得马上去寻找师弟,我跟他们交过手。只是” 那老头道“只是放心不下这个广陵弟子,对吗?你放心吧,此去广陵路途无多,当无甚凶险,我瞧你身边这位小兄弟江湖阅历不浅,可以照拂他的,你现在必须要随为师去寻你的师弟,更何况你又与他们交过手!” 陆钦飞无可辩驳,瞧了眼程桐道“师门事大,兄弟保重。” 程桐也拱手道“待我回到门中,禀明情况,将与陆兄携手寻迹失踪的师兄。” 唯独李小和一脸痴像,两眼瞪着前方道“莫非小武也被人掳去了,这可如何是好,我这个身手,怕是救不了人呀!” 程桐说道“我劝小和兄弟莫要如此,小武妹妹虽然身形瘦弱,身手却是我们几人中最为凌厉的,更何况小和兄弟你功夫如我一般,平凡得紧,便是去寻得小武妹妹,也没什么助力,反倒是会连累对方分神照顾你!” 李小和不愿搭理他,内心只觉得如果陆钦飞走了,自己护送程桐这个菜鸟的旅途会甚为别扭! 陆钦飞不得已跟着平阳掌门离去,寻找本门的师兄弟。程桐和李小和被指点只要向东南再走个两三天路程,便可到达广陵。 两人半日路程,早已出了林子。这些时候,秋落时节,大路两侧的黍子甚为茂密。程桐仰天打个哈哈,说道“终于到了大路上,这些日林中光景,目不出十丈,着实让人有些心惊胆战。这多好,极目广阔,尽收眼底呀!哈哈!” 李小和点点头道“不错,这里黍田如此茂密,看来应是有不少农家,于此战乱之世,少有安逸净土,能生于此地,或可享岁平安喜乐,也是不可多得啊!” 言语间两人身后驰过一辆兵车,车马迅捷,辄印分明,车上三位甲士凝神肃穆,整装待发一般。李小和凝神瞧了瞧,低声与程桐道“这兵车看似不是郑国的兵马,威仪严整,军容敬肃,有天子大邦之态!” “我本鲁国人,听父亲说百十年前唯齐国有此威武之师!”程桐附和道。 李小和道“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齐国虽大邦,却不如晋文公让晋国称雄天下。” “我听说现在唯有楚国可与晋国一争高下,这车马在郑楚交界,也说不定是楚国军兵!”程桐终于不再胡乱抬杠。 李小和心中毕竟还念着小武,本也不愿多说,不过聊到此处,便自论一番“楚军勇猛刚烈,威仪自然严整,但却向来不习中原礼法,于敬肃之态,便差了许多。尔自鲁国人,当熟谙此道。那晋国本自大邦,曲沃武公之后,国力显胜郑卫曹蔡之流,可惜一直内乱不断,唯文公当政,方拟合群雄,复霸中原,德仪无限。更兼晋国群大夫之中,家学渊源深厚者亦不在少数,荀、魏、栾、范等辈,若独当一面,亦不逊他国,更何况众人一心!” 程桐笑笑道“我入门前只跟父亲劳作,哪里懂得什么礼法,那些都是贵人富人专研的门道,还不如师父这一年来教导的明白呢!” 李小和知他无甚城府,便随意与他攀聊起来,不觉之间到了傍晚。 这个夜晚十分昏暗,箕宿的刺眼预示着将有大风。无月的夜空看起来繁星更加剔透,似乎是一块深蓝水晶上的钻石,那种刺眼的光芒让人感到入骨的寒意,加上秋风的应和,更让人感觉到四周的空旷天地的广漠与骇然。这种孤单一人处于空旷宇宙之中的空虚与害怕只有在这种夜才更加凸显,瞬间让人感觉到自己前所未有的渺小!虽然李小和跟程桐为伴,但这种感觉仍旧分外强烈。 李小和第一次感觉到,越是卓尔不群,越能感受到与平凡格格不入的恐惧与压迫。 第八章 月下高人 如此挨过了两天,及近郑楚宋三国交界,离广陵派越来越近。也渐有炊烟。李小和忽对程桐道“这几日我门过了几户茅舍,我瞧那土坯上总有些奇形怪状的图案,这地界快到了你门派的管辖,你是不是能知晓则个!” 程桐毒伤好转,瞧瞧李小和微微又又些蒙晕“你说什么图案,我怎么都没见!” 李小和眯着眼睛朝一处破房子的残垣方向指去“就是这种图案。好像是用浸了沙灰的什么利器刻上去的,灰彩浸入墙土之中,明显不是山野村夫随手画的。” 程桐一拍脑门道“哎呀,这是本门的联络暗号,这墙壁上画的是一柄剑和一只古琴交叉在一起,古琴的指向是本门师兄弟的去向,古剑的指向是敌人的来势。这,这额,不对这是本门联络密语,我不能告诉你的!” 李小和歪着脑袋瞧着程桐笑道“你真够厉害啊,你自己门派的暗号,要我来指给你看,你这广陵弟子当的真够瞎的。前日的林中树上便有这些暗号了,我不清楚含义不敢妄自行动,此时明白了原委,不如我们沿着古琴的指向,朝西过去。” “我就不该告诉你!”程桐面有懊悔之色,见李小和知晓了本门的密语,好似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一般。 “那暗号给你知晓还不如给我一个外派的人知晓好,你又看不见!”李小和微有鄙夷,而又忍俊不禁。 程桐面色尴尬,心知李小和没有恶意,却又觉得违背师门教诲,有着一种难以释放的负罪感。李小和见他如此,果断说道“算了吧,你这孩子忒也不懂事了,我要是等你瞧见了暗号才做决定,我俩早就被人灭了口了。刚刚不是告诉你了吗,早知道你那符号上剑锋指向有蹊跷,只不过问问你确认一下。现在明白了,这几天见过了五六次这个符号,你门中弟子大多向西边去了,我们一路向东来,想必这附近就快碰上敌人了。虽不知这些人是不是那些管家恶人,但不如我们去西面寻上一寻,或许可以遇到你的师兄弟。”李小和毕竟心中念着小武的下落,不愿意到广陵派去耽误时间,恨不得眼下即刻就能寻到小武的去处。这时候发现了符号指向的含义,便一心想去查查看。 程桐无奈道“真是晦气了,赶了几天的路,本来想回本门报信,竟然没有瞧出异样来。都怪弟子愚钝,不能及时发现同门的暗示,真是愧对掌门师伯,愧对师父。” 李小和将眉头一皱,骂道“谁有功夫听你在那废话,看来我们得向西走,这古剑指向东边,如果我们俩还照着原来的额方向会广陵派,一定会在半路中埋伏的。” 程桐心知暗号的意思,虽然想向东回本门报信,心下却又真的怕遇上那些官家人。只得默不作声,却仍呆呆的立在道旁向东望着。李小和道“我感觉这附近的景致很是熟悉,好像什么时候来过,只是记不清了。” 程桐自知见识不如李小和,这时候李小和说熟悉周遭景致,让程桐心下安稳不少,赶忙接话道“那是不是附近有什么落脚的地方,我们不如过去歇歇再做定夺。” 李小和眉心又是一紧,说道“我只是说这地方似曾相识,我哪有说过附近有落脚之处,即便是有,那些不怀好意的官家人也必然在那边落脚,我等不是自投罗网吗?” 被李小和抢白了一顿,程桐只得默不作声随着李小和。 李小和心下着急,恨不得腿脚快些赶上个广陵弟子,也好知晓个附近的敌情,好做定夺。可惜二人偏偏许运气不好,大半日来未能寻到半点人影,甚至连一户人家落脚也没。两人只好靠着一颗大树权作休息。 夏历七八月天气,夜寒露多,程桐有点坚持不住,李小和内力也不比程桐强多少,便吩咐程桐去寻些干草枯材,准备生火。程桐应了声便去,结果李小和等了好半天也不见他回来。只好独自一人去寻找。爬上一个土丘,差点把李小和吓到。土丘后面有五个汉子围坐在一起生火取暖,还一边串着野味在烧烤。李小和赶忙闪身怕被对方发现,好在黑夜无月,几个人光亮处难见李小和身形,李小和只觉身后被人猛力拉了一把,栽倒在土丘上。回头看时,正是程桐。 “嘘——我早就发现这几个人了,其中一个人就是那夜擒住你的汉子,听他们口气似乎知晓小武的下落!”程桐这时候还挺有心计的。 李小和一听到小武,两眼立时放光,跟程桐一起,趴在土丘之上,俯身听这几个汉子讲些什么。但听那五人操着北方话,叽哩哇啦的闲聊着。 “这附近也没什么高山,打不到那些珍奇异兽,老四说是今日打只熊掌来吃吃,哪家的熊会跑来偷麦子吃!” “嘿嘿,这地界也就只能抓抓野鸡不错了,今天收获算好的,本来我还以为只能吃耗子了呢!” “反正就这几天,办完事回主公那边,自有好吃食!” “莫要太声张了,不知道其他的人如何,我算是被那妞给搞惨了!” “听说那妞就是屏岳山的弟子,你怎地不擒她下来!” “想的美了,老五是想着拿人家的,怎么说也是个不错的货色呢!”说着这汉子故意砸了咂嘴,阴险的笑了笑。 “哼,尔等枉称尊长,竟不记得主公如何吩咐了?” “哎,老五你说的好听,其实还不是搞不定那妞,现下里放鸽子给她,把她诱到北边去,还是我的好主意呢!” “不就是个屏岳山的弟子吗,有什么了不起。那些棋子的传说,都只是江湖人的痴心妄想,这世上哪里有人能长生不老飞升成仙,你道是唐尧虞舜,不也终归尘土!” “嘿嘿!” “嘿嘿,我等是庙堂之人,不预江湖道理。那些江湖人喜欢痴心妄想也好,喜欢一厢情愿也罢,终究给他们争了去,我等但凡完成了主公的吩咐,便足矣!” 那五个人说笑着哈哈哈的又干了一坛子酒。 小和吧唧了一下嘴,程桐瞧了瞧他,奇道“怎地,小和兄弟,你又饿了?我这还有干粮了!” “还好还好,只是好几天没吃肉了,见他们几个喝酒,是有些馋虫出来作怪!”李小和有点不好意思。 “嘿,这时候你竟然还有心思想这些,还以为你一路上很关心小武的安危呢!”程桐倒是憨厚,说话不拐弯抹角。 “我是担心啊,可是这担心也不影响嘴馋呢!还有,你这小子是不是连本门的记号含义也记错了,我们怎地一路向西半个广陵弟子也没看见,这时候倒是撞到这几个瘟神怀中了?”李小和早就知道程桐这人糊里糊涂,此刻若不是他弄错,二人决计不会如此盲从赶了半日路追上这五个大敌。 “绝对不会,绝对不会,我一入门六师兄就教我怎样看暗号。都学了一年多了,怎么可能认错!”程桐神色紧张的辩解着。 “一年多了就这水平,要不是我指给你看,你现在还不晓得暗号在哪呢!”李小和讽刺道。 “我想他们口中说的妞儿应该就是小武!”程桐神色坚定,虽然说没能寻到广陵弟子,从这几位口中抓些线索也好。 “第一次听人这么称呼他呢!”李小和心下有些想笑。 两人还欲待听听这几个汉子说些什么,或许能寻到一些更有用的线索,却不知什么时候,那篝火外不远处突然出现一个人。这人形如鬼魅,李小和确定他只是那稍微一眨眼的功夫,那人便于旷野之中显现,恁般突兀,恁般迅捷,全然瞧不清来路。他头戴四方冠,身着月光白长袍,暗夜之中身形瘦削细长,颇有如从闪电中现身之感,突然的静悄悄站在旷野中。 这五个汉子起先并未发觉有这样一个人,只是各自笑谈饮酒。过了半晌其中一个人才发觉不远处的异样,也不接其他人的敬酒了,只呆呆的瞧着对面,结巴的说道“谁,谁在那边鬼鬼祟祟?” 其余四人见他表情惊愕,也都停下手里的吃食,转过眼去瞧他所指方向,那人竟然在这一刹那已经贴到了他们五人的身侧,李小和更加骇然,这人脚下动都未动一下啊。 “大晚上的真见鬼了!”程桐倒是诚实,指着那白袍人合不拢嘴。 “你是何人?”那五人中一个汉子问道。 “你还不配知晓。”那人回手指了指这五人网罗的猎物,那其中有一袋尚自不断蠕动挣扎,显是仍有余息。“其中有一珍奇鸟兽,不可杀!” 程桐低声对李小和道“这人求人做事,竟然如此蛮横,我看不会有好果子吃!” 李小和凝眉敛声,未再多言。 那五人闻听那白衣男子如此言语,登时一起站立,将手中酒坛鸡骨向地上一掷,横眉立目,似有动手的架势。几个人缓步游移,意欲将这男人先包围其中。 那男子根本不理会这几个人的动作,只冷冷言道“你们的主子,也不过是个年轻后生,怕是与我攀交,还嫌资历不足,更不要说你们几个虾兵蟹将,竟敢来这里妄自索问。今日我心绪尚可,尔等将那一袋野物放生,滚回晋国,我便饶恕尔等今日冒犯之罪。否则剑光到处,追悔莫及!” 这五人互相对视一眼,霎时间好似交流了很多信息 竟敢如此狂妄; 若软语跪求或许大爷还能施舍则个; 他知道我等来历,不能留活口; 被人如此轻慢,将来传扬出去,岂不遭人耻笑 便许多想法一时间汇集五人思绪,亦不过是要了眼前这人的性命最为直截了当。五个人心思默契,一时间同时发难,前后左右齐齐攻向白衣男子。白衣男子眼皮都没眨一下,只不晓得何时手中多出一柄长剑,尖峰寒光映月,纵啸天地,只觉剑芒画出一道光圈,急速扩大,刹那便从李小和与程桐头顶略过。只一招,看得程桐呆若木鸡,从不知竟然世间还有如此快剑,如此凌厉之剑锋。五个人才刚刚向这男子迈出半步,便被他剑芒从腰间齐齐的切断了身子,一阵夜风袭来,麦浪滚滚,五个人的上半身被风一吹,尽皆栽倒在地上。男子将剑锋回转,于地上那些布袋上轻划,里面十几只野鸡尚有余息,脱出袋子,挣扎了几下,咕咕叫唤着四散隐入麦田。 程桐方欲与李小和说话,却找不见这人了。再抬头竟发现李小和跑下了土丘,朝着那男子道“你这也太!” “太什么?”这回那男子倒是没那么傲气,反而有些感兴趣的问道! 第九章 极侠之论 李小和站在那白衣男子面前,双眼瞪得溜圆“这也太狠辣了,怎么能把这五个人一并杀了?” “怎么不能杀?” “就为了一只鸡你就把他们杀了!”李小和的语气之中竟然先是责备此人的凶狠残暴,虽然这五个人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人,或许他们之前早已犯下了该死的罪过,但是此时这一剑腰斩五人的招式,凌厉,可怖,不留活口当真震撼到了李小和的内心。 “我若不杀这五人,此鸟绝迹矣!” 李小和的鲁莽之状让程桐甚为意外,李小和虽然武功平平,但是江湖阅历和口才思维明显不是吃素的,能够在无忌山庄纵横捭阖,论道群雄,显然对江湖各派了如指掌。所以他虽然武功平凡,却可以安然行走江湖,这与他的精明和阅历不无关系。然而此时面对眼前这位白衣神秘高手,刚刚杀人于刹那之间的冷峻剑客,他不知为何竟然不顾生死与之辩驳开来。 那白衣人听闻李小和的言语,漠然道“我要杀便杀了,也轮不到你这后生来过问!” 李小和也不去瞧这白衣人,慌忙的在那些死人堆里拨拉几下,道“我的确有些话要问这几个人,只可惜都被你杀了!”虽然这几个官家汉子被白衣人拦腰斩断,李小和竟然从人堆里面寻到了一个尚有气息的半截身子。只见李小和眼光一亮,双手抓住那汉子衣襟提起来,冲着人便吼道“你先别死,快告诉我你们口中所说的妞儿是在哪里碰到的?” 那汉子被拦腰斩断,上半截身子被提起来,肚肠流了李小和一脚,口里嘎巴了几下,只见血沫不断吐出来,却无法说清楚一个字。李小和心中着慌,猛力的摇晃那半截身子,隐隐约约听到那一个字“山”忽觉后颈寒风袭来,李小和将头一低,那剑光过处,刚好从那半截身子的脖颈处斩断,一颗头颅飞得老远,直砸在程桐的面前。 这一剑显然不如刚刚白衣人出手斩杀五人的时候迅捷,所以李小和轻松一低头便可以躲过,只可怜那汉子半截身子被提着,李小和一个低头,必然被剑锋斩断头颅。摆明了是故意出手要李小和无法再从他口中询问半点线索。李小和心知对方的用意,回身骂道“你这个恶贼,仗着武功高便了不起,怕我问出什么端倪,便出手杀人。你剑术恁般好,怎的不出手连我一起也杀了,那不是更干脆。” “我为何要杀你?这些人本就该死,多谢兄台你帮我找到了一个活口,我及时补刀,免留后患!”这白衣人虽然武功高,却似乎并无恶意,反而说起话来很气人,好似这人被补刀斩死全是李小和的错,若非他多余将那人半截身子提起,也不至于多挨一刀。 “分明就是狡辩,你就是怕我问出什么线索来,所以才故意出手将此人斩首!否则也不会剑锋如此缓慢,让我从容躲过!”李小和胸中气忿难平。 “哟,他有什么线索我哪里稀罕了。这里本没你什么事情,谁叫你这后生手欠偏要帮我验验尸,我若不知道这人还有一口气,也不至于再出手了。你当我很喜欢杀人吗?” “难道还是我的错了?”李小和心知他没有杀己之心,便大着胆子没好气的问道。 “那自然了。我只来寻鸟,伤了几个人而已,并不想多开杀戒!我这只鸟儿,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寻到的。虽然有些调皮,经常出来惹祸,可也是我的好友。今天被人捉了去,我自然要替他出出这口恶气!”那白衣人手中拖着一只鹌鹑大小的鸟儿,红喙黄顶,双目如鹞,不似平凡的雉鸡山雀,亦无孔雀般的奢华靓丽,只在山野气中夹杂着不逊,再瞧那白衣人,竟与这鸟儿颇有神似。 程桐挨到李小和身侧,低声道“看样子这鸟儿不像山鸡,我看吃起来应该也没多少肉,这几个汉子因这一只禽兽丧命,确有些不值当!” 李小和见多识广,低声道“此鸟名曰肥遗,肥遗者,或曰禽,或曰兽,却皆所罕见,这鸟儿与那鹌鹑倒也无甚差别,无非羽色略显靓丽,然而双目神情,大有通灵识人之态,显是罕见异兽!” “哟,难得在这黍稷之处,还有识物阅古之能人,可惜了这广博见闻,却是不及那身侧的傻孩子说话明白,那几个汉子咎由自取,因鸟而亡,或曰可惜,却怪不得别人了!”白衣人的内力显是甚为精深,程桐李小和低声的几句对话竟然听的真切。 李小和听他话里话外离不开对自己的嘲笑,摆明了是报复自己刚刚对他的质问,李小和生性也是个刚硬的人,反唇相讥道“口口声声说什么自己也是无奈伤人,只可惜你刚刚也是说漏了嘴!” “什么?” “刚刚不是你自己说要替你那鸟儿朋友出口气,说不定你杀心早起了,还往我身上推诿,枉你一身侠士打扮,却也是个草菅人命的作恶之徒,无非是穿戴得人模狗样儿罢了!” 那白衣人一听此语,双眼瞪得老大,好似又要动手杀人,又似乎被他人道破心中本来所想,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脑海中紧迫的总结思路,表面上便张着嘴发不出一语。程桐见李小和又要逞言语之利,生怕一句话激怒了那白衣高手,眨眼间两个人也被切成两段。赶忙伸手拉了拉李小和的袖口。李小和感觉程桐拉自己,回身把程桐向前一拍,推到自己身前,大声道“你瞧你瞧,刚刚你不是说这个傻孩子说话很有见识吗?这个傻孩子都看出来了,一旦你这个人理亏便会暴起动手杀人,一个劲儿的在身后拉扯我的衣袖不叫我跟你辩驳,可惜我这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偏偏侠义为怀,就是明知道性命不保也要好好教训一下那些满口仁义却心肠歹毒还喜欢嫁祸于人的伪君子的!”程桐早已吓得双眼紧闭,不知道对方那一剑是否会很痛,希望能够一下毙命最好,免的受那第二刀的苦。 那白衣人被李小和一句句醉人的批判骂得呆立半晌,瞧了瞧手中的肥遗鸟,那鸟儿一个劲儿冲着李小和昂首,似乎胸中大有不忿。白衣人微微一笑道“好,我偏喜欢你这个嘴贱的孩子!” 这一语把李小和和程桐都说蒙了。白衣男子手中剑隔空画了一个圈,剑华凌空飞散,在夜空中爆发出一个炫彩的荧光半月,与星空辉映,甚是好看。程桐虽是男子,却也瞧的很是着迷。 “所谓侠道,乃极侠之意。尔等心中以人命为先,禽兽为次,若以此道理推思,自然将律条为先,道义为次,又何来侠义可言?”白衣男子蓦地来了这么一句,李小和和程桐尽皆摸不着头脑。 程桐望着李小和“他说的什么意思?” 李小和毕竟比程桐要更加通晓文礼,隐隐约约思索着低声道“我等生而为人,当属万物之灵。能食五谷,畜六畜,至于一些山间野物,自也当方便人之取用,故我辈渔猎山野,取食自然,其实并无过错。” 程桐道“那当然,我上山之前,每日里与父亲在田间劳作,夙兴夜寐也只勉强让一家人果腹,赶上灾荒能够上山网罗些许野味,也常常赖此度过难关!” 白衣人眉目突转冷厉,冷笑道“当真是孺子之见。尔等捕猎山野禽兽以渡荒年,饲养六畜以供祭祀食用。诸侯之御百姓与人之御六畜何异?常年收租课税,以供诸侯奢华飨食,每逢饥荒灾年,便收刮境内,压榨乡野。尔等自称侠义,可是会丈剑锄奸,回护百姓?” 程桐这时候倒是没有任何犹疑,斩钉截铁答道;“那当然,我等上山学剑不正是为此。” 李小和心知这白衣人大道理摆的明白,分明是要引诱自己赞同他所言,却仍旧辩道“禽兽岂能与人同论,王法天章,自是以御六畜为正业,以渔猎为生产,以杀人为罪恶!” 白衣人冷笑道“所以尔等无非是江湖小侠,不堪大用。师门所授,王法天章,世人遵从法典,天子最高,诸侯次之,大夫再次之,士人再次之,而百姓贱民最下,便当每日辛勤劳作,为诸侯天子所鱼肉。今日尔等以人为尊,禽兽为下,故禽兽便当为人所鱼肉。这二者同理,等级已分,高下歧视,尔等又谈何侠义,谈何锄强扶弱,谈何回护百姓呢?” 李小和被他这一问还真有些噎住,一时间觉得此人所言不无道理。但嘴上不想认输,反驳道“毕竟禽兽与人不同!不可共论!” “此便是尔病灶之根源!为何不同?难道只因为你是人便秉持这不同之说?难怪天子制定礼法皆是利于天子,诸侯制定礼法皆是利于诸侯,如若百姓得以制定礼法,那必然才能利于百姓,而如若禽兽真的可以制定礼法,尔等捕猎之人当人人触犯天律,不可饶恕!” “额!这个!”李小和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觉得对方所言似乎的确很不同凡响。 程桐早已被对方说晕,自言自语道“说的没错啊,要是我能制定礼法,我定然叫百姓每年都不交赋税,到时候不仅我们一家人吃饭不愁,便是接济接济贫苦,也是大有余地!” “哼哼,这时候尔等想明白了?口口声声说什么师门所授,行侠仗义,全部都是狗屁。天子的道义是天子所定,利于天子;诸侯的道义是诸侯所定,利于诸侯;侠客的道义是侠客所定,利于侠客。那些已经成文,为大众所接受的律法岂能称为道义,顶多是一种正义,是符合大多数人利益的一些约束和法则罢了。这世上哪有一个真正的道义可言?尔等如若能化身为这肥遗鸟,或可有些许了解吧。想天下四方,道貌岸然者,假借正义者,伪君子,真小人比比皆是,你若行侠,侠在何处?唯有一心无愧,锄强扶弱,不拒礼法,剑行信诺,方才不愧对侠义二字!这极侠之道,万物一准的心境,才是天人合一的真正侠义!” 李小和虽然一向能言善辩,此刻却也被那人教训的无话可说。那白衣人微微笑道“你这小辈毕竟也算有些见识,能跟你斗上几句也算平生一趣。尔与我斗嘴,无非想知道你所寻之人的下落,些许线索得来何难。此去西五里有叶阳小镇,阁下所寻之人,尽在彼处。 这白衣高手言罢欲闪身而去,东边夜色中人头攒动,似乎又有一小撮人迎头赶上。白衣高手并未抬眼。只淡淡说道“广陵的朋友好兴致,竟然千里迢迢跑来氾水之滨,不知有何指教!” 程桐闻言凝目瞧去,他内力浅薄,夜色昏暗之中难以辨识清楚对面来路。李小和心下大奇,这广陵的暗号指向,西边为友,东边为敌,这时候刚刚好相反,那程桐还一口咬定说他自己没有记错,这趟事儿估计一时半会难以摘清。既然眼前这位高手指点,须得赶紧脱身去叶阳镇方好。 那东边一行人闻听白衣人言语,登时停住脚步,道“这是何人!” “莫不是”又一个声音稍微犹疑了一下,又说道,“莫不是郑国那个人。”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这就是郑国那个人!”白衣高手仰天大笑,那东边一行人闻听这笑声均连连退后,有些弟子已经握剑在手。 这时又听那一行人言道“师父你看,那边几个人被拦腰斩杀!” “嗯”一个年岁稍长的人发出一声叹气,略微一愣然后又道“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指教?我刚刚问你们亲临氾水,又是有何指教呢?”那白衣人反问道。 “吾等无非掌门吩咐办事,路过贵地,不敢造次。”那年长的声音甚为谦恭,虽然听声音是几个人之首,但是却把架子放得很低,似乎生怕起了干戈。 “哼哼,刚刚这里有个莫名其妙的小子,责备我杀人狠厉,已经被我犀利的言辞教训了一番。刚刚听你这徒弟的说辞,我还以为各位也是千里迢迢从广陵赶过来教训我杀人不眨眼的呢。既然没有指教,那是甚好,免得伤了和气,再造杀业!”白衣人说话从来一副傲气逼人,让人听起来甚是讨厌。 “不敢,不敢。我等井水不犯河水,尊驾请便!”东边为首的人谦逊应答。 程桐这些时候听得许多对答,终于开口叫了声“阮师叔,是你吗?” 第十章 叶阳酒肆 黑暗中一行人听到程桐的喊话,也答言道“是程桐师侄吗?” 程桐闻言头也不抬,冲着东边黑洞洞的方向就跪下磕头“弟子程桐,给阮师叔行礼。” 这天本来月色甚暗,十步之外很难瞧清楚对方面容。那白衣人果然目力惊人,只刚刚几个人头一动,便瞧出是广陵派的人。这时候再去寻那白衣高手,却无声息的消失了。 程桐也听辨出是他同门师叔,多少好过再来几个敌人。不过李小和刚刚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楚,心想这一派长辈,言语之间甚缺豪气。不比那毕正堂浩然正气,便是对方高手在前,也不避斧斤。这个什么“阮师叔”看起来是个怕事的主儿,生怕跟那白衣高手起了干戈,想到此处李小和毕竟对这阮师叔有些瞧不起。 这时候那一行人已经走进,李小和拱手做了个样子道“晚辈李小和给先生见礼。” 阮师叔面色和善,扶起程桐也拱手还礼道“广陵阮知天,谢过少侠对本门弟子一路照拂之情。少侠乃屏岳山高徒,亲历无忌山庄一桩大事,此刻我广陵已经收到讯息,得知无忌山庄一干事宜。正堂师兄路上遭人埋伏,我奉掌门之命前来接应,若得少侠相助,想必定然事半功倍。” 李小和闻言颇感意外,惊道“毕先生本在无忌山庄主持事务,让我等先下山。怎的又会遭到不测?毕正堂前辈独自一人,那送信之人又是谁?” 程桐也接道“不错,阮师叔,师父让我跟大师兄先回来,可是他们却都被人擒住,唯有我被平阳门的师兄所救,方免于劫难。哪里还有人给师父报信呢?” 那阮知天看似一脸和气,听程桐这么一说,面色突转阴翳。本门的大师兄带着弟子被人擒住,还要平阳门的弟子相救,似乎广陵弟子也太不中用。不过鉴于李小和在场,没有发作,只不过作势道“竟有这等事情,看来此事必有蹊跷,须得从长计议。” 李小和道“恕晚辈冒犯,我师妹前些日与这些人搏杀,至今下落不明,晚辈现在只想知晓些线索,才一路循着贵派暗号来到此地。若前辈知晓个中原委,还望今早告知!” 阮知天闻言又瞪了一眼程桐,好似责备他把本门联络暗号告知他人。不过这一个动作极其细微,程桐并未瞧见,倒是被李小和看得清楚。阮知天道“李少侠,此事来龙去脉甚为复杂,一言难尽。此去西南五里有一处小镇,名唤叶阳镇,正堂师兄本来约定在那边接应,我等刚刚接到传讯,日夜兼程,不敢少歇。既然少侠也有同门牵涉此事,若不嫌弃,可否随我等同至彼处,以来多一份助力,而来或可寻得些有用线索!” 李小和心道这阮知天所言正好跟那白衣高手的话对上了,说明叶阳镇必然有大事,只是不知道此一去是九死一生还是马到成功,不过为了找小武只得去试试,便道“此乃晚辈份内之事,岂容推脱,只不过程桐兄弟有毒伤在身,不易如此往来折腾,阮前辈可否派人先将他护送回本门,在下于程桐兄弟相识一场,也算是放心了。” 程桐却仍傻傻的道“小和兄弟,没关系的,我身上的毒快已经几乎没了!” 阮知天闻言做色道“竟有这等事,程桐,你该早向师叔言明啊。尔初入江湖,不晓得江湖人的歹毒,有些毒表面上看似没什么大不了,可是一旦忽视,即便不能要了你的性命,却也闹得丢了胳膊断了腿也是常有的。赵辅,刘唯洛,你二人护着程桐先回本门禀告掌门想办法为程桐解毒,其余人向叶阳方向赶路!” 两日后李小和随阮知天和八名弟子到达了叶阳小镇。四处的民家老旧不堪,四下的鸡犬好似被惊扰的多了,见到生人到来便唧唧哇哇的逃开了。百姓却恰好相反,面目呆滞又凝重,好似将很多年的疾苦都深深埋入心里的坟墓一般,自己就如同那守墓人,时刻警惕着外来的入侵者挖开那历久更深的伤痛。 李小和的记忆深处似乎有曾经的某些认知存留于此,他不知为何熟练的向转角外摸去,便是那阮知天口中所说的小酒肆。他不知道阮知天这吴越之人为何如此熟悉郑国境内的布局,或者他曾经来过这里。但更令李小和奇怪的是他自己为何对这里却也如回家般熟悉。 酒肆老板见阮知天一行人身背重剑,虽不清楚对方来历,却心中明了这是不能慢怠的主顾。赶忙上前招呼。阮知天一路上对李小和甚是恭敬,礼遇有加,李小和自居晚辈,毕竟心中很有些不习惯甚至深感阮知天的行为夸张。 这当口阮知天又是抢步上前,随着酒肆老板,为李小和优先安排了一个位置。阮知天身后一个弟子脸色颇不好看,气道“师父,这小子也无非他派一个庸俗弟子,您老人家五服十一派中也是有名有号的,怎的如此轻身为他看座。” 阮知天一听这话,回手便是一个耳光,差点把那弟子打翻。阮知天骂道“无知小辈,李贤侄乃屏岳山高徒,无论江湖阅历还是武功修为,都不在为师之下,岂是尔等可以恶语相向的!”言罢便欲向李小和道歉。 李小和心下更是一紧,连退两步道“阮先生实在太看重在下了。刚刚这位师兄说的没错。我与程桐兄弟也不过平辈,在阮先生这里,定然当以晚辈论,切莫谬抬小和,以免乱了礼数” 阮知天又如往常面带微笑道“贤侄实在过谦了,先入座再说,入座再说。“ 自进入酒肆李小和便发觉了一大异样。无忌山庄一路赶来,各大门派的弟子尽是中了他人埋伏,或死或伤,或被人擒拿。此时一入酒肆,靠里面一桌有三名女子围坐在一起,这三名女子青素衣装身,腰间玉箫斜插,虽然鬓髻不同,脂粉各异,但是很明显这个打扮就是东海蓬莱仙岳的装束。李小和很难想象这三名蓬莱弟子是如何从齐国一路向西到达郑楚交界,途中既未受人埋伏,又未发现任何本门被他人暗算的线索或者暗号。 李小和思虑到此,赶忙环视了一下酒肆周遭,似乎门角的一座客人身着南蛮夷服,似从瓯越一带所来的外族人。而酒肆中间仍旧是一帮江湖客围拢一起,大呼小和的在喝酒赌输赢。 李小和一瞬间头脑中万千思绪激撞,不对,这个酒肆里的人可不是随意路过的赶脚人。他此刻又回头去瞧阮知天,阮知天依旧一手摊向让给李小和的座位,一面微笑着冲李小和道“贤侄,快入座吧,这几日几大门派都遭受了一些的变故,我们坐下说吧。” 李小和忽然觉察到阮知天的面目如此诡异,好似一张面具扣在了一个阴险的灵魂之上,他用那种夸张到让人作呕的行为引诱着他的猎物上钩。但是李小和却又完全不清楚他们到底要自己上什么钩,难道是要自己手中的棋子,可是如若这般,广陵派的弟子和毕正堂就不该去无忌山庄而且还恁般的与孤竹冰峰的人对抗。难道是阮知天与本门有什么罅隙,还是说程桐一路上也在骗自己,难道他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其实一直把自己引向阮知天的方向。 李小和那一瞬间在脑海中产生了无穷无尽的设想,然而这一切设想却又只能得到阮知天微笑不动的答复。 阮知天再一次微笑道“贤侄,想什么呢?先入座吧,我们坐下说,你那小武师妹的去向我门也不妨推敲推敲!” 李小和此时感觉阮知天似乎对自己的想法了如指掌,自己都不需要开口询问,他便可以引着自己到这个话题之上。自己就是为了小武的下落而来,而阮知天就偏偏以此把自己安排进了这个遍布各派弟子的酒肆之中 李小和念及此处,如此境地也只得不变应万变,干脆笑道“既然阮师叔如此看重晚辈,晚辈便也不再推脱。”说着微笑一揖,在上首的一个位置端然入座,随即喝了一声道“酒家,我等东吴之地的贵客,可不是经常能来到这偏狭之所的,有什么奇珍佳馐,可不能吝啬了!你说是吧阮师叔!” 那店家倒也是实在,笑道“小兄弟豪爽,我这里知道了。只管吩咐厨下不要留着手艺,但是毕竟山野地界,米黍不齐,若有哪些地方不合口味了,且请担待则个。” 李小和徒增的豪气让本来就惺惺作态的阮知天突感不太适应,心中想要斥责,可他又不是自己弟子,而且另有他谋的阮知天本就不好发作,只得配合着尴尬着赔笑道“我这贤侄说的没错,便是捡好吃的拿上来吧,银钱”阮知天只觉得自己这几句话说得别扭至极,差点也被那李小和带上了山野路子,如同打家劫舍的贼子一般在酒肆胡言乱叫。身侧侍座的弟子,无不怒目瞧着李小和。 李小和心下很是好笑,瞧瞧周遭,心中更加落了踏实,那些人明明瞧见阮知天这一派高手竟跟李小和一般不顾矜持,若是往日便无众目相视,也得勾起个把门派的注意。今日这些酒肆之人反而个个装得不声不响,只顾着自己那摊子事情。 李小和也不发言,反正对方是有意套牢自己,自己功夫又不济,何苦动粗。等那酒菜摆齐,李小和毫不客气,甩开腮帮子大口的喝酒吃肉。这山村中的羊肉,毕竟比中原酒楼之中要多出许多腥膻之气,却也是一大特色。 那阮知天瞧着李小和这般吃喝,无奈的摇了摇头。和颜道“贤侄无比聪明,想必也看出了个中端倪。不瞒贤侄,已有线人打听得确切消息,你那小武师妹,已经被掳上孤竹冰峰,我等名门正派,心知贤侄身怀异宝,却并无相害之意。只想推心置腹,商议一个上佳之策,如何去孤竹之上营救贤侄女啊!” 阮知天这一席话把李小和说得反而一愣,明明说好了不是接应毕正堂的吗。怎么这一会儿全变了,这酒肆之中,埋伏着蓬莱,瓯越一代的奇人高手,折腾了这半天就是为了请我这屏岳山不会什么武功的弟子来营救我的师妹!虽然三碗黄汤下肚,李小和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屏岳山上就李小和、孟小武和师父三个人,一块黍田度日,从来没听说师父在江湖上有这么大面子,一个弟子丢了要半边天下的门派集合来找。 琢磨了半天,李小和心知这阮知天必然是有事瞒着自己,也不含糊,打趣道“我师父不是武林盟主!” 阮知天没料到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蒙圈半晌,道“啊,对啊!” “那我师妹丢了关你们什么事,你们这么着急干什么?”李小和反问道。 “额,贤侄听我说,也许我刚刚的话头不对,”阮知天被李小和这么一问倒是有些打乱了本来想好的思绪,发现自己刚刚所言太过鲁莽,反而暴露了动机,立马补充道“听贤侄的意思,想必也看出来了,在座的都是各大门派的弟子,他们有的是师兄弟被擒拿,有的是师叔师伯遭了埋伏,这才汇聚于此,希望集众人智力,谋划一个营救策略。想我正堂师兄,也是不幸遭伏。” 既然如此,何不直接言明,如此转弯抹角好似万人为我,尚未行动先来买好,这个广陵派的阮师叔也太精明小气了吧,看来不足以谋大事。更何况江湖传言,孤竹冰峰,从来只有马车接送江湖人士来往,从未曾听说有官家武士暗中偷袭拿人的,如若此处之人与阮知天同路,恐怕皆是另有图谋。 李小和打定主意,此地不宜久留,把几块骨头吐在桌上,故意含糊道“我现在都不着急我师妹,你们着急什么。我身上唯一值钱的就是大家都想要的那枚棋子,前些日你师兄毕正堂先生交给我的。我师父吩咐过我了,能拿回去最好,如果对方要动手,我打不过就把东西给人家,也无非一枚棋子,没什么了不起的。屏岳山上只有那么十亩黍田,三间草房,那些江湖传说的什么神奇之处,莫说我了,我师父也是全然不知。” 接着又言道“听说孤竹君对这东西特别感兴趣,你们门派跟孤竹冰峰有什么过节我且问不着,不过我带着这枚棋子送上孤竹君,想必他老人家必定开恩放了我小武师妹,倒是也不需要劳烦各位江湖朋友了!” 酒肆之中也有个二十几名江湖人士,刚刚各自装作互不相识,只顾自家吃喝。这时候听闻李小和怀中有孤竹君所要信物,登时按捺不住,个个眉目凌厉,均注目于李小和的方向。甚至有人一时紧张,将剑悄然抽出,但由于双手颤抖,终究还是发出了一丝“铮铮”之音。 阮知天身后几名弟子见状,恐怕局势难以控制,各自上前作势护住身后李小和与阮知天。阮知天双目一转,挤出一丝微笑冲着众人又说道“各位稍安勿躁,我等同上孤竹,理当携手进退,私人恩怨,须得日后方好计较。小和兄弟坦白。阮某交了你这个朋友。江湖传言孤竹君武功深入化境,举手投足,招招毙命。即便江湖人所练最为粗浅的武功招式,在他老人家手中亦可登时变作凌厉杀招。所以此去孤竹必然凶险异常,小和兄弟没必要心存芥蒂,不瞒你说,这酒肆之中也都是欲上孤竹之人,我等各有所求,各有所需,但是结伴同行,遇事也有个照应,必然比独闯孤竹要安稳得多。” 李小和打断阮知天说话,道“谁跟你说我要独闯孤竹了。你等各有照应是你们的事情,我可不想去孤竹,我武功不行,打不过别人,孤竹冰峰那马车里一个还没见面的女人就那么厉害,我怕自己回不来!” 阮知天心下有些气恼,觉得这李小和说话怎么毫无正派的侠义逻辑呢,“虽刀山火海,我侠义之人不可趋避,你的师妹在孤竹啊!”阮知天越说越急。 “我师父说过了,她武功比我好一万倍,我如若遇到危险,赶紧回避就是了,不需要去救她。如果她不能脱险,那我这样的身手,去了也无非是多一个送死的,那样师父就真的绝后了,这才是大逆不道啊!”李小和两口酒下肚,说话更加自在。 “你这臭小子,竟然敢跟我师父这般油嘴滑舌耍嘴皮!”阮知天身后的一干弟子也都火冒三丈。 “兀那小子,你既然不愿去孤竹,便把棋子留与老子,有了这信物,总比硬闯要安稳得多!” “不错,你那棋子一枚抵得孤竹冰峰一册绝世武学。老子今年晦气,出海翻了船,孤竹君交代的东海龙涎没有拿到手,怕是不好交差了。要是有你这枚棋子,或可当罪!”又一个瓯越夷服之人言道! 一刹那间酒肆里各派人士各自为阵,喧闹起来,无不欲图谋李小和怀中棋子。 “各位,用兵最忌临阵倒戈,各位今日忽然各自为阵,是想弃本公子于不顾吗!”阮知天身后一个青年男子缓步走入酒肆,身侧四名贴身护卫,坦露上身,肌肉黝黑,步履轻盈,均是内家高手。、 第十一章 共谋孤竹 李小和抬头望去,那男子二十岁上下,白袍绣金边,鹤羽花翎,贵胄之气流溢周身,双目神耀如鹰,举止名门雅范。 男子一现身,这酒肆之中气氛立时沉寂。刚刚呼和划拳的,自顾自爵樽相碰的,及至后来吵闹纠纷,争夺棋子,按剑待发之人,此时尽皆收敛了起来。有些桌上的几个人,竟然先站起身来向这尊贵公子欠身行礼。 李小和观察周遭形式,心知这人一进来,所有人的神情尽皆转移到他的身上,虽然有些老江湖沉得住气,并未漏出太大的破绽,但是这些年轻的各派弟子慌张神色,早就表明这里所有的人都跟他有不小的瓜葛。 尊贵公子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浅笑,似乎全盘局势尽在他掌控之中,成竹之势,独一无二。李小和瞧他那个样子,心中就甚为讨厌。见他便要开口说话,赶忙抢前道“观阁下相貌,并非泛泛之辈。说号令武林有些托大,然而号令这酒肆之中,我想绰绰有余。似此偌大的来头,李小和我本应好好结交一番,日后行走江湖,也不无照顾。只可惜你五服十一派的事情,与我屏岳弟子毫无相干。刚刚已经跟阮先生说得明白,想必公子您不会强人所难吧!” 公子身后的四名贴身护卫却是话少心狠,见李小和这般取笑自家公子登时便要出手上前。那公子虽说一身华贵之气,可是这一番话话里带刺,讽刺他只统领这小小酒肆,心中毕竟老大的不开心。可眼下有要事与李小和相商,心中气恼也只得暂且压下,屏退四位高手。然而嘴角那惯有的微笑却在这一思虑过程中经历了一丝小小的波折,而这一瞬间恰好被李小和瞧个正着。 公子冷冷一笑道“阁下贵为屏岳山弟子,毕竟身怀绝技。尊师当年威名震天下,不才虽年少,却也从祖父那里听说不少江湖的传说。”这公子架势不小,将一身白蟒斗篷轻撩,意气风发,接着又说道,“即便如此,江湖也总是会令人厌倦。纵有天下第一之神号,亦不如十亩黍田来得逍遥自在,日夕残霞,香醇野味而佐,胜似刀光剑影。” 李小和叹了口气,心知这小子估计要废话连篇,他的武功怎么样且不说,看他身后那四个的意思,我要是不把这些废话听全了,是不可能放自己走的。没办法,李小和向后一仰,斜倚在几案上,端着一爵酒,又喝起来。口中叫道“兄台说的有理,请继续!”这一弄好似那公子如酒肆卖艺的一般,李小和等人坐在周围,那公子带着四个护卫在当中给大家说书。公子自己似乎也觉得不太对劲,向前两步,阮知天见势赶忙给让了个位置。 公子坐在李小和对面,右臂微微倚在桌角。酒保欲上来招待,被护卫喝退。其中一个护卫亲自给公子斟了一杯酒,然后恭敬退下。 那公子继续言道“我早瞧出阁下是有意与我等为难,刚刚故意以言语戏耍阮先生,但是我想这却并非小和兄弟你的本愿所在!” 李小和抬头瞧了瞧这公子道“你怎地就知道这不是我的本愿,我偏偏就是这般打算。” “哈哈哈,天下哪有师父叫弟子自私自利,不念同门之谊,贪生怕死,只顾自家性命的!更何况尊师乃天下闻名之前辈,更不可能有这等不肖弟子!” 李小和被他一激,胸中也有些起伏。口中的咀嚼终于停止了。正色对着公子言道“你那些恭维话就留着给别人说吧。如果想要我的棋子,你早就动手了,此时此刻你要什么我心中不清楚,但是你要阮知天大老远把我赚到这里来,酒肆之中想必都是你已经安排好的人了,再看看你身后这几个人的架势,是不想让我走的吧!” 那公子面上又有一丝阴云忽闪而过“小和兄弟你多虑了,不瞒阁下,这酒肆之中的江湖人士,都是与我相识之人。” “哼哼,果然是要强留我于此!”李小和一声冷哼,显是说“不出所料” “但是并非如阁下所言。今日酒肆之中,皆为我等盟友,如果小和兄弟愿意加入,我等同盟一体,不分彼此,又何来强留之说!”公子面色泰然 “那如果我不愿意加入你们呢?”显然李小和态度坚决。 阮知天见状插言道“小和兄弟,何必出此有意悖逆之言,阮某刚刚已经表示过诚意,前日你救我门下弟子程桐,今日我等理应助阁下救回师妹。” 阮知天越是说他们如何应当援助李小和,李小和心下显然更加起疑。那贵公子都已经看出端倪,将手一挥示意阮知天莫要再言。贵公子又道“阁下既然起疑,我也没必要强留,欲往何方,悉听尊便,以释疑窦。” 李小和把酒樽一举,仰过头顶,满饮了一杯,起身便朝门外走去。公子身后四名护卫早已拉开架势,便要上前封堵李小和去路,那公子将双臂展开,把众人拦在身后,李小和回头看看,趁此机会他也向着李小和颔首示意自己并未食言。李小和见他肯放行自己,心中有了计较。虽然这酒肆之中各派人士繁杂,觊觎我棋子之人也不在少数,只不晓得对方要我入伙干嘛。虽然此地险象环生,但是对方口口声声说知晓小武下落,自己便暂且与这些人入伙瞧瞧他们的打算,也好过一个人乱撞。 思虑及此李小和刚刚迈出酒肆的脚停了下来。只这一刹那,身后阮知天声音响起“诶呀小和贤侄啊,你是想通了吗?” 李小和瞧着阮知天像酒保一样跑过来,心下还真有一阵子好笑。转过身来说道“既然几位并没有加害之意,那我这样过分提防就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额,刚刚还有些没吃饱,所以想回来再吃点。” 此时,天色转暗,朗月将升。贵公子邀李小和重新入座详谈,李小和此时心知这龙潭虎穴,此时定要闯上一闯了。于是开门见山道“公子信誓旦旦,料定我李小和必然入伙,请问公子何来确凿证据,表明我小武妹子便在孤竹冰峰之上?” 那公子缓步轻挪,起身向后,将手一摆道“李公子且随我来。” 此时此刻,酒肆之中一干江湖人士见贵公子起身向外,再无人喝酒谈天,均自面色整肃,各拾兵刃,随在阮知天一行广陵弟子身后,跟出酒肆。贵公子昂首阔步,向西边大踏而来。那公子身后护卫朝他耳边低声道“公子不用车马?” 贵公子朗声答道“今日江湖弟兄随我赴龙潭闯虎穴,自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岂可独自倚车马之力而舍民心!” 言罢意气风发,率众朝着西边野外奔去。 月上中天,繁星点点。大概三里路之后,过了一趟茂密的林子,渐入荒郊。地势开始稍有起伏,显是到了一处小小的丘陵。李小和远远望见前面小土丘上遍插旌旗,这去处还真有些隐蔽,若不是贵公子带路,平常人不易寻觅至此。 贵公子身后众人一见不远处旗帜,嘈杂之声渐起。李小和听得分明,身后有人低声道“我道是咱们这些门派中不肖弟子,各怀异志,才聚集于此图谋不轨,原来本派中早有高手在此集结,真是井底之蛙,井底之蛙啊!” “本门刘师叔也在。”李小和听闻此言,向后望了一眼,那人形容瘦弱,赭红开衫,腰悬长短剑,是一个无终派弟子。 旁边又有人答话道“本门江舵主也在。”这人手握鱼叉,裤腿挽至膝盖,赤双脚,粗布汗衫挂身,好一副渔家气派。 李小和暗道,这地方不知为何,来了好些各大门派的高手,虽然并无一派掌门亲临,但是算上阮知天,那几派师叔辈的人也来了不少,这莫非真是各大门派均有弟子被孤竹君所擒!师父日常教导,无论文武,皆须心怀天下,仗义锄奸。虽然江湖各派争斗纷繁,如若果真各大门派弟子为人所擒,我亦有效力之责,更何况小武妹妹还在对方手中,那便更是在所不辞了。 此时贵公子带着众人已经走上土丘,此地早有人搭起高台,高台四周遍插旌旗。李小和大致扫了一眼,有东海蓬莱仙岳踏浪逐音旗,有西北武都剑门一字重剑旗,东南广陵怒浪排山旗,有百越巫南教五毒噬天旗,有中原平阳门威武曜日旗,有岭南瓯夷道圣水盈光旗。还有一些旌旗李小和也不大认得,不过这些人已经让李小和大感意外。高台之上早已聚集的各派高手见贵公子率众到来,纷纷躬身行礼。贵公子袍袖轻挥,各派弟子轻车熟路奔着自家旌旗去了。贵公子转身携着李小和的手,道“我先给你引荐十一派中的有名高手,以安君心!” 第十二章 歃血为盟 李小和随他而前,广陵旗下一人颧骨老高,三绺长须,重剑黝黑,似乎比毕正堂膂力更加深厚,那人见贵公子拉着李小和到来,拱手道“范公子一路风尘,万事可好?” 那贵公子答道“蒙邱先生挂怀,万事顺利。尊师弟又为我立一新功,寻得屏岳山强援,实感欣慰。” 邱先生面露惊讶之色“哦?” 范公子身后阮知天踏前一拱手给邱先生行了一个礼,道“师兄,此人乃屏岳山弟子李小和,年少多谋,于无忌山庄机智百出,助毕师兄抵退强敌,功不可没!”李小和听他所言言过其实,心想自己也没做什么摒退强敌之能事,他就敢这般瞎吹,如果日后回到广陵跟毕正堂打了照面,不知道会不会尴尬。 那邱先生一听阮知天所言,顿时神采奕奕,好似见到了百世难寻的珍宝一般,紧握李小和双手“原来这就是李公子,恕邱某眼拙,广陵邱百鹤见过李公子!” 李小和内心分外忐忑,似乎广陵派这两个师叔很是奇怪,怎地动作表情都如此夸张。见这邱百鹤先给自己行礼,心下一慌,差点闪到一边去。幸好及时反应过来,马上回礼道“晚生智力愚钝,江湖传言夸大,不可尽信!” “怎地不可,今日一见实乃有过之而无不及也!”李小和听闻邱百鹤言语,心知跟阮知天一路货色,索性不再作声,听凭他自吹自擂去吧。 这时候范公子身后早已围拢各派高手,范公子面露得意之色,笑道“来,小和兄弟,我给你介绍。这边素布长袍者,乃无终刘大同,此人剑意随心,气游剑走,乃无终派已入化境之高手啊!” 然后又指向另一位身形矮粗的男子道“这位英雄乃是瓯夷道江飞华江舵主。李兄弟你莫看他身形不起眼,粗布衣衫裹身,此乃瓯夷道渔家打扮。此人臂力惊人,手中一柄长股钢叉有八十斤重,挥舞起来虎虎生风,万人莫近。” 随着范公子指引,李小和与高台之上的各派高手一一相见,毕竟各位人士在辈分上比自己为长,多少要有些礼数。及至中山派的高手向云齐,李小和本欲施礼,却听那向云齐冷声哼道“范公子,你将这屏岳山弟子介绍于我们五服十一派的高手,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五服之中,有门派居于甸服,有居于侯服,也有远及荒服之士。天下门派或以地域相近结盟,或以利益相同结盟。今日尔一黄口孺子欲号令群雄,尚且不能服众。而屏岳山的棋子,奥秘深远,天下闻名。凭我等江湖末学之智力,固然无法窥测端倪,故而你以一神秘莫测之屏岳弟子相荐,让我等深知你交往广博,号令威严,借以收服人心而已。” 范公子一向自负的紧,此刻被向云齐道破心中所想,自然大是不悦。然而如此场合又不好发作,面上颜色阴阳微变,转而岔开话题道“我等结盟此处,共上孤竹,只为给各位江湖朋友讨要个公道,有师兄弟没于孤竹者,有中了孤竹奇毒者,有亲友曾遭孤竹杀戮者,均在此列,可谓共讨孤竹,声援天下之大义所为呀!” 向云齐将脸扭转开去,似乎对范公子所言大不以为然。只冷冷哼道“我门下弟子早已告知我屏岳山弟子身怀棋子,如若眼前这人真是屏岳传人,我又何必与孤竹君作对,只拿下他怀中棋子,交与孤竹,便不能得什么天下奇功,总也能替我那几个可怜的徒儿寻得解药。” 范公子见向云齐如此说,面色突转不悦,肃然道“向师傅若是要这般决绝,此处不是尔当留之所。莫怪范某无礼!” 这时候其他多派主事的见话头不对,赶忙过来劝解。刘大同将向云齐拉至远处,其余江飞华一干人便拥着范公子来主持歃血为盟。 范公子向李小和道“此地皆是五服十一派弟子,各大门派中有不少弟子被掳上孤竹,苦于独力难敌孤竹君,故而聚集于此,共商讨伐孤竹之策。小和兄弟若不见疑,不如一共歃血为盟,杀上孤竹冰峰。” 李小和刚刚早已瞧得清楚,和颜道“范公子多虑了。这一路行来,我自知有不少门派弟子失踪。是否孤竹君所擒,尚自不敢断定。然而今日有这些前辈高知皆来歃盟,看来不会是做作而出之所为。即便我小武妹妹不在冰峰之上,小和身为江湖一侠,不可趋避!” 范公子闻言大喜,吩咐道“州破,郗堂,你二人这几日负责照护小和兄弟,此处江湖人繁杂,难免有觊觎小和兄弟深藏神物,万万不可疏失!” 李小和向来自在惯了,这时候安排两个大汉看护他,必然很不自在。这公子行事,事事仔细,弄得李小和深有些怀疑这二人是派来监视自己的,于是打个岔道“阮先生武功不错,我跟着阮先生似乎更稳妥些,公子的贴身护卫,我怕我这个山野粗人,不识礼数,起了摩擦便不好了!” 公子听李小和这般推脱,眼珠转了一转,肃然道“州破,郗堂!” 那二人闻听主子呼唤,赶忙上前答应“小人在!” “好生护卫李公子,不可有半点怠慢,对他便如同对我一般,可能做到?”这公子倒是威严满满。 那二人低着头单膝点地应道“不敢有半点违逆!”言语之间似乎分外坚毅,皆是训练有素的忠臣死士。 李小和无法,只得勉强笑纳,今后再谋脱身。 范公子一切安排停当,转身命人杀牛,自己手持牛耳,主持祭祀盟约。这一干排场好似诸侯会盟一般。 方此之时,无数火箭射袭来,各派弟子功夫不疏,几个来回拨下不少箭只。然而仍有几枚射中高台幕布,登时火焰蔓延。只听台下探子来报“公子不好了,刚刚晋楚在叶阳南边小规模交锋,这时候晋军退了,楚军喊杀袭来,一路不分你我,见人即杀,马上就要到达此地了!” 范公子闻言喝一声道“我等功夫虽高,却要保存实力上冰峰,此时非对抗时机。各位全切暂避一时,便宜行事,五日后刑地相会,共上孤竹!” 李小和自知功夫低微,见周遭火起,万不能在这高台之上葬身火海。登时闪身从西边跳脱出去。地上滚出步,向着西北矮身窜去。方行了半里路左右,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吃屎,猛一抬头眼前一柄铁杖顶着自己头顶百会穴,李小和无法抬头打量对方,心中却已猜测出个十之八九。 那人将铁杖向前一压,将李小和制住,探手李小和怀中,三两下摸索,空无一物。那人回头向身后说道“师叔,这小子刚刚口出大话,在酒肆中骗我们的,他身上什么都没有,看来是个冒牌的屏岳弟子!” 此时不远处兵车纵横,战马嘶鸣声不绝于耳,晋楚军兵似乎又激斗起来。刚刚高台之上的江湖人四散奔走,在这混乱之中竟有人盯上了李小和。李小和登时明白,只听耳后风声又起,几个拿鱼叉的瓯越人也抢了过来。听声音两边各有七八个人,拿铁杖的人喝道“庆倓老人可容许你们这些臭打鱼的来中原造次?” “哼哼,向云齐,我瓯夷道的事轮不到你过问,倒是听说你中山的灵寿翁卑鄙无耻,仗着手里有一柄灵寿杖便肆无忌惮,今天倒是想看看你中山派的杖法如何!” 李小和听得明白,是吴越瓯夷道的江飞华和晋北中山派的向云齐各领弟子。 赶忙道“江舵主,晚辈李小和,莫要误会了!” 江飞华仰天大笑起来“废话,我当然知道你是李小和,否则我们这趟子浑水倒是趟的不值当了。你去问问向云齐那老小子,他是不是也冲着你来的!” 李小和心知这事不妙,刚刚在高台之上向云齐口口声声抬杠,不买范公子的账,为了我这怀中棋子倒是不意外。竟不想这个江飞华刚刚客气招呼打了好几个,给足了范公子面子,这时候趁着乱也翻脸不认人。自己在酒肆之中本欲试探那范公子一干人的动机,不料反而惹来杀身之祸,此时再说什么套近乎的好话显然也是徒劳,只得铤而走险。 李小和思虑及此,掩面嘿嘿笑了起来。铁杖顶着李小和的弟子被他笑的发毛,瞧了瞧向云齐,向云齐喝道“手上力道不能脱,莫要被他作怪分了心神,他这是要趁尔等不注意好逃脱。” 江飞华却赞道“你这小子笑得倒是有理,等下我先解决了这几个中山小人,再取棋子,毕竟你向云齐要比李小和早一步下黄泉,笑的有理,哈哈哈!”说着几个瓯夷道的弟子双手叉腰,也附和着一起笑了起来。 向云齐见江飞华便要动手,手中一根银杖横起,先护住身前。李小和笑声更大,转而言道“虽然向师傅为人卑鄙,但却是个真小人,高台之上不给范公子面子,这时候找我的麻烦,显然也不出意外。只不想你江舵主竟然是个伪君子,那高台之上左捧右抬只差与我结拜兄弟了,这时候竟然翻脸不认人,你这人竟然能列十一派中瓯夷道舵主,看来五服之中侠义之士实在稀少。” “臭小子你闭嘴,死到临头还口出狂言!”中山派弟子也只能如此喝骂几句,李小和反而更加自信。 李小和接言道“我所笑之事,乃是笑自己。刚刚高台之上,向师傅早已见疑,只是碍于面子没有说出我乃假扮的屏岳弟子。这时候你徒弟探手怀中,竟然也并未有任何斩获,如此尴尬,向师傅竟然还抱定我这个冒充的小卒就是屏岳弟子,并且因此将自己性命送与江舵主,岂不可笑!” 向云齐心里的确是有些疑惑,本以为那范公子即便神通广大也未必便能寻到屏岳弟子。这时候无非是想试探一下罢了,但是江飞华带着一干瓯夷道弟子出现,让他还真有些骑虎难下,如若真的就此将李小和拱手让出,以后江湖上中山派还不是处处矮瓯夷道一头。 江飞华见向云齐面色阴晴不定,哪里能揣测到他的所想,只得冷喝一声“姓向的,我数五个数,你若还不将这小子交出来,我便出手了。”说着双手已经将鱼叉举过头顶。 向云齐微微一笑道“你当我真的是怕了你?你瓯越一个臭打鱼的有什么了不起。只不过这小子言语之间似有三分道理,现下里我探他怀中空无一物,说不好他真是那姓范的叫来的一个小卒子冒充的,倒是让天下朋友笑话了。” 江飞华笑道“向云齐,你骂我臭打鱼的,那也无所谓。但是你真当我这个舵主是随便下一场雨便生出来的吗?那小子在你的手底下,有没有棋子你会如实告诉我吗?说不定你早就把东西拿到自己怀里了,本来你若早早交出这小子,我不愿与你为难,这时候说不定我瓯夷道还得把你也擒了方能知晓棋子在谁的身上。” 这向云齐心里憋着一肚子气,抓了一个臭小子,要棋子没棋子,还惹来一群臭打鱼的没完没了。现在好说歹说人家还不信了,本来把这小子交出去便要栽了面子,这时候对方竟然口出狂言还要连我也一起擒了,想到此处骂了一句“他妈的,孰强孰弱那就试试看啊!” 向云齐银杖一挥,先下手为强。江飞华也不含糊,摆着鱼叉来个水蟒吞天。叉杖相交,黑夜里激撞出一片火星。其余六七个弟子也缠斗起来。 李小和见双方搏命般死斗,嘴角微微一笑,袍袖一挥将手指轻弹,一枚黑琉璃盖顶的棋子飞将出去。在场八九个弟子登时罢斗,朝那棋子齐齐出手,更无人顾及李小和。李小和趁势欲逃。只听砰砰几声闷哼。身后早已被掌风击落了三名弟子,口鼻鲜血渗出,当场毙命。只见州破郗堂站在当中喝道“公子有言在先,目无军法,各怀异心,私下内斗者,死!” 州破双掌运力,将江飞华和向云齐的叉杖推开,两人齐齐的哼了一声,跳出圈子。 剩下几名瓯夷道和中山派的弟子,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均不敢出声。郗堂将手中棋子轻抛,送入李小和掌中,言道“公子受惊,刚刚兵乱,小人护卫来迟,死罪死罪!” 州破喝道“你们几个,若再造次,下场相同。还不赶快跟上范公子,公子图谋大事,如若成功,对大家均有助益!” 向云齐与江飞华见范公子的贴身护卫已到,此时也不敢再动手。虽然单打独斗或许也不怕对方,但是此刻谁若再造次,很可能会以一敌三,那便全无胜算了。眼见得地上死了几个本门弟子,也只得眼巴巴生吞下这口气。 唯唯诺诺,悻悻退去。 第十三章 晋人夺麦 李小和被州破郗堂一左一右护送向北,寸步不离。他见这二人的膂力,分明比那日黍田中因为吃烤鹌鹑丧命的几位仁兄要刚健的多,动起手来自己也恐怕要七窍流血而死,干脆便听凭安排算了。于是便说道“总之你家公子也说要我入伙来着,不如这时候你二人把公子如何上孤竹的安排说与我听,说不定我也能出个主意不是。” “多谢李公子好意,我二人也是一干下人,哪里知晓主人作何打算,但听得主人吩咐,刀山火海不皱眉便是了”郗堂的答话一向如此,就好似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仆人,而且仅仅是一个仆人,也不会有半点超越自己身份的非分之想。 李小和面色甚为难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别看这两人武功或许挺高,但是一头愣脑筋只听范公子的吩咐,恐怕仓促变起会祸及自身。便厉色说道“即使如此,你家公子叫尔等待我如待他一般,尔等可听话否?“ 州破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李小和声色突转严厉,还真有些心中发毛,拱手道“小人等自然听从李公子吩咐,不知有何处得罪了公子?“ 李小和仰天打个哈哈,得意的说道“得罪倒谈不上,只不过你二人这般规规矩矩,答话僵头硬脑很是讨厌,好似我有心要逃开你们二位似的,有你们在我身边,半点安全也没有感受到,反倒是像被人上了枷锁一般束手束脚。” “这个”李小和这一席话让州破有些犯难。 郗堂接言道“我等是下人,若是看护不周,免不了回去要丢了性命的,刚刚若我等晚来半步,怕是那中山弟子要伤及公子,此刻毕竟不敢大意。我等也是粗人,总有些不细致的地方让公子您见怪,公子但凡说讲出来,吩咐下去,我和州破也自然是刀山火海不皱眉头的。” 李小和仰天瞧了瞧星空,吐了口气,大火星偏斜,这秋凉的气候更盛了。转身冲郗堂道“你们既然这样说了,我也不好为难。刚刚酒肆中吃喝了不少,这时候也该寻些泉水解解渴,找个地方解解手的。可是你们两位刚刚也说了,若是我这般要求,又好似为难二位一般,别看你们口中不说,我知道的,如果我走丢了,你们回去不好向公子交差的!” 州破这个人似乎没有郗堂反应机敏,郗堂早早就领略过李小和这个人的鬼点子,跟阮知天跟自家主公嘴皮子绕得无边无际,这时候且不可随了他的性子聊将下去,于是应道“吃喝拉撒乃是人之所需,小的岂能拦阻。但是护卫公子是小人职责,只要有人想要危及公子,或者将公子掳走,我和州破必然拼命拦挡。”言外之意李小和若是想自己逃走,这二人估计下手也不会留情的。 李小和冷冷一笑道“哟,我不过说一个解解手而已,你二人何必如此紧张。早就知道你们下人不好当,所以我也不为难你们,寻什么甘泉,解什么手,还闹的你们不得安宁。我瞧这也天晚了,干脆你二人提着些脚程,赶忙帮我寻户人家落脚也好。” 这荒山野岭的可不是想寻人家便能寻得到的,刚刚叶阳镇倒是不少人家,可是刀兵战乱,了无安宁。 三个人在山坳之间七转八拐竟然从北口突出来,眼前又是一片开阔的黍田。此时夜云渐开,月色突转明朗,银辉满溢,给人一种女神俯瞰大地的亲柔之感。一阵风袭来,眼前麦浪滚滚,远处群山环抱之中,更显得这片丰收之地的华贵美丽。州破不由得脱口而出“没想到区区郑国境内竟然还有如此丰饶的地界,若非此行跟了公子出来,哪有这般机缘。想我堂堂。” “在李公子面前,哪里有这许多废话!”郗堂把“李”字说得很重,瞪了一眼州破,打断了州破所言。 李小和早知他二人心中有鬼,这对话如此尴尬,李小和也不说破。直接言道“这附近我好像有些印象,好似年幼之时父亲曾经带我来过。这里黍田广袤,必有人家在附近。” 郗堂暗自庆幸李小和没有发现州破的言语异常,便也不再多言,只闷头道“既然如此听凭公子带路!” 三人赶过山口,穿过麦浪,黑夜里如豆灯火随风摇曳,从远处一扇简陋的破窗中射出,果然有户人家。郗堂见到有人家,心想也不错,等避过了今晚这风头,晋楚干戈已了,再寻自家公子也不迟,到时候也好交差。 及至挨近门前,那哪里是什么小屋,不过就是守田人晚上过夜的瓜棚罢了,低矮的一个小窝棚外面斜掩着柴扉,一阵风吹过整个棚子都跟着颤抖起来。 “有人在吗?”李小和喊了一声,其实也就是等于叫门了。 “看来今晚有客人过路!”棚内有个老者的声音,随着老者的声音一个中年汉子启门让客。 汉子似乎对过路人见得多了,也不稀奇。望了望天空,言道“这转凉的天气夜露不少的,客人若不着急赶路,进来避避风寒,权作休息。” 州破低着脑袋朝窝棚里面张望了几下,说道“这么小的地方,给猫住吧,我们三个人可挤不下。” 那汉子听他这么说,也着恼起来“我好心好意留你过夜,你却这般言语。瞧你一身打扮也是个有钱的主,自可去新郑城里寻那逍遥去处,莫要来抢我们穷庄稼人的落脚地儿!” “哼,你当我稀罕你这” “州破,这里我说了算!”李小和面色有些难看。’ “这破地方,我”郗堂已经把州破他拦到身后。 李小和向中年汉子一拱手“这位大哥,且请消消气。此地山高路远,风寒露重,我等外乡之人,更不晓得如何寻路去新郑,此时若能得一落脚之处,堪比堂皇玉舍,还望大哥收留!” 那汉子瞪着眼瞧了瞧李小和,突兀的叫了一句“你讲的什么文话,我老粗听不懂。要去新郑,朝着这条小向北去,脚力好的天亮就能到了!”汉子撂下这句话,转身便进窝棚去了。 李小和迅速伸手拦挡住门扉,“大哥息怒,息怒。小弟我在这里给大哥赔不是了。我身后那个下人,不懂礼貌,今夜就让他二人站在外面给您守田,只让我进来歇歇脚也好!” 那汉子一听李小和的言语,嘿嘿乐了出来。“那感情好,来,公子里面请!” 李小和被汉子让进了窝棚,这地界的确十分狭隘逼仄,李小和甚至觉得这个地方似乎还不如那孤竹的马车宽敞。两侧斜搭的茅草中散落着不规则的缝隙,月光会调皮的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从一道空隙偷窥你一眼。 “小柱子,你又对客人不敬了!”一个老者责备道。 “二叔,外面那汉子嫌弃我门这地界小,我说了,嫌小就去新郑,那边大!” “何苦呢,都是漂泊在外的人,我门这里本来也不大嘛,人家说的没错!” 李小和见一个老者斜倚在窝棚最里面的柴草堆上,身子瘦弱黝黑,气力不济。说起话来也没什么底气。李小和躬着身向老者行礼。 汉子道“小兄弟我看你还是有些礼数的,您拣个干净处坐一下,免的脏了衣服。我们穷庄稼人,已经无家可归,只得守着这地方过活。也不嫌这里的好赖了。” 老者插言道“小柱子啊,是不是门外还有两位客人啊?” “哼,那两个人才不愿意进来呢!”汉子应付了一句。 “大哥说的没错,那两个下人不用理他,放在外面冻一夜就知道这小小的窝棚也是很不错的!” 那个被称作小柱子的汉子接过话头“家里简陋的很,也没什么好招待的。这里只有我和二叔,公子若是不嫌弃,就在这里委屈一晚吧。” 李小和道“哪里哪里,我瞧着这外面黍田广袤,今年必然是个好收成!” 小柱子道“今年年成好,过两天我们收了这些粮食可以一年不愁吃了。”说着叹了口气,“总算有一条活路了。” 李小和奇道“怎么这么早就收粮食?我记得过了八月十五后才是收粮食的季节。” 小柱子答言道“这几年兵乱越来越厉害,每年晋楚二国为了争夺郑国,不断的派兵征伐郑国,郑国弱小,夹在二者之间,实在无从抵御。” 李小和道“可是,这跟收麦子有什么关系呢?” 老者接言道“兵来兵往,糟蹋的还不是我们百姓的东西,这些年也算是风调雨顺,可是有天时,有这丰沃的地利,就是人祸我们可受不起啊。当初我们在叶阳丰衣足食,如今家破人亡,一大族的人,就只剩下我这半入土的老头和一个侄子在这里苟且偷生啦!” 李小和正色道“晋楚夺郑,一战可决!当年齐楚会盟,晋楚城濮交兵,均一战定高下,如今为何如此焦灼困苦,以致牵累百姓,多年无终!” 小柱子气道“要是能一下来个了断就好了。如今晋国不敢当面跟楚国争,就这样来欺负郑国百姓,国君敌不过二国欺压,只得晋来降晋,楚来降楚。” 李小和平日里插科打诨与那江湖人周旋,此时眼见面前叔侄两位,着实困苦得再无甚者。一家望族竟然落得委身草棚,心下也是一酸。忆起师门所授大道侠义,黎民苍生为怀,却不得半点施展,恨得咬牙道“着实可恶,他二国不交锋,反而把郑国作难。” 小柱子说道“是啊,每次他们大兵过来,专挑丰收时节,也不伤人,就只顾割麦子!农忙一年,便是舍得这些粮食给他,我们自己也总要有些吃食,要不然难道放着这几十亩好田怎会如此落魄!” 李小和恍然大悟“难怪你们提前割麦!” 老者道“哎,是啊。这样多少我们可以抢在晋国军队到来之前多留些粮食,总算能挨过这一年才好!” 李小和道“如此说来恐怕这事儿得抓紧,我便是从叶阳方向过来,那边已经有晋楚小规模的交兵了!” 老者闻言变色道“小柱子,看来不好啊。明儿起大早赶快把麦子收了吧。” 小柱子听闻李小和的话,也是一脸紧张,连连应承。 老者又眯起眼睛,似乎勾起了他的许多回忆。 “叶阳镇啊,我们八年前从那避难到这里。那些年,刀兵泛滥,便因为晋楚交兵,我们族里就被杀死了好几个人。我记得有一户人家更惨,是一个寡妇带着个女儿,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听说他家男人也是在之前的一场战乱中被射死了。而且儿子也被人掳走。她们母女二人生活本不容易,恰巧那年晋国开始掠夺粮食,我们接济了她们几次。但是老天无眼,那唯一一个女儿连饿带吓,发了高烧也死了。” 李小和脑海中一阵混乱图像闪过,火箭翻飞,脖颈喷血的惨状,烛火明灭中可爱的小婴儿,炉灶上升腾的热气,风雪中满载而归的父亲,书生,一言不发的傲气小哥哥,十五年前的一个夜晚!毫无章法,毫无逻辑,但是他联想到了一切。窗口背着女儿逃跑的母亲,被火箭射死的父亲。 李小和一刹那间忆起了一切,这一切在他年幼的心灵中如此模糊,如此不明所以。这么多年师父不着行迹的回避甚至让李小和误以为那不过就是一场噩梦,他或许本就生于屏岳山上,本就无父无母,本就从未下过山。然而此刻就如那装满水的牛皮袋被一下刺破,突然所有的物事一股脑全部涌了出来,他明白了一切。 老者见他张大了嘴,两眼直愣愣的盯着他,眼球的红线几乎要交织成两团火焰。老者也错愕了。 老者问道“你认识那女孩?” 李小和痴痴的道了一句“不知道那女孩的眼睛是不是大大的!” “哎”那老者眼中似乎也泛起泪花,不愿再说下去。 人虽不漠然,然而这个世道让人漠然。一个渺小的个体在整个乱世之中即便他有心助人,却也是敌不过整个世道的惯性,就如同这叔侄二人,能自保于此地已经不易,便欲接济那孤儿寡母,便欲略施那本不属于他们的义侠所为,兵乱之中脆弱的他们也只能选择漠然,否则依旧是同大多数人一样做了乱葬岗中的白骨。 李小和直直的呆了半晌。不知道心里想说什么,更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去。或许他的内心深处本就藏着一个惦念不忘的妹妹,早已被他刻画得眉清目秀,可是这时候她只能永远沉于心底。又或许那只是一个巧合,那家破人亡的本就是别家的人,自己仍旧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幼便在屏岳山长大。可是头脑中那无法清除的画面依旧死死抓住他的心脉,让他的内心不断怦怦直跳,不断在脑海中构思那些可能发生在那孤儿寡母身上的一切悲惨遭遇,他忽然觉得在这个天地之间自己不再拥有家,不再拥有师父,不再拥有梦。过去所憧憬的一切都在这老者的一席话中支离破碎化为齑粉,甚至不会去想他所言究竟是否真实,是否与自己有关。 夜风转骤,灯火被打灭。户外那片片麦穗随夜风摇曳,如同一个个贫苦农民在摇晃着自己的身躯,挣扎在乱世灾荒之中,而其中就有李小和那可怜的妹妹。 眼前一花,田里的女孩又变回了原来随风摆动的麦穗。李小和推门出去,风有些大,贯入屋中,呛得老人一阵咳嗽。小柱子追出来“这么晚了,山间有豺!” 李小和没有在意小柱子的话。云月闪动,山风呼啸,似乎有大雨将至。小柱子唠叨着“趁明儿,把麦子收多些,保个一年的吃食!”那些摇曳在麦地里的贫民的魂魄,在真正农民的眼中也许就是他们的命。 此时忽闻北边山岳林响,钟鼓相撞之声大起。郑国境内几乎无高山,车马往来基本不受崎岖山势的阻隔。此时闻远处车马金铁之声,便知不须一刻必有人马飞至。小柱子闻声脸色大变,慌忙摸进草棚向老者道“不好了二叔,晋国的军队又来了!” 老人咳嗽的益加厉害了,几乎连起身都困难至极。 老者骂道“竟不给人人活路了!郑国人就不是人吗!” 州破郗堂二位本来内力深厚,被冻这小半晚倒是没什么大碍,见李小和启门撞了出来,还以为有什么变故,赶忙起身相迎。这时候听到金鼓之声震天,也面露惊恐之色,郗堂言道“不妙不妙,这是大军来了,我们得赶紧回避。” 州破应道“可不是,今年好像是栾氏带兵!” 李小和听得清楚,郗堂便是欲打断已经来不及。这二人如何知晓晋国军机,竟然随口便可说出今年领兵主帅。 果然北边大陆上有七八辆兵车驰来,直接停在麦田北缘。当先一辆车上,大书一个字“栾”。半里之遥加上夜色昏暗,看不清车上人的容貌,只觉为首的将领甲胄整齐,身材魁梧,闻声言道“北田竟然已被人收取,郑人果然狡猾,若非智老将军神算,我等今年要空手而回了。” 又闻一女声言“兄长,赶快割麦子嘛,让我看看有多好玩!” 那将领没在答话,右臂一挥,身后跟车的几百军士在夜色之下如同黑压压的一片蝗虫涌来,所到之处所有的麦子悉数被他们啃噬干净。不到一个时辰,南北之间一半的麦子已经收掉。很快就要收割到这草棚所在。此时那小柱子竟然已经跑到了兵车之前。远远听闻他哀告道“将军,两国交战,百姓无尤。若此取麦,我一家老小必将饥饿待毙啊!” 那将军什么也没有说。依然默默的望着远处被收取的麦子,暗夜中面色毅然。似乎战争就是这般无情,不需要去理会或者辩解,只要一个结果即可。 小柱子慌了,急了。他的麦子被人一点,一点收割走,就像在他的水壶地下挖了个洞,他眼看着自己的甘泉从壶下渐渐流失,竟然不能阻止任何。便如同那夜李小和所见父亲脖颈汩汩流出的鲜血,不断的将他的生命从身体中剥离。晋军现在也是这样,他们不断把郑国百姓的性命剥离,不断把整个郑国的灵魂剥离。拼了命的决心在这种极端的状况下迸发了。小柱子扒着帅车的轮缘,竟然抬起大腿要爬上车,口中高喊着“晋人夺麦,晋人夺麦!”这一声如同划破鱼肚的剃刀,将整个夜空撕开了个大口子,即便远在叶阳小镇,远在新郑,也必然能听到这声嘶力竭的致命呼喊。 第十四章 社稷不竞 “兄长!他骂我们夺麦!”那少女又说了一句。 “此处无人,无须理会!”言罢那将军拈弓搭箭,对准小柱子道“苟欲生,速退!” 小柱子依旧没有放缓自己的行动,反而扣着轮缘的手更加紧了,双脚蹬着辐条,便要爬上帅车。 眼见主将杀机已起,李小和的脑海中顿时闪出当初自己家人乱离的残相。莫不是也是如此这般的求饶,莫不是也是如此这般的哀告,莫不是也是如此这般的搏命,莫不是也是如此这般的被射杀。然后留下生者行尸走肉般的流离失所。 南面叶阳方向已经火光冲天,这场憨斗看来又要平白生出许多枯骨。小柱子的二叔似乎感觉到事情不对劲,也跌撞着出来,才哆嗦着将刚刚半掩的门扉推动,便一个踉跄跌倒在门脚的杂草中。他趴在地上,眼看着小柱子扒住一辆兵车的轮缘,吓得魂不附体,虽然身子孱弱不堪,仍旧用尽全身的力气来保全眼前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小柱子,快回来,麦子,麦子我们不要了,快回来!” 内心的倔强似乎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然而这种你死我活的赌博心态反而是人们在很多突发事件上的最终抉择。这小柱子如此,李小和亦如此。甚至李小和看到了小柱子的处境后宁愿相信自己的家人当初也是如此被害死,而并非真的在兵乱中惊悸困厄而亡。 车上女子望了望南方,又道“看来叶阳方向已经遇到了楚兵,兄长,此时不宜多生事端!” “不错,”主帅微微点头,喝道,“来人,将此人架走,其余人等赶快刈麦,南边楚兵已来,若在拖沓,军法处置!” 眼见得四个军士将小柱子双脚抓起,向后一顺便从兵车上拖了下来。二叔在地上滚爬着向小柱子方向挪去。小柱子口中仍旧不住骂道“夺麦,无耻晋人夺百姓麦子!夺麦!” “你,你这汉子真不识好歹!”那车中女声又还了一句,似乎心中非要与对方争个高下。 李小和自幼受师父教诲,曾经的义理,侠道,都是从师父的口中,屏岳山上的藏书所得。今日下得山来,才目睹世间竟有如此多的苦难。眼见着小柱子这一年又白白忙活,那叶阳镇的大族已经被战火焚烧殆尽,想那趴在地上仅余一口气的二叔,若没了这口粮,怎能活过今年。虽不能阅尽天下间满目辛酸态,此时却目睹了尘世上一曲不平事。李小和回顾身后的郗堂州破道“你二人也自负武功,也说唯我命是从,今日这户人家的麦子尽数被人夺走了,尔等承我命,且去夺回些个,至少让他叔侄二人能平安度过一年!” 郗堂似乎心下早有准备如何应对李小和,直接推脱道“公子这般说却为难得紧,那对面乃是晋国大军,略估计一下也有四五十兵车,不下一两千人在,我跟破弟双拳四手便是能打也伤不了几个人,便是人家不还手只顾割麦子,这片田地不出半个时辰也尽数被收了去,我等终究是抢不回几根稻草的呀!” 李小和满腔义愤,早已看不下眼前情景,见郗堂如此推脱,更无心与他争那些范公子曾经的叮嘱。只冷冷道“你家公子纠合那些江湖人,原也算得是正派名门的高手,谁想到竟然私下里暗斗算计于我,全然不顾一派长辈之身份。尔等自言要行侠江湖,去孤竹冰峰为各派救回所掳弟子,自己尚自立身不正,真如那日白衣前辈所言,口口声声喊着行侠仗义的,行的都是自己的侠,仗的都是自己的义!今日这户人家莫说有恩于我,便是陌路相识,眼见得如此惨象,尔等竟然全无恻隐之心,这并非师父所教所授,乃是发自内心的良知。阁下二人如此言语,我李小和身为屏岳弟子,不齿与二位为伍。两位从此时起便请自便,吾之生死,与二位无干。” 李小和言罢双脚运力,踏上两步,突入那四个军士之中。虽然武功平平,但是对付几个小卒尚且绰绰有余。在四个人手腕太渊穴连抓数下,那四人太渊穴受创,腕脉酸麻,登时将小柱子脱了手。李小和一转身将小柱子让到身后,双眉紧锁,低声说了句“且保住性命再说。” 小柱子在这惊吓与愤怒交织的当口,浑身早已因为紧张过度颤抖不已。二叔爬到小柱子身边紧紧保住他,欲待将小柱子拉回草棚之内。李小和踏步上前,拱手向帅车道“阁下贵为晋国将军,理当统御千军万马,驰骋炼狱战阵。此乃报国之忠良。然而如今却率千余士卒,抢夺郑地百姓的麦子,此处连年战乱口粮乏馈,如今又受此凌弱之灾,势必全族尽灭。尔等号称诸侯盟主之强晋,驾比天子之六军,竟只能行此苟且强抢之所为吗?” 李小和言词朗朗,正气浩然。晋军中不少将士听闻此言均放下手中镰刀,的确觉得面上无光,羞赧惭愧。晋军主帅听闻此语,似也有所触动。帅车上将军右手翻转,在夜空中划了个弧,缰辔骤起,车马遽动。转瞬之间帅车已经驰至五丈远近。四匹骏马被主将手中的缰绳拉住,双腿离地,八蹄张扬,嘶鸣之声徜徉百里,威猛之势直逼眼下。李小和在屏岳山中之久,从未涉猎过御车之术,眼见此人四马同御,来往自如,心下暗暗生佩。 那将军御车抵住李小和身前,仔细打量一番,面有疑惑之色。迟疑了一会儿,又道“不许停下,继续割麦,小兄弟,你也见我帅旗。此乃晋国收麦的前军,此时若不收麦,便为楚国所得。晋侯兴正义之师,伐楚无道之国,乃为黎民,天下一家,并无强抢之意!” 李小和反驳道“尔晋国有晋国的麦子,晋泱泱大国,又无灾荒,难道还没有麦子自给吗?此地乃郑国国境,所掠之物,悉数为郑国百姓所有,尔等仗着兵马强盛,来此扰民却不能袭败楚国强敌,如此所为也妄称为天下黎民,果真大言不惭!” 李小和只一句话倒是激怒了那车上的女子,女子喝道“你这土人,不懂社稷之理,还来强辩。天下征伐,悉出于兵;天下兵壮,悉源于民;天下民生,悉出社稷,若社稷不竞,如何败楚!” 女子未待李小和答言,又说道“征伐之道,此消彼长!今日我便不取此麦,亦将为荆人所得,荆人得之,我晋弱也。足见此间郑人,终不免困顿,死生既定,又如何是我之罪?此战之罪也!” “你!”李小和顿觉心下一阵震怒,眼前诸位根本置郑国黎民于不顾。便此女子,竟毫无赧颜,说出这些私利之言,早已无法以礼喻之,心头怒起之时,毕竟思绪凌乱,一时哑口无言。 女子见李小和分外激动,反笑道“小子,毕竟无大见识。理屈词穷了吧。欲成就天下大道,只得牺牲小道,周境百姓,数以百万,若得安宁,何惜郑郊几土人!” 竟然将草菅人命说得如此心安理得,甚至顺天应命,联想起自己家人的流离苦难,必也是晋人心中的那几个不足惜的郑郊土人。于这个王朝下,他们只是几个郑人,然而对于他们的亲人却是整个世界。在这里何为大道,何为小道,李小和早已迷乱于自己的心境。当初师父教他正道,他以为这天下必定大众向善,必然推崇正义,不想如此世道,反而是那些自私自利之人当道,怜悯良知几无的境遇,而这些人似乎还义正言辞的嘲笑着那些淳朴甚至懵懂的人,如李小和,如小柱子,如二叔。这与师父当初所言简直大相径庭。 李小和此时怒火攻心,更兼自己一直秉承之义理全然为对方所践踏,心中早已不似当初恁般冷静多谋。只僵硬的走上前两步,言道“如此,便无话好说。我身后之麦,必须留下,否则当以死相拼!” 二叔与小柱子哪里料到李小和的脾气如此倔强,此刻小柱子稍微缓过神来,却只张着口吐不出半个字来。 那四名小卒见李小和踏步向前,迅速围拢帅车,保护主帅。那车中主帅倒是觉得这二人的辩驳也各有见地。便也说道“这位小英雄,我本奉中军主帅将令,来此刈麦。不瞒阁下,叶阳镇已经火起,东路必然也有晋楚交兵。此时楚军难以分兵御敌,正是割麦的好时机。即便我今日将麦子尽数收走,也未必可达将军所要之数,纵我有恻隐之心,也不可违背三军将令。然而我等皆习武之人,各有信条,如若阁下担忧那二位土人生计,不若随我军北上,我必想办法将他们安置于晋国境内。” 李小和也是个倔强脾气,此刻几句辩驳,早认定对方非侠义正道之人,怎肯同流合污,心中老大不悦,正要反唇相讥,那女子又接言道“兄长岂可如此,晋国年年伐郑,岂有安置百姓之先例?如若每有流离失所之人便即安置,哪里还有工夫操持三军!” 李小和闻听这女子之言,更觉讨厌。那身后小柱子大喝一声“我本郑人,为何要背井离乡!” “既然如此,便也怪不得我。两军交战无法顾及许多儿女私情。尔自江湖人,自有江湖道。我乃朝堂人,我只奉三军令!”那将军将手臂轻挥,示意后军快速割麦,辔头回拉,将兵车驰开。 四名兵卒身后又聚拢上几名军士,大家伙一同朝李小和这边摸来,李小和抬腿伸掌几个起落,打翻了三个军士。似乎那主帅早已料到李小和身手,也不下杀令,只叫军士不断向李小和这边增援,要压得李小和精疲力竭便也就气馁了。 又过了十几招,李小和仍旧守着他那踩定的界限不肯后退。郗堂和州破见李小和与对方动手,互相对视了一眼。郗堂道“现在事情难办了,也未料到这李小和竟然是这样的脾气!” 州破道“不错,听声音这帅车上的好像是栾乐,去年出使成周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如若被他瞧破我二人,怕是暴露了公子的行踪。” 郗堂道“不错,正是这个缘故。瞧李小和刚刚所言,自然不会再听我二人的劝告,为今之计只得想办法断了他的念头,才好将他引走!”郗堂说着指了指瘫倒在地的小柱子和二叔。州破立时心领神会,起身两手凝力,一把一个提起二叔和小柱子朝着胸口两掌拍下去,那小柱子惨呼一声,二叔只有轻微的闷哼,登时口中鲜血渗出,气绝当场,二人行凶之后登时朝着北边大陆逃去。李小和本自为小柱子和二叔出头,这时候见州破和郗堂竟然起手将二人击杀,那同病相怜之情,一腔怒火之忿直喷天灵盖,身下这许多麦子便留下了也毫无意义。所以早已不顾生死的李小和此刻反而放下了与晋军敌对的心态,倒是觉得州破郗堂二人真是心狠手辣可恨至极,转身又欲追上州破郗堂去拼命。 岂料李小和的武功半斤八两,虽能打翻几个小卒子,但是要说脱身还真有些吃力。先时是以搏命的心态对敌,本也不想脱身了。此刻周遭兵卒也不晓得李小和为何突然怒发冲冠,只不断增援围堵李小和,李小和一瞧眼前兵卒越聚越多,只好凝聚指力,将师父所授醉梦拈花的招式使出,连点两个人的死穴,那二人登时翻到在地。此时主帅听闻有人被杀,方有些着急,回身驱车赶来,李小和早已瞧准时机别住一个伍长的脖颈。 李小和本心以为拿这伍长为质,便可突出重围。未料到就在这转瞬,耳边弓弦鸣响,寒锋凌厉,忽听“噗”一声响,只觉右臂一痛,一支狼牙箭穿过那伍长左腕直接贯透李小和的前臂,顿时只觉五指无力,由于箭势力道凶猛,李小和与伍长均被箭势推向后方站立不住一起仰倒在麦秆杂乱的田中。血从胳膊上汩汩流出,然而自己却根本看不到,只是那微凉发麻的创口告诉自己伤是那样的,而且自己已经和这个毫不相识的人被一只狼牙箭牢牢钉在一起。 “这个江湖人有些奇怪!”那主帅自言自语。 “兄长,他肯定不是楚国的细作!”女子道。 “自然不会有这么蠢的探子。如此极端的人搞不好是郑子克的门生,如若真是这般我等还惹了麻烦!”主帅答道。 “哟,郑子克是谁?很厉害吗?”那女子忽然性子来了。 “管闲事的样子很像,可惜本不欲伤人,此时竟然无奈出手,将伤者抬上后车,余下麦子收了便归营吧!” 第十五章 郢君一笑 丑时的夜给人的是最冷的寒意,甚至可以感受到流出的血早被凝结。内心里的倔强依旧想要站起来搏击,然而废了一般的右手和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名伍长让人再也难以挣扎。兵戈不需要加身,四散的武士重又回去刈麦。李小和与那名伍长都被抬上一辆空车,斜斜的撮在车舆的一角。 那少女跳来李小和所在的车中,两手背在身后,故意做思考的模样,好像很为李小和担心一般。李小和虽然伤重,但神识尚自清醒。他心知这一箭必定为高手所发,既为伍长解围,又将自己钉在伍长身上,一箭双雕,此时要想忍着伤痛脱身根本是不可能。李小和自知脱身无法,便也不再挣扎,望向那女子一眼。臂膀上的剧痛仍旧难掩他心中的惊诧——十七八岁模样,虽然是简单的随军打扮,将长发单捆扎住,形似马尾,却高高耸起,一股傲气逼人。面目如玉如月,清丽自然,直给人一种淡雅俊秀,圣洁无双之感。十几年都是面对着师父和小武的生活,本以为小武也是个清秀的美人,今日却第一次见到这样一副让人心下艳羡无匹的容貌,自觉天上的星光亦丧失了他们的意义,世间万物的演化都不足以与眼前这个女子的美丽相匹敌。自负侠义的李小和竟然在这一刹那,忘记了手臂的疼痛和刚刚家仇大义的执拗,只想着能够再多给他一个瞬间,让他再看她一眼。 贪恋应是这世间最可恶的东西,因为他让人不能够自已以至于忘却了最初的目标。那少女果然又回过身来向李小和微微笑了一下,当然如花笑靥总是在清丽的面容上勾勒更加绚烂的华彩。他瞧着她,她对他说道“小东西,只能委屈你先这样呆着了。要是现在拔箭,势必流血不止,你会死在这荒山野岭的。” 伍长见到这女子对李小和讲话,紧张道“公主快不要靠近这个人,他很危险,险些捏破我的喉咙。” 少女道“你那小命自然不堪一击了,”说着撅起俏皮可爱的小嘴,微一转身故作神秘的微笑道,“小子,你那瘦弱的手你能捏死这个伍长,说明你内力不差,你师父是谁?” 李小和听她这话,心下又顿生鄙夷。本以为她好言相劝,为自己性命考虑,便也暂时不再与她作对,结果又全然不把那伍长的性命放在眼里,仍旧一副傲慢高贵的样子。 于是冷笑道“你似乎全不在乎你那伍长的死活!” 少女娥眉一横“我在乎不在乎关你什么事?现在你是我的车中之囚!” 李小和干脆把头转过去,冷冷说道“你心中对于新事物的好奇似乎更重于一个生命,如若小柱子不死在那两个小人手中,也必然会命丧尔等之手。我今日能够不死,竟然还是得益于能够给你或者你的兄长留一些悬念。” 少女干脆转过身去,高傲道“别以为你不说我便不知道,郑子克的门生又有什么了不起,楚国人还不也是被我们折腾的日夜难眠。今天不过是有军命在身,懒得杀你罢了。我兄长是看你年纪轻轻有这些修为已是不易,若是死于战乱倒是可惜。” 李小和的内心无比矛盾,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夜里黑暗没有看清楚对方面目的细节,才对对方的容貌如此关注,还是说本就是那女子实在太过俊秀,让李小和时时刻刻都希望她能够与自己多说几句话,让自己多看她几眼。 但是她一谈及战乱,反而又忆起妹妹,内心对痛苦过往的回忆和对命运的挣扎驱使他又怒吼道“说的像是你们很仁义?这些年在郑郊为了夺麦子你们杀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虽不是你们亲手所杀却因你们而死,冻死饿死瘟死!今日你还可怜起我来,我那妹妹又有谁来可怜?” 少女闻言又转过身来,皱着眉头打量了李小和好几次,也嗔怒道“你算什么东西,敢责备我?五年来栾氏只出过两次兵来刈麦,三年一个轮回,你怎么就知道那些人是我们害死的,我父亲和哥哥治军有道,即便那边的田家汉子,我兄长也还说好要去安顿他,你有什么资格对栾氏评头论足!”说着朝着李小和的脸上重重的扇了两个耳光,那李小和本就受着箭伤,哪有力气闪躲,结结实实挨个正着。虽然疼痛尚可忍受,然而耳膜的震颤也让他一时间眼花头晕。 方一刻钟,南边的麦子也收割殆尽,主帅示意手下两翼边队先回军,中路刈麦的武士抓紧最后的一点粮食。那女子跳下车,跑到帅车轮侧,喊道“兄长,好像有股子香气。好甜那!”少女脸色微显陶醉,月光之下看似满怀娇羞,非常动人,李小和竟也看得痴了,早已忘了她扇了自己的两个耳光。 主帅微微用鼻息嗅了嗅“是啊,这是桂花香!”夜空中弥漫的甜腻,让人很容易就分辨出桂花的浓郁香气 车右一个将军身形刚健,神光囧囧,摘下头盔秉道“主帅,现在虽是桂花盛开时节,然而此处乃郑地,岂会有桂花之气,更何况如此浓烈,必有古怪。” 那主帅年纪轻轻,似乎江湖阅历不如车右,凝神道“哦?有何古怪?” 车右将手中短戟平指南方“山口处榆树枝叶摇摆,忽快忽慢,而我等所处风势依旧,说明山口对面有人向此处奔来,其来势之快,胜过兵车。此处花香,也是源自彼端!” “嗯!”主帅暗暗点头,右手拇指和食指也轻轻的在箭羽上摩挲,似乎在思考什么。 “兄长,要是楚人来最好了,我们给他们一个痛击,让他们再也不敢进入中原!”少女清脆柔美的嗓音似乎世事都会如她所愿。 主帅道“我的确怕楚军赶来。今日我等刈麦为先,本以为叶阳火起,东边战鼓雷鸣,楚人顾不及此地,故以轻车驰来,本以为先楚而至,便未做御敌之备。如若此时楚军杀来,必是知我在此,彼暗我明,恐难逃其埋伏。快,收兵。” 主帅便欲示意收兵,少女有些不悦“楚人有什么了不起,乐哥哥你那么好箭术,还有督叔叔在,岂会怕他们!” 车右将军肃然道“小姐,行军之道,谨慎为上!” “呵呵,楚人的确没什么了不起,”应声而来南边一个女子的声音清越嘹亮,直透天际。远远望见那棵老榆树将枝叶沙沙作响以应和女子的清啸。 随着那声清啸,南边山口飞出一个影子。一件深紫色带花的长衣平铺于空中四处飘摇,然而全然不似随风零落之状,反而犹如骨架穿过其中,往来飘忽,方向极准。百多名武士皆停止割麦,仰望这飘在夜空中的一件衣服,竟然有点像死人穿的寿衣。 那件宽大的寿衣,掠过之处,刈麦的武士皆神志恍惚,摇晃了几下身子就直直的栽倒在田间。李小和虽然身子无法动弹,但鼻中也确实充斥着这样的甜甜花香。心中又忆起师父曾经所言,世间花香草绿,皆是自然之物。为何会有毒?也许对于毒药来说你才是毒,二者不相容,所遇之下,相互克制,只是在你来说,会感到不适。殊不知那毒药应比你还要辛苦。心念及此,不禁反笑,这毒药竟然如此甜美,便让人中了毒也不忍怨恨它的狠毒反而会在他的甜美中晕厥。 帅车上的主帅脸色大变,见前面二十多个军士少顷便都栽倒,暗暗对车右道“必是这衣衫上有另一种毒物,与我们所闻的香气混合便一一毒发。若只在这旷野施毒,便是楚中药王细娘也做不到。” 言罢拈弓搭箭,对准那飞来的寿衣,那件衣服甚是诡异,似乎感觉到前方有人用箭瞄它,竟然立时调转了个方向,又向西边飞去,却只听闻那主帅冷笑一句“似此便能逃脱?” 弓响弦鸣,箭镝飞羽。刚刚李小和于生死之间,根本没有看清此人的发箭手法,此时再见他发箭,速度之快,从所未见。应手而起的箭矢片刻已飞出十几丈。那件寿衣虽然在空中转弯,然而速度拙劣显然不能与此箭相比,暗夜中呲啦一声响格外刺耳,整件寿衣被箭的狼牙锋从中劈开,李小和身子转动不灵,望不见那件衣服是如何被撕开的,只从声音上判断这样一个结局。 耳边响起车右将军的大喝“终于现身了,待我拿他!” 这声大吼比刚刚的话语刚劲百倍,他身形奇快,翻身直接从侧面跃下战车,双脚方一着地已经奔出七八丈远,手中双戟寒光鄙人,直逼着那件撕破的寿衣而去。 车上的主帅并未停箭,拈弓便要再发第二箭以配合车右。车右的脚踩到刚刚收割下的麦秆,噼噼啪啪声音显得非常迅捷,一步紧似一步。箭声再起,只听一个女子嗓音“啊”了一声,那边车右大吼道“吃我一戟!” 此时李小和再也忍耐不住,硬是将身旁钉在一起的伍长挤到身后,挣扎着扭过头望去,见那件被箭锋斩为两半的寿衣缓缓飘落尚未及地,空中还有一个娇小的身躯,袖上挂着一只狼牙箭,与李小和腕上这只,一模一样。空中的人虽然轻功在身,不致跌落地上,却见她正下方一个大汉挥着短戟,似要再将此人像那寿衣一般劈开无疑。 虽然此时情势凶险,那半空中依旧传来一个女子柔和的声音,好似唱曲一般的诗号“摇曳南风岂不竞,落花拾雨拈香魂,”接着又赞道,“楚养叔,晋栾乐。这凌厉的箭锋,北军之中也唯有栾乐有此功力!。” 车右将军大叫道“死到临头还这么多废话!” 身后帅车之上又连发两箭,声势迅捷让人有些应对不暇。那女子于空中使出秋叶采薇的身法,连连翻飞似如翩舞之蝶,然而毕竟箭矢追身,虽然在空中巧妙躲过敌人攻击,身下的车右已经将双戟对天,只待她飘落身躯,便结果了性命! 车右的戟锋将欲嗜血,当此之时,众人耳中却传来一阵霸天般的豪笑。不仅仅是声音的洪亮与内功的精深让在场所有人头晕目眩。而且那笑声狂妄至极,又夹杂许多怪异的心情,让人从笑声中听到发声者似有威严而又幼稚,似有杀气而又和蔼,似有贪痴而又豁达的内心,那时而尖锐时而舒缓,时而气急时而淡然的声音转换,无疑在翻阅他多次元的内心世界。 这笑声霸道极致,乃至那主帅手中的弓弦竟然也铮铮作响,抖动着弦身在应和这人时高时低的嗓音。而手持双戟的车右忽觉内息闭塞,气血为对方精深内力震颤得无法运行。赶忙抛下手中双戟,运功抵御这笑声的来袭,两手端平在胸前,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抱元守一屏气凝神,如练习及高深内功一般,不敢有丝毫疏忽。而李小和除了听到他笑声凄厉与豪迈相伴的怪异,根本感受不到如车右那么夸张的危机,竟然要运功抵御。此刻李小和见众人慌乱,自己偷得空隙又好奇的看了看站在帅车边的那名少女,她瞪大眼睛望着车上的兄长,兄长左手随着弓弦不断颤动,而右手紧紧抓住车前的凭轼,手背上的青筋表明他已经奋力在控制自己的身体,然而这种痛苦的境遇依旧没能改变。 “兄长,兄长你不舒服吗?”那少女天真的问。 车上的将军没有答话,李小和发现各人的感受不尽相同,心想看来这笑声似乎无意对这些没有威胁的人进行伤害。方此之时,车右头上那女子已经脚尖点地,得了机会的女子手下没有留情,袍袖之中露出一把短匕,寒光掩映之中落向车右天灵盖。那车右得了少顷的运功,似乎将一时间闭住的气脉打通,直接就地一滚,抢到刚刚掷下的双戟,左手一番,戟孔卡住女子的短匕,右手戟出,拦腰扫向对方小腹。女子身形立时向后飘出一丈,戟锋带掉了她三根青丝。这一格一扫动作连贯,那是北派卧虎回头的高招,若不是女子反应奇快,便要霎时间被这短戟开膛。那车右武功不弱,竟然两招逼退女子,回首面向北边山口,秉足内劲也是一声巨吼,一声怒吼斗一声傲笑。田间似有两股声浪相激,刚刚收好的麦子尽数随着内息翻飞。北边田中一派飘零肃杀之状,麦田之上,无数小旋风随着车右的一声巨吼在夜色之中如狂魔般乱舞。南边田中那一声傲笑更为离奇,身在车上的李小和竟然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只见远处齐齐的再次掀起一波麦浪,滚滚而来似乎如声浪一般。早已被武士割为平地的麦田为何会再次掀起麦浪!他心中震惊超过一切,眼见麦浪逼近,众人方清晰看到,那哪里是麦田所成麦浪。那是刚刚被武士隔断的麦子竟然一根根的又接回到了原来的麦秆之上,就如同有人亲手将它们粘回一般,一根根笔挺的又从原地矗立而起,虽然还能看见接口处的刀痕,但远远看来,一层层矗立而起逐渐袭来的麦田就如涌浪一般。伴着那涌浪是一个身着黄衣面带铜具的男子缓步走来,笑声依然未止。 终于两股强烈的声浪在田间交汇,格格不入的对决让两股力量的交锋迸发出异常耀眼的光芒,所有被收割掉的麦子都被两人交锋的内力打散在空中盘旋,散落的麦粒竟然将本就昏暗的月色遮的益加严实了。 耳边响起那楚国女子的赞叹“栾氏督戎,真社稷猛将也!” 话音未落那扩散而来的声浪扑面而至,只觉得颅内震荡不休,李小和双眼黑黑一片,不省人事了。 第十六章 栾乐败兵 田间两位高手比斗内力,晋军车右将军督戎声威震天,欲以霸道天音压制对方精深内力。南面黄衣带铜具的高手显然更加从容,缓步而来,嗓音清越。 督戎方调理好内息便与人拼斗,此时对方缓步走进,内息渐强,他益发觉得自身经脉又被对方强劲功力干扰,周身气息逐渐开始凌乱。心知这对手功力实乃天下数一数二,督戎丹田气沉,屏住鼻息,将双戟往地上狠力一插,吆喝一声道“主帅快走,来人乃楚国第一高手,督戎今日舍却性命,拼死为主帅抵挡一阵,主公与公主赶快脱身!” 那车上被称作栾乐的主帅,心中也知对方的厉害,只不过自己内息被人扰荡混乱,早已不能自已,更别提驱车夺路而走了。 车边少女听见督戎所言。再看周遭军士,一个个在声威之中,早已被吼得东倒西歪,眼见得这一千军士被楚国一名高手降服,心知情势不妙,赶忙轻身跃起,翻入车中。她玉手轻探,刚刚触及栾乐腕甲,便又被弹起老远,自己一个趔趄撞在车辕上。栾乐担心妹妹受伤,然而周身经脉早已不听使唤,心中只有一片焦急,嘴唇翕动,竟然难发出一语。 这时候督戎又大喝道“主公快走,老臣坚持不了多久了!” 此时那楚国女子也不露杀机,只远远的站在麦田之中,摆弄着自己的乱发。一时间生出这许多变故,却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战车之上的军士们已经各自栽倒在轮下。栾乐死死抗住,周身却不能动弹半点。 督戎终究坚持不住,感觉浑身气脉尽数闭塞。好似千盏明灯一一被人剪灭。此刻唯独灵台一穴,尚有气息,猛力大喝一声“吾命休矣!” 方此之时,那黄衣铜具的男子已经走到了督戎身侧,一声诗号叫得响亮 岐山屹屹,凤鸣如茫,五服皆殁,唯我郢狂。 濮水靡靡,亡音斐长,四海咸靖,天地无张! 霎时间周天之上夜空尽暗,一轮明月好似直接被他内力撕碎。督戎不知为何一瞬间竟然有了知觉,但是只感到自身不断下陷,低头看时,脚下已经淹没于血红的苦海之中。周遭晕倒的军士,此刻一个个挣扎起身,好似在血海之中的冤魂一般,面目狰狞,周身苦痛,用四肢在那难以脱身的境地中盲目爬行。再回头看主帅栾乐,栾乐面色无限惊恐,自己的战车渐渐沉入血海,他左摇右晃的身躯只有惊恐却毫无办法。 这刹那之间,周天的幻境突现,让督戎全然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只觉得恐怖冥界在向自己召唤。生为硬汉,驰骋沙场半生的大将,此刻竟然将双眼紧闭,再也不敢看外界一眼。 “哈哈哈哈!”笑声又起,血海的大浪逐渐翻涌,甚至形成滔天之势。所有的生灵全部都被卷入血浪之中,翻滚在天地之间。突然笑声一收,天地间弥漫的红色戛然而止,好似一块大红的绸布,让人从一个孔洞中突然抽走。那整个血红的海浪一瞬间便从夜空中的一个孔洞中悉数逃离,而当最后一滴血水离去之时,那孔洞好似夜空中的一点星光,只俏皮的一闪,便再无任何踪迹了。 督戎周身大穴猛然被人开启,突感血脉喷涌,气息蓬勃,一时间竟然发不出声音来。刚刚那楚国女子此刻已经伴在黄衣男子身侧。那女子说话的声音,一向软弱委婉,好似生了大病一般有气无力,对那男子道“郢君好善之心,属下感佩!” 那被称作郢君的黄衣男子,双手背在身后,在田间闲步。拾起一根麦穗,抬头望望月色,说道“此物总归是离不开此地啊!” 不远处栾乐解了困厄之后,登时驱车赶来,将督戎救上战车。督戎气息微匀,喘息道“主公不必挂怀。对方已为众人解了闭塞内息,看来无加害之意!” “虽如此,军令难全,回去亦是死罪!”栾乐仍旧拈弓搭箭,对准郢君二人。 郢君带着一副黄铜面具,外表獠牙怒目,看似凶狠异常。但是见栾乐拈弓搭箭,却微微笑道“小将军有这般箭术,世间稀罕。细娘,你说他能胜过养叔吗?” 郢君身侧的女子恭敬道“回郢君,此人箭势极快,膂力强横,不在养由基之下,若假以时日,恐为天下第一神箭,为楚国大患!” “既然如此,当替国君除之!”郢君仰天大笑,说话好似开玩笑一般,心中所想,尽数道出,全然没有城府! “但是郢君刚刚手下留情,分明另有打算!”细娘似有些心下不甘。 “不错,栾氏有一高手,吾盼有一日与之一决高下,除此之外的小辈若丧命我手,日后无面目与此人决胜矣!”郢君的嗓音突然转为深沉厚重,全然没有刚刚玩笑话的轻灵,“小子,都说你神箭,而你又这么急于杀我,且发几箭给我瞧瞧!” 栾乐早就箭在弦上,瞧这眼前黄衣男子那副面具,一脸荆楚巫蛮的凶相,又见他言语间阴阳怪气,戒备之心不敢少失。此时两人距离之近,不出十步,他便命自己直接发箭射他,栾乐心想,自己自幼练箭,不说如养由基一般可以百步穿杨,但是百步之内若有个活物在,自己射穿他也是不在话下。自箭术练成至今,百步之内尚无虚发,此刻这人距我不出十步,别说射人,便是射一只飞虫,也逃不出己手,莫不是这人暗中有什么仗势才敢如此口出狂言。思虑及此栾乐反而有些犹豫。 郢君见他犹疑,又开怀大笑起来,轻声说道“怎地不出箭。” 此刻督戎和那少女具侍在栾乐身后,督戎握住栾乐手腕谏道“江湖人称北孤竹,南郢君。楚国国都为郢,郢教自古护卫楚城。郢教之主便是人称的郢君。此人内力精深可以谈笑间将我压制,当世之上也只有一二人能做到,刚刚听那女子所言,这人想必就是郢君了!” 栾乐本就心中犹疑,被督戎一说,更加有些气馁。身侧的少女插嘴道“兄长,看来这个怪人并无恶意。他武功奇高,甚至让我神思迷乱,刚刚好似进入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古怪世界,到处都是泛绿的藤蔓,可是一忽儿就又全都消失了!” 栾乐心中更惊,自己刚刚似乎也在郢君笑声中进入了一种幻境,而听妹妹所言,似乎每个人所入幻境却各自不同。心念及此,平生第一次手中感觉拈弓不牢,颤抖中手指一滑,一支羽箭无力的窜了出去,插在郢君虎头吞天履之前。 郢君瞧了瞧细娘,言道“便是这等能力?” 细娘恭敬道“这二人受郢君高深武境震慑,功力已经不似当初!” “嗯,”黄铜面具下的一张脸似乎又布满凝重之色,叹道,“晋国果然能人辈出。听说你不过是栾氏的庶子,便有如此功力,若非我极天武境将尔等心神扰乱,你仍有百发百中之能。更何况智罂老将军,智计百出,分军伐郑,让楚人这些年来疲于奔命。韩厥治军有道,晋人四军整肃,临阵对敌,我楚人也是少胜多负。即便如栾氏,范氏这些卿士,门下高手也是数不胜数。便一个督戎竟也闹得尔等几无招架之力。” 细娘闻言心中大骇,登时伏于地上道“属下无能,罪该万死。郢君忧心家国大道,吾等当竭尽心力,粉身碎骨以报国!” 郢君微微摇头道“斗转星移,天意如此,无需自怨,”转而郢君又向栾乐道,“我今日饶恕尔等性命,他日沙场相见,可能让我一手?” 栾乐刚刚虽然一时手软,失了体面,然而此刻见郢君谈吐不俗,的确是一代高人,也对答道“先君文公曾对楚王之恩,愿以退避三舍报之。君亦知之,鄙人不过栾氏一庶子,日后是否沙场相见,全未可知。便今日侥幸得归,亦当军法加身。如若不然,愿断三箭报今日千人性命之恩!” “如此慷慨之言,出自晋卿庶子,看来晋国人才济济,当兴!当兴!”郢君一句无奈,东西两面已经有震天的擂鼓之声应和响箭升空。细娘恭敬道“回郢君,看来东面柳涵听,吴子元,西面斗烈,寿劲五,巫廉均已得势,楚军已过氾水,今年可夺回一阵,取成郑伯!” 栾乐听闻细娘所言,心下惊道“不好,士鲂将军有难。” 督戎也慌道“主公栾将军恐怕进兵不利,我等要紧急驰援!” 郢君不再理会晋国将士,只将麦穗弃置于地上,与细娘向南边从容而去。 第十七章 颖滨之别 栾乐督戎引着败军朝隰城去。千余军兵亦有少数死伤,而丢盔卸甲中途慌不择路掉队的有一些。及至过了新郑,也只有六七百人。 督戎对栾乐言道“这一行果真是出乎意料。” 栾乐闷声点了点头,说道“是啊,本来兄长于朝堂之上已经有些名号,继承下军指日可待,本次父亲带我出征,欲借此机会树立威望,以期今后能跻身四军之列,不料这一场出师不利,大败而归!” 督戎叹息道“可不是么。之前往来晋郑之间,无比顺遂,只夺些麦子,迫使郑国乞降就是了,怎料到今年郢君安排周密,非但我等半点粮食没有拿到,恐怕其他几路军兵也一同吃了郢君埋伏。” 栾乐只得无奈摇头,然而身为主帅,仍极力保持清醒,指挥全军。两日后,清晨浓雾之下,三军已经到了颍水之滨,栾乐此时想起了李小和,便唤妹妹道“玉妹妹,前日夜间拿下的那个江湖小子在哪里?” 少女道“那个臭小子嘴巴很讨厌,不过死不了。止了血昨夜才醒来。我去带他!” 不多时连在一起的李小和和与伍长便被带来了,李小和兀自头疼得紧,一方面手腕伤势不轻,失血发热,另外头上又受了那郢君的内力压制,浑身都酸软无力。 少女先对李小和说道“我和兄长都没有恶意的,你呢这时候也冷静下来了,等下我兄长问你什么,你就好好说,千万别再来牛脾气了。” 李小和此时早已无话可说,小柱子叔侄被范公子手下两人暗算杀害,现在也找不到那两个卑鄙小人去了哪里。要说此事因为晋军夺麦引起,倒也能论上几句,可是毕竟牵强。现在身处晋军之中,再去翻找旧事,已非当日的情景,也没心气跟着少女斗嘴了。李小和脚底下虚飘飘的,心中盘算着这些过往的事由,瞧着这周遭的兵士,灰头土脸的在河边喝水,也没见哪个兵车里载着麦子了,胸中有了谱。 见到了栾乐,李小和右手连着伍长左手,正好两个人并排站在栾乐面前。栾乐凝神瞧了瞧说道“看伤势当无性命之忧,这人虽然武功不强,但也是习武之人,伤口愈合的尚可。” 李小和心中有气,又被他伤了,哪里有心情理会栾乐,只把脑袋扭向一旁。还是伍长先开口道“多谢栾将军神箭相救,您看这会儿是不是可以” 栾乐明白他的意思,总这般带着箭像连体人一样也不是个事。叫随军的大夫先来给二人取箭疗伤。大半个时辰之后,等李小和右臂包扎停当,栾乐率先道“在下晋国下军偏将军栾乐,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李小和。”李小和很直接,很平淡,还有点迅速的语气似乎饱含了不友好。 栾乐对李小和说道“昨夜得罪李兄,不好意思。阁下乃江湖人,我身列行伍之间,自然道不同不相为谋。昨夜身不由己伤了阁下,又间接害死了阁下两位友人,我已命人好生收殓二人尸骨。只是你我之间的恩怨,在下不敢独断。如若以江湖规矩,似乎非如寻常百姓货值争端,赔偿了事。如若” 李小和听他废话啰里啰嗦实在心烦,打断道“好了好了,说那些文辞有什么用,算尔等还有些良心,收殓了二人尸骨。你不想赔钱我也无话可说,毕竟我现在在你手里,杀伐发落,随你咯!”李小和好似一脸不在乎,随意的插科打诨,毕竟心中怨气未消。 栾乐也不是什么老江湖,以为李小和想要钱,便道“如若阁下只需要银钱,我这里铜币任阁下取用,晋郑之所,流通方便。” 李小和说的是气话,听栾乐果真要赔钱给自己,倒是有些觉得好笑。此刻事态已过,虽然各执己见,但是因主已死,最可恨者是那郗堂州破二人。眼前此人不说有恩于自己,毕竟没有把自己昏晕丢在郊外,大不了日后不再与这些人来往,也免得江湖道义与那家国大道说不清楚。 话锋一转,说道“我这个人是非分明。你昨夜抢人家麦子,我不让你抢,所以起了干戈。我无心杀你的军士,你也无心杀我,所以你我出手的时候都手下留了些情。或许是你武功太高,虽然留了很多情,但是仍旧把我打伤成这样。” 那少女在旁边听他说得比栾乐还要啰嗦,还有些好笑,自己掩过面去嘿嘿笑了起来。督戎也觉得这个小子怎么这般有趣,便插言道“不错,这个临阵出手倒是会有些难以拿捏。” 李小和接着道“我的话还没说完。总之是因为麦子起了干戈。可惜啊可惜,昨天夜里我被那高手的内功震晕了,不过瞧眼下这个样子,应该再明显不过了,看来你们也没讨得便宜!” 少女一听李小和的话,窜过来问道“你怎地知道我们没讨到便宜,你不是晕了过去吗?” 李小和冷冷的对答道“这连猪都能瞧出来。你看看你家那些军兵,一个个灰头土脸好像死了亲人一般,见到河水就扑进去好像被火烧了嗓子似的。而且大概瞧了一下,你们现在也就剩下六七百人了,这摆明了是打了败仗一夜逃命到这里,连水都顾不上喝!不过还算你们有良心没把我丢下!自生死灭!” 少女一跺脚,气道“兄长,他竟然敢取笑我们!” 栾乐心知这小子头脑很是伶俐,这寥寥几眼就瞧出我败军之状,便有心留下李小和,说道“这位兄台,你我于家国大义上见解不同,但是是非恩怨上反而都是正直之人,如若眼下阁下无甚要紧之事,何不随我军养伤,待伤势痊愈了再另谋出路!” 那少女瞪了一眼李小和,又赶忙把脸转开,但是瞧她鬓边微微颤动的一绺秀发,似乎正努力侧耳听着李小和的决定。便如同一个孩子正仔细的观察一只昆虫,好奇心让她一刻都不忍放松,然而她又害怕李小和瞧出她的好奇心,于是便很快转过身去了。 李小和偷眼瞧了瞧那少女,似乎有时候便是如此,有些人有些事让人瞧上便觉得心中分外舒服,于是在她身边或者做一些与她有关的事情便都会感觉格外的心旷神怡,精神百倍。或许李小和已经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体会到了这样的感受,或许李小和因为昏晕错过了这个良机,但是眼下这时候这种感觉的确出现了,而且在他的心中开始占有了一定的分量。 如若不是这样一种突发的留恋之情,李小和会断然拒绝栾乐的邀请。因为他心中仍旧挂怀小武的安危,更何况这几日来与江湖人的交流中发现似乎有越来越多得到屏岳山棋子的人已经赶往孤竹了,他作为屏岳山的弟子是应当亲自走一趟孤竹的。 李小和盘算了一下,虽然自己昏晕的两日随车行军,可是毕竟败军缓慢,脚程太差,此刻刚刚抵达颖水。那范公子与自己说五日后刑地相会,现下里身上负伤疼痛,定然行路缓慢,更不能在此地耽搁,须得想个好办法抵达孤竹。这事态轻重李小和还是分得清楚,更何况不过是一面之缘,李小和也不再有什么非分之想,干脆说道“既然栾将军无加害之意,我还真就有要事在身,不能久留于此,这就告辞!” 少女听闻李小和言语干脆,斩钉截铁直接拒绝,自己在晋国贵为栾氏宗族,哪怕晋侯言语之间也都会留些体面,这时候一个山野匹夫竟然如此无礼,直接就拒绝兄长的好意。于是登时转过身来骂道“好不讨厌的土人,竟然这般不识抬举!” 栾乐一摆手道“江湖人不比公卿大夫,大多直来直去。想必李兄确有要事在身,否则前几日也不会连夜赶路!”言罢向李小和一拱手,示意告别。 李小和向来喜欢斗几句嘴,听那女子如此说,便接道“你这妮子,你兄长刚刚说若无要紧之事,方才留下养伤,本公子此时正有要紧之事,去留随心,难道还要你这小丫头来约束,难道你兄长三军统帅刚刚一句话是戏言不曾?” “哼,”少女将手一甩,气道“去便去了,好像谁稀罕似的。”言罢也学着栾乐向李小和一拱手,道“一路坎坷,恕不远送!” 李小和闻言心下好不晦气,自己正要上孤竹,你来这么一句,虽然不是什么迷信之人,可是古人最忌讳一语成谶,此时想要她再说几句好话讨讨喜,看那倔脾气必然是不可能的,只得将头一闷也拱手道“败军之主,且请留步!” 大踏步朝营外走去,只留下栾乐在身后拦着暴跳如雷的少女。 第十八章 猎户兄弟 一路无话,三日后李小和才刚刚赶到邯郸。这一路上李小和有心想回山去找师父拿主意,但是忆起曾经师父于叶阳镇救他之时,也是下山寻找棋子,屏岳山规矩,这份试炼若不能成功,便不可以独自回山。现下里轮到自己,也不敢回山请师父,只得硬着头皮朝刑地赶来。 此时已经到了范公子相约日期,但是距离刑地尚有几百里地,这一两日间必然难以抵达。如若就此放弃,非但寻不得棋子,这小武的下落也找寻不到,自此流落江湖,更是难以得助。李小和心中正自胡乱盘算,已经步出了邯郸城外,此刻忽觉口渴,便在城外茶摊寻个座位,权且休息。 毕竟李小和内心清明,这一路来觉得形色诡异之人越来越多,瞧装束都是江湖打扮,甚至有时候还能瞧见几个五服十一派的弟子,这些人言语轻声,目光诡谲,时刻提防着周遭的情势,甚至结伴同行的自己人,也相互防备。 这茶摊中就只有李小和一个人喝茶,李小和正看着官道上的赶路人,心中盘算着怎样才能上得孤竹冰峰。正此时来了三个身形魁梧的大汉,那三个人从打扮上瞧不出是哪一派的,均自垫着兽皮护肩,腰间别着打猎的短刀,身后背着硬弓,外表上看是三个猎户,但是脚下步履清楚,分明是有些年头的练家子,内力不浅,动起手来应也不逊于那些大门派的师叔师伯。 他三人肩上各自扛着个大包袱,拣了一个临路的位置,正好跟李小和并着排坐着。店家招呼着上茶,那三人坐定后,其中一个骂道“大哥,我们三兄弟真是命苦啊,你说明明是亲兄弟三人,硬是分开了快一年!” 为首的一人使了个眼色,好似叫他不要乱说话,毕竟还有外人在此,李小和心里清楚这江湖规矩,旁人门派的事情,不想让你听的便少打听,免得惹出嫌疑来。于是他便故意把脸转过去,打着口哨悠闲的瞧着外面路上的行人,以示自己根本不关心他三人的谈话内容。 那为首的人面色仍然不悦,不过缓和了一些,说道“二弟,这也是没办法。虽然之前我们都是兄弟三人一起行动,但是去年接了这买卖,咱们仨的目标都不在同一个方向,为了节省时间,这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老二又抱怨道“咱们这武都剑门的弟子做得忒也窝囊,没有掌门撑腰,连把兵器也不给,功夫传的也是有一招每一招的,就这么浪荡了许多年!” 一直没说话的三弟给两位兄长斟了杯茶,叹了口气,道“大哥二哥,喝茶!” 三人大口喝着茶,三弟又道“谁叫我们是外家弟子呢,终究还是得靠自己的本事讨生活,掌门那边是借不上力了。好在这一趟事情办得不差,这能算是一劳永逸吗,大哥?” 老大长叹了口气道“哎,这得看什么人了,我们这些弟子说白了只能算作打猎的,能有这些宝贝,已经算是一辈子用不完了。那其他道上的,肯定一心还有一心高呢!” 李小和本以为那些行踪诡异的人是跟孤竹有关,这时候听这几个人对话,看来他们是武都剑门的外家弟子,主要靠打猎为生,这一年收罗了一些宝贝,或许在外人眼中不见得如此珍贵,但是对他们来说应该是价值连城。既然跟孤竹无关,便也无心再去关注。 半柱香功夫,茶摊中的客人又多了几个。这时候那三个人的谈话忽然又引起了李小和注意。但听得那三弟说道“大哥二哥,你们那些东西是什么样的,让弟弟我开开眼,我怕明儿上了马车就瞧不见了。” “瞧你这话说的,多晦气。”老大呵斥了一声。 老二说道“这地方人多眼杂,若是在这个关键的当儿,一个不小心让歹人顺了去,可追悔莫及。我可是个经不起吓的,上一次掌门处决叛逆的时候,我便惊得手脚冰凉!” 老大歪过脑袋去,好生鄙视的说道“就你那胆子,哎呀~~~” 虽然已经过了些时日,但是李小和听闻“马车”二字,心下登时如中了箭一般,立刻打起精神,忍着右腕的伤势盘算起这三人的来路。 这时候那三弟又笑道“大哥二哥,你们说的小弟自然明白,不过想我这西海流沙盘龙柱,世间也独此一物,若非那西海贵族有重病需要灵药,恐怕这些千年人参和大荒熊胆也换不来这个精致物件,你们就不想瞧瞧么?” 老二被老三说得有些流口水,两眼直勾勾的便要身手去探老三的包袱,老三将手一拍,把老二的手打落,仍旧笑道“二哥你要看不难,我俩换换看。” 那老二有点犯难,又去瞧瞧老大,老大也盯着老二,神色凝重半晌功夫方点了点头说道“留着点神!” 于是三个人把包袱从肩膀上解下,摊在几案中间。老三道“既是我起的头,我先亮家伙。”说着老三将包袱口解开,布袋顺着那物件两边滑落,一个琉璃般的直柱立在几案当中。李小和偷偷从腋下瞄过去,那真是绝世罕见的奇物,李小和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那透明的琉璃柱里面,一半流沙一般是液体。螺旋般交互混合,不断旋转,如龙游一样上下翻飞,看起来甚是灵动。而且里面的流沙和液体好似有荧光特质,不断向四周散发着微弱的蓝光,甚至略略泛出一丝微弱寒气,如若在夜空之下,这物品当如夜光明珠一般绚烂,真是倾国倾城之宝贝。 那老二和老大自然是从来没见过如此炫目的宝贝,这一亮相让两人着实惊讶不小,两人四眼瞪着那西海流沙盘龙柱半晌不愿动弹。老三呼喊道“大哥,二哥,这宝贝如何?” 那二人仍旧没有回答,直勾勾盯住不放。又过了些时候,二人还是那般痴愣的神情,老三实在没办法,猛然将布袋重新套起,将袋口扎紧,这二人才猛然一震,重新又回过神来。即便如此,这两人似乎仍旧能够透过布袋瞧见里面精美绚丽,不断翻飞的流沙。老三道“大哥二哥,我的宝贝你们已经瞧过了,是不是给我看看你们的?” 老大也不含糊,把包袱一抖摊在案上。老三一见之下没觉得什么奇特,胳膊粗细一卷书,烂牛皮穿着的竹简有点散乱,看样子有年头的古书了,若不是好好的护着,轻轻一碰就有可能散开了。 老三道“大哥,这就是那平阳门的兵器古谱吗?” 老大说道“那是自然,平阳门本就是晋国先氏旁支,其兵器招式,乃是传承晋国大夫先轸的戟法,经后人不断研习,发扬光大,至于今日,已经有近百年。” 老三挤出一个笑脸,答道“大哥,这些故事我们走江湖的听得也不少了,你不用再帮我们补这个课程,我当初就觉得这个事不太划算!” 老大道“怎么说?” 老三附在老大耳边嘀咕了几句,那老二没听清楚,便嚷道“诶,诶,这地方看来也没什么外人,你神神秘秘做什么!” 老三没理会老二,又冲老大使了个眼色,老大琢磨了一阵子说道“三弟说这个理儿也没错。只不过孤竹君所赐之物,与所取之物,大多性价等值。去年他与我这十七路风云踏沙决的轻功,刚好方便我潜入平阳门盗取这本秘籍,虽然功法不同,但是孤竹君定然是早已算计清楚,一物降一物,倒也没你说的这本强似那本。” 老三分外精明,言道“大哥,看来这本平阳门的兵器谱也不赖,现下里落在咱们哥仨手里,怎地也得练练几手,日后行走江湖定然又多了些手段,可强似苦等掌门传授的几招破剑法,赶快打开让弟弟瞧瞧!” 老大呷了口茶,笑道“傻老三,待到这个时候才起了如此念头,早就来不及了。” 老二也听出了些端倪,将脸凑过来道“大哥你莫不是早有安排?” 老大得意说道“那是自然,我早已将副本抄录,待我兄弟三人功成,再另行研习!” 老三伸出大拇指道“大哥果然深谋远虑,小弟思不及此!” 老大被两兄弟一捧,这时候有些飘然,便说话也不避讳,大大咧咧道“这种事情其实孤竹君早已料定,凡物经人手,必有所留。孤竹君老人家也不过就是想要一个原本真迹收藏罢了,你说他那么高的武功,练不练这武学能有什么分别!” 老二道“大哥说得没错,记得去年他不得已出手,只用了一招山贼打家劫舍的花样,连名字都没有,便把闹事的北海三剑全杀了,那功力简直到了化境,一声傲笑,一个眼神,也能取人性命!” 一提到孤竹君的狠辣,三人又忽然面有惧色,老二还有些瑟瑟发抖。老三把头低垂着默默掰着指头说道“好在算上大哥的,我们这一趟有了四本秘籍了,嘿嘿,收获颇丰。” 老大登时说道“老三你可要听清楚了,从冰峰上取来的武功,我们各自练各自的,不能混淆,你忘记当日人家是怎么嘱咐的了?一旦出了差错,我等具要走火入魔!” “切,我偏不信这邪门,孤竹君能有恁大本事,连谁练什么功夫都已经安排好?”老三有点不信邪。 老大面色一沉,喝道“我就知道老三你花花肠子多,我可告诉你,这是为你好。你想要这平阳门的武功,回去大哥先把副本送与你练便是,但是你要想我怀中这十七路风云踏沙决,那却是万万不能。当日孤竹君再三嘱咐,不可窥测他人秘籍,否则自取灭亡。想孤竹君每年散布江湖之武学,不下百部。江湖之上,不畏生死之士大有人在,如此便寻几位死士上得孤竹,取得孤竹君所送秘籍,将所得秘籍散布江湖,而后自己毒发身死,我们厚待他的家人便是了。若如此,江湖上早已秘籍泛滥,然而为何至今每年上孤竹求取秘籍者趋之若鹜,如过江之鲫,可是真正能习得孤竹武学者却寥寥无几,其中定有奥妙。” “哦?”老二和老三觉得老大言之有理。 老大又说道“而且你们想想,那些拿了孤竹君馈赠的秘籍下冰峰的人都能办成事吗?像我们兄弟三个还算是运气好的,那每年做不成事,毒发身亡的人,不下六七成,真正取得了秘籍,少之又少,自己尚且视若珍宝,怎会示人。便如大哥我也只会把副本抄录给咱们亲兄弟看,其他人怎舍得!” 老二老三被老大说的心服口服,李小和似乎也听出了孤竹冰峰的一些奥妙,他想着这三个人今年定当上孤竹的,听他们口气,若不去孤竹交差,还会毒发身亡呢。只要跟随他们三人,便当有办法寻至孤竹。 这时候三个人茶喝足了,也老二便提议启程赶路。那老三不干了,按住老二的手道“二哥,你的宝贝怎地不拿出来给我和大哥瞧瞧呢?” 老二看过了老大和老三的,自己反倒不愿意拿出来宝贝给人看了。他又瞧了瞧老大,老大一努嘴,示意他打开袋子。老二微微将袋口撑开,迅速朝老三一递,赶忙又收回来,再朝老大那边递了一下。老三尴尬一笑道“二哥,你这也太快了吧,里面装的啥,是活物还是死物,是奇珍异宝,还是武功秘籍,弟弟我啥也没瞧见啊!” 老二又瞧了瞧老大,老大终于忍不住了,骂道“你这老二也太小气了,自家兄弟怕个鸟,你这般一送,那一眨眼功夫能瞧见个球啊!” 老二心里挺大的不情愿,只得如刚刚老三一般,把袋子摊到几案中间。这一打开,老三摇着头道“这是个啥,一盆破花么,孤竹君要这个干什么!” 老二骂道“你傻吗,那天我们兄弟三个都在孤竹冰峰,你怎地不记得了,这不是普通的花,是百越瘴凝香,越是瘴气浓烈之处,越是香气弥漫。对于百越的奇毒,这花都有很好的疗效!” 老三道“据我所知那瘴凝香是三叶轮状,从不开花,只有独一支骨朵的。你这花怎地花瓣都散开了,而且四片扎根的大叶子,一看就是家里养的普通兰花嘛,怎么可能是瘴凝香!” 老大也说道“是啊,我说老二你是不是弄错了。” 老二瞧了瞧这花,猛然惊道“哎呀,不对呀,我当初寻得之时并非是这样一株。我记得当时在巫南教地界,瘴气弥漫,若不是那孤竹君赐予的什么经络什么的医书,我早就在路上毒发身亡了。好在最终寻觅到那一株瘴凝香,的确与三弟你所描述相似,可是这当儿怎地变成这般模样了!” 老大一拍几案喝道“不好,看来你的东西被人给掉包了,八月十五便要上孤竹,只有三天时间,更何况我等也不知晓那马车什么时候来,这却如何是好!” 老二本就胆小,被这一吓当场往座上一摊,便好似没了知觉一般两眼发直。老三别看刚刚话多,这时候发现二哥便要死到临头,一个好点子也没有了。 第十九章 黄衣少年 李小和在一旁把这三兄弟所言听得真切,故意自言自语道“哎,真是机关算尽命不远,奔波劳碌一经年啊!” 老大这时候心乱如麻夹杂着受骗掉包的怒火,正恼无处发泄,听闻李小和这一句讥讽,登时将几案拍的粉碎。跳到李小和面前,提起他的衣领便要动手。李小和凝神瞧着他的一张大脸,坑坑洼洼尽是横肉,连鬓络腮胡根根刚硬。 李小和心知对方所需,并不多说话,只是那样瞧着对方。 老大这时候尚有理智,心知便是杀人也救不回老二的性命,反倒是如有线索能追回瘴凝香便最好。他料定李小和这话必是偷听到了自己三兄弟的谈话,才说出来的,便道“你这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你且说说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如若说不清楚,老子先杀了你给我二弟祭祀,反正我二弟也活不成了!” 老三在身后喊道“大哥,大哥快想办法啊,可别说二哥活不成的话啊!” 老大一使劲,又把李小和提的老高,,李小和双脚已经快碰到桌几了,反而故意咧着嘴一笑道“你们三兄弟为孤竹君奔波一年,反倒是老二的宝贝丢了,如若回去没得交差,是不是不免丢了性命啊?” 老大抓着李小和吼道“废话,这还用你来说,老子比你清楚。” 李小和故意说道“更何况此时南北殊途,相隔千里,纵然有心回去再重新采一株瘴凝香,光是赶路的时间,也要三个月,到时候寒冬已至,早已错过孤竹之期了,是也不是?” 那老大听得李小和句句说中内心,心下更觉惊骇,开始的怒气已经泄了许多。 “所以,这位大哥你想最好的结果便是在上孤竹之前,能够把那失去的瘴凝香重新寻回。”李小和这一句话说的,让老三和老大佩服得连连点头。 老三接道“不错,不错,兄弟你若有线索,尽可开价,要什么物事,要多少钱,我们三兄弟都在所不惜!” 李小和没有搭理老三,接着道“不过还有一件事更加可怕!” “什么?”老大心中隐隐觉得不妙,可是那心里对不妙的事情的畏惧,反而促使他产生了加倍的好奇。 “更加可怕的事,便是即便算起来还有几日才到孤竹之期,但是孤竹君向来以马车接送江湖客,那马车如幽灵所驾一般,倏忽来去,毫无踪迹,今时今刻尔等方还在此地喝茶,说不好一转身那马车已经停在你的身后,那车中的女子,一双鬼爪,唰的一声便将你捉进去了!”李小和故意把那最后的一句话说得字字顿挫,分外可怖。 老大抓着李小和的手早已攥满汗珠,吓得他浑身一个激灵,赶紧回头去瞧身后是不是果真有一辆孤竹马车停在那里。李小和被丢在茶座上,哈哈大笑起来。 老二早已瘫软,老三也吓得跪在李小和面前连连哀告道“果然如高人所言,高人大仙料事如神,皆被严重,望且指点迷津,救我兄弟性命啊!”连说连磕头。 李小和瞧了瞧老大,虽然他额头布满冷汗,这时候也唯有他仍旧坚持着站在当中。李小和道“听刚刚几位谈话,这位应该是大哥了,容小弟也这般称呼您!” 老大这时候也恭敬道“小弟简从孟,二弟简从仲,三弟简叔。高人直呼名字即可,吾等愿听指点!” 李小和心下大喜,暗暗庆幸,幸好遇到这么三位。见他三人虽然鲁莽,似乎非奸邪之徒,当好相处,便道“既然事事皆如我所料,各位权切听我一言。我身怀一物,若交与孤竹君可令这位简从仲兄弟抵过失信之罪,或许尚有余功也未可说。” 老三简从叔一听李小和之言,大喜磕头。老大眼珠一转却道“那怎么可能,孤竹君所派任务,各有分工。便是有相同之物事,也当自顾自己,哪里还有多余的分予他人之说,阁下莫不是哄骗于我!” 李小和只得坦诚道“我可没说我有多余之物,当然也没有哄骗于你。我如今也欲上孤竹,苦于无门无路,只要各位能夹带我混上马车,同上孤竹,我便将所怀宝物送与阁下,足以为简二哥抵死罪!” 老大见李小和说得诚恳,又有些明白孤竹规矩,已有七分相信。这些时候得了一根救命稻草,心下安稳许多,眼珠一转,登时明白了。悟道“阁下所怀之物莫不是那屏” 李小和当即打断道“阁下无须猜忌。我所怀之物必定可以为简二哥洗罪,只不过三位莫要对我起歹心。我能怀揣此物,也必能隐匿此物,如若想谋害我性命再取之,那我便叫尔等两手空空!” 那老大答言道“啊,小人哪里敢有异心,若得高人赐宝救命,大恩不敢忘怀,绝无二心。”老三也跟着跪谢道“绝不敢有异心,绝不敢!” 李小和此时心气满满,盘算着下一步,便道“既如此,请问各位,如何带我上孤竹,等上得孤竹,我便将此宝赐予三位!” 那老大道“这个容易,这个容易,等下我三人寻个僻静处,点燃孤竹令,散发出讯香,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有孤竹马车来接。高人只需跟我等一起上车即可,孤竹君广纳天下贤士,来者不拒,多多益善。绝不会对阁下有半点怀疑!” 方此之时,忽闻茶摊靠里的一桌传来一个少年声音“真有趣,真有趣。我早瞧着这小子心怀鬼胎,他早就偷听尔等谈话,竟然是为了上孤竹啊。” 李小和循声望去,那坐在茶摊里面的一个客人,是个黄袍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面色白嫩稚气未脱,嘴角调笑的样子俏皮味十足。 李小和道“不错,我这办法既为他人排忧解难,又保得自己上孤竹,一举两得,有何不可?你这时候站出来说风凉话,是什么意思?” 少年笑道“我哪里有什么意思,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说不定你这小子便是要上孤竹却又没办法,才故意偷了人家老二的瘴凝香,这时候又来买好,等上了孤竹马车,或许就翻脸不认人咯!” 那三兄弟一听这少年所言,心下又起疑心,望向李小和。少年道“你们三个可真傻,他说他有宝贝在身上,可是又不拿出来,万一是唬你们的,尔等岂不被他耽误了。” 老大叫道“这少年说的不错,尔自言有办法,可是又不许我等提前验看,只是唬的我们相信你。如若到时候你自己逃了,或是所持之物不过是凡品,不能抵我兄弟罪责,岂不是耽误了我兄弟三人的性命!” 李小和心下气恼不已,心道,哪里来了这样一个臭小子,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好不容易找了个良机,明明已经说好,这时候竟然被这少年几句话给挑拨了。但是此时刻便上不得孤竹,也断然不能把身上的棋子再拿出示人,此地毗邻孤竹,多少江湖客来往,觊觎此物之人必定比郑楚之地要多上许多。 那少年见李小和不说话,便又言道“你看你看,这小子不说话,摆明了心里有鬼,我看就是他故意偷走你们的瘴凝香,然后借机买好,到时候得了宝贝又邀功。” 老三早已被说得没了主意,这老大几句话间又被人绕晕,一听少年说得有理,两手平伸,登时抓住李小和肩膀,双手用力,李小和只觉双肩软麻。老大喝了一声道“老三。快搜他包袱,看看有什么东西。” 此时天色渐晚,路上行人已稀。李小和被人制住,不断运力挣扎,无奈那老大的指力刚强,压得李小和血脉不通,根本无法挣脱。老三翻找了一圈,包袱里面除了些衣物,什么都没有。正要回禀老大,少年已经走出茶摊,笑道“哎呀,什么都没有啊,莫非他把宝贝藏在其他地方了!” 老大朝李小和吼道“快说,藏在哪里了,赶快带我们去找。” 李小和艰难之下挤出几个字道“你果真傻么,你我今日相遇,皆未离开这茶摊,我便是藏,能藏到哪去?” 三个人正僵持不下,那老大也早已头大,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怀疑李小和。却听身后老二结结巴巴的叫了一声“花,花,凝香,回来了!” 老三回头一看,也叫道“不错,不错,果然是瘴凝香!” 老大知道他们不是信口胡说,丢下李小和回头一瞧,果然那瘴凝香就摆在老二面前,而原来那株四叶兰花也不见踪影。 老大赶忙扶起老二问道“这花怎么回来的!” 老二直直的两眼仍旧没回过神来,只呆呆的说“回来了,不知道怎么回来的,就是回来了!” 老大和老三心下无比惊骇,不知是何人所为。只见他二人滑稽的一边扎好马步摆出御敌架势,一边环视茶摊生怕从哪个角落突出一个高手偷袭自己。 这时候老三又惊呼一声道“不好,大哥,我的包袱空了!我的西海流沙盘龙柱丢了!” 李小和站在那里也瞧得愣了,这三个人的包袱背在身上,怎地这一会儿东西就没了。少年站在茶摊外的大路上,哈哈笑了起来,道“你快去看看,你那宝贝是不是在那小子的包袱里。” 老三明知道自己刚刚验过李小和的包袱,除了衣服别无他物,这时候慌不择路,被人一指点便立时过去,一见之下大惊道“有,有,大哥这里不仅有我的流沙盘龙柱,还有你的那本平阳门兵器谱!” 老大探手一摸,自己刚刚塞入怀中的兵器谱早已无影无踪。 李小和也无话可说,嘿嘿也笑了起来道“没想到我这包袱还能自己帮我偷东西!” 那三兄弟毕竟也不是傻子,李小和正自与三人纠缠不清,被老大指力压着,这时候断然不会来偷东西,摆明了是那茶摊外笑的最灿烂的臭小子搞得鬼了。 老大骂了一声道“他妈的今天遇上了你这个丧门星,叫我兄弟没来由给人家磕了许多响头,还担惊受怕。老三你把宝贝收好了,看我教训教训这小子!” 李小和见老大一个健步跳出茶摊,两手如钩拿向少年。 少年本来躬身大笑,见老大跳出茶摊要来出手,脸上更是露出兴奋之情。大叫道“不得了,不得了,这莽撞汉子要来拼命了。”说着一步三跳,不紧不慢,跑出两步还回回头瞧上老大一眼。 老大本来气愤满胸,这下又见少年如遛狗一般走走停停,等自己追上来,心中甚至有了杀心。老三扶着老二跟了上来,李小和怕失了上孤竹的线索,便也结了茶钱赶忙追上。只见那老大已经缠住了黄衣少年,几招擒拿手不断向少年面门招呼去,只是那少年的身手实在太快,老大的每一招都被少年随意躲过,从容之态,好似一个成年人与孩子搏斗一般。 老三心里也很是气闷,若不是这少年将瘴凝香掉包,自己今天也不用给李小和这素未谋面的臭小子磕头了。这时候大喝一声“大哥我来助你!”正要上前夹攻黄衣少年,李小和从后面道“我看你们还是守住宝贝忍下这口气吧,那少年看似来路不俗,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从你们三兄弟手里把东西任意掉包,摆明了是比你们几个人高超许多,既然对方只是戏弄而已,并无恶意,尔等也自保为上,莫要耽误了上孤竹的大事!” 老三心里盘算着李小和的话,觉得不无道理。大叫一声道“大哥,今日我们权切罢手,上孤竹才是大事,这过节我们记下了,来日方长,总有讨回的时候!” 老大也未完全失去理智,虽然心中盛怒不已,却也担心身后一个老三带着受惊过度的老二,生怕再有个差池真把宝贝丢了那便真的是三个人性命全无了。于是乎虚晃一招,跳到老三身前。 少年见老大跳开,讥讽道“哟,还虚晃一招,本少爷并未出手,你虚晃一招有什么用呢!”那虚晃一招只不过是习武之人的习惯,为了在息武罢斗之时以进为退防止对方趁势偷袭,所以老大也是招数用得习惯了,才有此一招,不想又被那少年嘲笑,李小和心想这少年的嘴可真是一张惹祸的根苗,可是谁叫他武功又那么高,这几个人奈何不了他。 老大来到老三身侧,听闻那少年讥讽,将脚一跺,把地上踩出老大一个土坑。气鼓鼓的问了一声“老三,东西可都齐全着吗?” 老三怀里抱着三个宝贝,匆忙间答道“齐全,齐全着呢,我们赶快走吧!” 老大低声说道“你先带着老二走,我这边断后看着这个小子,别让他再耍什么花样!” 老三抱着宝贝扶着老二向道旁的林子中闪去,老大摆着架势对着黄衣少年,黄衣少年歪歪脑袋嬉笑道“别光摆着架势不练啊,我本想瞧瞧本少爷不还手你打不打得过我,可是你老那么站着不动弹是干嘛啊?也想学学我不还手打人吗?” 老大一听这话气的双耳冒烟,又要出手,脚下几乎被碾碎的沙土在脚边围拢成一小圈。李小和见他凝力欲待发作,赶忙又劝道“简大哥,二哥三哥已经没入林子了,咱们还是先赶过去为上,这少年虽然嘴上讨人嫌,但是并无恶意。” 老大白了李小和一眼,转身朝林子中追老二老三去,李小和欲待跟上,却被老大骂了一句“你这扫把星也莫要跟着我们,若非你惹出事端我三兄弟这时候早上了孤竹了!” 李小和心道你们三兄弟的事又不是我惹出来的,我好心好意帮你们解危难,竟然被骂作扫把星。李小和欲待再跟上三个人,那老大回头就是一脚,李小和赶忙闪身,差点被踢中,显然对方并未发力,要李小和知难而退。 李小和将包袱往地上一摔,也骂道“活该你们丢了东西。这般不识好人心!” 这时候身后黄衣少年仍旧嬉皮笑脸的说道“小子,你怎地不跟他们一起去?” 李小和正自心烦,听黄衣少年一说,也骂道“滚开,不知道哪里来的鸟人,明明已经谈妥了的一趟子事被你这偷东西的蟊贼搞砸了。现在人家三兄弟也不许我跟过去了。” 少年笑道“区区一个孤竹冰峰,上去有何难!那三个笨蛋,跟上他们还不是轻而易举!” 李小和气道“你武功好,跟得上,我没你那么好身手,自认倒霉。”言罢李小和朝着大路向北走去,冀望于再碰见几个上孤竹的,见机行事。 哪里晓得身后衣领被人提起,眨眼之间便已离地两丈多高,只觉得身侧风声呼啸,身子在林间飞舞穿行。林中枝杈高低阻隔,却全然伤不到李小和半分。只觉得眼前景物,不断向身后闪去,很快便看不到身后的大路了。 李小和惊骇之余,向侧后一瞥,提着自己在林间飞纵穿梭的正是黄衣少年,有如此好的功夫,可比那毕正堂,阮知天,江飞华等门派的高手还要高明许多,可是看面相这少年也不过只有十六七岁而已。 神思刚刚转过片时,李小和已经清楚瞧见身下林中赶路的简氏兄弟三人。那老二经过这些时候的清净,加上宝贝寻回,清醒了许多,三个人大踏步的向前,这黄衣少年只不做声提着李小和在头顶上的林间飞纵,默默跟着。 第二十章 简氏毙命 李小和从未领略过在如此高空飞行的感受,当真有如飞鸟一般,不时还能瞧见夜色中成群的宿鸟。李小和又瞧了瞧那少年,少年嘴巴未动,似乎用腹语对李小和说道“轻灵如流风,御空任我行。这三个小毛贼,还不是玩弄于股掌之间。” 李小和不敢发声,大概半柱香时候,三兄弟已经穿过林子,来到林尽头的小路旁。此处已经远离城池,人烟甚为稀少,偶尔能听到几声鸦鸣。李小和俯首瞧着那三兄弟,那三人竟然对头上的二位没有丝毫察觉。老大对老二和老三说道“看看宝贝还在吗!” 老三摸了摸包袱,说道“实撑着呢!” 老大又道“眼见为实,打开看看。” 老二和老三一起动手,将三个包袱打开。一本古卷,一株瘴凝香,一根西海流沙盘龙柱,赫然摆在三人脚前。 老大松了一口气,面色泰然,探手怀中,摸索了几下,从中掏出了一枚指头大小的令牌,是用一种香木制成的,老大一手微微遮住来风,另一手拿着火折子将其点燃。 黄衣少年在树上说道“孤竹马车就要来了,你下去不?” 李小和被他这么一问,很是为难。下去不,这现在下去,就算不摔个死活,那三个人也不会给自己好果子吃。但是不下去,不下去还怎么去孤竹呢。 正自犹疑之间,李小和见路尽头一个红点迅速增大,夜幕下双匹马车飞奔而来。双马四蹄如腾云驾雾,飞星走剑分外迅捷,转眼之间那血红的车棚已经停在三人面前。 兄弟三人如同见了天神一般,朝着大红马车拜倒磕头,神色恭敬肃穆,口中连连称道“恭迎圣女驾临!” 三人毕恭毕敬伏在地上,却不见那车马中有人下来迎接。肃静了半晌功夫,那老三方稍微抬起头来用眼角瞟了下马车,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劲力,将老三当胸踢倒。老三被踢得一个滚翻撞到身后树干上,两眼金星直冒。 此刻方听到马车中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简氏三兄弟,你们三人在这里发讯香于我,须知这孤竹君所配的讯香,唯此一份,如若不是绝命时刻,便是已完成孤竹君所托,要回冰峰复命时点燃。可是你们现下里叫来孤竹马车作甚?还是胆大包天戏弄本姑娘,不想活了!” 老大心里好是奇怪,心想我三人就是为了交付孤竹君所托任务方才点燃讯香啊。此时他和老二伏在地上,哪里敢回头去看老三的伤势,赶忙又扣头道“仙子息怒,仙子息怒啊。我兄弟三人,正是刚刚取得孤竹君所托之物,此刻乃是为了回冰峰交差,方点燃讯香的!” 车中女子又道“这却奇怪了,此处全无一物,尔等身上包袱尽皆空囊,哪里有孤竹君所托之物!” 老大老二一听这话又是一阵心胆俱裂,老二这会子功夫两次刺激早已是半癫狂的人了。那老三眼冒金星翻滚在一旁的路边叫道“大哥,二哥,我们放在身前的宝贝没了,全没了!” 老大猛抬起头来,果然三个人面前三个空空的袋子陈列一排,其中全无一物。老大一抬头的功夫,又是一股力道隔空袭来,这次似乎更加猛烈,将老大直接震飞出三丈远,老大口吐鲜血趴倒在地上。 口中仍旧含糊道“一定是那个臭小子,那个黄衣服的臭小子!” 李小和此时也惊骇不已,虽然被那黄衣少年手中提着,仍旧回身望向他,显然是认定必然又是这少年捣鬼。 那少年也看见李小和回头看他,故作惊骇道“为何用如此眼光瞧人?你日思夜盼的孤竹马车便在此地,为何不去呢?”说着手中向前一送,掌风蓄力,李小和好似被一股劲力托着,飘忽而下,身如鸿毛,缓缓落于那三兄弟身前。 “如此轻身功法,真是好身手!”车中女子声音夸赞了一句。 这一句在李小和听来甚觉惭愧,自己什么都不会,被人家以内力一送,飘落着陆,竟然被称为好身手,如若再有几个山野平民,老妇幼儿在那少年手中一送,便亦可以称为轻功盖世的好身手了。更叫李小和心生恐惧的是,这车中女子乃是孤竹君坐下办事的丫鬟,行走江湖见多识广,几次出手均不在江湖成名高手之下,眼下竟然瞧不出半点破绽,以为这轻身功夫就是自己的,足可见那黄衣少年的手段要比这些车中女子高明得多。 简氏三兄弟再见李小和,怒火又起。老大简从孟虽然心里清楚,那李小和的身手根本没本事偷三人的宝贝,但是他与此事干系甚大,刚刚夹缠不清便被黄衣少年偷袭得手,此时李小和又出现,心中老大的晦气。虽然自己被车中女子伤及内脏,口吐鲜血,仍旧强忍着疼痛站立起来,言道“仙子明察,仙子明察,我三人的物事必然是被这小子偷了去。刚刚在茶摊中我等已经打过照面,他被我们教训了一回,心有不甘,故而追随至此,伺机报复。一定是刚刚趁我等点燃讯香恭候之时,窥得空隙下手的!” 李小和郑重道“我自愿上孤竹,方才与尔三兄弟搭话。其余事情可与我无关,茶摊之中尔等三人的物事被谁偷走,自己心中应该清明,如此胡说浑赖,不是英雄所为!” 老三简从叔帮腔道“仙子明察,必然是这小子暗中偷盗,刚刚在茶摊中他便偷了我二哥的瘴凝香,被我等击退,这时候又来捣鬼,请仙子明鉴!” 那车中女子冷冷答道“孤竹一诺,千年无悔,尔等须知孤竹君最守信诺。尔等拿得所托物事,自然回冰峰交换解药。如若不能拿到物事,无论是因那偏荒地远,无法抵达,还是功力不济败给强敌,抑或早早取得宝贝物事,可惜中途为人所盗,这一切于孤竹君尊听,尽皆属无能之辈。无能之辈不足成事,生死自便吧!” 那女子声音甚为冷厉,丝毫不留情面。但见车夫撩动马鞭,那双马鼻息怒吐,似有即将奔驰而去之意。 老二简从仲痴呆在路边,老大老三各自受伤不轻,但是眼看即将成功的孤竹之行被人破坏,无论是否李小和所为,此时此刻只得迁怒于他。二人托着伤残的躯壳,冲向李小和。 李小和连退三步,推手向前挡住二人道“二位怎地恁般不讲道理,当初尔等宝物丢了,我觉得三位也是身怀本领的江湖汉子,罪不至死,故而好心好意为三人出谋划策解罪,希望能抵挡一时疏忽之错。可是三位竟然恩将仇报不许我追随,此刻不巧偶遇,怎能再怪罪于我?” “我看不是不巧偶遇,而是有意跟随。我看便是你故意偷我三人物事,做那给孤竹君的见面礼,既然用我三人性命交换,那我三兄弟今日便舍了这条性命,也要拼个你死我活!”老大含糊着一边喷血一遍喝骂。 李小和心知这人是无法以言语沟通了。那关乎性命的东西,此刻三兄弟一起弄丢了,必然搏命。李小和本就知道那老大功夫刚硬,动起手来一般的门派弟子都不是他对手,这时候加之自己右腕伤势未愈,根本不可能敌得过,虽然他二人有伤在身,但是想要自己性命还不是难事。 李小和此时也是万般无奈,只得仰起脸向着林子里喊道“刚刚那位朋友,如果真是你所为,赶快现身好了,莫要再拿他人性命开玩笑了。” 李小和连连呼喊了两声,林中除了山鸟虫鸣,再无回应。眼见得这当儿简从孟简从叔兄弟俩已经逼近,简从孟十指如钩抓向李小和头顶百会穴,李小和心中大骇,正这电光石火的刹那,车中一条锦绣丝绦飞出,砰砰两声击在兄弟二人胸口。李小和耳中听得“嘎巴”两声肋骨折断之声,简从孟简从叔二人轻而易举便被车中女子击落在地。 那女子冷哼声道“孤竹的客人,岂是尔等无能之辈可以碰的。欲上我孤竹者,来者不拒。欲欺我孤竹者,自取灭亡!” 此时简氏三兄弟两人已经重伤难起,一人疯疯癫癫。李小和方瞧见黄衣少年已经站立在自己身后,但见他正色道“你以为这三人昨日言语说的恁般漂亮,便也算得是三条江湖汉子。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 其实这三个人早就该死,老三简从叔为了骗取这西海流沙盘龙柱,故意给西海贵族下毒,再去医治,迁延拖累,巧言压榨,前后折腾了大半年有余,将人家财榨取大半,骗得这宝贝盘龙柱。最后那西海贵族虽然毒解了,却落下终身残疾,一身癞疮必须每日敷药方能减轻痛苦,你们说这等人该死不该死?” 那简从叔闻言面色突然惨白,似乎被人言重了自己的私密。 而李小和闻听此言心中如撞钟一般猛的惊了一下,这人看外表虽然滑头,可也未见得到了如此奸邪歹毒之态,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样的人在武林中混迹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祸害。李小和简直把刚刚所历凶险尽数忘却,虽然没有亲眼目睹,还是咬着牙恨恨吐出了一句“该死!” 那黄衣少年得到李小和的赞同,面上微微露出笑意,又道“其余两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简从孟为了夺取平阳门一本祖传兵器谱,竟然重金勾结晋国军兵,趁着平阳掌门外出不在,随便给平阳门的几个有身份的弟子挂了罪名,让晋兵去查抄他们的家私,闹得平阳一带沸沸扬扬,乱成一锅粥,他方从中渔利,偷得那份秘籍。在这乱子中,因为抄家闹事,秘籍丢失,自责而死的平阳弟子,也有十几个人。由于此事做得隐秘,平阳掌门先成追查不到简从孟,只得去官府讨要说法,却让此人逍遥法外,我看甚是有违侠义之道!” 李小和道“虽然如此,他们也是为了完成孤竹君所托任务,如若没有这人称的孤竹一诺,或许他们也不会做这样的勾当。” 车中女子道“阁下如此说便不当了,孤竹君只托任务,却无从督导。如何所为,悉出个人,是侠义为怀,还是卑鄙无耻,那是从娘胎里带的。便是他三人不上孤竹,难道这一辈子便不会做出如此苟且卑劣之行径了吗?” 黄衣少年又道“此言不错。孤竹君虽然是此事的发起者,应当担责,但是他从未教唆江湖人士行如此卑劣所为。那简从仲是最为可恨,瘴凝香本是瓯越不传奇花,生于巫南教禁地。只因此物药效独特,能解大多数巫南教奇毒,如若真的被外人拿去,那整个巫南教大半弟子的毒功就等于是废了。原本凭简从仲的手段,断然斗不过巫南教的弟子,他未得瘴凝香之时,随意几个巫南教最低辈分的弟子便能将他毒倒。当初他求花不成,巫南教弟子也未下杀手,只是给他一点小小教训,赶出山门罢了。可恨的是,不曾想他却百般伪装,将自己变成一个受了瘴气的过路人,进而引诱当地土人一家女子。口中说是入赘为婿,其实乃是以自己瘴气入五脏之名,要那女子引自己去寻瘴凝香。为了救自己的爱人,那女子也是拼上一家人触犯巫南教禁令的危险,从一条僻静小路带他寻到瘴凝香。结果简从仲宝物到手,翻脸不认人,不仅带着瘴凝香独自离去,而且对那女子一家不管不顾,巫南教发觉本教奇花被窃,寻迹至这女子家中,女子无可否认却早已寻不到简从仲踪迹,全家尽数被巫南教重刑发落,几成废人。不止于此,简从仲有了这宝贝,趁掌门不在便到巫南教大肆撒野,打死打伤好几个巫南教低辈分的弟子。如此小人,怎有面目留存于世间。” 言罢,黄衣少年从怀中拖出三件宝贝,正是那三兄弟失窃的西海流沙盘龙柱,平阳门兵器谱,巫南瘴凝香。此时简氏三兄弟老三已经重伤将死,老大拼着一口气爬向黄衣少年,气息微弱,在他脚边哀告道“大英雄,是小人卑鄙可耻,不择手段,这些不齿所为都是小人三兄弟干下的。小人这等江湖祸害断然不该存留于世。且请大侠发发善心,把这宝贝还给我,留我一条狗命吧。” 李小和刚刚听闻这三兄弟所为,个个皆是伤天害理,害了许多无辜性命。但是此刻见三兄弟下午尚自踌躇满志,意气风发,这时候竟然口吐鲜血,伤重将死,凄惨之状竟然一时难以描述,心中又多了一丝怜悯。他双眉紧锁,望着黄衣少年,似乎等他来判决这三人是死是活。 黄衣少年只转过身去,向着车中女子道“姑娘,这三种宝物的来历你也清楚了。想那西海贵族被简从叔闹得几乎家破人亡,甚是可怜。不才愚想,冀望物归原主,可得允许?” 李小和心中暗道,这小子说话倒是客气,像他武功那么高,恐怕这车中女子也不见得是他的对手。便不允许想是也拦不住吧。 但听得车中女子说道“阁下何出此言,孤竹君向来不强人所难。我孤竹虽有所求,但驱策江湖,唯上孤竹者有所托。小婢虽然身负一二武学,承孤竹君眷蒙,托以往来接送之事,然其余事务,实在不敢僭越。如今孤竹君所求之物,虽悉数列于眼前,然非在简氏三兄弟之手,形同无物。如若简从孟能击败阁下,拿得宝贝,小婢定当带简师傅上孤竹解毒,如若这三人不敌阁下。此物当属阁下,如何发落,自不必请示于孤竹君。孤竹君欲取,来年自会再安排他人前去!” 黄衣少年仰天大笑,笑声爽朗开阔,豪情纵千里。正色道“不想这孤竹君竟如此守信,虽早闻大名,实未得一见,今愿走一遭瞧瞧。” 简从孟听闻那女子所言,似乎眼前又露出一线生机,哀告那黄衣少年道“大英雄,那西海流沙盘龙柱和瘴凝香您老人家如若喜欢,便悉数取走,但求留下那本平阳兵器谱,让我得以上孤竹解毒。” 李小和闻言心下一惊,问道“简师傅,你这样不是二哥三哥的命就送掉了吗?”李小和对这三人的言语一向还算客气,虽然听闻他们三个做了如此多不齿之事,那简从孟也亲口承认,但是仍旧唤他一声简师傅,毕竟从相遇到而今,他三兄弟也是一心一意,事事团结。没想到这时候简从孟竟然能说出只留下他自己那份宝贝的话,这让李小和大感意外。 简从孟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呼道“救救我吧,那两个废人早晚是死,只求救救我,大大”便即气绝。 黄衣少年至始至终没瞧上简从孟一眼,只高昂着头,将马车后的帘幕挑开,向李小和做了一个手势。 第二十一章 初登马车 李小和终于有机会登上孤竹马车了。 整个马车的外侧都是用大红丝绸包裹,上面描画的景象让人倍感诡异。左侧车上一个大大的怪兽头颅,张着血盆大口,两个眼睛恰好是马车开在这一侧的两只车窗,包围在这只怪兽周围有无数的小人,这些小人有的在相互争斗过招,有的是在互相谈话交流,有的是身处危机大家在救他,还有的是被人害死被人踩在脚下,而在那怪兽口中,是一对的图画。整个画面红绿金白相间,似乎在演绎世间百态。夜色昏黑中看去,这马车更是让人心下发毛。 这马车上似乎绣着百花和恶鬼交错的图案,烈火与热血冲突的情景。虽然老远看着这样的大红色马车,便隐隐有一种诡异之感,此刻李小和细致端详,竟然能瞧出那精工之下的图案里,饱含着世间疾苦,人性丑恶和天地不仁的无奈。那一切从幻梦中诞生的人性杰作都将成为这个世界最真实意境的缔造者。 李小和向马车内张望了一眼,靠外侧两边各有一人,一老者,一中年男子,车内灯光昏暗,瞧不清楚面容。靠里面的位置还有一幕挡帘,想是那女子便在里面。李小和此刻毫不犹豫,当先越上马车,一切是非听凭安排,到了孤竹再见机行事!身后的黄衣少年也跟着进入车中。 李小和方欲与那老者和青年通姓名,只觉得身下马车倏忽而起,摇摇晃晃好似腾云驾雾一般,只觉得颅脑中一阵激荡,无限昏晕之感袭来,眼前人影模糊,忽而三四个,忽而七八个,重重叠叠,便如入梦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李小和只觉身子在幽壑中飘忽,前方的树都掩映在迷雾之中。模糊的前路上不时的闪出溅红的寒光。他心下害怕,却又不知道害怕什么,期望去找寻迷雾中寒光的来源,但又怕那光就是一种终结。然而不断向前摸索的他似乎永远与那光相差不远,却又触手难及。 转瞬自己又站立在空旷的原野之上,四周的尘沙与天际混杂在一起,让一切都镀上一层金黄。阳光漠然的照在这死气沉沉的土地,所有的生灵都在上天的漠视中失去活力,包括他自己。很快便能看到地平线上扬起滚滚尘土,似乎有几个人在前面四散奔命而后面的战车冲杀上来。很快,很快,他们被杀死之后就是自己。前面没有任何可以遮挡藏身的地方,这就是乱世对生命的漠视。 “滴答”惊悸未平的心思很快又停留在一湾淡蓝的湖水之上。所有的鸟兽都祥和异常的伏于四方。只有你心中尚未了却的尘缘会如同平湖之上的滴水,让这一心境泛起圈圈涟漪。水月之下有两个人影在闪动,他们拿剑用剑,他们在湖光月影之中演绎剑道,猛然有一种如暮鼓晨钟的革新思想绽放于他的脑海,那二人已经升华到极致的剑技中透露的不再是杀伐的庸俗,而是傲世的清雅。而且如今李小和似乎不再觉得武学弱于文道,至少在乱世中唯有武功越高,才越能保全自身和所爱所思。 许久之后,李小和被车马的颠簸惊醒,那长久的沉睡似乎解除了多日以来欲裂的头痛。然而右腕的箭伤仍旧难以忍受,让李小和行动甚为不便。灿烂的阳光从微启的窗外射入,两道光痕从身下铺就的茅草上爬过,其中一条蔓延到对面男子的身上,将他的亮青布衣渲染得更加神气。李小和顺着这道光看过去,那男子三十岁上下,脸上横肉遍布,双眼杀气盈然,脖颈之下似乎有一片烫伤,愈合之后留下了凹凸不平的一片烂肉。那男子身侧备着一把防身短剑,似乎随时准备出手取人性命。李小和知道自己武功不济,这上孤竹的人个个身怀绝技,自己还是先了解清楚各自的底细为妙。 李小和又向男子身侧张望了一下,那位老者已经头发花白,看似年岁很大,神光囧囧,额满凝云,显然是一位心机与身手皆不平凡的高人,他也穿着如那男子一般的亮青布衣,好似二人同体搭配一般。 李小和本欲与那老者交谈,但是尚未开口,那老者便微微将双目闭起,好似凝神养气一般,这让李小和也不好意思打扰。 转而去瞧那中年男子,实话说李小和虽然口齿伶俐,却也经受过秦仁刀这般刀口架脖颈的时刻,看着这男子心里还真有些阴影,不太敢跟他搭话,只得忍下不吭声。 再去身侧瞥一眼,正是那黄衣少年了。此时天光大亮,瞧得清楚。这黄衣少年面皮白净,眉目清秀,五官丰满端正,双目意重神邃,稚气中孕育大气,豪迈中包藏乖张。虽无天帝无上之尊,却有非凡英风侠气。李小和自下得屏岳山,从未见过如此俊逸之士,颇有结交好感。便张口道“一日多来,幸得兄台护佑,成功登此孤竹马车,李小和在此谢过了!” 黄衣少年很爱搭话,回道“看年纪你比我还要大嘞,叫我一声兄台,我也就厚着脸皮接下了。不过若按此论交,不知道你管那几位叫什么呢?” 李小和本不敢招惹那中年男子,心知这黄衣少年武功高,等下他若与对方交流的顺畅,自己再插言也不迟,免得不清楚对方脾性,到时候一句话不和动起手来便不妙了。 不过此时这黄衣少年故意有此一问,李小和倒是不好处置了,又向中年男子瞧了瞧,嘴上翕动两下,有些要张口开言,却又犹豫起来。 此时中年男子表情突转怪异。不仅瞧都不瞧李小和一眼,还转过脸严肃的瞪着那黄衣少年。“嘿,小子,你刚才那么说的是什么意思?”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对黄衣少年吼了一句。 黄衣少年道“你听不懂吗?” 中年男子道“臭小子,我们跟你虽然同路,可不是同道!你莫要跟我们耍乖!” 黄衣少年道“我怎么跟你们耍乖了?” 男子道“你明知我们素不相识,到了孤竹下了马车大家各奔西东,谁稀罕你称呼我什么,我称呼你什么,而你却引这小子来跟我们搭话,显是别有用心!” 黄衣少年道“谁引他跟你们搭话了,他自己瞧了你们那么许久,摆明了想要跟你打招呼么,这种事你能怪我么?” 男子气鼓鼓说不出话来“你!”指着那黄衣少年似乎便要发作。 这时候老头插言道“算了,别理会就是了,办事要紧!” 那黄衣少年回头看看李小和,说道“你这人忒也不懂事,怎么一醒来就与我搭话,你怎么不一醒来就去跟那两个搭话呢?如若一醒来便与那二位搭话,也不会闹出如此误会。现在竟然弄得不明不白了!” “他妈的,”男子拉长声音骂了一句,“明明你带上车的臭小子,现在就他妈的满口胡言了!” 黄衣少年笑道“你又错了,他这个人是自己要上孤竹马车的,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里面那位姐姐,可不是什么我带上车的臭小子。更何况他刚刚称我一声兄台,很明显我的年纪比你小近二十岁,所以我问他应该称你们为什么,我这问的可都是有理有据,正确无误的话哦!” 那男子早已听不进他这一番大费周章的说辞,本来火爆的脾气“噌”一下站了起来,头碰在车棚上缘“梆”的一声,脚下立时扎起马步,车马摇晃了几晃,他终于还是站定了。 老头喝道“你干什么?还不坐下,如今你还想动手?” 黄衣少年也附和道“就是,还不坐下,如今你还想动手?” 男子见这黄衣少年又发话挑他,右手五指成钩,向着黄衣少年脖颈就是一抓,那少年轻轻一歪脑袋,躲开了半寸不到,恰好没有伤及丝毫,迅捷伶俐如同那日躲闪简从孟的手段一般,甚至近处的李小和竟然能清晰的看到那黄衣少年脖子上的汗毛随着男子的掌风微微撩动。 “住手!”这花白头的老头终于厉声喝道。 黄衣少年抿着嘴道“住手!两个人打我一个都打不过,现在我还有了一个帮手,你们不是等着送死嘛!”这几句言语变得很是严肃,似乎如同父亲教育儿子一般。李小和不禁觉得可笑,这小子真是够烦人了。 不过李小和还是恭敬的答道“无论如何还是应该感谢兄台的,帮我上了孤竹马车!” 黄衣少年抓了一下额头“哦!不过你要小心,现在你这般对我献殷勤,就好像跟我是一伙的一样,他们两个想对付我,那么就肯定要先对付你。如果一会儿我走了,他们把你杀死在这车上,可就上不去孤竹冰峰了。所以我先提醒你不要被他们杀了!” 一听这话那男子又站了起来。老头扬手示意他坐下,那男子胸口一起一伏,气得鼓鼓的。骂道“兔崽子,谁想杀他了,连杀你老子也没这个兴趣!” 黄衣少年道“年轻人就是太急躁,看看老先生!” 那男子跟这黄衣少年你来我往拼几句嘴就过几招,虽然李小和已经很能废话,但是显然不如这个少年嘴贫。然而黄衣少年的确动作非常快,男子有时候是随便打几下,有时候却是狠下杀手的招数,不过到了这少年面前都是轻而易举的让过。连还手也都不做一下,便如同在茶摊上对付简从孟一般。那老者心下必然清楚,即便他们二人联手,恐怕也碰不到这小子一根毫毛。 一个下午就这样在赶路和斗嘴中度过,李小和竟然无从插进任何一句话。直到晚上在车上吃了些车夫的干牛肉,四个人才好好的安静了下来。手上的伤伤及骨头,虽然已经包扎很好,要想康复仍需要半个多月。 李小和见二人不再动手斗嘴,便悄声问那黄衣少年道“兄台武功高深莫测,昨夜里不知到底发生什么事情,我登时觉得头晕目眩,一下便昏死过去。” 那黄衣少年道“你这小子忒不懂事,昨天夜里到现在快有一整天了,要说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可是无穷无尽说也说不完,你这时候问我,我若是一一细数,那真是烦心的要了我的命一般!” 男子闻言嘲笑道“一整天的功夫就有数不清的事情,呵呵呵,真是个人才!”好似在嘲笑那黄衣少年神志不太正常。 黄衣少年鄙夷道“你们这些连白天的事情都记忆不完整的人自然是难以理解一昼夜里面的细节会有多少咯!” 男子反问道“这一天的事我记不全?” 黄衣少年冷哼一声“哟?如若不服,那我考考你,这一路上你跟我一共过了几招,都用的什么招?你可能记忆清楚?” 男子摇头晃脑有些急躁道“七八十招有了,谁会记得那么清楚!” 黄衣少年得意的一笑“呵呵,看吧,记性这么差还嘴硬什么!” 男子只知道两人动手打了好几次,要说其中几个精妙的过招也能清晰记得,但是要说具体打了几招,都用的什么招式,那转瞬的几个动作,谁有心情能全部记住。这怕是得用笔书写下来才能一个不差,便是这黄衣少年他也不信便能全部记住,于是反问道“你那么大本事,你说过了几招!” 黄衣少年如背诵古文一般,白眼一翻说道“辰时二刻,你以探龙回月手出三招连杀锁我喉咙,我躲闪开你的五指,结果身后的马车布被你抓出两道指印;三刻,你以天灵绝灭拍我顶门,我一指单顶你掌心,午时一刻你掌心红印方消;巳时一刻,你以双雷贯耳欲碎我太阳穴,被我低头轻闪,而你自己因为发力太猛,被内力所激,差点跌倒”这个黄衣少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竟然把一时一刻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你用什么招打我,我如何躲闪,留下了什么结果,有时候还绘声绘色的描绘出对手窘迫的神态,而且常常把对方的招数说得很清楚而自己的手法只轻描淡写,好像对方千方百计也难以伤他分毫,李小和望望那男子,男子两鬓的汗水顺着脸颊流将下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咬牙切齿却又拿这小子没办法,整个胡子都要气到天灵盖上了。 老头毕竟阅历广博,早知道这眼前的黄衣少年不是易与之辈。此人不仅武功高强,同行的中年男人无论出怎样的招式,竟都无法伤及对方分毫,而且他的记忆之强,竟然能将那曾经所发生的丝丝细节都记忆在脑中,即便不习武,也是天下奇才,好在大家同上孤竹,并无恶意,故而少造次为妙。 老头按住中年男子手腕,沉声道“苍雷,而须知此人武功在你我之上,对方本无恶意,你何必苦苦相逼。几句言语过节,事后便忘了吧!” 李小和听老者言语,知道那是一派老江湖,见得多了,能息事宁人,安全上孤竹最好。不过此时他自己心中有些烦恶,毕竟一整日吃些干牛肉,死硬难嚼,加上些凉水混杂。这时候肚皮之间五味酸甜,胀气翻涌,极想来上几口烈酒,压一压肚内的聒噪。正也趁此机会向老先生搭话,便朝那老头一拱手,笑道“老先生目光凌厉,谈吐不俗,晚辈李小和这厢有礼了。” 或许放在平日,那老头根本不会理会李小和的,可是今日不同。他方劝诫了中年男子,此时若再摆高傲架子,势必让那男子重新效仿,说不好又要寻起干戈,与那黄衣少年动手。好不容易大家息事宁人,老头也微微点头道“好,好,两位小兄弟年纪轻轻便有此修为胆识,敢上孤竹一行,看来英雄出少年,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堪大用了!” 中年男子一听老头谦逊起来,心中也有些不忿,好像说怎能灭自家威风。李小和瞧他被老者按着的手腕左右颤抖,似乎想要挣脱,还真有点惊讶,心道这人怎地脾气恁般急躁,是狂也不得,谦也不得。 好在那老头毕竟要强过男子,将男子压下,李小和定了定心神又道“老先生,这马车不知何时能到得孤竹,似这般奔行,心里闷得慌了。” 老头瞧瞧黄衣少年,黄衣少年没理会,将双目一闭。老头见那少年不再抬杠,乐得能正经与李小和交流,便道“计算起路程,尔等上车之处,乃是邯郸以北,若是寻常马车,也还得七八日样子方能抵达孤竹。但是小兄弟你也瞧见了,这马车神来飞往,好似腾云驾雾一般,我盘算着三日内必然能到!” “三天?”李小和咽了口唾沫。 中年男子冷笑一声“怎么样,惊到了吗?我瞧你便是第一次上孤竹,这马车若是临阵制敌,实乃如天降神兵一般迅捷,可惜唯有孤竹君座下方能豢养!” 李小和心中老大的难受,谁跟你谈这马车迅捷无匹了,谁跟你谈这马车临阵御敌了。我只想着三天跟吃草一样吃这种干牛肉,到了地方就算不被人打死,这肚子估计也炸掉了。 李小和尴尬一笑“那请问这马车中途在哪能停靠一下,也好让晚辈下去为几位前辈买些酒肉吃食,好过这车上的干粮。” “啊?呵呵!我与大哥从武都一路过来,都是吃这些硬牛肉挺过来的,你这一天就受不了了!”那中年男子闻听李小和之言轻蔑一笑,转过头去再不理会他。 老头嘎巴了一下嘴,言道“这孤竹马车江湖人又给他起了一个名号,便是貔貅马车。只得进人,不得出人。上了马车的人,若不到孤竹,是决计无法逃脱的。虽然各位平时方便解手也都下得马车,但是还未见过有人能够出去买卖食物,这样随便之事发生!” 这时候反倒是那中年男子有些机敏,捅了一下老者,向马车里面的帘幕使了个眼色,好似提醒他孤竹君的侍婢就坐在里面,若不是一帘之隔,那也就几尺的远近,你这话还不是声声入耳,到了孤竹可没有好果子吃。 老头反倒是坦然道“孤竹君乃是招贤纳士之人,若非违背信诺,从无痛下杀手之时。此刻我瞧着小兄弟不太明晓孤竹的规矩,说与他听,无妨无妨。” 男子道“哼,这小子跟那黄衣服的是一伙的,有什么不知道的,必然是套我们的话!” 黄衣少年闻听对面谈及自己,双眼立刻神采奕奕,伶俐答道“不错,这小子是与我一伙的,不过是刚刚未时才入伙,你可见他入伙之后向我问过孤竹之事?” 嘿,这男子心中自骂一句,嘴贱的怎么又跟他搭上话头了。使劲咽了口吐沫差点咬到舌头,硬是憋住不再说话。 老头道“现下里,我等上车的每一个人都会服下一种慢性毒药,三个月之后毒发,解药只有孤竹有,如果不去,就会毒发身亡了。不过大家都是自愿去的,有些人甚至巴不得能上车,像刚刚的简氏三兄弟,所以从未听说有人因为这个原因毒发身亡。” 李小和一听老者所言,赶紧摸摸喉咙,又感觉肚腹之内似有电闪雷鸣,不妙,难道这并非干牛肉加凉水所致,而是吃了毒药的效果。 转而目光瞥一下黄衣少年,又偷眼瞧瞧老头,低声道“老先生,难道我也吃了毒药?” 男子冷笑了一声“那你问他,你俩一伙的!”男子指了指黄衣少年。 黄衣少年道“问我干吗?你们不是已经说了吗,上车的都吃药了!” 李小和大感惊骇“啊?什么时候吃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昏死那么久,难道给你喂药还得等你清醒着么!”黄衣少年道,“不过也没什么好怕的,又不会立刻就死,到了孤竹吃解药就是了!” 第二十二章 平安客栈 此时天色昏暗,即将入夜。马灯的星火随车摇曳,灯光明暗交错,不断的在每个人的面容之间跳跃,时不时的将人的内心从刹那的容颜中剥离出来,或喜怒,或哀惧,或贪嗔,或逍遥。 忽然间只听车头方向一声喊“御~~~” 挂在棚顶的马灯猛烈的向前努去,车上的人们微微摇晃了一下身体。外面有人发喊“日暮已没,明月将升。在此少歇!” 老头心中狐疑,似乎与自己刚刚所言大相径庭,从未听说貔貅马车还容许大家下车休息的。 老头坐在最外,抖了抖袍袖,站起身来,虽然胡须花白,但手脚利落,左手抬起一挑车帘,先跳下车去。男子紧跟着也一起出去了。 黄衣少年催促了一句“喂,你不是想下去买酒吗,这可巧了!” 李小和随着老头和男子跳下马车,车外满目荒野,夜星伶仃。车马的来路如一条蜿蜒的黑线,曲折的深入夜幕之中,模糊在天际之下。 李小和听闻耳后有杯盘交错之音,转身望去,马车正停在一座小小的酒肆之外。这酒肆甚为简陋,茅草搭建,四面用土坯勉强支撑着,瞧那墙垣残破的迹象,显然是有许多年月了。只不过在这荒野之中,极目无人,能寻到这一小小酒肆,必然是熟路之人,或许是早已来过此地。 李小和身后,车夫轻巧的把缰绳系牢,见李小和呆呆望着他,只是把帽檐拉得更低,像鬼一样悄悄的飘进了那酒肆。李小和心道这人或许就是当日无忌山庄一马鞭拉住毕正堂重剑的车夫,始终还是恁般低调,恁般阴翳。 酒肆里面并排摆着六张矮几,每张矮几都坐着一两个人。李小和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刚刚那个车夫,不过前后脚的时间怎地这车夫就没了踪影。正这时候酒肆当中一人突然跪伏于地,哀告求饶道“早知道莲姑娘会来,小人不敢逃避,从八月初便在此恭候,但求姑娘饶命,求姑娘饶命!” 李小和耳后孤竹马车中传来女子的声音“秦仁刀,你算是懂得些规矩,心里明白躲也是躲不掉的。” 李小和仔细端详,那五体投地一般趴伏于地的果真就是无忌山庄差点伤了自己的秦仁刀,只不晓得这时候他怎地出现在这里。 秦仁刀似乎害怕的紧,浑身如被开水烫过的小鸡一般,直打哆嗦。颤声道“无忌山庄之中,玉梦姑娘已经示下,秦仁刀自知无处可逃,只求莲姑娘从轻发落!” “算你是个明晓事理的人,知晓在这平安客栈请罪。如若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我的车马可不愿意在这地界多做停留。”女子声音冷漠傲然。 秦仁刀连连磕头道“是是是,恳请莲姑娘看在我如此守规矩的份上,在孤竹君老人家面前美言几句!” 却听那女子声音依旧冷冷说道“这我却不明白了,何谓美言几句!” “明白,明白,小人明白。”秦仁刀听那莲姑娘如此说,慌忙从怀中取出个包裹,两手颤颤巍巍,打开系扣,众人一见之下也不由得心动。竟然是两件古雅的蜜蜡细雕,此物精工细腻,在酒肆的灯火照耀之下,通体华光辉映,无限闪耀,如恰好赶上一点萤火被那严丝合缝的棱角反射,还会瞬间看到一种张扬的光亮,好不晃眼。 李小和虽然武功不济,却瞧得清楚,如此细腻的雕工,必然是周王室才能拥有,即便如楚王晋侯的手下,也难觅得这样的精工巧匠。 莲姑娘一直冷若冰霜的声音此刻微微笑了一声,“嘿嘿,还真是有孝心。可惜我们做下人的,怎能改变主子的主意。孤竹君唯看你今年的任务如何,如若拿到了棋子,那便不要我说话,也自然替你解毒。如若没拿到棋子,莫说这两枚小小的蜜蜡,便是将整个楚国送与主子拿来恕罪,我看也是徒劳!” 秦仁刀一听莲姑娘的言语,手脚尽皆被汗水湿透,连连磕头,额头早已渗出血渍来。慌忙道“这两个小东西,本是周天子赠与鲁国国君的,小人听闻孤竹君前年欲求此物,早就替他老人家留心了,如若姑娘喜欢,亦可自己收藏。还有还有,这里还有蓬莱仙岳的雅情仙怡琴谱,有韩厥的治军韬略,有楚人细娘的百毒杂论,这皆是孤竹君曾经所求之物,但请姑娘开恩。”那秦仁刀想是也慌了手脚,一股脑将怀里所藏的七八样宝贝尽数抛出。李小和虽然从未听过这些其他门派的秘籍,甚至一些兵书,但是瞧在座的其余江湖人士的惊骇表情,显是对这秦仁刀佩服不已。 座中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叫道“你这小子厉害,有这些宝贝,足够上孤竹五六次的了!” 李小和但听身后的女子冷声说道“棋子何在?” 这一句话简短,漠然,却惊骇四座,再无人敢言语。秦仁刀只觉得身下一热,一泡尿水早已不听控制。在座有人掩住口鼻,有人摇头叹息。唯独黄衣少年竟然靠在里面桌上大口吃面。 秦仁刀伏在尿中,颤声说道“小人,小人本来已经拿到了棋子。今年上半年,我便已经打听到五年前有一个高手曾经上过屏岳山,但是重伤而归,所幸抢得一枚棋子,此时藏身于西川的深山之中,企图参悟其中奥秘。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翻遍了那里的一草一木,终于被我发现那高人的隐居之所。那地界的确很是隐蔽,寻常人根本没办法找到,他在一个悬崖上面凿开一栋小石窟,便藏在里面。待我进去时,那人已经成了枯骨,想是当年夺棋子时伤势过重。所以我是得了棋子的啊!” 莲姑娘没有理会他那些废话,只冷声说道“那把棋子给我吧,我带你上孤竹解毒!” 李小和倒是好奇起来,猛力的回忆五年前到底是什么人来过山上。 秦仁刀此时涕泪满脸,哭道“可是我心怀贪念,也想夺一枚棋子回来参悟。便盯上了江湖中有名的无忌山庄庄主郭父,可惜那老头子武功太高,我打不过他。但是这一去竟然暴露了行踪,下了山庄便被人盯上,棋子被夺走了!” 听闻秦仁刀这话,在座各位高手竟然纷纷窃窃私语,虽然这世间高手无数,人外有人,但是能够手握如此多的宝贝上孤竹的人,向来也不多,竟然能轻而易举从他手中夺走屏岳山棋子,那也定当是高手中的高手。李小和想这秦仁刀,手段非凡,可以在无忌山庄进退自如,而此时泪尿浑浊的狼狈相,不得不勾起李小和的好奇心,这个能够夺走秦仁刀棋子的人究竟是谁。 不需李小和发问,那身侧的虬髯汉子早就忍耐不住,叫道“是谁有这般厉害的手段夺你棋子?” “不是别人,正是无剑海烛然老儿!”秦仁刀痛苦无语,额头抵在自己的尿中不断磕碰,额角的头发已经被湿透了。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有摇头,有叹息,也有惊讶之人,但是再无人发声。 这时候却听身后莲姑娘说道“既然如此,便也无话可说了,你有没有贪心这不是小婢所能督控的,但是你身上没有棋子,这貔貅马车位置不多,容不下你那肮脏的身体,自求多福去吧!” 秦仁刀听闻此言,早已手脚瘫软,如前日简氏三兄弟一般,这一身污秽更是影响了其他酒客。忽觉酒肆后堂一股劲风飞出,将秦仁刀整个身子托将出去,跌撞在荒野之中,再无人理会。 站在门口的李小和为了闪身躲避秦仁刀,竟不想一脚踩在一个被人掷在席边的铜爵,脚底随着滚动,脚腕崴扭,四周又无抓扶之物,直接扑倒在前面的矮几之上,铜盘中一碗肉汤泼了一袖,本自肮脏的衣衫这下更加不堪。 这且不算,矮几之后正是那虬髯汉子,但听他大喝一声“找死!”瞬间觉得脖颈上寒风袭来,心知不妙,赶忙滚向几下,未及抬眼早听到咔的一声那矮几被人直接劈的木屑横飞。贱了李小和满头肉渣加木屑。不过总算躲过一劫。这时耳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嘿嘿”。李小和无暇顾及那笑声,赶快爬起身御敌。却不想虬髯汉子手持单斧,根本没有再向李小和出手,反而向着右手边第二张几吼道“你敢取笑老子!” 李小和瞧他脸上遍布横肉,身材矮胖,两手握着单斧显得他两侧的腰身更宽,活脱像一个肉球。这肉球汉子身侧还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老人胡子很长而且自己竟然用白白的长胡须编了很多小辫子,那老者跟这个肉球汉子差别很大,一直闭着眼睛没有丝毫的言语,甚至连刚刚飞溅的木屑都无法沾染到他的身上。 李小和不敢造次,拱手向肉球汉子赔礼“这位兄台,刚刚是我一时大意,还请包涵!” “包你奶奶个球,滚一边去,等下再要你的命!”肉球汉子口中叫骂着不停,两眼却始终盯着那边嗤笑声的来向。李小和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右手边第二个矮几后面,不知何时黄衣少年竟然换到了这里。少年不理会肉球汉子的喝问,用箸挑起一坨面,慢慢卷起成一团,歪着脑袋猛的吃了一大口,吧唧吧唧嘴,然后舔着手里那双箸。目光十分锐利的扫了一下桌几,顺手抓起一爵酒,本想豪迈的一饮而尽,岂料他酒一入口,眉头紧皱,“呸”“呸”吐了两口,连面带酒和在一起都吐在那肉球汉子的草鞋上。肉球汉子本就暴怒异常,这一吐更让他火冒三丈,直接一斧子招呼向黄衣少年顶门。少年根本没有理会,像狗一样将脑袋伸到碗里去舔食几乎见底的面碗。李小和毕竟与他相识一场,此刻凶险异常非平日戏耍出招所能比拟,念及他一路帮助之恩,便大叫一声“小心!” 怎知黄衣少年似乎心中有数,眉角微微颤动,两眼狡黠的光芒透过碗的边沿直射入李小和的脑海。他的从容来源于什么!这一瞬间似乎整个酒肆的人都慢了下来。在时间变慢的短暂梦境中,李小和看到了周围的一切。最靠内侧的两张几是两个衣衫华丽的中年男子,他们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毫不关心,只是陶醉在两人的阔论与交杯之中。中排两张几正是这肉球汉子与黄衣少年。而肉球汉子的身后,那白须翁此时已经缓缓睁开眼睛。门首右侧坐的是马车中的那位年轻人和老者,左侧是一位头戴大斗笠,面纱低垂的神秘怪人。 须臾,斧刃已经及顶,少年依旧没有躲闪,而让人惊诧的是那肉球汉子这时候竟然胳膊不动了。李小和心想难不成这家伙是在试探那少年的功夫。而这个少年依旧不说话,如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老老实实的在那里狗一样舔着碗。 “细娘!百足僵!”白须翁一改之前淡然之色,面露惊恐。 此时那肉球汉子已经不能动弹,手握单斧,如同铜铸的一般僵硬的仰倒在酒肆的榻榻米上,被秦仁刀留下的屎尿沾了一身。此时李小和的鼻中又泛起当夜在郑国麦田里的那种异香,然而自己却并不像那个汉子一样浑身僵直不能动弹。同时这酒肆里面其他的所有酒客依旧如刚刚一般自顾自的喝酒饮食,只有那白须翁关心着自己的同伴。 “摇曳南风岂不竞,落花拾雨拈香魂!小公子,怎么跑到这里来。燕国郊外的一碗破面竟然比郢都新绛的山珍还要美味吗?”此时从酒肆外面走进了一个衣着奇异的女子——紫色的大袍,衣袖宽敞,服饰上面绣着的都是南蛮一带的奇兽,张口吞日的雄狮抑或斗吃蜈蚣的巨蟒。而李小和也绝不能抹去那夜的记忆,被晋国军队打落的大寿衣,诡异恐怖,绵软无常的诗号,这正是那夜里的楚国女子细娘。 细娘没有理会那白须老者的言语甚至似乎并不把周围任何人放在眼里。 那舔着面碗的少年此时也收住自己的戏谑之容,正色道“细姨,你们去新绛干什么?” 细娘向他摆了个眼色示意他这里不适合说话。然而那黄衣少年面色从容,转身摸出一把铜刀钱,丢在桌几之上。根本不瞧任何人,径直大步走向酒肆外。细娘步法轻盈,紧随着白面小生身侧。眼见他们来到门首,刚刚似乎早已醉醺醺的马夫手中的葫芦一跌,直接砸到细娘脚前。破旧昏黑的酒肆之中,本来到处充满油渍的简陋店铺,随着一声葫芦落地杀气又立时膨胀。马夫口中碎碎念叨“回去吧。貔貅马车,只进不出。否则无人能解孤竹的毒。” 细娘虽然容貌枯槁,身形瘦弱,然而目光分外锐利,眼角斜斜的在那马夫身上打量一番,咬着嘴唇挤出一句话“孤竹的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似乎马夫被细娘勾起了心中怒火,翻身一滚把口中的酒喷向细娘身上,那一滴滴酒,在空中飞溅,泛着蓝绿色的光晕,显然是含有了剧毒,如此多的酒滴,让人一时之间极为难以闪避。细娘目色如电,将身形向前一转,先护住那黄衣少年,袍袖翻起,欲抵住那喷来的酒滴。而这一起一落之间他们二人并未停住出店的步伐。 身后白须老者也喝了一声“伤了人不能这样就走,留下解药!”指力随着话音齐至,一语之间点出五道指力,这样凌厉的手法李小和还是第一次看见,比及那郭父和毕正堂,还要高明许多。那边戴着大斗笠的怪人低声赞了一句“好厉害的一招五岳齐天!” 马夫的喷酒,老者的指风同时袭向门首的二人。却不料一路上嬉笑玩闹的黄衣少年,此时认真起来活脱换了一个人。他突然面色凝重,本来的稚气全然的转化成了冷峻的杀气。那边马夫一口酒喷来,少年不闪不避甚至根本没有歪过头看那马夫一眼,只扬了一下手,口中说道“退下!”这二字的威严,全然不似在马车之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李小和在这一瞬间只感受到这酒肆昏黑的四下里刹那间被一种光芒扩散充斥,时间甚为短暂以至于让人觉得只是一种喷发的光彩穿过在场的众人,刹那即逝。而被这光芒刺中身体之后,李小和似乎在这一瞬间能够清晰的看到自己的五脏六腑,能够看到自己的心一跳一跳应和着此时的惶恐。其他人也如李小和一般,都惊讶的看着自己完全透明的身体。而这一光芒的中心就是那个黄衣少年。 刚刚还让人感觉甚为凌厉的指风,让人百转难避的一滴滴毒酒,此时全然被他所散发的光芒粉碎,他似乎就如同天日一般万丈华耀,让人难以逼近。那白须老者慨然叹道“郢君的内力之源,雄浑如旭日之阳刚,真是佩服至极!感谢解毒!” 细娘也没回头,只是出门的刹那冷冷说了一句“少见多怪!” 那少年却沉声道了一句“孤竹的人,照顾好我这位朋友!”随手一弹,只觉一丸不知名的东西飞进了李小和的口中。力道太猛,直接进了肚腹。然后所有人只能呆呆望着他二人扬长而去。 李小和很奇怪那马夫为什么不再去阻拦这两个人了,包括马车里的莲姑娘怎么连句话也不说了。难道刚刚那样华丽的一招就已经宣告了他们较量的胜负。他也奇怪不是说不去孤竹就会中毒身亡,然而少年怎么自己走了。还有为什么那老头说感谢他解毒。一切都在脑子里打转,竟然忽的感觉肚子十分的热,热得让人作呕以至于本想买酒的李小和此刻下也无意进食。 第二十三章 月夜谈武 孤竹的风是极为寒冷的。连本自一脸荒芜之色的芦苇也被这种寒风凌虐的益加消瘦。月夜下的穿梭让人在朦胧中只能暗暗把玩那片青光的旋转,偶尔踏过浅洼的积水,四散的粼粼波光让人一时间幻想着自己竟然处于梦境。只可惜很快便被现实将梦击碎。 马车没有丝毫的停留,而马车之上又多了三个人,一个就是刚刚酒肆之中戴斗笠穿皮袍的怪人。那人细声细气,不愿与李小和等人交谈。李小和等人帮着白须老者将肉球汉子抬上车,方通了姓名,白须翁江湖人称一字江涛东门傲,肉球汉子是他的侄子,东门贺。原来在车上的老者名叫凤青冥,那个急脾气的男子就是他的兄弟凤苍雷,然而他们悬殊的年纪让李小和却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们是兄弟关系。 一开始并无过多的交谈,虽然李小和对东门傲口中的郢君以及那个细娘甚是好奇,尤其是他们那鬼神莫测的功夫让李小和益加觉得武学之道是此江湖立足之重要,甚至是必要。然而车中众人似乎都冷冷的不愿发一语,不愿再谈及刚刚郢君如旭日之阳一般的深厚内力。李小和望着窗外渐升的明月,不禁琢磨,人生有那么多的东西可以去品味享受,有那么多的感悟可以去体味思索,琴棋书画,诗酒谋略尽可以笔录之下,流传后世,然而最为让李小和不屑的粗俗武学竟然在这个世界上变得如此重要甚至是生存所必须。 此时东门贺的毒稍解,左臂略能动弹。东门傲默不作声,递给他一个盛水的皮囊。那东门贺虽然脾气暴躁,为人却甚是硬气,悄然的接过皮囊,用嘴咬住囊口的木塞,可能由于刚刚解毒的缘由,一时间用不上力气,还没将木塞拔出便由口中滑脱出来,李小和见他如此狼狈,心下略有不忍,便想起身帮他一把。怎料东门贺目光转厉,斜斜的瞪了李小和一眼。李小和便只得又坐了回去,这一次他牙口更加用力,口水流出,顺着皮囊流下来,滴在身下的干草上。 东门傲没有再理会东门贺,向李小和一拱手道“不成器的侄儿对小兄弟多有冒犯,担待些个!” 李小和答道“也是晚辈冒犯在先,出门在外的互相能谅解关照便是最受用了。” 不想东门贺口中刚刚把木塞咬脱,尚未吐出,嘴里含含糊糊的骂道“谁很你相互欢照,会物一个!” 李小和此时心下倒不讨厌这个东门贺了,反而益加觉得这个汉子憨态有趣。尚未发话,东门傲喝道“你这小子又来莽乱。这位兄弟虽然武学涉猎未深,然而观其年纪轻轻便有此修养,日后在他处必多有建树!” 听闻这老者的赞许李小和心下还有些不敢当,然而心中还是期望这老头的预言会成为现实,口中仍连忙答道“前辈谬赞!” 东门傲道“老朽有几句话想对小兄弟讲,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担待!” 李小和感觉这老头似乎很有见地,而且同车的凤青冥和凤苍雷两人似乎对他很是敬畏,见他开口言语,那两人目光紧紧盯住东门傲,似乎既不敢落下他口中的只言片语,又不敢打断他的金玉良言一般。这使得李小和更加觉得眼前这位老者的话分量非同一般。 李小和欣喜的答道“老前辈但请赐教,晚辈必然悉心听从!” 东门傲赞许的点了点头,道“后学晚辈,才华横溢,武功卓绝之人数见不鲜。胜过我这侄儿的不可胜计。然而我并不以之为奇。反倒是你这小子,武学不济,遇事却淡然有礼,能以德报怨,让老朽深感周室衰微之下,竟然仍有懂得礼仪之人,此乃福贵之兆。” 李小和闻言,谦逊道“说起这个前辈你赞誉过度了。武学虽然霸道,但也并非解决一切事端的根本手段吧!不才末学自幼主学文才,对文史五音江湖轶闻皆有涉猎,唯这武功,嘿嘿,练得不怎么样!” 东门傲道“年轻人能有此见解已不简单。自古以来,文武皆可展宏图,不一定必须有绝世武功。” 凤青冥插嘴道“看来江涛先生是瞧不上武学咯!” 那东门傲也不置可否,两指摆弄了一下编成小辫子的胡须,眼睛眯缝起来,说道“传说上古有人以来,以施、助、乐、成为尚。武并不在其中,而后世的演化也足以证明此论。” 凤青冥奇道“哦?既然如此说,那么先生所言的施、助、乐、成为何意呢?” 东门傲道“彼东己西,则彼有鱼而己多黍,相互易换,施以丰盈之物,则同乐。独木无林,独力难为。世事多坚,彼此互助互成而有卓绝之作!” 李小和虽不知他所言深意,却觉得言语之间似另有道理,武学之道往往在于独自一人的修为,及至境界高深之时,便纵横天下无敌手,只不过这样唯独那一人开心,其余或被杀,或被欺凌,世人反而多困苦。然而互助互成,相辅而乐,才能让天下繁茂昌盛。师父昔日教诲,人生之道,并非全在武学,而武学一脉,也不过是苍穹繁星之一,此时虽然璀璨,亦必有暗淡之日。不觉间李小和竟然自言自语将此语说出。 那凤苍雷连连听到那东门傲的理论,但是畏惧他的威名不敢发一语,这时候听李小和言语,立时插嘴进来“小儿之见,武学之道博大精深,有人便穷其一生亦难窥精髓,岂有你在此大放厥词之理!” 凤青冥似乎沉稳一些,示意他不要造次,那东门傲却深深朝李小和一点头,又道“所以我们后世之人演绎出琴棋之乐,书画之娱,烹煮之味甚至寄寓之诗。此皆顺天势,应民生,寓存情之风雅。任一事物,极致精华之处,亦不逊于武学之道,而高雅之实,实胜于杀伐。” 凤青冥闻言反问“在下以为,世间万物平等,无所谓贵贱,尊下何以言风雅之道胜于武学之道?” 东门傲道“礼乐诗赋,文雅谦逊,治国惠民安居乐业,富足于民而后民必拥之。先乐于彼而后取,此可谓施人之道。武力杀伐,刻薄寡义,私而无恩,乃斩尽天下之异党,征尽他人之珍宝,此可谓夺人之道。施与夺之间,高下立判。” 凤苍雷反驳道“老先生您这话讲得绝对了。当年邻村有恶徒日日寻本村的晦气,村里长老若不给他们些好处,便永无宁日。这是所谓的施了吧,然而根本无法断绝对方的贪婪。而后我与兄长长大成人,习武有成,打得这些恶霸死伤四散,从此几个邻村都有了安宁的日子,这也是我这辈子为何如此执迷武学的原因!” 说着他又转而向李小和道“小子,你也应该知道,像你的两下把式,很快就会曝尸江湖,即便你有侠义之心,也没机会展示给老天看了!” 凤青冥也接道“的确,江涛先生所言似有深理,然而吾弟之语可谓话糙理不糙,江湖乱世,便有百般抱负,若无一技护身,就连生死都是每日难料,又何来风雅可言!” 听凤青冥这样一讲倒是觉他所言确实也有道理,然而自己心中却又总有些不一样的感觉,毕竟李小和年纪轻轻难以与这些江湖客相比,不过心中厌武的直觉却一直坦荡无疑,便抢道“凤前辈,你说的虽然句句在理,但是像刚刚苍雷前辈所讲,那村中有恶霸,便应报官,自有周律可以惩罚,何须你亲自习武驱贼!” 凤苍雷白了一眼李小和,撇起嘴来拉着长音道“说的好听,小娃子懂个屁,叫你自己江湖里试试,看看那些公侯封地的大夫,有多少是为平民百姓做主的,更何况哪个不是喜欢能打能杀的,像你这鸡崽儿一般的娃娃,还是省了这份供奉吧!” 听他这么一说,李小和心中虽然不服,碍于同车上孤竹,也懒得与他争得面红耳赤。 那边东门贺看得大家论的起劲,尤其是李小和被凤苍雷一番挖苦,不自禁的笑了“这小子果然是不知江湖深浅!哈哈哈哈!莫说他处,便是这孤竹冰峰,没个几下子身手,怎能保全性命!我看你还是多想想到了孤竹怎么偷生吧哈哈哈!” “哈哈哈哈”凤氏两兄弟也一起笑了起来。 久久不发一语的东门傲此时转过脸看看刚刚喝过水的侄子,见他斜倚在车棚栏板那傻笑,叹道“此便是周礼崩坏之源。天下人尚武伐而轻礼乐。世间如此多的美妙陶醉之物,为什么如此多的人醉心武学,而公侯大夫,个个又如此崇尚武功高强之士!” 凤青冥答道“江涛先生何必如此慨叹呢,我等无非一个江湖客,如同天际繁星一颗,苍穹无尽,亦必有你我一席,江湖何寄,吾便何拖,不失真我罢了!” 凤青冥兄弟虽然与李小和见解不同,然而李小和听闻他此时所言,豁达宽广,甚有大贤之风,心下也对他有所感佩,这车上奔往孤竹的几个人,不仅仅武功出类拔萃,就连言语气度,也不比凡尘之人。 东门傲把隐匿在胡子中的嘴巴微微揪起,似乎在认真思索凤青冥的一番慷慨言语。缓缓的又转向李小和道“虽然如此,所谓天道循环。方今之时,日处于鹑尾,转以大寒将至,日便凌于玄枵。日行有常,人世有别,方今虽礼乐衰微,尚武已兴,却难逃往复之数!” 李小和听着几人对武道世道的论调,迷迷糊糊的有些瞌睡。自从下山以来,历经无忌山庄的惊险,与程桐陆钦飞相识,以及阮知天和范公子的尔虞我诈。此刻他所见江湖与屏岳山的文献中所载又完全不同。如今,究竟有几枚棋子流落江湖,李小和倒也茫茫然没了数,唯独念着小武的安危,使得他必须走一趟孤竹,即便孤竹君武功高强,无法从他手中取回棋子,如若小武果真在那里,倒也可探得一二线索。 第二十四章 孤竹冰峰 天色又昏暗了下来。很冷很累的颠簸,马车穿入了一片死寂的树林,遮天的枝叶将整个天空掩得严严实实,让本来还有些夕阳残存的外部世界变得漆黑一片。在如同洞穴的林子里穿梭了很久,四处古树嶙峋,根凸枝拐,枯蔓缠绕,偶一刹那被枝叶缝隙中的日光射中眼睛,如同被流星镖打中一般的疼痛。急忙将双眼紧闭,耳畔又响起异鸟奇兽的啼鸣,四下里此起彼伏。待睁眼再去寻找时,竟无丝毫的踪迹,只是在脑海里仍能与那穿越层层林叶而来的啼鸣相应和。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许是两三天的样子,也或者是两三年。 驶出古林那豁然开朗的刹那让人内心极致震撼,轮下噼噼啵啵压过枯枝的声音不绝于耳,而车马已经置身于一个三面环山的开阔深谷之中。 探头帘外,两侧山崖直直插入云端,崖壁之上不规则排布的灯火熊熊燃烧,辉映闪耀,在黑夜中如同镶嵌在天幕上的繁星,无穷无尽,耀如珍宝。山谷尽头,也是一面绝壁,只是那崖壁通体被冰雪覆盖,光亮剔透,如古镜一般。 甚高处,云端绝壁中,身躯粗肥,头尖锋利的冰柱一只只倒悬于彼,有的甚至上下联通,已经形成了一条条的冰栏,甚至一些冰寒之气蔓延到两侧崖壁,将那洁白的冰霜覆盖到旁侧的山体上。远远望去,峭壁上冰栏之后人头攒动,旌旗遍布,不时还有人从冰栏之后探头出来,向下观瞧谷底的情状。 李小和心下惊骇,瞄起眼瞧这崖壁上的冰栏洞窟,便是云端之下,也不下千百处,若处处有人在,那来到孤竹的人想必成千上万了。 明显这是一个盛会之所,比及郭父那无忌山庄,范公子纠合的一干江湖弟子,这里的盛况真是从所未见,即便是周天子的登基大典,即便是晋楚会盟诸侯,似乎也没有如此兴盛壮大的气派。回身车内,凤青冥一直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口中喃喃道“到了!” 凤青冥,凤苍雷抢先下了马车。李小和紧随其后,身后戴斗笠的怪人和东门傲二叔侄也陆续下车。此时圆月中天,光华流溢,李小和环视四周,广阔二三里有余,身后远处古林森森,藤蔓弥漫,不时有一二马车从中驰出。李小和瞧那林口处,早有百多辆马车停滞,可想而知每年有多少江湖人士上孤竹了。 只这片刻的迟疑,但听那凤青冥叹了一声“终于可以解毒了!”已经与那斗笠怪人快步朝山谷尽头的一汪水池走去。李小和遥看那水池,诡异非凡。整个水池的水面要高出边缘一尺左右,然而四围之外似乎有无形墙壁阻隔,水流波澜翻涌,却如同方砖形状,丝毫不会泄露到外面。水池中央不时的喷涌出一根长长的水柱,如同蛟龙出水一般,高高的越入夜空,那些极高的水滴,偶尔被上空的寒气凝结,形成几粒冰珠,又砸回到水池之中,噼噼剥剥,稀里哗啦,好生赚人耳目。 但听得身后凤苍雷呼喊一声“大哥,且等我一等!”立时提气追赶,然而前面凤青冥和斗笠怪人步伐轻灵,即便凤苍雷紧追不舍,仍然与那二人保持在两丈开外,忽远忽近,却无法赶上。 李小和见旁侧有一辆马车附近,也有人抢去那水池之中。此时听身后白须老者东门傲低声道“小兄弟你且随我来,莫要去那水池边。” 李小和不明所以,眼见前面凤青冥与斗笠怪人都已经步入池子,惊讶至极的事情发生了,凤青冥一入水池便哀嚎呻吟,那水池并未因为他们几人的进入而长高,仍旧一尺左右。池水没过几个人小腿,不断沸腾跳跃,如一只只嗜血的魔鬼正在钻入众人的体内,而凤青冥也好似一种蜕变一般,整个人身体不断的翻新脱皮,脸上的褶皱或脱落于池中,或被拉伸平整,眨眼之间由一个弓腰弯背的老头变成了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而且还在继续的不断变化。 凤苍雷紧随其后,刚刚抵达池边,一名阍人打扮的侍者一掌把他打了个滚爬,凤苍雷的武功本也不错,竟然没想到被这阍人一招打倒,抬头看时那人皂衣长褂,头上无冠,白净面皮上一双眸子精明锐利。凤苍雷心中不甘,爬起身来还要往池子里抢去,那阍人右手又一掌直接推来,直把他震出两丈有余,脑子里面胀胀的被撞得很疼。凤苍雷不明所以,激怒的大吼道“你他妈的什么意思!孤竹君怎地不守信诺!” 此时闻听水池边有了变故,身后赶车的车夫和莲姑娘也齐齐的赶了上来。阍人细声细气的道“天泉穴平坦,身无槁竭之毒,岂可擅入刮骨池,如若被化去了皮肉,便登时成为一具枯骨!” 那莲姑娘也不敢说话,直挺挺的跪在了阍人面前,马车夫也伏在地上口头道“属下失职,属下失职,恳请处罚!” 那阍人没有瞧马车夫,却赶忙扶起莲姑娘说道“这是干什么呀,莲妹妹你为孤竹君办事,也不是一朝一夕了,这时候出了些差错,咱么爷们几个替你担待着也是应该的,姑娘可千万莫再如此了。” 此时凤苍雷似乎也听明白了其中的因由,无疑是自己身上已经没有孤竹的毒了。 李小和也奇怪,不是说好了上了马车都得吃药么,怎么那两个人身上就有毒,这凤苍雷身上就没有呢。 正自迟疑间,水池那边的阍人带着莲姑娘和车夫朝马车这边走来,边走边言道“看来你这趟子活儿是有了疏失,哥哥们必须要严密的检视一番了,职责所在,莲姑娘莫要怪罪!” 李小和瞧那莲姑娘,清丽雅致,此刻面沉似水,冷若冰霜,一句话也不对答。只有马车夫在一旁赔笑道“是的,是的,大司阍说得有理,小人功夫粗浅,哪里看走了眼,还得大司阍帮衬着些!” 大司阍一边走还一边比划着,细声细气的跟那莲姑娘论说着什么,莲姑娘只听他说,自己不发一语。将到马车之前,那大司阍目光冷厉,发了一声喊,登时朝李小和这边跪倒磕头。口中朗声道“小人有眼无珠,不识郢君神驾,疏失怠慢,万死,万死。”随着那大司阍一声喊,莲姑娘和马车夫齐齐朝着李小和跪倒,额头点地,行大礼。 这一下可把李小和吓坏了“你们在说什么,我,我我不是!”李小和连退数步,撞到了东门贺身上,东门贺也是一脸惊讶瞧着李小和。 大司阍连连扣头道“小人知晓了,小人知晓了,那都是郢君的朋友,小人妄自出手,实属该死,该死!” 在场东门叔侄,凤苍雷,以及身后变回四十几岁模样的凤青冥,还有其他车马上的几个江湖人也都拢过来,不知道人群中哪里嘀咕了一声“你们瞧他怀中,那是郢君的随身信物——黄铜面罩!” 这一语的效果如旭日阳光播撒大地一般,从这一簇人群中,四散开去,泛滥到身后陆陆续续赶来的人群中,甚至山崖之上的人也听到了这一惊天的消息。 李小和傻楞之下探手怀中,一个坚硬得物事触手冰冷。待取出一瞧之下,面罩以精炼纯铜打造,整个面具是吞天兽面魔样貌,额头双角二寸长,口中獠牙对称而生,虽然这样一个造型各地的工匠都也是可以轻而易举塑成,然而让李小和不容置疑的是那面具双眼窝处的如流水一般的宝石。若是寻常面具,只需在眼鼻处留下孔洞方便观瞧呼吸即可,而此物不同寻常,在双眼孔洞之上,镶嵌了两枚洁白的宝石,但是那宝石的形体又如流体一般花纹旋转不息,触手柔软没有丝毫石头的坚硬质地,或者说那不是宝石,就如同真人的两颗眼眸被镶嵌在上一般。 其他千言万语,皆无此物有说服力,这世间绝无仅有的一件神物,自然不会是寻常人所配。李小和虽然不知道此物为何会在自己怀中,但是心中也猜得到十之八九。想那酒肆之中,东门傲称那黄衣少年为郢君,此事必然与他有莫大联系。 李小和回过神来,赶忙将黄铜面具隐入怀中。莲姑娘这时候软着声音甜甜的说道“小婢凡俗见识,眼拙难辨神驾,不知郢君实乃深藏不露,谦逊正直的大君子。现下里回想起一路上威福之态,实乃如跳梁小丑,让天颜见笑。” 李小和虽然侠义诚恳,但是毕竟反应机敏,见各位认为自己是郢君,如此恭敬,想那黄衣少年的功夫应该是名满江湖的,受人尊崇的,莫不如将错就错,如若方便见到孤竹君,那当然是省却了千难万险。 于是沉声说道“姐姐这却说笑了。您为孤竹君办事,自有孤竹君法令要遵守,一路之上虽有些冷厉,可也是恪守孤竹信诺,在下也佩服不已!” 莲姑娘听闻郢君称赞自己,实在是满心欢喜,尤其是在大司阍面前得到如此夸赞,日后或可入孤竹君耳中,便是难得的褒奖。便故做忸怩道“郢君这神技,让奴婢们可是吃了不少惊吓。哪里知道您老人家不知不觉中便为众人解了毒,小婢竟然带了这许多人冒犯了大司阍!” 大司阍瞧了瞧周围道“哪里哪里,不冒犯,一点也不冒犯。那郢君与主公齐名于江湖,今日能露一手神技,那是让小的们开了眼。” 李小和心想莫要耽搁了许久,漏了破绽便不妙了,别看这眼前几个人对我恭恭敬敬,那是因为这几个人对我有误会。如若真的动起手来,别说这个阴阳怪气的大司阍了,便是那莲姑娘,或许那个马夫,竟也不逊于毕正堂秦仁刀之流,自己莫说逃跑,估计连死法都没工夫想。于是硬着头皮道“可否麻烦大司阍引荐孤竹君?” 大司阍一个激灵道“看把小人惊喜的竟然忘记了为郢君引荐我家主人,该死,该死。快,快。轻语,弄尘二位姑娘赶快来引贵人上峰。” 李小和见东西两侧各来一位女子,这二人通体薄纱环绕,并无其他衣服。双脚赤足,洁白如玉,与天空圆月相应,好似冰雕玉刻的仙子,这一时间好几位美人在李小和眼前出现,让李小和顿时又想起了那栾乐军中的少女,他觉得这些女子或妖冶,或机敏,或灵动,或冷艳,但是却都没有当日那少女的迷人之处。然而这些时日里的淡忘,让李小和很难回想起那女子的迷人,更不要说将那些特点拿来与眼前的这些美女做对比,但是这种模糊与记忆深处根植下的印象,反而益发让李小和认定那少女的无与伦比。 此时又听大司阍尖声道“轻语姑娘迎接郢君神驾,这位郢君之友,随弄尘姑娘由东面上冰峰。” 然后又喝了一声道“其余人士,去刮骨池解了毒再去两边候着!” 轻语姑娘向着李小和微微屈膝,两手相扣,行了个万福。身上飘逸丝绦,轻绸舞袖,格外魅人,也软声道“郢君且随小婢从西边上峰。” 李小和见如此极寒之地,这女子装束甚为轻薄,若非有十足内力护体,根本无法抵御寒气侵袭。这山崖周遭,女婢无数,个个皆是轻纱衣避体,即便在那冰栏附近,仍旧如此,看得李小和心中感佩良多。 李小和随着轻语姑娘从西边峭壁上的石阶上峰。此时李小和凝神仰望,这竖直耸立的峭壁之上开凿了层层叠叠的石阶和栈道,一层连着一层,一层压着一层,循环往复,无穷无尽,如同连绵不断的“之”字通向云中。逐渐向上望去,开始有冰凌凝结于栈道石栏之上,再向上,便是刚刚所见那些粗大冰溜,亦或是上下连通,本就已经形成了一根粗壮栏杆的冰柱。 李小和凭空叹了口气,念道“远望知山雄,邻崖觉壁险。”于崖下仰望绝顶,云端之上,丝毫不见踪迹。只觉万仞雄峰,斜压而下,如身躯巨硕之天神正俯身凝视自己,李小和从未亲临过如此雄奇之处,一时间脚下有些踯躅,竟不敢前行。 轻语姑娘见李小和呆立在阶前,不愿前行,以为前方有人冒犯了他。立时朝着面前啐了一口,喝道“哪里来的土人,在这里装疯!”只见步外,石阶上两个如同乞丐一般的汉子斜卧在地,被女子一句喝骂,立时连滚带爬的窜到了栈道两边,双手紧抓着石壁赔笑道“不敢,不敢,仙子恕罪!” 轻语姑娘见二人将二尺宽的栈道让了开,从容的将小臂伸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李小和这才回过神来,瞧那二位被斥退的乞丐,在衣衫袒露的地方,仍然隐隐可见遒劲的肌肉,显然不是普通沿街乞讨之人,或许也是来孤竹冰峰有所求的江湖奇人,只不晓得为何便斜卧在这石阶入口处。 李小和定了定神,随着女子上了几级石阶,又有几个这样的江湖人,其中不乏有一些五服十一派的弟子。每隔步远,山壁上就有一个滚圆的石洞,里面插着燃烧的火把。火光熊熊照亮这些江湖人,他们不再是衣衫褴褛,斜卧于地,而是一个个或靠墙,或打坐一隅,闭目养神。再上几级,这样的人渐渐增多,甚至佩剑跨刀,目色炯炯。一刻钟之后,李小和右手边已是如剑锋一般的绝壁,左手边则是万丈的幽壑深渊。隔着形如玉柱的冰凌向下望去,林子口错落的马车已经变得如同箭壶般大小,下面陆陆续续走入刮骨池的人像蚂蚁一般,而这些从池中沐浴解毒之后的人也分散着从这东西两边的石阶栈道上来。 李小和随着女子又向上走了半刻,脚下微微有些发软,女子竟然依旧从容不迫。这时候眼前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栈道,因为狭窄的栈道两侧挤满了横七竖八三教九流的人,每上一步都必须格外小心,生怕踩到哪个陌生人便会引起不小的争执。不过好在有轻语姑娘为李小和引路,栈道两侧的人似乎有意让着这位女子,她每每到处,对方皆匆忙躲避,生怕碍着她前行的路线。 第二十五章 孤竹君 李小和随轻语姑娘再往上走过一个“之”字弯,转角处两个衣衫华丽的男子正在比武,在这样高的地方,这样狭窄的栈道上,冰霜遍布,便是寻常走路尚怕脚底打滑跌下山崖,这两人你一掌我一拳的对招,时不时的其中一人会跳到栈道的扶手之上,双膝微弯,凝力运气,两脚踏着厚厚的冰凌竟然纹丝不动,身后便是毫无阻拦的深渊,而面前就是自己的劲敌。 待李小和二人靠近,他们已经过了三十多招,此时李小和惊奇的发现这两个男子正是酒肆中对饮的二人,他们二人武功不相上下,几次往来各自都能转危为安,以至于始终难分高下,尤其几次危急之时,一人差点跌落崖底,却被他凌空回旋,御气而起,重新又回到栈道之上,让李小和心下也为之惊悸连连,如百兽乱撞。 这时其中一个男子回手一拂,没有击中对方,由于位置不好,只能跳上栈道栏杆来躲避对方的回击。对方手上掌风压住他头顶百会穴,脚下鸳鸯秀腿扫他踏在冰凌上的下盘,两路齐进,眼见逼得对方无路可退,似乎只有跳下栈道方可免于被击中。 只见这男子身子向后倾斜,眼见失去平衡将要落下,然而对手求胜心切,一招掌力有些过激,隐隐带到了刚刚上来的轻语姑娘,她周身修长红纱被掌风撩起,女子如月色寒霜般洁白的一条大腿登时便显露在众人眼前。 虽然如此,那女子仍旧面容淡定,将两袖薄纱向前轻轻送出,立时捆住了男子的胳膊。那男子见状,也不再纠缠将要被打落悬崖的对手,也不敢躲闪挣扎,只扑通跪倒,惊呼道“一时大意冒犯尊驾,仙子饶命啊!”哀告之声,惊恐至极。 女子没有答话,只是轻轻一拉,被困住的男人顺势从栈道外侧跌落下去,身子直直的朝下面的刮骨池投去。而刚刚身子向下倾倒的男子由于没有对手的攻击,立时双脚对拍,跳回了栈道。看了一眼那个女子,径自走进栈道边崖壁上一个人工开凿的小洞。这小洞大概能容纳一两人,里面放有桌几,可以供人休息。 女子没有理会那人,转身又对李小和行了一礼,道“贱婢拙技,让郢君见笑,还望见谅!” 李小和见她举手投足,杀人只在眨眼之间,更是自危还来不及,哪还敢不见谅。赶忙低头赔笑道“没什么,没什么!仙子言重了。” 再向上,这样的小洞越来越多。而相互争斗的人也越来越多。但是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冒犯这个女子,哪怕斗得不可开交,哪怕是命悬一线,只要这女子到处,立时烟消云散,平静如无物一般。李小和终于忍不住问她“这些人应该不是有深仇大恨吧,为何在此搏命相争!” “郢君初来,或不解孤竹规矩,阁下贵为上宾,自然不需要抢夺这些庸俗所在,但是对这些江湖武人来说,没向上一个地利,便有可能得到更好的馈赠。等下我家主人发放孤竹令,贵客自然就知道了!”女子微笑答道。 前后足足半个时辰,李小和终于在女子带领下到达峰顶。眼前一片豁然开朗,似有十几里广阔。此处冰雪皑皑,坚冰万里。圆月之下,四处晶莹剔透,宛如人间昆仑,好似凡尘月宫。东西两侧崖壁之上,仍有高耸入云的雪峰绝险,而前后两面已经是千绝万悬的幽壑。如此正面一望过去,如同一个“凹”字,而正在这个“凹”字中间,凭临前面冰崖建造了一座宫殿,不能说此处的宏伟,然而在这绝险之处建造如此的一座宫殿,难以想象那些建材是如何运送上来的,真可谓是鬼斧神工之作。 殿宇并不大,前后十几丈见方,三层高。整个宫殿并无专门的入口,四周均是开放的,上下皆是用洁白晶莹的玉柱顶起,每根玉柱要七八个人环抱方能合拢,两侧各两排玉柱,每排八根,前后分明。远观之下,柱明宫透,人世间再难寻第二处如此绝雅清高之所。随着女子进入冰宫,脚下所踏如同镜面一般光滑的坚冰,临崖处向外凸出三四丈有一个观景台,站在上面可以临高下望,所有三面环绝的栈道和下面刮骨池,枯木林的景致尽收眼底。 宫殿当中,面向着冰崖有张极为特别的皇座。宏大的座位有一人高,通体碧玉一般晶莹闪耀而且毫无瑕疵。光洁透明的程度可以让人从背后透过椅背直接看清楚前面人所穿的大红袍,甚至连红袍上面的黑色玛瑙坠饰都可以辨识出来。 轻语姑娘见李小和有些迟疑,便提醒句“郢君,我家主人就在前面。” 李小和随着女子穿过宫殿,接近那皇座之时,身侧一阵阵寒气逼来,不禁侧目望了一眼那皇座之上。上面端坐一个须发尽白的人,然而面色荣光白净,精气饱满,看似不过四十岁上下。此人披着一身大红袍,袍袖的边沿是用白貂的绒毛编织,顺秀异常。胸前敞着怀,露出的肌肉与他的面色迥异,通体发黑的肌肉,隐隐散出熟铜一样的暗红,甚至在某些青筋交汇之处还向外长出一些小小的类似枝叶般的分叉,让人不禁疑惑这人究竟是一棵树还是一个人! 这时候宝座之上的人也看到了李小和,他微微点头,张口声音异常洪亮,便是层山之外,也能听得清清楚楚“面色如火,内力盈满。虽修为尚浅,然根基很正。看解毒之效,应是郢君的好友吧!” 闻听此言那轻语姑娘面色惊恐,登时跪下秉道“回孤竹君,大司阍吩咐小婢,这位贵人就是郢君本人,小婢一路殷勤相待,不敢稍有怠慢,不知,额不知” 原来皇座之上的男子便是江湖所传武功已入及至化境的孤竹君。他目光如此凌厉,便是一见之下即可瞧出李小和修为尚浅。但听他微笑道“轻语,你这丫头着实可爱。你瞧他周身经脉顺畅,气血饱满。然而丹田内息平平,并无绝世内力在身,看武功修为,也不过是十一派弟子中泛泛之辈,怎可能是郢君呢!” 随着孤竹君话语,李小和顿觉自己周身气息缥缈,身上肌肤,经脉,内脏又如那日在酒肆之中被黄衣少年光芒所照,竟然清晰无匹毫无遮拦,甚至可以看见自己的心脏一张一弛的跳动。李小和惊骇异常,但见自己丹田气海,如游丝薄雾一般聚集着些许内息,的确羸弱不堪。 轻语姑娘回头瞧见李小和五脏内息,心下又慌张起来,扣头道“小婢目力浅拙,未能辨识,请主人降罪!” 孤竹君笑道“想必你们是瞧他怀揣郢君信物,方有此断言。此人虽不是郢君,却必然是其友人,郢君解毒之时,已经将微弱郢息传入他体内,故而来我冰峰之上,分一席上宾,也是理所应当的。” 李小和瞧自己丹田之内,云蒸雾绕之中的确有少许纯黄之气调皮乱窜,心料莫非这便是郢息。不过听眼前孤竹君的言语,并非如江湖人所说恁般心狠手辣,这孤竹冰峰上虽然高手如云杀伐无间,但是在孤竹君面前,想必大家应当还是会守些礼数,不至于凶险异常。 轻语姑娘直起身来,又仔细打量着李小和,嘴角微微一笑,言道“孤竹之毒,性阴攻脑。观其中庭,廉泉二穴清爽并无阴影,说明毒未上脑,而三阴交穴隐隐有所跳动,说明体内有气血从脚底太白,公孙二穴涌出不久,若所料不差,这位公子必是毒血从此处排出。而同来的几位朋友也是如此!” 只见她向东边一指,凤苍雷已经由弄尘姑娘指引,上了孤竹冰峰。 孤竹君见到凤苍雷,微微笑道“这个人就是被司阍拦下的那位朋友吗?” 弄尘姑娘答道“回孤竹君,正是此人。他通体无毒,如若擅入刮骨池,恐怕会皮肉脱落,痛苦身亡!” 与孤竹君见过礼,各通姓名,孤竹君微微点头,将左手送出,示意二人入座。 李小和与凤苍雷被带至观景台边,此处极目广阔,可将孤竹冰峰栈道上一众江湖客所为尽收眼底,包括刮骨池和谷内的如指甲大小的马车也看得清清楚楚。 宫殿中央到观景台之间摆放了八张桌几,四四相对,桌几与那皇座的材质相似,都是用白玉寒冰状的东西制成,却又不能确切明了它的本质。李小和坐在离孤竹君最远的观景台边西侧,对面是已经就坐的凤苍雷。他向李小和点点头,主动向李小和表示友好,似乎要在这冰峰之上先拉拢一个盟友,然而难掩他面上惶恐之色,似乎置身此处,仍让他甚觉害怕,也可能是被寒气所染,浑身发抖。 李小和四下打量着,既然有八张桌几,那说明孤竹君今日或许会安排八位上宾,只是自己是那大司阍看错了才凑巧来到这冰宫之中,包括对面的凤苍雷也是沾了自己的光,或许等下还会有上宾多余出来。 轻语和弄尘二位姑娘安排好李小和与凤苍雷,便各自回到孤竹君的座侧,时时的伺候孤竹君的各种吩咐,一会儿去接引某个不知名的高手,一会儿又去核对孤竹冰峰的来客。 此时林口的貔貅马车越聚越多,栈道上几乎人满为患,时不时听到栈道的木头扶手和地板吱呀的作响,难以想象如若某处的栈道塌落,会有多少江湖客跌落谷底,粉身碎骨。 然而李小和心中所料尚未发生,却听对面凤苍雷惊呼“西边的石阶上有人被打落了。”此时明月已高,月色甚朗,星光在月华之下略显暗淡。夜幕之下,四处灯火星布,人头攒动,顺着凤苍雷手指的方向望去,西边还有五百多阶就要登顶的地方拥挤了五六个高手在对打,狭窄的石路上堵满了人,互相为了争夺上进的途径大打出手,稍微武功不济的人就会被其他高手从栈道之上击落,跌入谷底的万丈深渊。 这些人中也有些本有自知之明的,根本不再向上前进,而是安分的呆在一个石壁上开凿出来的小洞内,如同李小和上峰来时所遇到的那个男子,这样先占据了地利优势,背山面崖,即便再有人挑衅,只要功夫相当也可以轻易退敌,不会如那群人一般撕斗得丢了性命。也正因为如此,后来的许多人不敢去挑战已经坐在洞内的各位高手,只好要么退下栈道,要么死拼向上。 如此样貌让李小和对整个孤竹冰峰的看法大感骇然。这孤竹君看似面容慈蔼,言语和善,然而这冰峰之上却是个地道的修罗场。那些一个个死拼上冰峰的人,好似与孤竹君有世仇一般,不要命了的在狭窄的栈道上冲锋。 不多时,李小和便目睹了七八个江湖高手跌落谷底,或有些人掉落进刮骨池中,按这样计算,即便有千多人抵达孤竹,即便孤竹君不出手伤人,这能够活着回去的也最多能有六七百,如若这其中再遇到其他什么变故,那可能连一半的生还几率都没了。而这些高手个个武功都在李小和之上,想到此处李小和不禁也手心冒汗,心道“亏得那黄衣少年将信物暗送与我,否则只这寒冰栈道,就可以让自己死上十回八回了!” 孤竹君见李小和看着山崖上撕斗的场面发呆,早已明白他的心思。笑道“李小和,此地乃孤竹冰峰!” 这一句虽为笑语,但嗓音仍旧顿挫威严,霎时打破了李小和的沉思。见李小和回头望向自己,孤竹君便又说道“此处非行善之所,非施舍之处,非山门野派,亦非会盟行宫,此地本就是生死相较的一处炼狱所在。我孤竹不信奉侠义,不信奉国法天规,在这里唯有一条,那便是信诺。” 李小和听孤竹君语气,威严不容冒犯,而且其所奉行之信诺,早已在江湖上有所耳闻,便洗耳恭听。 孤竹君接言道“故而,能得我孤竹秘籍者,皆会受益无穷,然而身无一技之长,不能在此为难之所生存者,自然不能受我孤竹所托,自不量力,死不足惜!” 李小和听闻他所言,心中早已明了孤竹君的意思。那些来孤竹的人,摆明了就是谁有本事谁上来,上得到冰峰的便能得到孤竹的秘籍咯。但是那些呆在半途栈道上,不上不下的又怎么说。 李小和虽然心中存有疑虑,但是来此的目的不敢或忘。他早先打量这座冰宫,便欲瞧瞧何处能够藏人,能够囚禁各大门派的弟子和小武。看孤竹君手下跑马车的那几名车夫和丫鬟,手段非凡,莫说绑几名门派弟子,便是那郭父也被拉入车来。但是按照范公子所言,这些人也有个百十来人,瞧冰峰之上根本没什么掩体,不知道到底在何处所囚,这孤竹君武功奇高,如若冒然发问,触动他隐私,搞不好会杀人灭口,李小和只得按捺住心中所想,伺机刺探。 此刻,一个老头从东边石阶踉跄上到冰峰来,远远望见他周身红白相间,跌撞着进了这座大殿,一路上并无任何孤竹君的侍卫喽啰,整个峰顶广阔而且空旷。鲜血已经将挂在胸前的胡子染红了一片,但是李小和仍能从那麻花一样的小辫子上认出来,这正是一字江涛东门傲,他早已不是来时那个沉稳凌厉的老头了,浑身溅的血点,大小交错,而且他的左胳膊似乎被人用暗器打伤,一排四个梅花钉的伤口依旧向外汩汩的流血,半条胳膊的袖子都是染红了的。 此时东门傲虽已身负伤痛,反而一脸的释然,似乎多年的幻梦如今得偿所愿。将双臂一垂,鲜血滴答滴答落在脚下的冰面上,霎时那血便被一层寒气覆盖,凝成了红色的冰点。 孤竹君看了下东门傲,面露微笑“老先生今日第一个凭一己之力登顶,正该在此一座。”言罢指向离他最近,膝下左边一张几。手指微弯,朝东门傲胸前连点三下,隔空指力激射而出,东门傲身子微微颤动应和,臂上的血瞬间止住。 那东门傲斜着眼睛勉力望了一下孤竹君,眼皮上的肉瘤似乎很是沉重,让他这一眼抬起得甚是吃力,颤声道“多谢孤竹君,帮我封住左半身三处要穴。” 孤竹君面有德色,微微点头道“孤竹的手法,只是封住血流的要门,真气流转仍是自然无阻,等下老先生于冰峰上出手也无须任何顾忌!” 李小和又好似听闻了奇异故事一般,因为当初师父传授武学,是言周身气血,皆为一体,真气游走,气血随之,竟然还有如此奇异之人,能将真气与血液分而制之。此刻见孤竹君手法独特,闻所未闻,深感武学奥妙,自己唯知皮毛中的皮毛。 第二十六章 孤竹贵宾 待东门傲坐好,孤竹君双手一拍便示意上酒菜。刚刚还甚是空旷的峰顶陆续的出现了很多侍女,一个个都是薄纱遮体,往来之间并无言语。 这时候远远听闻一声冲天鹤鸣,声音不似寻常白鹤,凌厉的声音直贯耳内,在颅脑回响。孤竹君向身侧轻语姑娘点点头,那女子缓步向观景台边走来,顺着女子的目光望去,天际之间有一个很小的白点,夜色之中不甚清晰。渐渐地变大,是一个飞行之物。很快那东西飞近了,四下里争斗的人有几处听闻鹤鸣,罢手停斗,也都举目仰望,来瞧这天空中孤傲的白鹤。 果然,及至近处,中天上正是一只巨大白鹤驮着一个人飞近,凌空一声诗号,吟道 “江山千羽一白鹤,苍穹万里极目绝,凭君莫笑书生意,弹指堪将参商合!” 眨眼之间白鹤已经飞入观景台,栖落于孤竹君座前。鹤上的男子轻身缓步,下了白鹤。眼见此人举止轻盈,仙宇不凡,周身清高之气流溢。三十多岁年纪,肤色如雪,朗目似星,神识高洁锐利,华丽衣衫之下暗藏超凡脱俗之骨。手中持一物,光芒闪耀,李小和竟然一时看不清是何东西。 只听轻语姑娘柔声道“靳先生好诗号,雅致又不失豪迈。请前方上坐。”说着引他向孤竹君右手边桌几坐下,正对着东门傲的位置。 那男子平静的一拱手,袍袖挥舞,器宇轩昂“天羽谢过!”烛光掩映,反光之中众人方瞧出他手中所持原来是把羽扇,只是这羽扇通体晶莹剔透,片片羽毛明净如眸,似乎用寒冰水晶打造,若不仔细,竟然视若无物,如透明一般。 孤竹君回礼道“靳先生不必客气,无论何时,靳先生都是孤竹冰峰的贵宾!” 那男子并未答话,只是右手羽扇回摇,扇风和缓,那白鹤似乎有所感应,红顶一沉一浮的向殿外的步去。 果然奇异之处必有奇人出没,那靳先生举止甚为文雅,缓步入座。羽扇轻横,遮住右手,向孤竹君礼道“不想孤竹有如此奇境,无奈山阶拥挤,恕天羽驾鹤自来!” 孤竹君只是面露微笑,并不答话。这时候又听宫外两声大笑 “江湖都言靳先生文雅多智,今日一见,竟然有控鹤擒龙之妙手,实在感佩。” “嘿嘿,靳先生怎会与我辈等同,我们破衣烂衫的莽夫只觉这登天石阶爬得也甚是受用!” 李小和循声望去,两划寒芒交错,身法奇快的两团人影闪入宫殿之中,在大厅之前斗作一团。只觉二人时而冲霄一跃若鸿雁,时而俯仰翻滚似鱼跃,时而突奔疾走如花豹!十几个回合下来,仍然胜负难分。此时二人剑法逐渐分明,一人剑气笑傲潇洒,有如以天地为福,乾坤为画。另一人剑意稳重沉凝,似着意藏锋,大巧不工。又斗了三个回合,两人剑尖一点,各自向后跃去,恰好分别对坐在东门傲和靳天羽的下首。酣然大笑起来。 被孤竹君止血之后,东门傲伤势好转迅速,很快周身顺遂,好似常人一般。只见他目光灼灼,赞道“原来是剑法齐名天下的两位高手!今日有幸一睹!” 言罢抱拳一拱“老朽有礼了!” 那两位高手也很是客气,见东门傲主动示好,答道“荥阳郑子克!” “武都秦中剑!” “郑子克!!!”这个名字似乎有印象!在哪里!李小和心下不断发问,翻找,寻觅过往的记忆 对是那个晋军中的少女提到的,李小和眼前又浮现出那少女秀丽的面庞,不过很快便又模糊起来,无法再将那些细节重新组合。 然而他知道眼前这个荥阳郑子克的功夫显然与他们口中所言之人很是匹配,能让晋军有所顾忌,说明不是凡人。 转眼去看,那两位高手一人周身黑衣,素布劲装。头顶无冠,散发披肩,面色似铜铁,暗红发黑,背负宽刃重剑,正气盈然,正是武都秦中剑。 另一人周身月光白袍,头顶四方冠,手中持三尺长剑,剑光寒气隐隐四溢。另一只手托着一物。 李小和一眼望去便觉此人眼熟,待他抬手一举,瞧个正着,他手掌中鹌鹑大小一只鸟,周身黄色,红色的嘴弯曲到胸前,两只眼睛那奚落人的目光至今还未忘记,那就是“肥遗鸟”,这个人是原来这个郑子克就是那日在郑国与李小和诡辩极侠之道的高手,此人竟然就是荥阳郑子克,这着实令李小和吃惊不小,难怪他当日剑术如神,举手投足便将五人杀灭。 此时,在场众人都欲与这两位高手寒暄一阵,上首靳天羽却未动声色,淡淡的品了一口木樽中的清水,两眼直视前方淡淡道“水木之气,黯然尘嚣!”神容素雅竟至于视周遭众人如无物。 秦中剑为人沉稳,并未在意靳天羽的神色,郑子克反而发言道“哟,原来神名远播的靳先生眼中全无我等山野之辈!” 靳天羽并未瞧他,依旧目视前方。郑子克讨了个无趣,孤竹君打断道“子克兄与中剑贤弟近日剑法又破一阶,看来今日邀约两位时机正巧,等下我可不敢吝惜冰峰的藏书了!” 郑子克瞥了一眼靳天羽,依旧傲然道“听闻靳先生弹指堪将参商合,孤竹君您便是有好东西,看来我们在座的其他兄弟也是枉然一趟,哪有本事与这神仙一般的人物争个高下呢!” “争不过便滚,踏平了江湖,弹断了七弦也遇不到你郑子克这么讨人厌的狗嘴!”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李小和和郑子克中间的坐席上出现了一个神秘女子。 她周身素红绸衣,头上并无饰品,映月寒白的细丝带束住及腰的长发,腰间悬着一枚黄玉雕成的猛禽,图案闪烁看不出是什么禽鸟。她独自坐在二人之间那张几边抚弄着手里的七弦古琴,嘴里却一点面子都不留的直接骂上郑子克。 李小和心想郑子克这个人虽然嘴上喜欢讨几句是非,但是剑术的确是世间罕有的凌厉。想起那日在郑国郊外他与自己辩驳的场景,此时这郑子克被人破口大骂,必然要回几句阵势压过对方才能甘心。 出乎意料的是,郑子克竟然没有还口,表情严肃的走到女子几前,头一低向着这个女子一拱手“见过柳娘娘!”郑子克这一出让众人大感意外,毕竟以他的江湖名号岂能如此轻易便向别人低头认错。 东门傲惊道“堂堂荥阳郑子克竟然如此向人低三下四!”尤其见他那认真的表情,更让人心下觉得好笑。 “哟,小嘴真甜,我这个整日间给人弹唱的小女子什么时候成了娘娘了!”说着那女子掩口不住的娇笑。身子微微倾斜伏在琴弦之上。郑子克见她笑的开心,陶醉异常。正好出其不意,刷拉剑气一抖,三尺寒芒眨眼间已经飞到眼前,这一招之凌厉便如那日在郑国郊外击杀五人一般炫目。 但听郑子克喝了一声道“臭丫头,今天要你好看!” 这一时间变起仓促,全然没人料到郑子克竟然会出手偷袭,更何况他剑气凌厉迅猛,眨眼之间便可以断头碎尸,李小和不禁叫了一声道“小心!”。 女子身子本向前倾斜,乃是迎着郑子克的剑气,这一时间很难回身闪躲。即便不被这一剑斩作两片,可也要受伤不轻。 迟快之间,李小和伸手探怀,两枚铲币直接投向郑子克剑气必经之路,至少也让她少受些伤害。 李小和出手瞬间郑子克眼中凝注的杀气,女子脸上释然的笑容都不是最让他记忆深刻的,最深最让人心悸之事,便是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依旧面无表情淡然直视的靳天羽。 其余众人也都面有惊惶,似乎未料到郑子克此时的仓促发难,然而更出乎意料的是那女子忽然将伏倒的身子向后弹起,这一弹依旧如刚刚伏身一般,从容,妩媚,甚至有些娇柔的做作之态。 随着这一弹忽的从她身下的琴弦上飞出三件物事,一时间太快没有看清楚。有两件恰好在空中与李小和的铲币撞击,只听“噗”“噗”两声,似乎是刚柔两物相击,跌落在郑子克脚前。而第三件物事却迎着他的剑气直飞过去。凌厉的剑气穿过那件物事,扑啦啦的在空中削出数不清的细屑,凝神看时正是一张白绢被他的剑气斩烂了。 也不知道为何这绢帛如此厉害,寻常兵刃尚不能抵挡郑子克凌厉的剑气,这一张白绢就能轻易的把那么近切刚猛的剑气化为无物。 不止于此,没想到那被剪碎的白绢居然保留了一大片完整部分,势头不减,直直的的飞向郑子克。李小和余光中隐隐似看到靳天羽的嘴角微微一笑。 耳中传来郑子克的仓促的惊呼“你竟然又来!又来了!” 不知是巫术,还是戏法。郑子克一个铁板桥的身法躲过贴身飞来的白绢,那白绢竟然飘然在空中抖落开,被他剑气一斩,原本一张绢帛抖开后赫然是一个人形,甚至头部五官俱全,朱砂点的红唇,龙香墨点的双睛俱在,那木然而又略带诡异微笑的五官,与送葬的人偶竟有几分相似。 尚未来得及惊叹这女子的手法,那边凤苍雷的两眼已经瞧的直了。此时,大厅之中,光滑如镜的寒冰上,两个身影斗在了一起,耳畔也想起了急缓有致的琴音。当然一个身影就是郑子克自己,另一个身影则是那张白绢所剪的人形,诡异或者恐怖都掩饰不了李小和心中的惊讶和好奇。 这块白布剪成的人偶竟然能动,而且会武功,甚至还很厉害,简直连郑子克都疲于应付! 再转眼看那女子,她十指灵动,如幻如魔般在琴弦上飞舞,耳际琴音忽缓忽急。急促时,那人偶便身手凌厉,招式狠毒;和缓时,人偶便步法沉稳,应付自若,甚至有飞凤栖凰的舞步蕴于其中。 郑子克毕竟也是剑法大成之士,笑傲潇洒之气尽泄四方,然而转瞬间往来十几个回合,并无胜负。那人偶似乎有意与郑子克周旋,便也不向郑子克要害出招,也不放郑子克跳出圈外,若即若离的缠着他,还不到半柱香功夫,郑子克脑门上已经有汗珠渗出。 孤竹君毕竟是主人,见二人缠斗许久,又露出慈蔼笑容,道“柳姑娘,子克兄也是玩笑一番,大家都是老朋友了,还是点到即止吧!” 女子道“这点小把戏,怎么入得了您老人家法眼,便是这位风雅的靳先生,刚刚也还都偷偷的笑我呢!”言语冷冷冰冰,两眼对着孤竹君讲话,指下七弦不输,那边人偶斗得也更凶了。 忽听“铮铮”两声拨弦,声若金玉相击,只见那人偶两团布掌向郑子克面门一拍,郑子克慌忙矮身让过,不想这人偶出招并无虚实,中途可以任意变幻。两掌未中,趁着郑子克尚未起身,人偶一跃而起便要踩他后心。那郑子克也是剑法老到,心知这人偶必然伏有后招,矮身之时果断向肩后斩去,眼见那人偶若是踩郑子克后心,两脚便要被他三尺剑斩掉。忽听琴音转柔,拇指紧压水弦来回拨荡,琴音荡漾曲折,柔婉无限。那人偶有感琴音,竟然凌空改变方向,不踩向郑子克后心,而是两脚一并,卡在了他的脖颈之上。轻轻的白绢布竟然似乎有千斤重,向下一压郑子克伏身低头,几乎跪倒在地,赶忙求饶道“娘娘神威,饶了我吧!” 对坐的秦中剑也丝毫不发任何言语,似乎眼下这个被人制服的郑子克全然不是刚刚与他酣斗一场惺惺相惜的郑子克。 这人的诡异功夫,李小和也全然的不懂不知,更不要说插话求情,只是觉得那琴音美妙婉转,指法娴熟,而那古琴音色淳然,必定是上古名物。 李小和转眼望望凤苍雷,以为他懂得这些江湖高手的来路,恰巧他也转眼看李小和,眼中的迷茫更胜于之。似乎大家都不好开口说什么,只眼睁睁看着一个郑子克伏在地上告饶。 “柳仙子涵听十二韵,若非亲眼所见,天羽一直不相信世间还有此奇功。我等以琴技控人偶,非内力精纯不能动之,然而以内力驱动,也不过略能走上几步,而能趋退自如者,武林中也聊聊几人而已。然又若仙子这般辗转腾挪,翻滚雀跃随心所欲者,实乃以气动之,以韵御之,非熟识古今琴韵者不能达。”李小和虽与靳天羽中间隔着一个柳姑娘,却感到靳天羽言语中的敬意十分诚挚。 那柳姑娘偏起脑袋,指尖中玩弄着早早从郑子克掌中夺来的肥遗鸟,眯起眼睛说道“靳先生好会调笑,琴韵之道,博大精深。小女子又怎么敢妄居这熟识古今琴韵一席!” 靳天羽道“晋中一人,名师旷。我见过他的琴艺,至绝之技,可以奏清徵之音。此音惊绝当世,堪聚龙凤,泣神鬼,有玄鹤相鸣,风雨相和;古今之象,乾坤之变,尽喻其中。当年观其指法,琴韵意境,与姑娘刚刚所现颇为相似。然而其人为臻至境,自毁双眸,以求无色澄澈之意境!” 柳姑娘道“所以咯,他毁了双眼,我这两只眼睛好好的可不要瞎了!”说着面露惨然之色。 郑子克讨好道“柳娘娘言重了。师旷自毁双眸练琴多年方与君不相上下,假以时日娘娘必胜之!” 这柳姑娘又是抿嘴一笑。也不答话,中指回手一勾,拇指轻轻松开,琴音细腻缥缈,如同绵绵细雨,又如逍遥和风,轻盈盈的升上天际。再回首时伏在地上的郑子克已经起身。 柳姑娘向孤竹君一抱拳,礼道“郢君座下柳涵听,见过孤竹君!” 未待孤竹君答话,但见柳涵听回首微微一笑“子克兄,八方楼上的赌债就拿这只鸟来偿吧!” 第二十七章 夜宴开始 二人罢斗,酒品源源送上,众人方各归各位,孤竹君举杯,四下应和,各自品宴。 孤竹君开言道“柳姑娘今朝应邀而来,想是郢君教务繁忙,难以抽身了。” 柳涵听答道“每逢秋落时节,便是晋楚争麦时刻。今年郢君为国君分忧,教中高手悉数出击,定要讨回一阵!” 孤竹君点点头,道“难怪,否则郢君也不会托一个小兄弟上我冰峰了做代言了,哈哈!” 柳涵听顺着孤竹君目光望去,双眸落在李小和身上。只见李小和面色白皙,文雅灵动,似乎有些靳天羽之神情,却又显得稚嫩了许多。不禁心下好感颇多,柔声道“竟不知我兄长在何处结识这少年,果然是一表人才。” 李小和自幼屏岳山长大,多受小武的数落,这时候还是第一次听到女子的赞誉,心中喜悦之下掺杂许多羞涩,面上登时有些微红。只得举杯向柳涵听道“仙子琴音奇技,有五弦变换,托勾相和,流水激撞,文武相济,的确是世间罕见的琴艺。”李小和于武学一脉,造诣甚浅,但是于琴棋书画,文墨阅历,却是广博非凡,这几句将柳涵听指法,控弦一一说得清楚,琴韵意境又有独到心得,让柳涵听更加刮目相看,不由得问了一句“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可也是我雅韵中人?” 李小和谦道“不敢当,不才李小和,对诗琴略有所知!” 柳涵听樱唇轻抿,露出两侧酒窝,甚是魅人,软声道“小女子柳涵听,日后当向公子讨教琴艺武韵!” 柳涵听言罢向着李小和举起酒樽,两方对饮,酒味醇然甘冽,又有伤刺之感,是一种极好的冰峰烈酒。 方一下咽,一开始尚觉得喉咙痛,然而几杯下去,回味绵软,极为细腻。此时天色已经全黑,灯火旗号四起,山崖洞窟之中,冰缘绝壁之上,交手斗狠之人仍不绝于耳。 孤竹君环视一眼冰宫之中,八张桌几已经坐满七位。言道“今日盛会,贵客盈门,实乃少见。孤本意邀几位高朋,留几位与闯上冰峰之高手,不想这转眼之间已经只虚一席,如今戌时已至,孤便不待其余人了!” 话音未落,闻听西侧一声剑鸣。其余众人似乎都已经熟悉了孤竹冰峰的习惯,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杀气已经习以为常。唯有李小和与凤苍雷四目流转,生怕在这虎狼之穴中死的不明不白。 但见西边石阶上上来一位红衣少年,面目稚气中暗藏冷傲,通体锦绣红缎袄,头顶麒麟啸天冠,腰佩暗月玄蛇玉佩,手里长剑滴血,尚震颤有声,显是刚刚杀过人。那少年自言自语道“什么鬼地方,天寒地冻的竟然聚了这么多早死鬼!” 孤竹君望了他一眼,语气仍旧和蔼,道“来者应是烛青世侄,戌时开宴,你迟到了!” 那少年瞧了孤竹君一眼,道“正是小侄!我爹跟你是世交了,我也叫你声世伯,你也是了,这么大年纪还搞这些打打杀杀的名堂,我上这条山路可也够我受了!其实我早就到了,一路杀上来废了半个时辰。”说着那烛青一屁股坐到唯一空余的一张几后。 东门傲肃然道“年纪轻轻有如此好的身手,半个时辰就登上了孤竹冰峰,佩服佩服!”说着朝烛青一拱手。 烛青根本没有正眼瞧东门傲,撇着嘴说了句“你这老头子已经半条命都没了,还上来争什么!” 东门傲年纪一大把竟然被这小子如此无礼对待,脸上登时通红起来,本想出手教训他一下,然而此处孤竹君是主人,更兼烛青与孤竹君世交,只好冷冷道了一句“竖子!如此无礼!今日若下得冰峰,当再请教!” 烛青理都不理东门傲,背过身去自己斟起酒来自吃自喝,一边摇着头自言自语道“这种冥顽不灵的老家伙太多了,懒得理!等下自便吧!”更加不把东门傲放在眼里。 郑子克瞧烛青的嘴脸,便也忍不住打诨道“幸好是赶上了发牌的时辰,要不然你大世伯等你这些时候,怕是心里也要焦急难耐得紧呀!” 孤竹君道“孤行路不便,确实未与世侄谋面!但是却也谈不上焦急难耐!” 柳涵听闻郑子克所言,立时接道“这是怎么讲?偌大个人了,有什么好急的!” 郑子克嬉笑道“娘娘此言差矣,你想啊,他爹嘱咐过要他来,便是有了书信了。孤竹君知道,自然是要照看一番。谁能料想少年最爱逞英雄,偏要自己耍两把子剑法上山,孤竹山路冰险峰绝,四处刀光剑影。也许就是那么一脚踩空跌到刮骨池也说不定,也许就是那么一剑失手被削了半边脑壳也说不定,那时候他这小子自己后悔轻功不到家,剑法不纯熟且不说了。但是孤竹君特地为他留的这最后的席位,如果上来的不是这个嚣张跋扈的臭小子,而是如这位老人家一般的白胡子老头,你说孤竹君是要暗责自己照顾不周呢还是自欺欺人的对那老者以世侄相称呢?” 郑子克的嘴皮子,那是比李小和还要贫上许多。这一句话出口,莫说那本来就活泼开朗的柳涵听了,即便是在场的其余各位,除了靳天羽不苟言笑,烛青怒目而起,其他人早已绝倒。就连孤竹君也不禁微微笑了笑,见烛青拍着几案就站起身来,提着那柄破剑指向郑子克,孤竹君和颜道“世侄,酒宴之上大家开开玩笑罢了。” “哼!”烛青少年气盛,不过似乎孤竹君一言,他便很听话的压下了自己的火气。但仍旧不老实,说道“我说世伯,你这地方酒真正是极品!可怎么尽是些瓜果梨桃,虽然都甚是好吃,但是酒宴怎么能少的了肉脯菜肴!” 李小和见烛青如此派头,也是发自内心的讨厌。那郑子克虽然嘴上不太尊重,但大不了是喜欢多与人争个口上的是非,说一些也都是皮毛的噱头,并无认真之处。然而这个烛青,全然的目中无人,整个偌大的宴厅他就只顾着自己的享乐,视其他英雄如鸡犬,实在让人很是看不下去。 不过孤竹君并不理会烛青的话,只要盛会开始之前他不与那东门傲冲突就可以了。 方今时辰已到,只见孤竹君举起一樽酒,腕转杯翻,将半樽酒淋于脚下,酒滴飞溅,浸透在他脚边红袍上的软白绒毛中,很快形成了一个个深色的点滴。又见他手腕回转,剩下半樽酒在空中打了个弯,又带回自己唇前,猛然一饮而尽。方此之时,孤竹君目色忽转锐利,再不是刚刚的和颜悦色。烛青猛然间也有些畏惧之色浮于脸上。 孤竹君左手将大红袍一撩,直接掀飞在空中,眼见之处,令人不寒而栗。孤竹君上身赤裸,下身着一只齐膝羊皮裤。只见孤竹君膝盖之下,似老树之根一般,棕黑色四散的根系牢牢的抓住了他脚下的大地,具体说是冰面,甚至那些强壮的根须又深深的扎进地下,如同真正的一颗千年古树一般从他脚下如母亲般的大地上汲取养料。而唯有露在外面的那些四处蔓延的须根在向我们展示他与众不同的双脚是如此奇异的与植株相同,显然孤竹君的双脚被固定在此处,那必然是无法四处行走的了。 孤竹君的膝盖之上,却又全然与一个正常人无异,只是经脉所到之处,会有一些枝节的凝聚蔓生,在一些穴位处长出嫩枝来。而他的前胸几处要穴,都有嫩枝伸出,嫩枝之间的经脉相连,隐隐从他的皮下映出,只见靳天羽目不转睛的盯着孤竹君的躯体。 周遭的撕斗声与灯火交相辉映,两山崖壁之间的血腥气益加转浓,眼见得几个高手已经仗剑步上峰顶,却又被身后随之而来的偷袭打落到万丈深渊之中。这是李小和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可怕场景,虽然夜色之下看不到血染的孤竹冰峰,但是他深信明日日出之时光芒之下的红色冰峰绝不是太阳的恩赐,而全是今夜难以归乡的孤魂的热血。 孤竹君的夜宴开始了,他痴痴望着淋在地上的那半杯酒,两臂侧平而起,进而双手于胸前抱拱,口中朗声道“孤竹地北,偏狭于东荒。苦寒之不毛,万物绝无生息之能。得天帝垂怜,不忍弃众生于斯处,引寒月之精华以滋群灵。孤竹有幸,得沐天恩,寄残躯于天地,献精气于寒傲。虽不得移踵寸足,竟得日月精华于身。幸甚至哉,斯酒忝敬!” 孤竹君言罢,神色顿专庄严。那个令人生厌的烛青此刻脸上的表情也肃然庄重,显是很重要的事情即将来临。耳畔的喊杀声不知何时,已经全然散灭,周遭此刻的寂静在天上的月华掩映之下,群山环抱中是那样一片静谧祥和,若非亲眼所见根本没人能够想到刚刚此处不计其数的高手厮杀搏命的场面。 转瞬,孤竹君缓缓坐下,左手轻挥,右手依旧举杯自若,与众人谈笑如常。 这时一个侍女从冰宫后面步入大殿。她薄纱附体,跣足而来。神色凝重庄严,举止沉稳从容。只见她双手捧着一只托盘,走到李小和与凤苍雷中间临崖的观景台上,红底镶金的托盘里简单的陈列着一部竹简,一壶酒,一只小小的木刻令牌。 侍女缓步靠近观景台的外缘,直到边缘处方停,若再向前半步,几乎就要滑落至崖下。李小和心道,自己若置身那里,保不齐向下望上一眼,便要昏晕炫目,跌落谷底了。 但听得侍女对着繁星之下灯火明灭的两崖空谷言道“孤竹第一道令,赐东陵sd鹤派夕云掌法,取瓯夷参一株,时限一年。”言语简洁明了,言罢那侍女又重复了两边,声音清澈明透,内息十足,虽然不甚洪亮,但是即便站在山下应当也听得十分清楚。 李小和扫视了一下宾宴的其他七个人,唯有凤苍雷面有惊讶之色,然而却似乎强压着没说什么。那侍女布告一般的宣读三遍之后,将手中托盘向前微微一送,便丢下了孤竹冰峰。想必这就是孤竹令了,那凤苍雷虽然曾经也与孤竹打过交道,有所耳闻,然而如此在冰峰大殿之中看孤竹君发令,还是第一次,许多好奇惊讶的表情也不奇怪。 李小和更是好奇,伸长了脖子去瞧那飞下去的托盘,似乎侍女在丢下之时已经以内力托送,便如那日黄衣少年托送李小和一般,只见那托盘飘飘摇摇,缓缓游荡而下,酒壶竹简等物皆端然稳稳,全然没有坠落之物的迅捷与凌乱。 那托盘不多时,飘落下去,便没入了下方烟云雾气之中,不一时又穿过雾气显现出来,飘忽的落下去了。 这时候又上来第二个侍女,端着同样的托盘,里面也是同样的摆设,口中道“赐西海层岳教踏浪八式,取无迹泽望江锦鲤四条,时限一年。”言罢又将双手一松,将托盘推入冰峰之下。 李小和此时的好奇心早已掩盖住了他的危机感和来此的目的,更没了吃喝的心情,他不清楚这个玄虚孤竹君是要弄什么意思,一道,二道这些东西就这么丢到了冰崖之下,也不说明个理由,而且这些东西在山崖上那些争斗上峰顶的人看来似乎比性命还要重要,因为此刻再无一人喧哗或者搏斗了。 孤竹第三道,赐西华山采薇指法,取绥江侯怀璧宝弓,时限一年 孤竹第四道,赐少咸派登萍步法,取南海鬼面门九幽鬼步一本,时限半年 孤竹第五道,赐混夕山黄沙掌力,取汉江门斗兴南首级,时限一年 孤竹第六道,赐雁荡山观涛万里剑法,取郑国大夫子语首级,时限半年。 孤竹第七道,赐石脆山石脆派大荒神掌秘要,取东辽叶二十枚,时限三月。 凤苍雷终于忍不住开口“东辽叶似乎听人说过,乃是及珍贵的树木的叶子!” 烛青斜了凤苍雷一眼,微微叹气,鄙夷道“东辽叶乃是荒服之外,极东极北之处的树木所结香叶,不要说吃了,只要用它包裹食物,便香气逼人,食用被它包裹的食物,能增加目力!这都不知道,怎么上来孤竹冰峰的!” 靳天羽瞥了一眼烛青,微微一笑。左手食指微微掇起几案角落上铜盘中的一分甜点,那甜点每桌都有一份,面皮酥脆,看似香甜可口,然而并不是很起眼。靳天羽两指微一用力,将之捏碎,霎时间香气溢满冰宫,四座皆赞。 郑子克见状,用下巴点着烛青道“东辽叶木性内敛,虽有香气,不比桂花丁香,招摇四溢。其所覆食物,亦习其特性,内敛香味,若非靳先生捏碎此物,更无香气所言!看来某些人也不过是略知皮毛尔尔” 东门傲亦笑道“的确,做人亦是如此,内敛之人必是含香未现的高手,不像某些人!” 烛青听闻如此讥讽,双目立时瞪向东门傲,眼看便又要站起,忽听宫外传来侍女禀报“呈告孤竹君,岭南连双农得了孤竹第一道。” 孤竹君颔首而应,答道“领了牌的老规矩,请上峰顶好生伺候,不必再向我禀报了,”转而又对众人笑道“这连双农也是够笃实了,连续三年都只接这瓯夷参换秘籍的活计!” 这时候凤苍雷几杯下肚,话匣子打开,接话孤竹君道“连双农也是岭南采参大户,瓯夷参虽然珍奇,在他看来却是唾手可得!用这参换一套武学练练,倒也划算!” 东门傲道“虽然得参容易,但是毕竟卑功无高禄。东鹤派在武林中虽然有其一席,毕竟未听说有什么著名人物,想来其夕云掌法必然也是平平无奇之物,若每年都冒着刀光剑影来取这么一个平庸之物,万一失了性命,却也是不值得的紧!” 李小和听东门傲与凤苍雷所言,心下渐渐清楚,原来孤竹君是给山崖上下那一帮远道乘着貔貅马车来孤竹的人派发任务,而奖励就是他托盘中的武功秘籍。连双农便是用这瓯夷参来换孤竹君的那套夕云掌法。此刻又想起刚刚登峰一路多少人搏命激斗,眨眼之间数不清的人便都跌落刮骨池从此世间消失。 对李小和来说此处已经是凶险至极,哪怕不要取这武功秘籍,也不想来这凶险之地半步,心下觉得那东门傲说得很有道理。便也赞同道“东门老先生所言极是,便是我也情愿不要那武功秘籍,毕竟性命攸关!” 一直没有在意李小和的郑子克听到他的声音,登时转过头来细细将他打量一番,恍然道“原来是你小子!” 见他认出了自己,李小和也不隐瞒,笑道“见过郑前辈,晚辈对您的剑法很是钦佩!” 郑子克见李小和言语诚恳,心知他并非出言讽刺,有意笑他刚刚被柳姑娘戏弄的丑态。也答言道“你这小子嘴巴还是很会说,不过比起我来略逊一筹!所以你应当更钦佩我的高论!” 二人相视一笑。 第二十八章 令诺难违 孤竹君听闻众人对孤竹令见解不一,也不辩驳,只微笑道“的确,对各位高士而言,那三十招夕云掌自是一文不值,若是有兴趣,孤竹可赠送副本,随意取阅!” 烛青一脸痞气,插嘴道“世伯,您也真是的,在座的哪个会稀罕那东西,练那三十招什么破夕云掌,难道是为了动手给人打死不成?” 秦中剑一直闷头喝酒,此时闻听烛青所言,肃然道“兄弟你这话说得不在行。你自是生在武学世家,你老子十三招桑中剑法,独步武林,打遍天下英雄,强横无匹。这夕云掌三十招粗浅掌法,对你来说不过是泰山一抔土罢了,怎么可能看得起,更不要说到这孤竹冰峰来冒险。然而对那一位采参出身的连双农来说,这三十招掌法可以让他得窥武学门径,护身御敌,趋避猛兽,以后采参也有所倚仗,自也是珍贵之物。” 烛青冷哼一声“说得好听,他本就低贱的一个参农,也配谈武学!” 秦中剑闻烛青所言,双目凝视他那白皙面庞,本就黑红面色的秦中剑,此时面色凝重,更增脸上的铜铁之光,烛青眼皮一番,骂道“黑铁锣,你这样瞧我干嘛?” 秦中剑昂然朗声道“我本自也是个低贱的土人无名无姓,浪迹天下,十七岁时蒙武都剑门的秦舒浪剑师收为弟子,二十年年来勤学苦练,才有了今日修为。我时常自想,天下之大,多少如我一般无家可归的浪荡之人,然而能有幸被收录为门派弟子的自然是少之又少,其他大多人都只能操持苦力,能在战乱天下有个春耕秋收之业已算上天厚赐,更不要说侯门称士了。若你所言,他们便不配谈武学,不配习武艺,不配在这乱世挣扎一番他们的命运,一生只应该受苦流浪了?” 一直未听秦中剑开腔,此时他言语一出,反而句句发自肺腑,言无虚假,心无遮掩。语气咄咄逼人,认真起来的神色让那烛青顿觉心神不宁,气势虚亏,立时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只是口中又低声嘟囔了一句道“你秦中剑的出身,谁晓得了。我也不是有意得罪。只是实话实说了,他们这些土人农人,哪有那份才智学上等武学,一群蠢猪罢了!学了也浪费!” 只听袍袖蹭蹭一响,秦中剑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这回换作秦中剑坐不住了。郑子克毕竟与秦中剑是知交,心知秦中剑这下是当真了,但见他抢先一跃从几案后跳出,剑柄向前一搭,拦在秦中剑身前,劝道“秦兄,今日孤竹君是主人,我等不好在此动手。况且我们作长辈的,也得给他老爹烛然三分薄面啊!” 烛青经过这片刻的沉吟,反而回过神来,打起精神骂道“怎么?想动手?是说到了你低贱的出身,让你丢人了?” 秦中剑此时黑红的脸上怒意更胜,手中重剑翻转,在掌心打了一个圈,直接将郑子克的剑柄弹回。烛青目光如炬,略一打量秦中剑,心知他要出剑,自己立时将身子向后闪去,往孤竹君方向退了三步,期冀能够得到孤竹君的护佑。 烛青神色方定,秦中剑手中重剑也已收回,似乎并未攻过来。心下稍安,却见自己华衫两侧的袖子从手肘处齐齐被断掉,顺着胳膊滑落到脚面。 这一幕让李小和心下大骇,还未看清刚刚秦中剑的招数,他便已经将对手的衣袖斩断,若非手下留情,烛青的双臂此刻早已落地。更何况他使的是一柄赤铜重剑,若是换了郑子克的单剑,似乎要更加快了。 而此时烛青的面色也白得惨然,本以为有孤竹君护佑,秦中剑怎么也得卖个面子,不敢造次,不想这人如此凌厉,全然不顾孤竹君所在,而此时自己挂着两条雪白的内衣袖子,更加滑稽可笑。 郑子克见秦中剑未下杀招,心下稍安,然而孤竹君和靳天羽似乎根本都没有向烛青这边瞧上一眼。秦中剑沉声道“小子,记住。今日杀你,不是因为你骂我低贱,而是因为你心中对天下人的轻贱,若是让你日后得了绝世武学,死在你手里的生命必然不计其数。然而今天留你一命,亦非怕了你老子,自然也不代表我日后不杀你,只不过不愿在孤竹君地面上,再生事端!” 李小和虽然对刀光剑影之事,心有忌惮。然而这秦中剑几句言语,一招半式,诚然让李小和感佩良多。李小和禁不住赞道“秦先生果然是豪杰英雄,剑招精妙之处,恕晚辈眼拙功夫低微,未能瞧出。但听得那大义之言,心怀众生侠义,诚然让小和感佩。此时相较过往所学,方知江湖之上,尚有许多晚辈未能领会之道义,佩服,佩服!” 秦中剑本自少言寡语,这时候一脸严肃,斜眼瞟了下烛青,又看看李小和,冷冷哼了一句“皆是少年公子,殊不知天差地别!”言罢俯首而坐。 烛青仗着父亲剑法高妙,肆无忌惮,这时候全然瞧不清秦中剑出手,本自心中已大有惊骇。而又被秦中剑连威吓带数落讽刺,落得又失了面子,又可笑滑稽,心下气闷已极,然而此处乃孤竹君主持,毕竟不敢再无理取闹,只得讪讪的回了自己的座位,闷头饮酒。 几句聒噪已过,酒巡再起,此时,耳畔侍女之声又起“孤竹第六十三道,赐晋国魏氏金刚内力,取屏岳山棋子一枚,时限一年。” 侍女此时丢下冰峰的托盘也不再如刚刚,沉入崖下的云雾之中,只见山崖高处栈道之上,几人各出内力,用内劲将拖盘吸向自己怀中。 忽然山崖灯火暗淡的一处洞窟中,霎时投出几缕寒芒,两边险峰冰阶上倚着石栏的两人因为强运内力,争夺托盘,根本来不及躲避,被暗器打中,直接滑落到万丈冰崖之下。这样往来几次,暗器掌力交织,黑暗中忽而灵光闪现,忽而暗流涌动,很快便只剩两个人运气争夺这个被内力悬吸于半空的托盘。 方此之时,西边灯火明亮的石窟中,一个长须老者内力雄浑,大喝一声,将那个托盘逐渐拉向他的那一侧,而对方打过来的几次暗器,均被石窟外援和老者的内力挡住,不到半刻钟功夫,托盘便缓缓飞入了老者怀中。 屏岳山棋子——这一名号再一次引起了李小和的注意。李小和故意探问一句道“这屏岳山的棋子,江湖上似乎有许多关于他的传说!” 此时谈及屏岳山棋子,靳天羽仍就冷傲孤高,毫无附和。秦中剑和郑子克一干人似乎更无兴趣。唯独凤苍雷听闻李小和之言,答道“想不到你这武功平平的小子还挺懂行,屏岳山的棋子包藏万千,其中似有飞天遁地,羽化升仙之秘法,故而江湖人皆欲占为己有!” 李小和故意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柳涵听闻言嬉笑一声,表情柔媚无限,言道“便是羽化飞仙,也不如人间自在,能有孤竹君这美酒仙果,能有小女子的琴韵,又岂羡慕那些还不能坐实的神仙鬼怪!” 孤竹君言道“仙子如此夸赞鄙处之物,孤心中大慰。若得称意仙子,区区俗物孤竹何昔。” 柳涵听闻言掩口大笑,活泼之态好似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此时对面的东门傲言道“其实屏岳山棋子一说,究竟始于何年何月,其中有何奥秘,我等皆不知晓。然而每每相隔数年,屏岳山必然会有几枚棋子流落江湖,究竟原因在何,亦是无人知晓。或有人说乃是有些图谋不轨之徒偷上屏岳山,将棋子携带下山,也有人说乃是天雷降劫,击中屏岳山峰,将棋子震落,也有人说那是屏岳山的掌门在试炼弟子,要弟子下山寻找,以测试其功力是否合格。” 那东门傲一番言语,瞬间勾起了李小和的兴致,即便是身为屏岳山弟子的李小和,也是在下山之前才知晓师父的那几枚棋子在江湖人眼中是恁般的珍奇。 东门傲见李小和,凤苍雷皆仔细倾听,便来了兴致,接着说道“最近一次风波,起于十五年前,那时候屏岳山高手北天神枭将四枚流落江湖的棋子收回屏岳山,然而刚刚上山,掌门便无故暴毙,当时雷劫无数,将整个屏岳山震得地动山摇,那时候便又有许多棋子被天雷震落江湖,至今尚未寻齐。” 东门傲说着说着,一仰脖灌了一大口酒,又道“似这些传说,都不过是江湖人臆想罢了。老夫这把年岁,也没想过要羽化升仙,这些传说,或许是因为当年北天神枭的武功太过厉害,或许是因为屏岳山传人向来身怀绝技,独步江湖,所以才有了江湖人的吹捧,道听途说而已。依老夫拙见,这棋子或许只不过就是一些寻常之物。” 这一番话语过后,早已将在座其余七位贵宾和孤竹君的注意吸引过去,孤竹君庄重言道“老先生自有自己的见解。然而孤已初窥此物之奥妙。”只见孤竹君隔空一拈,便不知道从哪里拈来一枚棋子,李小和凝神望去,不是他物,正是屏岳山棋子,那棋子背面,似有金丝刻字“岳” 此物于他处见到,江湖人势必如珍宝一般觊觎,然而此刻在孤竹君手中,众人似乎皆在意料之中,毫无惊奇之意。孤竹君道“诚如各位所见,孤行止不便,常年封困于此,期冀屏岳山神物或如江湖传说,其中包藏升仙奥秘,让孤修习之后,得以纵横天地之间,方遂平生之愿。” 言罢孤竹君将棋子一举,言道“此物孤已有三,初窥奥妙,愿多多益善!” 孤竹君自从众人入席至此刻,双脚都未挪动半寸,而且他自言不得移踵寸足,李小和早已料到这人两腿一定是被封进了这冰川之中,那他寻找屏岳山棋子的目的便如他所言再明显不过了。他倒不是要与江湖人争抢什么,只不过是腿脚不便,希望借着这个屏岳山棋子的奥秘,或许能够将脚下的捆缚挣脱。作为一个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不能够自由行走,也算是一种天定的缺失,遗憾。 李小和这些时候将孤竹冰峰的行事原则尽数弄明白,心知孤竹君虽不能说是正道之人,倒也很是聪明,以孤竹的无数秘籍换取天下习武之士来为他奔走,要么取天地奇珍,要么夺别派异宝,要么报私仇雪恨,倒也相当于他的无数只脚,无数个分身了。 又过了些时候,崖下灯火依旧明媚如初,与天际的星斗相互掩映,银河的苍茫似乎在暗示着天帝不再怜爱这些可怜的武人,随他们肆意陨落在孤竹的冰川之中,如同那些在眨眼之间变成飞灰的火星。 四方攒动的人头稀疏了很多,与冰崖相近的几处石阶与洞窟之中,依旧有几个人在那等候,似乎在等待孤竹最后的大餐一样。接了孤竹令的江湖好手一一的步入孤竹冰宫,在正厅的外围坐定。 孤竹第九十八道,赐荆南郢教悬空毒经,取晋国栾氏无恨悔指,时限三年。 这一道孤竹令刚刚捧出,侍女尚未行至崖前,只见烛青剑柄微弹,寒芒轻扫。那侍女耳郭微颤,心知身后有剑风袭来,娇躯微躬,让过身后烛青的剑气,身形之迅捷,丝毫不亚于带李小和上峰的轻语姑娘。烛青身法极快,见侍女低头,立时从几前跃出,直滚到侍女脚侧,左腿扫她下盘,右手朝托盘轻轻一点,因为烛青身法迅捷,侍女只感觉脚下有人踢她,凝力在下盘,要与烛青一较腿脚功夫,却不想烛青一扫是虚招,手上才是真活计。托盘被他一点,那部毒经凌空向上窜了起来。烛青右脚踏起,左臂轻挥,将已经被秦中剑斩烂的那半截袍袖抖起掩住侍女双目,夺了盘中飞起的那本毒经。两脚一拍,凌空翻回了座位,烛青虽然年轻,然而这一串动作一气呵成,比飞豹脱兔还要机敏,的确让人措手不及。 再看那侍女,虽然被夺了毒经,面上并无丝毫惊恐之色,缓缓转过身朝着烛青举手加额,上身下移,做了一个肃拜,然后微微起身,从容道“烛公子如此所为,不像作客之道!”言语从容,毫无做作。 烛青眉头微皱“尔等贱婢有何资格责备我!” 靳天羽与柳姑娘未动声色,秦中剑只顾着闷声喝酒,而东门傲、凤苍雷与郑子克却均不约而同的望向孤竹君。 孤竹君今日第一次将面色沉了下来,对着烛青淡淡道“贤侄当知我孤竹的规矩。貔貅马车接送,上车饮孤竹十日破,十日未到孤竹,肝脑迸裂,尸化骨腐。贵客既到,崖下刮骨池解毒。登峰几许,各凭功力。孤竹出令,得者无兼。取令之时,必饮壶中寒月水仙,逾期未竟,魂飞魄散。此乃我孤竹向来的信诺,今日冰宫在座各位宾朋与我旧来熟识,便也不屈尊各位去受那貔貅马车的劳累,然而来孤竹易,犯我孤竹一诺却难于登天。”最后这”难于登天”四个字,孤竹君语气格外凝重,似乎听得到他紧咬牙齿的摩擦之声 烛青此时面有惧色,似乎知道孤竹君认真起来的厉害,然而仍耍赖道“世伯,这毒经乃是郢教细娘的绝学之作,贤侄我可很是稀罕啊,便让我开一开眼界如何?” 听刚刚的话头,孤竹君显然是要维持这孤竹冰峰的规矩,不容许任何人冒犯,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孤竹君对烛青的请求竟然丝毫不加拒绝,点头道“可以!”言罢向侍女微微摆手。那侍女步履轻盈,来到烛青面前,将拖盘向烛青一送,烛青眉头拧成个疙瘩,朝着那侍女骂道“你个贱货想干什么?”烛青不敢对孤竹君发火,反而对侍女却是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 侍女淡淡的道“孤竹一诺,无人敢违!取令如饮毒,饮毒如取令,二者不可分离,否则休想全身下峰!” 烛青望向孤竹君“世伯?” 侍女不再理会烛青,转过身去,双目缓缓的将那些取了孤竹令已经上峰的武人扫视一番,从容道“冰峰之上,没有一个人是可以不守信诺的。孤竹君既能立诺于此,便有能力守住此诺,虽百千高手集于冰峰,何人敢造次,”侍女转回身对着烛青道“你不是第一个来孤竹的,也不是最后一个!” 烛青鼻息嗤了一下,道“我爹是烛然,整个武林哪个人不给他三分薄面,便是晋侯楚王,见我父亦需寒暄三分,更不要说我烛青只是要一本区区郢教的毒经,难道也要学那些武人低三下四的喝这壶毒酒?笑话!” 只见孤竹君不再看烛青,左手抬起,拇指食指中指三指微微一捏,似乎凌空之中有一粒微尘被他拈住,然而未及眨眼,仓促之间孤竹君三指突张,中指在上,食指与拇指圈成虎口形状,这一招三星在户正是无剑海烛然所创最基本的擒拿指法,只需将三指朝人的咽喉处一扣,中指用力便可断了人的呼吸。不过此招浅显易懂,早已流传江湖,不要说师父曾教过李小和了,各门各派入门的粗浅武学中都有类似这样一招。然而孤竹君手方抬起,在场众人顿时觉得罡风如潮,纵横冰宫,孤竹君雄浑的内力覆盖了整个冰宫,三道指风直狠狠朝烛青抓去,烛青面上的惊惧表明他也从未见过一招粗浅的三星在户可以如此凶恶可怖。双手一颤,那本悬空毒经早被孤竹君的凌空指力抓回托盘之中。 烛青似乎如受了惊的小鸡一般呆呆的站立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不时还打一个冷颤。只有侍女拖着毒经与毒酒,缓步向崖边步去。 孤竹君面色如水“看在你爹面上,不取你性命。” 第二十九章 冰峰豪赌 孤竹君将烛青手中悬空毒经取回,冰宫之中又回复之前的灯酒之欢。 靳天羽那冰晶般的羽扇缓缓摇起,闲适儒雅,淡淡笑道“孤竹君这趟买卖好赚头。” “哦?”孤竹君凝重之色尽散,嘴角微笑一抹。 靳天羽道“君囊有天下武学,当知晋国栾氏的悔指,无剑海烛然的桑中剑诀,北天神枭的抚月掌,以及阁下孤竹遗风谱,乃方今武林四大绝学,只需精通其中一法,便可以纵横天下,笑傲江湖。” 孤竹君笑道“不错,栾氏乃是晋国上卿大夫,于江湖事并无争雄之心。十五年前神枭凭抚月掌打遍天下无敌手,将屏岳山棋子尽数取回。而后无剑海烛然剑诀大成,江湖上未闻敌手。看来靳先生对天下事果然了如指掌!” “抚月掌!”难道自己听错了,李小和心下顿时乍惊,这便是师父的绝学,好像小武也会,可是未下山之时似乎并未感觉有江湖传说恁般厉害呢。 在座几位听闻靳天羽对武林四大绝学的评论,都把好奇目光投向他,烛青面颊微微抽动,皱眉道“也知道我爹桑中剑诀的厉害?” 虽然烛青猛力往自己脸上贴金,却根本没人理会烛青的话头,靳天羽微微咳嗽一声,说道“其实天羽所言也无甚玄机。无非是您用一本楚南的毒经来换栾氏绝学的悔指,自然是赚头大了!” 柳姑娘也附和道“是啊,如此不要说一年,便是给这人一辈子,让他先把这毒经练得百般精通,再去栾氏偷那悔指,也仍旧是敌不过对方!” 郑子克插嘴道“不错不错啊,听说悔指有一招叫叫什么龙悔尤笑,似乎霸道异常,见者无不惊叹其撼天掣地之威力。孤竹兄我敢打赌您这次一定是撒了个空网,不会有鱼的!” 孤竹君笑道“不错,各位所言孤之前亦曾念及,然而孤竹所求,并非取人首级,并不需与悔指传人动手。而这本毒经之中,天下千万奇毒,皆有记载。不要说肠穿肚烂,腐骨蚀筋,便是晕厥麻痹,忘我失忆的毒药,亦皆有记载。只需选择其中一二,略加练习,便可成功将悔指指谱偷出,又何来不成之说?” 听孤竹君所言,李小和反倒觉得他所言极是,巧智为上,力敌为下,不能力敌者,可以智取。不禁自言自语道“不错,天下事并非一味以力取胜,不管武功再高,若不知使毒的技巧,亦难以防备这些奇门毒术。” “哟!许久无言的李公子这时候倒是与我等见地不同,看来这一阵你是支持孤竹君咯!”那柳姑娘几杯过后,面色泛红,言语便多了起来。 此时李小和瞧她,妆色淡雅,无丝毫耀目夺人之宝器,却与几位男子高手间谈吐自若,既无小家春闺那份做作,又不若红尘飘萍那般放荡。雅致之间隐隐似有傲节,瞬间流露出些钦慕之意。 李小和拱手道“仙子嘲笑了。晚辈只是碰巧路过,有缘与各位仙宾高士再次雅聚,自知言语粗俗难入尊听,见识浅薄莫当法眼,怎敢妄言。刚刚一时语失,仙子海涵!” 柳姑娘道“无妨。本姑娘少时贪玩,爱与江湖各位打闹则个。动辄有过激之举,也是一时兴起而为。今日见小兄弟为孤竹君助言,我便偏是要与你唱反调,较量较量!” 李小和心想,这冰峰上,不仅都是一些武功高强之人,也有很多行为乖张独特之人,这柳姑娘言语中说是要与自己较量较量,保不齐一会儿出招没有深浅,把自己随手杀了也不好说。 于是眼珠一转说道“是否与我做对,自然是仙子您的自由,然而这较量二字,若是如刚刚烛青兄弟动强论武,不要说我手臂伤痛未愈,便是无伤在身,也万万不是功夫名扬江湖的仙子您的对手!” 郑子克闻言笑道“小子,你可是把柳仙子瞧低了!这席间哪个不是江湖上有些身份的人,在孤竹君面前真能说动强便动强!” 柳姑娘道“这小兄弟聪明得很,居然先用话封我的招,他这一说好似我若出手,便是以大欺小恃强凌弱。”柳涵听将酒樽一晃,斜倚着几案白了李小和一眼,道,“其实我本自不想与你动手的,可是你却讽我以大欺小,恃强凌弱。今日天下英雄在此,若我真的如你所愿不杀你,反倒是让你占了口舌之峰,他日传扬出去岂不被江湖耻笑!” 李小和自作聪明以为言语之利可以化险为夷,不料柳涵听脾气倔强,听出以言语封她的招,便更加要动手来,反倒是李小和弄巧成拙。 不过想来也是,这柳涵听能成为孤竹君座上贵宾,自然不是江湖草莽。言辞举止,自然有自己的分寸。李小和一介晚辈,竟然先她所为而言,无论她是否按李小和所言行事,外人皆会以为她受了李小和言语影响,在她看来当然是极致的讽刺了。 郑子克虽然嘴滑,为人倒还不错。见李小和不言语了,立时打圆场道“我等怎会不知仙子的手段,何必与这小子一般见识。若真的要压压这小子锐气,根本无需出手较量,仙子圣手何不与他赌一场胜负,也免得江湖上背后说娘娘您不大度嘛!” 那柳姑娘娥眉微蹙,言道“看来你这狗头又有了奇思妙想!说来听听!” 郑子克言道“此道孤竹令便要投下,不若就此令设一赌,如何?” 李小和是听得一片头大。 原本席间杀气弥漫,那边烛青面色一直如参半黄土一般,尤未复苏,而秦中剑闷酒不停。这边郑子克一提此事,反而把大家的兴致引过此处。孤竹君虽然威严不减,却也好奇问道“如何赌法?我孤竹最喜做公!” 也不等李小和答话,那柳涵听先对孤竹君道“此事容易,李公子言以毒经取悔指乃可行之策,我觉不可行。那我们便赌一赌崖下是否有人敢接这一道孤竹令!” 郑子克闻言拍案叫道“妙极!此刻悬念萦头,然片时立见分晓,刺激,有趣。” 李小和不知他们这些高手怎么竟然还有如此童心,孤竹夜宴,高手如林,崖壁相争,血海飘零,于自身来说如此险境,尚不知今日如何得脱,竟然这女子又要打赌!见李小和犹豫不言,那边柳姑娘倒不急于发问,双手捂住七弦,反倒是对孤竹君言道“孤竹君,你便是乐意做公,这小兄弟却不敢应赌,多半还是一个扫兴!” 李小和今rb自不愿与人争高下,然而柳涵听竟然不依不饶,心下有些不平。却听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孤竹冰峰,向来凶险无匹。上峰难,下峰更难。夜宴之上你武功最弱,一会儿若有言语不和,动起手来,尔必然吃亏。若欲保全性命,安然下峰,此刻实乃天赐良机。柳姑娘与汝打赌,如若能够因此取她些许物件,少顷若有杀伤,她不看人面看物面,也需护你三分。”此语苍劲分明,显是东门傲传音入密,单单说给李小和听。刚刚尚欲仗着一时意气推辞这赌局,此刻却觉得东门傲所言极是有理,心下感激不尽。 便立时反唇道“晚辈这些时候不出声倒不是怕了柳仙子。说到赌局,晚辈虽不曾经历,却也略有耳闻。逢赌必有资,区区不才,此处尚有铲币四百九十六,不知前辈用何物来与我一赌高下啊?” 柳姑娘见李小和愿意与她赌,嘴角淡淡一笑,回转身来,二指弹弦,两声轻拨徵音转宫,应声从她身侧有二物飞至李小和几案上,不是他物,正是开宴之前他抛出去为柳涵听抵挡郑子克剑气的两枚铲币。“四百九十八!这点钱好稀罕吗!” 什么意思,李小和心中一怔。 回手轻拂,宫音跳动,于商角之间回荡。“身无他物,若我输了就把这琴送你。” “什么?” “哦?” 在场众人无不面露惊讶! 郑子克道“仙子您这宝贝” 靳天羽冲李小和一笑“四百九十八文钱赌涵听古韵,比孤竹君还有赚头!” 柳涵听嘿嘿冷笑道“我的涵听古韵,自然是不世奇宝,拿来当赌资未免显得过于招摇而太不惜珍。小子你若敢接此赌局,便要拿出些真正值钱的东西来!” 李小和心道这难道还不算值钱,我身上就这点钱,你是江湖高手,举手投足杀人于弹指,取财于瞬目。我一个穷小子,只花钱不赚钱,这点钱也是师父给的全部家当了! 见李小和不语,柳涵听又道“若是不愿赌,我也不强人所难,何必拿这区区四百九十八枚铜钱来蒙混!” 只见她回身向前,面色突转豪迈,单掌轻拍桌几,所有盘爵一一震飞。众人双目闪烁,她右手托琴,单臂平伸,整个琴身在她掌上旋转飞舞不停。猛然间右掌抽回,古琴直落几案,碰撞之下,琴弦铮铮长鸣不止。 见她豪气顿生,而言语之间句句暗讽于李小和。她虽武功高深,瞧年纪却也甚轻,若不接此赌局,倒是被她这小姑娘笑话。李小和心中倔强顿生,脱口道“区区后生本无长物,眼下之势,若要我再找出值钱之物,于我来说唯有贱命一条可以一赌,不知姑娘可瞧得起?” “哟,再不是奶声奶气‘仙子仙子’的叫了,改口称姑娘了?可是心中有怨气不服么?”柳姑娘此时倒是抓住话头,向李小和逼问!只是那边郑子克微微觉得有些奇怪的感觉,心说这叫仙子怎么就奶声奶气了。 “不错,心中不服。武功不如你,但气魄不输于你这小姑娘!”李小和压抑了许久的豪迈之气尽数爆发,原本想在这孤竹冰峰之上见机行事,寻找小武,此时刻各路高手也不留情面,做那苟且之人倒不如豪迈一回。 现下李小和也是全然不顾东门傲教他的护身法门,本想与柳姑娘打赌借她一身奇功护自己下山,不料此时竟然先把自己的命送上赌局。 柳涵听也不客气,见状将素绣裙向后一摆,扭头凝目视李小和,飒爽神姿,嘴角微笑软声道“既如此还望大侠让小女子一分!” 透过她的香肩,靳天羽在身后亦是面露微笑。似乎心中有所盘算。再回视柳姑娘,目色澄澈,诚恳之极,根本不像一个武林高人,倒是个顽皮的小女孩。 “何为让一分?” “便是一赌到底!”柳姑娘道。 “何为一赌到底?”李小和奇道。 “今日若有人接此道孤竹令,便是我输一招!琴便交于你。然而我们赌的不是谁敢接此令,而是谁能任此令!”柳姑娘道 “有何区别?”李小和面色凝重。 “若三年之后,接令人未能为孤竹君取回悔指秘籍,归根结底仍旧是我胜了,到时候我不仅要拿回我这宝贝的!还要履行赌约,取你性命!”柳姑娘这句话倒是淡淡吐出,寒寒而至。 “若今日我胜,姑娘不怕三年之后我逃到天涯海角,让你寻人不到?” “多此一问,我柳涵听找不到的人,当世怕也不出十个,凭你?” “哼,既如此愿奉陪到底!”不知此刻自己由哪里来的这份豪气。被郑子克的极侠之道论晕,被栾乐的神箭射伤,被凤苍雷这莽夫嘲笑的李小和反而在这样盛大的孤竹冰峰上不愿屈服的倔强撑着,竟拿性命与柳姑娘赌起来。 见李小和答应下来,柳涵听转身向孤竹君屈膝一礼,孤竹君点头应和,又转而望向李小和,李小和昂起头,目光故意瞪向孤竹君侧后的玉柱顶,口中道“孤竹一诺,人神莫伪。吾今日一诺,也当如此!” 孤竹君见赌诺已成,转向冰崖边捧着托盘的侍女从容笑道“玉翎,去吧!”然后右手向身后轻摆,示意下一位侍女先不要出下一道孤竹令。只见那名叫玉翎的女子左手向外送出,右手掌力轻轻推出,托盘飘飘摇摇的向崖下落去,很快便被漆黑的夜色吞没。 孤竹君言道“刚刚二位打赌,我从中做公,不便多言。此事实在也是我一直以来未能达成之愿。五年前我以孤竹绝学寒月天啸真气发此令换栾氏悔指,曲沃东门焕在冰峰之上,剑败五服十一派高手,本以为辅以我孤竹真气,必然可以打败悔指传人,不想逾期未有结果。追溯宗谱此人应是与东门老先生关系匪浅!” 东门傲眉心紧皱,摇首叹道“不想孤竹君还记得此事。东门焕正是家兄。当年他可算是孤竹的常客,几十年来从孤竹习得的武学不可胜计。我东门氏在江湖中原也是个籍籍无名之门户,竟不想靠着家兄的奔波,我等也从他身上习得了孤竹的许多武学,身兼各派的拳脚刀剑,竟然短短几年东门氏也屹立于武林群雄之中。” 然而他又神色又立转沮丧“五年前他从孤竹回来,受了很重的伤,他说这次连败五服十一派高手,才得到了孤竹独门内力,凭自己的悟性,定可习之有成,假以时日,夺取栾氏的悔指,让我东门氏亦可以傲视武林。当时他已能连败十三派高手,武林之名不在列位之下,可惜的是,毕竟江山秀丽惹人,却也葬了无数英雄。” “恩,我秦中剑听过东门焕这人,闻听此人剑法兼各家之长,只恨未能与他切磋。平添遗憾。”秦中剑这时插了一句。 第三十章 栾氏悔指 秦中剑提起悔指旧事,亦勾起东门傲的回忆,此乃是又一天下奇人。 东门傲叹道“毕竟栾氏乃晋国六卿,族中不乏奇智诡谲之人,然而临阵御敌,却只以箭术闻名。我东门氏世代居于曲沃,曲沃乃晋国大城,又是栾氏封地,故当年家兄亲登栾府讨教,想先一探虚实。栾公常年于新绛觐见晋侯,嫡子栾黡亦在晋廷供职,便留一庶子于曲沃守城。家兄只想试探武学,便想于栾府直接讨教栾氏武学,无非几招切磋,胜败亦不至于伤及性命,便也未做其他准备。当年我陪同家兄而去,观那庶子之面,双颊细长,广目阔口,隆鼻玉柱,面相极是端正。不过他面皮白净,只有二十五六岁年纪,谈吐虽然有大家气派,却无法从声气中听出他的内功家数。我与家兄皆想他一介庶子未必能得栾氏什么正宗武学。” “恩!”靳天羽朗目流转,羽扇微震,“鄙人在晋廷供职多年,却亦不知栾氏还有如此高人!” 孤竹君道“然而栾武子何等权谋,智灭三郤,乃是百计无失之人,能把整个曲沃交于这个庶子,自然非寻常池物。” 东门傲道“苦在我等当时便未想通此等关窍。也是急于得到栾氏的悔指,昏了心智,当时家兄只念着从那庶子口中套话出来,更让人称奇的是家兄与他言语了一个时辰,那庶子对家兄所问之事竟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东门傲略一停顿,自己缓缓斟满酒爵,仰头痛饮而尽。李小和听得兴起,赶忙问道“如何?东门老先生,那人既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岂不是好?” 东门傲一掌拍在桌上,恨道“你这孩子,不知江湖险恶。” “哦?莫非栾府已有埋伏?”郑子克奇道。 东门傲道“当时这小子言语如此笃实,让家兄也起了疑心。亦如子克兄所言,便以为此人恐怕在栾府内外早已安排人手,只是借与我等谈话拖延时间,便于埋伏布置。于是家兄向我使个眼色,我自然会意。托词回门派,而后将门下十几个好手悉数带来,接应家兄。” “恩,原来是这个人!”靳天羽羽扇轻挥,朗目直逼天外,似乎自言自语道“若是这个人,东门先生兄弟此次必然吃了大亏。” “废话,他自己早说兄长死了,当然是大亏了!”烛青终于在众人之中插了一句嘴。 靳天羽并未理会烛青的无礼,华服尽展,羽扇轻沉,抿了一口酒。 孤竹君亦叹道“想必非一条性命之易!” 东门傲道“孤竹君所言极是。靳先生猜到此人,想他行事手段,老朽真觉往事不堪重提!”言语之间似有老泪零落,又好似垂暮英雄忆起当年无奈旧恨,切齿之痛,竟无从得伸。 李小和只听得好奇心大胜,见他忽然表情如此,竟也感同身受,心下也好一阵酸楚,不自觉站了起来,握着酒爵的右手微微抖动的问道“究竟如何,究竟如何?” “那日我等赶回栾府,已经是一炷香之后。我们怕被人发现,从后墙跳上屋脊,蹲伏在栾府大殿之上。我打发随来的人手去四下里仔细搜寻了一番,一个兄弟斐仲山回报我偌大个栾府,除了内堂几处女眷在嬉戏纳凉,并无一兵片甲。更不要说埋伏了!” 东门傲又道“我们几个在屋檐外墙上站住要害地势,此时反而是我们将栾府包围埋伏了起来,我心下暗喜,若家兄问不出悔指的指诀,便可以一举擒了这小子,亦可以用来交换指诀。岂料脚下大殿内那栾氏庶子却向家兄道‘悔指八式,应和着伏羲八卦,每一挂的第六爻对应一招悔指。刚刚为君演示的七招分别对应着坤、震、离、坎、兑、巽、艮。’但闻家兄接道‘栾公子,你刚刚演示的这七招悔指,招式往来既不比烛然桑中剑法毒辣,也无北天神枭的抚月掌变化灵活繁复。恕我冒犯,这指法无非就是随意的指点几下,似与江湖三四流武功相比还不如!’” 这时后座取得孤竹令的一干众人尽皆听得聚精会神,心中一想或许旋即便可从这老者口中探知悔指的一二,无不是双眼如铜铃一般。有的甚至很力的向喉咙中吞着口水,然而又怕因为这咕咚一声错过了东门傲的重要信息,赶忙又向着这边探头过来。 郑子克又道“莫非这栾公子识破了你们兄弟二人的安排,表面上敦厚笃实,实际却并不是悔指的招式?” 李小和接道“没错,此人抑或只是随便用些招式打发打发人,不愿将祖传功夫示人,令兄东门前辈觉得无趣也就走了。” 柳涵听凝眉反驳道“栾氏偌大一族,会随便用些三脚猫功夫冒充自家绝学?也不怕丢了江湖脸面!” 一时间李小和自觉语失,胸口似被塞住一口气。 东门傲道“当时我想不仅仅是我兄弟二人,便是冰宫之中这大多数兄弟,若是在场,也必然会如柳仙子这般所想,他应该不会置栾氏的威名于不顾,随便用些三脚猫功夫应付。家兄当时所言也暗含怀疑那栾公子之意。然而我早已疑心顿起,他栾府上下除了内府女眷,并无其他甲士,家兄头脑也是绝顶聪明的,若是被他识破这七招并非悔指,索性掳了栾府上下一干人等,那栾公子不是弄巧成拙,不仅自己被擒还连累全家受辱。想到此处我想这栾公子定然是另有打算。方要设法通知家兄,却不料那栾公子言道‘你再看我这最后一招龙悔尤笑如何?’” “龙悔尤笑?” “龙悔尤笑?” 郑子克与凤苍雷同时开口。 “你见过龙悔尤笑这一招?”郑子克抢道。 东门傲此时依然平静许多,言语顿挫,说道“不错,那一招的确是龙悔尤笑,我在殿上,透过屋瓦看得清清楚楚,这一招那栾公子身手倒是迅捷,两脚平分,双膝微弯,右臂垂下。然而令我失望的是,如剑的右手双指,轻轻朝自己两脚之间,身前一尺处的地上一点旋即收回。平淡无奇,更不要说伤人了。此时八招尽数演过,皆是毫无威力的功夫,家兄心知这小子是有意戏耍自己,故意嘲道‘这就是栾氏的龙悔尤笑?人皆曰见龙必悔。若非天上真神,无人能接住这一招龙悔尤笑,所以见此招必死,而死前能一睹如此绝世一招,势必心满意足而笑。岂料今日一见,却可以将此天下之大惑浮于大白。’” 当庭众人,再无插言之音。孤竹君凝目,靳天羽侧耳,柳涵听隐隐压住琴弦。但闻东门傲道“那栾氏公子依然言语稳重,并无少许失了方寸。谈吐淡定的对家兄道‘刚刚君言北天神枭的抚月掌,烛然的桑中剑法都厉害无匹,他们可是也曾如我这般为你演示了一遍?’家兄道‘并无此事’。栾公子道‘然君怎知抚月掌、桑中剑法不是浪得虚名呢?’家兄接道‘何须演示,当年曾与他二人亲自过招,旧伤犹在,怎能不历历在目?’栾公子道‘既然如此,君未与我过招,未见悔指真龙,又怎么能笑,怎能知我悔指是浪得虚名!’” 孤竹君道“此人一语双关,这一‘笑’字既指令兄嘲笑栾氏悔指,又指令兄见龙必笑,恐怕难免动手了!” “孤竹君明见。当日言语至此,家兄心中明了,这栾公子刚刚定然是用些其他功夫戏弄自己,转瞬之间双方便要翻脸,家兄立时退了两步,下盘站定,朝周遭扫视了一圈,我心知他是怕中了周围的埋伏,若是单打独斗怎会怕这样一个年轻竖子。此刻我也已盘算清楚,只要家兄动手,我便跃下正殿助他擒拿此人,其余好手掳了栾氏家眷。” “祸不及妻女,掳人家家眷非大丈夫所为!”李小和虽然敬重东门傲,却也不敢苟同此行。 郑子克和烛青闻言俱皆瞪了李小和一眼,似乎怪他打断了东门傲的言语。 东门傲道“小兄弟你这话不错,不过那时候被名利蒙了眼睛,却也不管这些了,被人识破时若不能一鼓作气,以后便也没了机会。” 东门傲接言道“那栾公子见家兄摆出临敌之态,却也不紧张。淡淡道‘东门氏常年居于曲沃,近年来蒙孤竹垂恩,日渐光大。你我本是河井无犯的近邻,他日若我栾氏有借力之时,也必然着落于尔东门世家。却不料今日我栾氏尚未发难,而东门氏竟然妄图我栾氏的悔指绝学。’‘果然是在消遣老夫!’家兄偌大年纪,闻听对方早已识破自己的盘算,却又不断敷衍,心中自然怒不可遏。那栾公子依旧淡然道‘这却是冤枉了。区区在下这几个时辰为君所演招式并无一处虚假,反倒是君不守信诺,心生歹意,教令弟着人伏于殿上。’家兄故作惊讶问道‘此言何意?’栾公子当时竟然对周遭了如指掌,言道‘西北角左檐一人,轻功甚高,踏瓦无声;正脊西侧鸱吻下伏一内力精纯高手,气息深缓;东南、东北檐角蹲兽处各有二人;北宫墙端伏一人;正东夹弄中一人;南侧门角掩映,一人;内府侧有一人,步履甚微,似准备对女眷下手;吾头顶百会穴正对处一人,从内息运转来看,当是令弟。’” 言及此处,在场众人除了孤竹君、靳天羽早已猜出此异人之外,他人无不呆若木鸡,张口立听。 东门傲接言道“家兄此时早已明了眼前这位必是栾氏高手,心知对方已然识破自己的计划,反而担心我等被擒。竟然也不顾一切喝令道‘傲弟,还不动手,更待何时!’我等闻言尽皆踏破大殿天瓦,除了内府一人外,这八个人从天而降,心想无论你武功多高,也难应付我们九个高手围攻。那栾公子竟然也不急于出手,依旧从容言道‘全府上下,虽无只兵片甲,然护整府周全,我一人足矣!’言罢仍旧是刚刚那一招龙悔尤笑,双指如剑,迅捷的点向自己脚下身前一尺处。” 李小和惊叹道“八九个如老先生这般的高手围攻之下,这栾公子也能取胜?”言语之中大有怀疑。 东门傲无奈的摇了摇头,言道“临死方知江湖人所言决计无虚。依旧是那一招笃实无华的指法,在我等掌风刀剑临于他头顶时,顿觉他周身源源不断狂浪般的内力凝于指尖激射于地上。而指力在如此近的距离被地面阻回,立时化身为道道真龙环绕着他蹿升天际,身侧四人立时被那反弹而至的指力天龙穿胸而过,当场气绝。由于指力刚猛霸道,天龙飞升之时所含内力兀自相互激撞,周身四野尽如苍龙般狂啸,亦或是一个绝世高手独步天下的狂笑。那种声威无限煊赫,震耳欲聋,此生从未听闻,想必整个曲沃城都能听到。然而在我看来,只那一瞬便失了一切斗志,只是双眼紧闭,在想何时会被这无数天龙穿胸而死。” “龙悔尤笑,果然有如此霸道的威力?”早已听傻了的凤苍雷呆呆的问道。 东门傲冷冷道“当我再次睁开眼时,栾府大殿东北角被他的指力震塌了大半,屋瓦檐尘兀自不断飞落,时不时还夹杂着砖石碰撞的声音。所有九个人七个已经当场毙命。家兄挡在我的身前,才得以保我一命。眼见他胸前一个大大的血洞,口中不断流着鲜血,喘息道‘早该想到,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必然有诈,想我东门焕,纵横江湖三十年,却不料却不料是如此结局。’那栾公子依旧十分淡然道‘你早该想到的不是这些,而是知道了这么多栾氏的武学,怎么可能让你活着走了。’我心知家兄如此伤重,必然是不能活了。” 东门傲不禁幽幽叹道“为何栾府上下未有只兵片甲,只因为这个人比千军万马还要可怕。当时那栾公子听闻我这般言语,竟然第一次笑了出来‘非也。稍后君回到府上便知分晓。’我本以为必死,不想他竟无杀我之意,大感意外。而他却缓步向后堂步去,喃喃道‘若无一个活口,江湖怎有人知龙悔尤笑!哈哈哈哈’那份狂笑与刚刚的天龙之笑声威极似!” 靳天羽闻言暗暗点头,扇柄在桌几上轻轻一点,道“若所料非虚,此人定是趁东门先生将好手约出之时派兵围攻贵府,兵车之下,难有生迹。东门先生回去时,想必是满目狼藉,四野烽烟,烈火早已将你灭门了吧!” 东门傲此时已经欲哭无泪,龙钟之态再忆当初惨景怎还有心力道出,亏得靳天羽将当年旧事片语揭出,也免得他再将当初惨状重历一遍。东门傲只口中颤声道“靳先生你莫非当日在场,与你所言竟无分毫之差!” 靳天羽道“汝刚刚言此人为人不凡,天羽便知其姓名,若是他有意泄露栾氏招式,必然伏有后招,联想当年曲沃东门氏灭族之说,便也猜到了!” 此时东门傲所言只听得李小和心中起伏不停,江湖险恶之处,便如沧海怒流,瞬目之虞,旋即灭族。以致他紧张得脚下竟然都不敢挪动半寸,生怕一个不留神便招来杀身之祸! 那边凤苍雷又道“原来东门先生现在四处奔波,也是源于此处。刚刚听孤竹君和靳先生言猜到此人是谁,却不知可否见告?” 那东门傲也立时气血上涌,编起小辫子的胡须微微前翘,显是有些激动“还望孤竹君见告!” 只见孤竹君与靳天羽对视一眼。靳天羽微微点头,旋即星目流转,羽扇翻飞,飘荡于孤竹厅堂之上,宛若苍空北斗,又似碧海悠蝶。起落处内力自扇柄四下激射。地下着力处冰花飞溅,众人早已看呆。少顷袍袖轻拂,羽扇收回。仙姿依旧,雅致尽显。羽扇于掌中轻摇,抬眼望处,冰花尽被羽扇和风内力驱散,当庭两个桌几大小的巨字雕在冰面之上“栾枫”。 “栾枫?” “什么人啊!” “是啊,谁是栾枫!” “不知他是何人!” 四下里所有人都甚为莫名。孤竹君道“这个人并不多在江湖走动,甚至有人说他从不出曲沃。便如同我永不离孤竹一般。”此时四下的猜测和议论顿息。 孤竹君继续说道“也正为如此,当年孤得知东门焕先生毙命栾氏。料知悔指传人名不虚传。第二年又以胡天飞絮掌法与寒月天啸真气两本秘籍一并发令。此令为延陵派欺山子所得,此人乃延陵季子嫡传弟子,舞得一手好公子扇,武功并不逊于东门焕先生。然而不出半年白鸽传讯,延陵欺山子毙命于曲沃城郊,四肢折断,胸口血洞大开,自然他先我的毒而死,必然也是无法完成此令了。那时便已知栾氏悔指传人身在曲沃,武功卓绝。” 孤竹君对冰峰来客淡然的描述当年经历,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惜之意,似乎取令,杀人,夺秘籍都是天经地义的交易一般,没有谁是谁非,也没有同情悲悯甚至朋友情谊于其中,只有他的孤竹一诺,如若未能完成信诺,便只有身死以谢此诺。东门傲此时也不顾孤竹君是否还记得昔日与东门焕的交情,只期待能够从孤竹君口中得知更多一些那栾枫的消息。 第三十一章 涵听古韵 众人在孤竹之上,听闻东门傲所述,均暗自叹息其不幸遭遇,又惊讶栾氏竟然还隐藏如此高深莫测之人,可惜世间却少有传闻。 孤竹君说道“正因为这栾枫实在厉害,及至三年前发令前夕,孤亦为此事犹疑难决,须知我孤竹富有天下九成武学,无论指力腿法,掌拳刀剑,奇门五行,应有尽有。而我孤竹出令,虽不说十事九成,却也有半数可达,不想连年两位高手身死曲沃,而孤传出的两本秘籍也均是孤竹绝技,虽不比悔指,抚月掌这些武学名头响亮,然而练得精纯,亦是独步天下的不二武功,怎料这两次发令竟然都如同石沉大海,实在让孤一度苦思于究竟何种武功何样高手方能败栾氏,得悔指。” “想必孤竹君这次是出了极度丰厚的酬劳才聘到高手!”李小和好奇问道。 “不错。第三年,孤以孤竹二十三绝学换一悔指,内含胡天飞絮掌、寒月啸天真气、踏霜步法,剑岳秋翎指,怒特掌等二十三项孤竹绝学。”闻听此处,周遭那些摘取孤竹令的江湖客一个个哈喇子都要流了下来,李小和心想,观刚刚孤竹君出手,那么粗浅一招三星在户,若非手下还留着情烛青早就丧命了。莫说二十三项绝学,哪怕是学会了其中一门绝学,武功也可以列在当席的佼佼者了,烛青,凤苍雷之流自不必说,就是东门傲,秦中剑也可以一较高下。 此时却听站在冰崖边的玉翎突然插嘴道“却不料这次是笑尽了天下英雄。” 孤竹君和颜道“玉翎不得无礼!” “主人,这三年来都没人敢再接悔指一令呢!”只见那玉翎小嘴撅了起来。 什么!李小和顿时觉得脑袋有点麻,瞬间似乎胀大了一圈的感觉。三年都无人接这一令了,难怪那柳涵听要与我打赌,这不是摆明了要我的命么,东门傲这老先生怎么也不提醒些个。 李小和此刻抬眼望向他,见他刚刚的悲怆之色已经平复了许多,这时候瞧见李小和眼巴巴望着他,他那浑浊双眼反倒是故意避开了。好似在说这时候望我干嘛?又不是我让你去赌命的,是你自己见好不收,非要热血攻脑与人赌命。 孤竹君亦道“不错,三年来并无人敢再挑战栾氏悔指。所以今日我想以毒攻出奇,或许有英雄接此令!” 李小和此时已经无心再发一语,手中握着斟满的酒爵,脑子里乱七八糟。这峰上的人都是武功奇高之人,杀人毙命只于顷刻之间,眼见这一赌必输无疑,她会不会一时起恻隐之心留我一命,似乎不可能。毕竟那些高手就如同侯门大公一般最在意自己的面子了,更不要说现下里赢了自己呢。 李小和这些时候只有侧耳听着那托盘下落的声音,心想只要一听到托盘投入崖下刮骨池水中的声音,也就是自己小命不保的时刻了。 这时候却听身侧的柳涵听起身道“李公子,许多时候过去,还不见回报。想是峰上的高手都不愿接令,很快那托盘就要跌落谷底了,你还有何话说?” “我我!”李小和平生也经受过几次危险的时刻,但是却从未想过自己会命丧他人之手。不过眼下自己也心知临死,那平日里嘴上锋芒,豪迈心气也到了最后的时刻。可是终究还是担忧着自己的性命,乱了思绪,嘴上张张合合竟然吐不清楚半个字眼。总是心念着刚刚大家还好好的同席吃喝,该不会立时就翻脸杀命吧。然而看着烛青刚刚险些被秦中剑削去双手,自己倒也安心了,一听到托盘入水,便只需看清楚柳涵听用什么招来杀自己,也算是死前无憾了。 柳涵听见李小和结结巴巴,更不像刚刚那般精神的与她斗嘴,笑道“小子,怎么说不出话了?不是口口声声说武功不如我没关系,气魄不能输,怎地还未见分晓你气魄已没?” 脑子里虽然一片乱乎,却把她这嘲笑听得真切,李小和怒道“哼,等下但凡传来孤竹令投入刮骨池之声,便可出手取我性命。大丈夫生死豁达,岂可受尔等讥诮!” 只见柳涵听抿嘴一笑,妙目流转。猛然间面前浮现出那位栾氏少女的面目。郑国郊野,兵车之上,那样如玉似月,那样温婉圣洁,便如同今夜的孤悬嫦娥,又好似四散飞舞的剔透冰晶,本以为此生悠长,尚有与她见面的机会,不想这须臾便要毙命此地。 人之将死之时,反而忽然会置生死于度外。李小和猛然忆起,来孤竹一趟尚有许多疑问未脱,不可糊涂死去,尤其是小武的下落,各大门派被掳劫上山之人不少,须得弄个明白。索性站起身来朝孤竹君一拱手道“孤竹君在上,李小和今日命在须臾,想问明孤竹君一事,近日来江湖传言孤竹冰峰掳劫江湖弟子,许多门派弟子莫名失踪,无忌山庄庄主郭父便是在我眼前被人劫走,而此事已经有人查到是孤竹所为,小和将死之时,想就此事得孤竹君答复!” 李小和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具有惊骇之色。莫说那些得了孤竹令在侧殿饮酒之人,便是这八席贵宾之上,也有不少人凝视着李小和。 冰宫之中宁静片时,忽听一直说话不中听的烛青来了一句道“你这小子也不睁开狗眼看看,这孤竹冰峰上为何要掳劫各派弟子,每年上冰峰之人,数不胜数,貔貅马车应接不暇,哪里还有工夫出去掳劫各派弟子,”他一声冷笑道,“也不知是谁查到了我孤竹世伯劫人,笑话!” 李小和道“上孤竹冰峰者,乃是为了接孤竹令。但是掳劫各派弟子,并非一定是要这些弟子做事,或许借以要挟各大门派也说不定!” 李小和这时候说话也没了顾忌,将思虑所及,尽皆道出。 柳涵听骂道“真不知你这小子是多智还是少谋,似这种掳劫各派弟子的无聊勾当,便连郑子克这种人都不会做,而且武都剑门秦掌门就在列坐,他自己门派的事怎会不清楚!想必你这小子是瞧着自己马上要赌输了,便想寻个话头套上孤竹君,好为自己续命!” 李小和登时否认道“那自然不是,我见过郭父被孤竹马车带走,想是那秦掌门的弟子尚未受掳掠!” 秦中剑默默的向李小和摇了摇头,示意他所言乃无稽之谈。 孤竹君见李小和仍旧一脸倔强,和颜悦色道“李公子,此事正如柳仙子所言,在座列位谁会掳劫别派弟子?那一些人来我冰峰,岂不是自添浊气么。郭父的确是玉梦那小丫头掳过来的,实在是因为他乃是江湖上第一个敢欺骗我孤竹令的人,拼得自己毒发身亡,也要仗义行侠。” 李小和毕竟与郭父相识一场,关切道“那郭老庄主你作何发落了?” 孤竹君道“孤无非要他手中棋子,玉梦替我拿回棋子,孤赐予他儿子驽马之血,两不相欠。然而此事并非郭父自己上孤竹冰峰交差,按孤竹一诺,不能给他本人解毒。十月初七之前,必然要毒发身亡,想必他此刻已经卧床不起了!” 李小和两只眼瞪得大大的,无话可说。眼前这位孤竹君看似慈祥和蔼,然而做事铁面无情,处处皆按孤竹诺言所行,但有些许违背,必然身死无疑。或许这才是孤竹一诺能取信江湖的原因,才是无数江湖客愿为孤竹奔走的原因。而刚刚他对烛青手下留情,看似冷若冰霜,按他行事原则,应当是给了烛青老爹好大一个面子了。 李小和此时对眼前这位孤竹君有些敬畏,又有些骇然。 呆立片时,忽听耳边传来“噗通”一声,心下咯噔一震,知晓这必是托盘跌落刮骨池的声音,脑中一阵晕眩,只见柳涵听立时五指如钩,向他头顶抓来。 临死之时,方知这世人所言什么回忆都是骗人的,只有一片空白的脑海在那里静静等待,刚刚还想看清楚她的招式,此刻却早已将双目紧闭,唯独待死而已。 出乎意料的是,片时,头顶的掌风已消。不知为何,也不知此时睁开眼睛会是何景象。但闻孤竹君笑道“李公子,快睁开眼吧。” “没唬住他,竟然输给这头倔驴了!”只见柳涵听噘着嘴,把她那只宝贝的古琴缓缓送至李小和面前。 李小和兀自惊诧,呆呆的接过古琴,却仍不明所以。但见一侍女从崖下引着个年轻人缓缓走上冰峰。孤竹君道“接悔指令者,酒菜与列位贵宾同!”此时方知原来已经有人接令,心中暗自侥幸有人替自己暂解一时之围。 孤竹君又问道“跌落刮骨池的是哪派的?” 侍女回道“巫南派楚古巴!” 孤竹君道“楚南毒教,总喜偷袭!” 回转面目对李小和道“武功之流皆不论,然这一诺如命的脾气,我孤竹喜欢!”遂端起酒爵,一饮而尽。 李小和见孤竹君敬酒,心下惶恐,赶忙举杯应和“多谢孤竹君!”左手抱着琴,右手干了一爵。 柳涵听白了李小和一眼,悻悻地坐了回去。李小和见那古琴,旁边大篆文刻着四个字“涵听古韵”,字边十三韵脚明晰,琴身上古秀蜿蜒,香雾缭绕,即便指未触弦,却也有余音盘桓,似有上古伏羲之魂在琴弦之间荡漾,让人神思清明,大有陶醉万物之意。 李小和也是琴音大家,一见如此宝物,比及那西海流沙盘龙柱,蜜蜡精工都强过百倍,这显然是稀世珍品,能奏出上古仙音的好琴。不禁口中赞叹一句“真是千古一韵尽此弦!”赶忙仔细的将琴系在背上。又斟了一杯,向柳涵听道“姑娘,在下侥幸一时小胜。定然如自己生命般珍视此宝,姑娘如若需要,随时可以向我来讨取此琴。” 那柳涵听也不应他这一爵酒,双眉向上一耸,冷冷道“讨要自然是要讨要的,那边那个接令的小子死了的时候,就是我去讨要的时候,”说着素手又轻轻拂了下腰间的猛禽配,讽刺道“瞧你刚刚几句话,似乎是个行家。不过我劝你一句,就你那功夫,也不指望你视此琴为性命了,你把自己保护好,三年之后等我去杀你即可,莫要如今日好强逞能,送了自己小命是小,失了我的涵听古韵,便死一百次也赔不起!”说着白袖轻拂如流水,转回自己座去。 李小和连连点头,朝柳涵听所指方向望去,八席之外,侧殿之首,有单独一座,一青年端坐几后,独自淡然饮酒。那人周身被鲜血染红,本自一身皮袍此时已经红黑相间。此人眉清目秀,五官精致,李小和凝目望去,心下顿增一惊,虽然换了身男装,但是仍旧一眼便能认出这人正是小武! 这时候小武也向李小和这边望了一眼,但见她小嘴一撇,秀眉微蹙,似略有嗔怪之意。李小和与她多年师兄妹,只这一个神情,早明白小武内心所想,必然又是怪李小和到处惹祸,若非小武拼命接下这栾氏悔指一令,恐怕李小和要命丧柳涵听之手了。 这时候听那玉翎姑娘道“三年来方见唯一英雄,又是个少年英俊的人物!”说得十分大声,似乎故意说给烛青听的。 孤竹君微笑责备道“此言差矣,此言差矣!” 玉翎歪着头“主人,方今天下多少人梦想着能习得孤竹的一二武学,便可以称雄武林。那东门先生当年只从孤竹学了几手二三流的武功,便可以重振东门氏,力压五服十一派,岂知道前两年孤竹二十三绝学列于冰宫,竟然无一英雄敢接!而今这位年轻公子单凭一悬空毒经即接此令,足见其初生牛犊不怕虎!” 那烛青这时候又坐不住了,本就与这侍女交恶,指着玉翎更叫道“你这小贱人莫要嚣张。当年只因我爹未至,才无人接令。哼,不就是一个栾枫,别人怕他,我爹可不怕!” “张口爹闭口爹的,不怕别人笑话你爹跟晚辈比高下么?”郑子克在一旁冷眼道。 烛青也自知失言,立时改口道“嘿嘿,反正我竹岳无剑海的武功也不逊你孤竹,自然不稀罕你这里的什么二十三项孤竹绝学。我爹今日叫我过来是要借阅一下世伯手里的孤竹遗风谱,若无此物,这天寒地冻的鬼地方,谁稀罕来!” 这会儿烛青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开始叫嚣起来,郑子克见他好歹不识,蛮横无礼,也不再理他。孤竹君一直面沉似水,道“既然如此,想必八位贵宾中,除了这位小兄弟与那边凤苍雷先生乃是机缘之下来到峰顶,其余均是来目睹我孤竹遗风谱的了!” 东门傲一抱拳,目色凄然,向孤竹君道“不敢,今日所来,只为打探悔指传人的消息,论功力老朽深知难有能力驾驭此谱,故不敢妄念!” 闻听孤竹君所言,李小和猛然间感受到一丝寒意从头顶轻轻的抚着汗毛而下,若说宫外已经得了孤竹令的这些人是争夺之后的幸存者,那么崖下尚未离去的那些高手就如同一只只饿狼在等待着孤竹君抛给他们更大的羊肉,然而此刻同席而坐的七位高人,除了凤苍雷跟自己一样是无奈之下被请上来,东门傲已经表明心意,其他各位并不是只为来此一览雪山风光的,孤竹的宝贝虽多,总有结束的一刻,那最后的肥羊出来的刹那,应该就是这几位高手动手死拼抢夺孤竹遗风谱的时刻。 刚刚还眼看着他们相互祝酒,一个个推杯换盏,似乎喝得很是亲切。此刻却总觉得流转的眼神中各自显露出各自的杀气。那个柳姑娘连续几次,左手托腮,右手敬酒,却眼神都落在靳天羽的羽扇上;而东门傲虽置身事外,仍旧每次一爵酒饮尽,便也将四周扫视一番;那边的烛青天生就是满面杀气更不用谈。 李小和自觉此地是非益加激乱,在座几位高手只为孤竹遗风谱而来,不知孤竹君还有几道孤竹令将要发出。不过眼见冰崖上下所剩高手已经屈指可数,原来周遭一众人等,莫不是鹰眼如炬,莫不是按指待发。 当初是那般的大度容天下,那般的傲气超凡,那般的不可一世,并非因为他们是异世高人,也并非因为他们是早已参透世俗红尘的天外真神,那种对江湖宵小的宽宏大量抑或不屑一顾只是因为在他们眼里,值得一争,值得一搏的东西实在少之又少,而当他们真正见到了那梦寐已久之物时,亦如凡人一般垂涎不住,饿目难移。烛青如此,郑子克如此,柳涵听亦如此。唯有秦中剑醉眼迷离,靳天羽冷目淡然。此时方知何为由目观心,而瞧破这二人并非是奔着孤竹遗风而来,心下还宽解一些,只望稍后他们血拼之时莫要连累了自己。再观靳天羽冷然之态尤胜刚刚夜宴开始之时,不知他是要作何打算。 第三十二章 杀上冰峰 正在此时,李小和偷眼瞄了一下靳天羽那边,只见他在桌上缓缓画下一个“士”字。并非很大,冷峻眼神朝孤竹君微微一略。孤竹君极其轻微的颔首而应。似乎在无言之中作了一次极重要的沟通。 李小和不知他二人欲作何勾当,正自狐疑不定,靳天羽翩然而起,双手抱住羽扇,向孤竹君略一拱手,一袭白衣在孤竹罡风之中潇洒飘逸,尤其超然脱俗。他朗声道“孤竹遗风谱乃天下至极无双的武韵绝学,天羽不敢僭君之威严而妄图一睹。今为明并无贪妄之心,先行离去,以免半粒微尘沾身而不辨于天下。”言罢又抱拳环顾四周,向其他七人一一示意,冷傲眉宇,星目凝重,既无轻慢之态,亦无好狎之昵,泰然而辞。 “靳先生高洁,请了!”东门傲率先回应。靳天羽端然而应。 “请!”郑子克亦向靳天羽道别。 柳涵听并未有任何言语,只是对着靳天羽微微一笑,靳天羽依然端然而应。 凤苍雷却大声道“靳先生请了,以前只闻名而未得见面,如今见到如此神仙般超然之人,苍雷自惭形秽,额,额,反正请了!”靳天羽依旧淡然而应, 旋至李小和,虽然心下微紧,毕竟刚刚经过一场生死赌局,此刻终究是大气了许多。然而从未与这等傲岸之人打过交道,生怕何处言语不当,与他傲节相形之下,染了俗气,倒是显得自己失礼了。 几个念头交织之间,李小和仓促抱起拳来“靳先生雅致高节,晚晚” “不会诹那几句文辞,便不要学人家舞文弄墨,像这位凤先生说得不是更加实在。”又被柳涵听嘲笑一顿。 李小和心下一阵着恼,暗道余自幼随师父修习文法,虽然功夫没有小武那般纯熟,可这文辞诗赋天底下倒不逊于谁了。竟然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言辞上被柳涵听讥诮,立时火上心头。 那边靳先生却对李小和淡然微笑道“少年胆魄不俗,言辞阖多,但见侠气足矣!” 李小和神思一转,脱口道“ 孤竹有霜,冷月汤汤。孰御白鹤兮,傲节飞芒。 孤竹有雪,冰峰节节。孰御白鹤兮,雅扇轻携。 孤竹有圣,热血彤彤。孰御白鹤兮,参商成同。 慕靳先生傲节,晚辈妄言赋诗一首,忝赠送别,不成敬意!” 靳天羽略一迟疑,似未料到李小和竟然转瞬成诗,言辞溢美。便也沉思片时,应道“ 繁星悠悠,罗布周空。玄夜孰破,不世傲风。 繁星稠稠,尤黍蔓疆。率土成候,侠异春秋。” 言罢白鹤已至,羽扇和风中,瞬乘白鹤而去,始终未再与孤竹君道别。而闻听靳天羽答诗,李小和感佩他对自己的鼓励,心下无限激荡,运起内力向那飞去的白鹤传声道“多谢靳先生赠言!”那白鹤却一去无回,并无任何回应。 柳涵听仍不忘取笑道“臭小子原来还有些酸腐的气味,难怪一直前辈长前辈短的。” 哪有心情再理会柳涵听的讥讽,只愿趁着靳天羽告辞之际,也想乘便离开孤竹,虽然留下小武,毕竟她武功高强,而且已经接了孤竹令,孤竹君定然不会让她还未做任务便死在冰峰上,所以李小和心念电转之时,还是自己趁早脱身为妙。 不巧此时仓促变起,孤竹君身后捧着托盘的侍女身形几个闪动,于半空中摘下三枚极细的铜针,针锋暗暗发绿,那侍女虽然未被毒针打中,但手指上显然是已经中了上面的剧毒。左臂微微抖动了一下,托盘略一倾倒,她赶忙用膝盖将托盘顶起,以防那壶中的寒月水仙倾倒出来。 孤竹君他双脚缚于冰面之下,不能完全转身。知道身后侍女中毒,仓促之间,他单指向后连点三下,立即封住侍女左臂肩井、曲池、遍历三穴,那侍女穴道封住,毒血暂时不会上流,口中道“谢主人相救,”转眼却向那边接过孤竹令的一干人骂道“哪个不要命的东西敢在孤竹冰宫暗施偷袭?” 想到刚刚上峰的时候,那些江湖客对这些孤竹侍女都是礼让有加,若是稍稍冲撞,立时便丢了性命。此时这些江湖豪客已经接了孤竹令,喝了寒月水仙的毒酒,必然是更加敬畏才对,怎么竟然会有人出手偷袭孤竹侍女,一时间竟然让李小和大惑不解。更出乎意料的是这时候竟然从那一干接令的人中缓步走出一个带着高高帽子的老者,长髯及胸,双眼凹陷,面皮黝黑身形瘦小。 “巫南教的洛哈托,不知先生此行何意?”孤竹君正色而言。 那身形瘦小的老头手里拄着一只拐杖,一瘸一崴的好一阵才步入孤竹冰宫的正堂。他也不答孤竹君的话,只是把那一双豆大的眼睛不住的打量四周冰宫的玉柱和穹顶。那中了毒的侍女心下憎恨,便又骂道“老东西,你接了孤竹令,竟然还这般大胆,是不想要解药了!” 孤竹君似乎从不责罚侍女,只是说道“云蕾,不得无礼,”转而又对那老头道“洛先生,不知是觉我孤竹所赠太薄还是侍下所待不周?” “皆非!”那老头两片嘴唇如贝壳一般,张合一下便即严丝合缝的又扣在一起。 “那老先生为何下此毒手?”孤竹君又问道。 “我那刚刚被打落刮骨池的弟子也是来孤竹取秘籍的,却不想再不能回巫南去了!”那老头面目仍旧没什么表情。 未待孤竹君开言,郑子克抢道“此乃孤竹的规矩,没人强迫你来,既然来了那么生死有命了!” 洛哈托缓缓转脸看看郑子克,又转回过去。正这刹那,两捧毒针自老者袖中发向郑子克,郑子克眼目明亮,单剑一挑,纵身而起,如鲤跃龙门,瞬目之间剑光在半空中横竖扫略八路。那两捧毒针虽然细密,却连郑子克剑锋也未触及,在半空中即被剑气硬生生逼了回来。 洛哈托见毒针被剑气挡回,自己的身手可难以再将这一大把毒针逼回去。赶忙一个低头,那两捧毒针噗噗噗的全部插到了那老者高高的帽子里去,他再缓缓抬起头,虽然看起来异常滑稽,像个刺猬,然而此时却再也无人能笑出来,反而是那老头洛哈托先冷笑道“郑掌门的剑气好生霸道,将我这两捧毒针悉数逼回,佩服佩服。” “不必称什么掌门,子克不过收了一二不成器的弟子,论起规模,远不如你们五服十一派人数众多。而你这老家伙,半句话便出手,我可不是那几个侍女般容易欺负的。你想我也被毒针打中,到那时即便能侥幸保住性命,必然要低三下四向你这老头告饶,日后到江湖上大肆宣扬你今日的威风,哈哈,那你的如意算盘可是打空了!”郑子克心中略有惊悸,然而嘴上仍不饶人,显然刚刚剑锋过猛,还是有些显露出自己的紧张之态。 只这一招的顿挫之间,那边又有两个侍女惨叫了起来。这两人不比刚刚那个侍女那般幸运,被毒针直接射中小腹,只得立时坐在地上将真气凝聚丹田,运气御毒。 此时又有两人从接令的人中走来,不用孤竹君说话,那两位自己报上了名号,广陵派邱百鹤率门下弟子拜峰,琅琊派冷礼率弟子拜峰。邱百鹤一身白袍,背负二重剑,得令人群之中眨眼间便可数出个与他装束相当之人,而西侧上峰栈道此时又闪上七八个广陵派打扮的,李小和凝神一看,似乎程桐也在其中,这让他大感惊骇,自己这般武功能上孤竹已经是天命眷顾,怎地程桐这菜鸟也能从栈道上来。 而那边冷礼的穿着却异常逍遥,一袭大红色宽袍裹身,手持淡薄的一柄长剑,似如冰片一般,与郑子克的兵器相似。他门下弟子竟然也从两侧栈道登入孤竹冰宫。 孤竹君心知这些人是冲着孤竹而来,看来是不准备再遵守孤竹的规矩了,于是便挥手向宫外示意,叫侍女都进入冰宫之中,先保全自身,却不料此时宫外又传来喝骂之声“你们这些下人,好大胆子,江湖上不遵守孤竹一诺之人,已经都死绝了!” “没错,如今想在孤竹耍威风,是你们活腻了!” “上了冰峰有你们好看!” 这时跟在广陵和琅琊两派之后,还有几个李小和面熟的江湖人押着个侍女踏上峰来。那些接过孤竹令的武林人士,此刻大多都蜂拥挤入冰宫而来,眨眼间几名侍女已被押至孤竹君面前,其他人早已围拢在冰宫玉柱的两侧,李小和一干七人与孤竹君尽被包围在中间,人群已乱,唯独找不到小武此刻去了哪里。 孤竹君依然面色和蔼,淡然对众人道“不知各位今日这是为何,若孤竹有任何不妥之处,但说无妨!” 那押着侍女的几个人与之前的两人一样,都一一自报家门。 “无终派刘大同,拜见孤竹君!” “瓯夷道江飞华拜见孤竹君!” “武都秦岳然见过孤竹君!” 刘大同,江飞华,这都是李小和在郑国郊外歃血为盟时候结识的,尤其是那江飞华与向云齐,那时候险些害了自己性命。而武都派,那不是秦中剑的门派么。李小和心下如此想着,望了一眼秦中剑。秦中剑果然闻声而起道“师叔,我不是吩咐过门下弟子不得擅自来孤竹,你今日上峰却又是何意?” 秦岳然双目滴溜溜的扫视了一周在座的几位贵宾,朗声道“来为门中死于孤竹的弟子讨公道!” 秦中剑脸色一沉,若有所思,良久道“我门下弟子,何时有死于孤竹者?师叔如若说的是今日违我敕令擅闯孤竹者,那便免谈!” 李小和见那秦岳然年纪不小,须发花白,跟东门傲不相上下,想必也是个武功修为深厚之人,更何况他是秦中剑的师叔,想必不会弱了。 那秦岳然瞄了秦中剑一眼,将手向后一摆,只见身后早已围拢得密密麻麻的人丛之中,挤进来三个人。当中一人浑身是血,伤重难行,乃是靠着其余二人架着方勉强站住。李小和一见之下,惊骇直逼头顶,浑身是血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失踪多日的毕正堂。身侧架着毕正堂的正是他的弟子程桐和二师兄。 李小和只见程桐满眼血红,咬牙切齿,虽然他武功低微,虽然他谦逊有礼,虽然他少见江湖场面,然而这时候身侧传授他武艺的师父被人害的全身伤重,奄奄一息,他内心的怒火与仇恨早已将理智淹没,眼见得他双眼直直盯住宝座之上的孤竹君,若无毕正堂在,他定然便要纵上前去拼命。 李小和见此情景,也不禁大呼一声“程桐兄弟,你怎地到了此间!” 程桐哪里有李小和恁般的口才,只是仗着满腔义愤才来到此地,这时候见李小和发问,他虽然心中有百般言语,却无法道出,只尴尬着结巴道“我,我”提剑的左手早已颤抖不已。 秦中剑这时候瞧见毕正堂的模样,也心下一惊,连忙抢上两步,说道“毕先生,是谁把你伤成这个样子?” 毕正堂被两名弟子架着,显是伤势过重,早已昏死难言。秦中剑面色淳朴,毫无做作之情,这时候见到毕正堂伤重,好似自家亲戚受伤一般,双手死命按住宝剑,向秦岳然道“师叔,这毕先生是被何人所害?” 秦岳然道“毕先生乃是我们五服十一派的弟子在冰峰栈道的暗门中所救,听广陵的师兄弟们说,当日他率众从无忌山庄回门派途中,受到孤竹马车的偷袭,被捉拿上峰,百般折磨,以至于今日惨状。若非我五服十一派弟子死命杀上冰峰,想毕先生便要埋骨此地了。” 秦中剑面色凝重,默不作声。似乎已经料到秦岳然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李小和这时候忆起了范公子在郑国与他所言,心道莫非果真如范公子所言,这十一派弟子都是被孤竹君掳掠上峰,关在密室之中,看程桐的表情不像假的,而毕正堂此刻奄奄一息,更不可能有错。 秦岳然道“掌门师侄,本门弟子早已打探清楚,前些时日失踪的本门弟子,有几名已经命丧孤竹冰峰,是与这毕先生在同处发现的。” 秦中剑眉心拧成一个疙瘩,言道“虽说毕先生伤重,可是我在上峰之前并未曾听说有本门弟子失踪,何来丧命一说?” 秦岳然微微冷笑,拉长了语调道“掌门师侄,你整日间顾着与江湖人结交,与这个什么,额,郑子克比剑,哪里有顾及过武都剑门的一干事务。门中大小杂事,你却处理过几件,这时候你说没听说过有弟子失踪,怕是那弟子的家人早已哭得死去活来,你作为一派掌门,怎有面目向他们的父母交代!” 李小和一听这秦岳然的话头,似乎有些不对。这老头转眼间话锋一转,似乎已经对上了秦中剑,秦中剑乃是你武都掌门,怎地敢发如此冒犯之言,且不说秦中剑是否疏忽门下事务尚且不知,即便是疏忽了,也不该你这般大庭广众之下质问。 这时候郑子克第一个听不下去了,朗声道“姓秦的老头,你竟然如此质问掌门,居心何在?” 秦岳然心下不虚,直言道“掌门有错,已波及弟子,我作为师祖辈的,怎地不该过问一句?当年我师兄将掌门之位传给秦中剑,可不是让他整日间逍遥浪荡,到处游山玩水的!” 秦中剑许久未发一语,这时候秦岳然句句诛心,大有盛气凌人之态,而秦中剑内心实在挂怀本门弟子,便又沉声问道“请问师叔,我们下弟子,有几人丧命?” 秦岳然冷冷哼了一声道“已经有三人死在孤竹的冰窟窿里面,那三人的伤与毕先生无二,毕先生修为深厚,方能挺到现在。” 秦中剑又道“我上孤竹之时,早接到讯鸽传语,本门一干弟子,并无失踪伤逝,除了恪守本门之外,唯有七八人随师叔你外出,为何今日突然有此无妄之灾!” 秦岳然哪里知晓秦中剑整日间在外浪荡,实则以讯鸽传递信息,对本门之事了如指掌,不过秦中剑为人忠厚,此时见事态紧急,便将自己所知尽数道出,这一语倒是让秦岳然有些着慌。所有弟子都在门中,唯有几个跟着自己出来了,那这死了的几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莫不是要把这份责任算在自己头上。 秦岳然心中一急,生怕此事被秦中剑一句话转到自己身上,登时说道“哼哼,你当那鸽子传讯有恁般准确?你整日间在江湖游浪,多少弟子死活你怎知晓,如若那鸽子被人掉包,或者那传讯之人有意欺骗,你怎能防备。你这掌门做的,本门弟子是死是活竟然都不清楚,还在这孤竹冰峰上与仇人喝酒,我看你哪里还有脸面去见武都弟子,哪里还有资格作掌门。” 秦中剑听秦岳然振振有词,巧言令色,本自不善言辞的他,这时候只觉胸中气闷,将桌几一拍,骂了句“放屁。” 言语半晌众人只觉那秦岳然气焰益加嚣张,这时被秦中剑这一拍一骂,那秦岳然竟然被震慑到,连退两步,面向着秦中剑右手按住剑柄。想必他是见识过秦中剑的火爆脾气,行事所为从来不作任何解释,只道义随心,若有冒犯,弹指取命。 武都剑门竟然有人在孤竹冰峰欲取代秦中剑掌门,这让李小和等人大感意外。毕竟此处乃凶险至极的所在,对周遭若无十足把控,仓促发难弄不好会祸及自身,看来这秦岳然似乎是早已做足了准备。 这时候不知道人从中哪里又发出一声喊道“掌门,这一整年里你有大半年不回到门派中,哪里有弟子知晓你的安排,哪里有弟子能学到你的剑法,而今日一见之下,你就只会张口骂人,这与众弟子心目中的掌门大相径庭!你们说是不是呀!” 李小和张目瞧时,人丛混杂,早已瞧不清楚那是谁在说话。但是随声附和之人,起此彼伏,无论是武都本门弟子,还是其他门派,有交头接耳,也有郎然喝叫的,都道秦中剑不配做掌门。 秦中剑憋着气,抬头向人丛中看了看,面相那边刚刚起哄的言语处,喝道“别派之人休得插嘴我门中事务,我门下弟子生死,秦某心中明了,身为掌门,要事随身,更无须向尔等解释行踪。” 转而又道“本人对门下事务,了如指掌。在此外人地界,没必要炫示于尔等。我对门下弟子禁令已发,门中弟子,贪图别派武学,来孤竹被人杀死者,我未追究他们擅离师门之罪,已经是看在死者为大的面上,秦岳然你竟然还敢在此妖言惑众,待回了武都再与你理论!”他此时依旧言语豪阔,句句中肯,无论周遭有无他人他派,亦不避门中丑事,也不掩他人过失,一一二二,是是非非,说得分外清楚。 众人见秦中剑豪迈慷慨,手中重剑寒光映月,心中不免忌惮。心虚之下,各自略退一二,聒噪之声小了许多! 第三十三章 秦剑七式 秦中剑几句话将众人聒噪压下。 琅琊派冷礼见秦岳然有些害怕秦中剑,立时助腔道“秦掌门此言差矣。立身江湖,门派为根本。天下弟子之所以投入你武都派,投入我琅琊派,一是慕我等武学卓绝,功力深厚,入门之后,日夜修习,假以时日,必然名动江湖,出人头地。二是觉我等门派屹立江湖,声誉响亮。日后行走江湖,有个师门护佑。遇上恩怨,报上师门名号,江湖好手也都礼让些个,多处行些方便。今日秦掌门你如此所为,弟子丧命孤竹,竟然仍与仇人对饮,岂不堕了武都剑门的威名!他日弟子行走江湖势必也抬不起头,枉称一派掌门!” 秦中剑闻言大怒,重剑向下猛然一颠,直接将面前桌几拦腰劈碎,握剑双手青筋鼓胀,双目突出,大骂道“气煞我也。你这个匹夫有何本事敢与我武都剑门并肩而论,我剑门上下,不养奸邪,行极侠之道,诛作恶犯奸之辈,视尔等无一技之长,仗着师门那点微末名声混迹江湖的宵小,与赤脚游医行骗天下何异,我看无面目行走江湖的是你才对!若再多言他人门中私事,教尔等如此桌几!”说着将刺入冰中重剑提起,直指秦岳然与冷礼。 秦中剑言辞虽然无甚华丽之处,然而句句大义,光明磊落,冷礼被秦中剑一顿痛骂竟然一时语塞,连声呼道“你你这无礼” 这琅琊派一干人等究竟是何来头,李小和在山上曾经有所耳闻,乃是与广陵延陵二派毗邻的一大门派,临水而居,临秀而成,门中弟子剑法轻灵飘逸,甚有超尘之风。 然而观今日冷礼言语,让李小和对琅琊派的为人大为不齿。耳中秦中剑慷慨之言尤在,李小和不禁赞道“秦中剑前辈心若朗日,真大丈夫也!礼曰,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今尔等无耻之徒竟然妄想僭越掌门之位,以无名之罪加于秦掌门头上,真是视周礼于无物的禽兽!” “嗯?”那秦岳然见有人附和秦中剑,转眼瞧来。 却听耳畔一个老者声音“除了烛青烛公子,不想竟还有后起之秀能应得起孤竹君的夜宴之邀,老朽却是要讨教一二!” 话音方落,李小和只听四面八方尽是异响风动,哪里还来得及细想是何人下手,身形一躬,由桌几之下滚出,但听得“砰砰砰”许多银针打在桌几上的声音。 旋即脑后有人冷笑之声,立时风至,此刻命悬一线,李小和连运真气,只觉郢息波动,纯阳内力自丹田趋向四肢,双脚踏出屏岳步法,身下坚冰竟然寸寸被他踏出脚印。身形比及以往要更加迅捷,连连退避三招,但听得两捧毒针嗖嗖从耳畔擦过,又传来两声尖叫,不知是孤竹的侍女还是别派的弟子。 这三招一过,一时真气提运过猛,加之自己本来初运郢息,双目微微晕眩,稍觉站立不定。 忽然面门又一捧毒针飞来,李小和心知这一回必然是被打成蜂窝脸了。 这瞬间,贴着李小和鼻尖一柄重剑横着伸出,直接挡在他面前,剑锋凉意与鼻息热气相遇,微有凝露,尤自能感到刘海儿被剑锋切断了几根,那正是秦中剑手中重剑。 “叮叮当”三声响亮,飞来的毒针尽数打在秦中剑手握的重剑上落地。旋即秦中剑一柄大剑挥下,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与巫南教的洛哈托斗在一起。 秦岳然见洛哈托用毒功与秦中剑拼斗,立时也上去助力洛哈托,这却显明了他要反秦中剑的意图。 霎时间两柄重剑缠斗,中间毒物飞舞,毒针纵横。秦中剑内力精纯,剑法朴实无华,然而速度比刚刚郑子克还要迅捷,显然功夫在秦岳然和洛哈托之上。两人斗一个,不出十招,秦岳然已经被逼出秦中剑三尺之外无法近身。秦中剑边斗边怒道“秦岳然你若还想活命,便立时下峰回门派领罪,否则现下毙了你!” 周遭武都剑门的弟子本是听从秦岳然来孤竹为本门弟子讨公道,不料竟然秦岳然还别有用心欲待借着他派势力铲除秦中剑。 但听得武都剑门弟子有人道“这掌门与师叔祖打起来,我等应该站在哪一边?” “自然是看谁能胜了!” 武都门下几个弟子见秦岳然失势,生怕掌门清理了秦岳然,便要波及自己,心知不妙,早有三个人转身欲下峰去。 秦岳然见本门的弟子反身离去,心下着慌,大喊道“武都剑门中早已都是我秦岳然的心腹了。如今大家已经上了孤竹冰峰,回头唯有死路一条,五服十一派的弟子,皆是我武都剑门的盟友,但凡与孤竹有瓜葛之人,便是我等之敌,必当斩尽杀绝!” 那三个离去的弟子闻言脚下踯躅,却听郑子克笑道“看你们师叔祖那两下子,恐怕是想留你们在这等下为他收尸吧!” 秦岳然闻言害怕人心离散,慌忙大呼道“秦中剑乃孤竹帮凶,其他门下弟子,为毕先生报仇,为本门弟子报仇,还不出手相助!” 这时候眼见得周遭四五个门派已经有三四十人围拢,人群中便登时跳出三个别派弟子,看身手都还是有两下的,加入战斗,直接将秦中剑围在中心。 秦中剑见又有别派弟子参战,生怕无穷无尽,自己难以应对,心道攻心为上。将重剑锋芒猛撩,逼退三人,大叫一声道“秦英云、秦英翰还不快滚!” 秦中剑这一声,中气十足,如旱雷天降,刚刚踯躅的三人中两个似乎被劈中一般,整个腰身突然打直了一下,然后不要命的奔下冰峰。 秦中剑口中骂着,手中重剑压下,秦岳然只觉胸口烦闷,再也发不出声音。秦中剑又喝道“秦中笑,你还带着其他弟子忤在这待我处置吗?此时下峰或可为你爹减轻罪责!” 两个身着武都剑门服饰的年轻弟子互相对视一眼,拉扯着一个年岁大些的武都弟子便要下峰,口中还连连道“师父,莫要犹豫了,掌门师伯看样子马上便要擒下师叔祖了!” 那两个弟子口中所称的师父,便是秦中笑,他见父亲秦岳然与洛哈托五人缠斗秦中剑也难有胜算,脸上微微闪过一丝犹豫。 冷礼见秦岳然与洛哈托五人联手也怕是要被秦中剑一人给挑了,便大喝一声“今日先拿秦中剑,再定其他事宜”口中呼和着,手里银丝细剑缠绕绕的奔着秦中剑的重剑裹来。竟还有三四个琅琊弟子也跳入圈中。 这样一来倒是有十人左右围攻秦中剑,秦岳然趁机抽空叫道“中笑,你还不动手!” 秦中笑心中会意,朗声叫道“掌门秦岳然,今日誓要擒了秦中剑这勾结孤竹残害本门的逆贼,为门下弟子主持公道!” 秦中笑身后两个本自要退缩的弟子这时候见师父又反身来战秦中剑,只得双手抱着剑,不知是上还是退,在原地互相望着对方。 那秦中剑此刻被众人围攻,脸上毫无惧色,见秦中笑也来助战,竟然大笑道“你们父子想必早已串通好,谋我掌门之位。如此甚好,今日一举除去尔等一众奸恶,为武林清楚一大赖垢,人心大快!” 众人将秦中剑围在核心,更不答话。秦岳然父子招呼下盘,冷礼专门与秦中剑手中重剑缠斗。其余众人,或发暗器,或伺机偷袭,十几招下来,秦中剑渐渐趋于劣势。 冷礼一柄银丝软剑柔软若编绳,锋利如斧钺,此乃琅琊派独门兵器,运用诡奇出人意料,转眼便如青蛇上树般死死盘住重剑。秦中剑仗着自己下盘步法精妙,连连躲过秦岳然两下杀招,他本来对自己门下弟子多有顾忌,不出杀招,这时候在众人夹击之下,上下受制,连步的向崖边退去。李小和望向孤竹君道“孤竹前辈,你最喜做公,今日怎地不为秦前辈主持公道?” 孤竹君和颜道“孤竹之上,生死自决。我唯重一诺,违我诺者必死,其他无碍。秦中剑是我贵客,而秦岳然刚刚又接过孤竹令,都算是我孤竹的人,更不好偏袒何方了!” 李小和心下一时弄不明白了。叫道“眼下这些围上冰峰的人是来反你的,孤竹君,还什么你的人啊?” 孤竹君笑而不语,李小和又转向郑子克。 郑子克却微微点头,抿着嘴道“好一招探海惊鲵,换作武功略低之人,在秦剑门三路一招连攻之下,双脚早被削掉了。” 眼见郑子克也不出手相助,只想多看看秦中剑的招数。几个往来之后,秦中剑已经被逼到崖边观景台上,那洛哈托瞧准了四下地形狭隘,腾挪闪躲俱皆难以灵活。趁着秦中剑不留神,一口毒烟朝着秦中剑面门喷去。 纵然李小和见识广博,却也从来未亲眼见过这种毒烟是如何伤人的,然而刚刚中毒的几位侍女让他对洛哈托的手段略知一二,这一口毒烟喷上面门便是不死,秦中剑也必然当场被擒,今日那武都剑门的事怕是必然被秦岳然得手了,心念及此,一种惊怒与担忧顿起,便想自己去助力一番。 眼看毒烟将及秦中剑面门,李小和心下惊急,口中大叫一声“前辈,我来助你!”却不料脚下踩到一方铜爵,一滑仰面栽倒。 李小和这一下弄巧成拙,心中惦记着秦中剑的安危,生怕他中了洛哈托的毒烟。 顾不得疼痛,急忙起身看时,但见秦中剑凝力一口气吐出,内息更加强猛,登时将洛哈托那口毒烟吹回,洛哈托见状不妙,慌忙低头避过一劫。而身后的秦中笑专心攻向秦中剑下盘,并未注意前方有何异样,毒烟本来甚近,洛哈托瞬间一闪,秦中笑觉察变故,抬头一望,毒烟正中面门。 那毒烟好不狠辣,瞬间侵入皮肤,化作浓水,皮腐肉烂。好端端一张脸立时便被毒素侵蚀得凹陷下去,秦中笑整个人滚倒在冰面之上哀嚎无限。在场众人眼见此可怖情景无人不侧目心悸。 秦岳然见自己儿子中毒倒地,尚自来不及查看。而握剑之手不住颤抖,剑法顿时凌乱许多。口中叫道“中笑,中笑,你如何?”但听得他口中呼喊得紧,身后的秦中笑哪里还能答应半分,那不住的哀嚎似乎也只是如同索命的恶鬼替他发出的一般。 秦岳然心神慌乱,剑招迟滞,其余众人被这一变故惊乱,心下出手时也不敢如刚刚一般凌厉扑杀,都留有防备,生怕一时中招如秦中笑一般。 这时候秦中剑得空将重剑凝力一抽,脱出冷礼银丝软剑的纠缠。翻身一个纵越,身形矫捷,从围攻众人头上飞过,正凌空于李小和身躯之上。秦岳然、冷礼、洛哈托以及其他门派七八个弟子依旧欲待回身纠缠,秦中剑半空中突发一掌,如虎兕奔袭之气直冲秦岳然胸口,秦岳然慌忙之中未料到秦中剑竟然凌空回转,当场被震飞二丈,直扑到玉柱之上方摔跌在地,肋骨寸寸折断,鲜血满口喷溢,早已无法动弹。那刚刚尚自发呆的二位秦剑门弟子这时候也动如脱兔,立时赶去扶救,这边秦中笑却终究无半个人敢近前。 此时秦中剑见本门二人重伤,其余人等皆非本派弟子,剑招更是早已不留情面,全然不似刚刚初动手之际,尚自顾念同门之谊。 但见秦中剑一双怒目如喷涌烈日一般,直瞪着冷礼与洛哈托二人,洛哈托与冷礼心知此时必须先发制人,两人身形抢出,欲故技重施,身后几名弟子也配合上前。 秦中剑斩钉截铁,面如纯铜,大喝一声“害我弟子,今日要尔等偿命!” 只见秦中剑将双手并在一起,抱住剑柄,浑身真气凝注于剑身,整个剑气将剑身裹得异常肥壮粗大,如同一根冰宫玉柱般粗细。秦中剑双手舞动巨大气剑,好似一人扛着冰宫殿柱当厅狂舞。然而他身法又极其迅捷,整个在场各派弟子尽被这骇人的气剑扫退两丈,那本欲配合冷礼与洛哈托的弟子也根本无法近前。 此时,洛哈托冷礼二人早被他舞得纯熟的气剑笼在当中,再无机会逃避。李小和此刻就在秦中剑脚下,瞧得清楚,这气剑粗大,冷礼的银丝软剑根本不够长,无从包裹,而洛哈托连连喷毒丢针俱被气剑柱当场扫飞四散,丝毫寻不到半点毒雾毒针的踪迹。 冷礼从未见过如此雄奇无礼的招数,未出五招手中银丝软剑已经被气剑柱震飞到冰崖之下。更有弟子见冷礼吃亏,立即仗剑迎上亦是无用。秦中剑气剑柱横扫,众人手中兵刃亦被震飞,气剑柱气势不减,直接略下,将冷礼与几名弟子拦胸打飞,尽皆跌出冰宫,飞扑如丧家之犬。 洛哈托一枚瘦小老头,正想趁此机会跳出圈外,但见他身形苟且,翻身就地一滚,想用一个豚鼠遁地从脚下逃走,秦中剑将剑气抽回,内力更盛,整个气剑柱又增加三尺。 他一跃凌空,口中叫道“棒打硕鼠!”直接批头而下,他重剑不过三尺,这内力贯注之下,一剑伸长直有二三丈之遥,当头劈下,果然如狼牙棒追打老鼠一般。那洛哈托知道身后大棒砸来,赶忙向左侧一滚,这一棒将地面砸了个深坑,冰花飞溅,好似寒月流星。还未等洛哈托起身,第二棒又至,洛哈托被秦中剑连连砸了七八棒,在地上连滚带爬,左闪右躲,狼狈不堪。 不知为何秦中剑始终不下杀招,如猫捉老鼠一般将洛哈托戏弄于地,观秦中剑的为人并不像跋扈无礼,故意捉弄人的人。这时听到秦中剑口中喝道“洛哈托,如若不愿继续受辱便立时替我门下秦中笑解毒!” 那洛哈托在地上不住滚来滚去,口中却应道“被你捉弄这许久,受辱已经受了许多,也不在乎多丢一点脸了。嘿嘿,倒是你门下的弟子却是来不及救了!”不想这人一把年纪说出话来竟然如此厚颜无耻,极讨人厌,一张面皮比孤竹的坚冰还要厚。 李小和爬起身来朝秦中笑望去,只见秦岳然推开身侧弟子,勉力撑着自己的重伤之身,爬到秦中笑身侧,抱住他的身体,只可惜秦中笑这个时候,早已只有抽搐的光景,一张脸被毒药腐蚀殆尽,深深凹陷入脑,想是没有片刻可活了。 秦中剑此时已知晓门下弟子惨状,更不再言语。气剑柱向冰面一磕,内力四散激射,这一下罡风极致,不亚于刚刚孤竹君那一招三星在户。郑子克、柳涵听等人的衣角俱被他真气驱得迎风乱舞。 李小和亦感受到刚烈非凡的一股劲力,朝身后连退三步,不仅仅是他,其他很多别派的高手,内力略有不济的均要连退数步。 郑子克忽叫道“中剑兄,何必如此怒气!” 秦中剑头也不回,一柄重剑真气散去,直点洛哈托头顶,此招迅疾如电再不是刚刚气剑柱一般的戏耍,心知这一招势必要了这可恶老头的狗命。忽闻耳后“铮铮”两声箭鸣,飞如惊鸿势若流星,于人缝之中两杆突羽狼牙箭直直钉入秦中剑手中重剑,劲力一偏,剑锋从洛哈托咽喉偏出,插入他颈边冰面。洛哈托瞬时眼中光芒大现,好似他的救命星到了一般。出乎意料的是秦中剑竟然全然不顾身后何人发箭,只自言道“今日孤竹事,既无人主持,便由我任意而为了!” 言罢纵身跃起,只见当厅剑影闪烁,光华四照。如天帝临凡,王母观世。一瞬之间秦中剑身影于当厅空中变幻七八次招数,或如白鹤,或如虎狼,或人剑合一,或剑人纷飞。但听他口中念道虎兕奔嚎、角亢永离、白帝西升、怒特凌水、陈宝相合、剑笑西川、帝现八荒!他口中每每喝出一招,身形即于空中闪动一次,便如同一个孤独傲世的舞者,置天下纷争于江河两岸,处红尘世事于千里之外。可想而知于他心中,早已不见四下里周遭人众,只是一心空舞于这冷寂的冰峰之上,圆月之下而已。这种执迷与陶醉,是李小和从来未见过的大武宗学。 此时人群中接连又发出十三支冷箭,秦中剑只顾独舞于斯,更无寸心分与。然而十三箭飞过,秦中剑剑落气收,一袭黑袍襟角缓落。但见他重剑之上嵌入十三枚箭之锋镝,所有箭杆早被他舞剑的内力震碎,而庭上玉柱之间,依旧闪烁着秦中剑剑舞侠影,不断翻飞。 秦中剑昂首道“齐北孤竹,楚南郢君,吾尚自平起论道,养由基小儿箭术,竟妄图与我争雄!” 养由基?李小和心中又是一动,听闻师父说过,天下神箭有二,楚国养由基,晋国栾乐。栾乐的箭法李小和已领教,旧伤尤未愈。此时秦中剑提起养由基,不知他是暗指这冷箭之人么。 转而再观刚刚狼狈在地的洛哈托,此时早已血肉模糊,四肢被人斩去,口舌亦被人用剑挑飞。刚刚只顾自看秦中剑剑法神妙,竟然没看到在他举剑七招瞬间,洛哈托已然被斩成废人。原来那十三枚冷箭欲救洛哈托,却不料秦中剑倔强本色,便是要迎风逆流而上,越是阻拦者越是要角力到底,才有刚刚冷嘲养由基之言,想必发箭者必然与养叔关系甚密。 此刻应声秦中剑,从一众人中走出一个公子,白袍绣金边,鹤羽花翎,贵胄之气流溢周身,双目神耀如鹰,举止名门雅范,身侧四名高手身背强弓,肌肉遒劲,面盈杀气! 第三十四章 令狐牛之辩 这位名门公子,不是别人,正是那郑国郊外与众人歃血为盟的范公子。 范公子身后紧随四名护卫,个个劲装打扮,身背强弓,腰跨青铜短剑。李小和眼目明快,当即从四人中便认出了郗堂和州破。 随着范公子步入孤竹大殿的,身侧还有三派弟子。 一人持公子扇,一袭书生打扮,拱手道“延陵派掌门吴拓,率门下弟子拜峰!” 一人面色傲气,略带不逊,拱手道“中山派向云齐,率众拜峰!” 一人右手执重戟,铠甲披身,道“平阳门执事先无风拜峰!” 此刻孤竹大殿之中,除了广陵派、瓯夷道、武都剑门、巫南教,无终派、琅琊派六派之外,孤竹君见又到了三派人众,淡淡笑道“看来贵客今日是有备而来,要与我孤竹为难。”不过孤竹君面色从容,行事有条不紊,又转向秦中剑道“刚刚未出手助中剑兄一臂,以致中剑兄门下弟子惨死,愧悔不及!” 秦中剑侧目瞧了一眼孤竹君,冷冷道“孤竹君,我老秦没读过先祖的墨笔,没什么见识。你若出手伤了那几派的人,倒是破了你孤竹一诺的誓言,想必日后上孤竹的人便大打折扣了,人皆为己,我不怪你!” 孤竹君道“秦兄这话言重了!” 秦中剑道“今日孤竹虽大,人众虽多,观英雄者,唯兄弟你一人!”言语中秦中剑凝目于李小和脸上。 他本自四十出头年纪,一双炯目看得李小和猛然忆起师父的面容,惶恐道“不敢不敢!” 秦中剑却毫不客气,一脸正色道“何来不敢!小兄弟你看,今日这冰峰之上,无不是欲观我秦剑绝学。希望我能够被冷礼洛哈托之流逼得走投无路,使出看家绝学,而唯独你是真心担忧我之安危。其实真正让我无奈的,并非是敌人之逼迫,乃是自己的门下弟子受了伤残。” 秦中剑摇了摇头,转而面色刚毅,昂首慷慨道“刚刚众英雄目睹我秦人武风。只可惜天下之事异哉,善观未必熟习,善谋未必成事!我秦剑门七招绝学,就是这秦岳然师叔,终身在秦剑门习武,亦未能领悟角亢永离一招,更不要说列位外家门派的。我何必秘而不宣,私窃之藏。只是不愿自家人动手,搏命相拼罢了,竟不想秦中笑仍旧闹得如此下场。” 秦岳然靠在一旁玉柱下闭目疗伤,闻听秦中剑言语,登时又忆起儿子伤逝的惨状,胸前起伏不定,转而忽然又吐出一大口血。秦中剑道“师叔,我们还是回去把中笑安葬了吧,这洛哈托能害人的地方均被我废了,算是了了你丧子之仇!” 那秦岳然鲜血喷出,身子却颤抖得更加厉害,一个劲儿不住点头。当初本自以为秦中剑不会对秦岳然父子留情,却不想他爱惜门下弟子如己,秦中笑丧命之时秦中剑心中惊怒之意比秦岳然更盛,李小和心中对他大为感佩,此才是一派掌门之风。 而闻听秦中剑转瞬间傲气应对天下英雄的冷漠,大义应对秦岳然谋乱,不禁感佩道“秦前辈,您无论武学还是侠义,恐怕均是晚辈毕生难以企及的,晚辈实在敬佩!” 秦中剑微微笑道“像你这般大时,我还在种地!”说完扛起那柄嵌着十三枚箭锋的重剑缓步下峰去了。身后十几个弟子抬着秦岳然紧随其后,九派弟子自动闪开道路,虽然巫南教几名弟子怒目而视,但并无一人敢阻拦。 望其渐没于夜色中的身影,李小和心中油然的敬意难以掩盖。与郑子克相比,为观其秦剑绝技,而不出手相助,更显郑子克为人不免心胸狭小,太过计较些了。念及他当初与自己论极侠之道,终究还是秦中剑更有极侠之风。 此时秦中剑将武都剑门的弟子尽数带走,取得孤竹令的一众人掺杂在其余八派弟子之间,均已围上峰顶。李小和与柳涵听、郑子克、凤苍雷、东门傲、烛青早已如孤竹君一样被围拢在众人核心,冰厅正中。观冰峰上下,十几名孤竹侍女尽皆受伤被制。 范公子见秦中剑下峰,便始终盯住孤竹君大位。身后的几个人似乎心下不服,一直瞪着秦中剑一行人下峰,欲待动手却始终未得范公子的允许。 孤竹君此时率先开口,仍旧面色和蔼道“中剑兄走了,正好也该谈谈我们的事了!” 范公子此时将那副傲然自得的样子摆了出来,嘿嘿笑道“不是谈谈,是听听。因为你已无本事可谈!” 转而又望了望李小和,见李小和也凝眉注目的看着他,那范公子嘴角一扬,露出一丝轻蔑。他向李小和道“小子,你这屏岳山弟子果真名副其实,有两下子本事。即便断了一条胳膊,武功平平,居然也能被你混上这孤竹冰峰来。看来你还记着我们歃血为盟的事情!” 那范公子若不跟自己说话还好,这一开言,让李小和把往事尽数记起,咬牙切齿道“你这个人本就心术不正,要我来歃血为盟也不过是想借我取信天下英雄。” 范公子得意洋洋,面向身后的八派弟子道“各位十一派的同道,孤竹君暗中掳劫了不少我们的同门,私相残害,便如那毕先生一般,如今已经奄奄一息。各位皆有师兄弟,师叔伯失踪,今日我等无需讲究江湖道义,如若孤竹君不束手就擒,我等便毒针齐发,将孤竹一行人毙命当场!” 只见贴着孤竹君王座四周疗伤的几个侍女,闻言双目又立时睁开,似乎胸中极为不忿。孤竹君仍旧安稳的坐在位上,奇道“哦?士吉射这晋国的贵公子,何时如此慷慨大义,竟然为五服十一派的弟子争出头了?” 范公子听闻孤竹君所言,更加得意道“孤竹君,看来你是承认自己掳劫了十一派弟子咯。哈哈,你大可瞧瞧自己四周,这一圈七八十人,是五服十一派各派弟子,他们手中都握着大把大把的毒针。刚刚洛哈托用的便是其中之一,而你的侍女所中的也是这种毒针!我等今日必然要讨个公道!” 在场所有弟子,听闻范公子所言,尽皆呼喊应和,一时声威震天。 孤竹君听到范公子所言,显得饶有兴致,笑道“嗯,士吉射,果然有些手段。” 李小和对“士吉射”这个名字,略有耳闻。晋国上卿范氏本姓乃是“士”,由于封地在范,故而又以范为氏。这人当初自称姓范,如今被孤竹君道破“士吉射”这个名字,不得不让李小和有所遐想。 范公子笑道“听说孤竹君武功天下第一,然而却双脚长在冰川之下,终身不可移动半步,那么你试想若是这七十个高手同时将毒针打向你,你还会是现在这般高傲的样子吗?” 孤竹君没有答话,反问道“那么尊驾此举又是想我孤竹如何呢?” 范公子仰天大笑道“哈哈哈哈哈,不错。你终于懂得了这天底下的世故。现下里自然是我要你孤竹如何,而不是你与我谈!”此时此刻范公子狂态尽显,言语跋扈尤胜烛青,“那么试问孤竹君,你想这些门派为何今日会连同一体,听我号令,与尔孤竹为敌?” 孤竹君凝眉道“望赐教!” 范公子道“自孤竹一诺起之时,有多少五服十一派的弟子,慕你孤竹一星半点的绝学,就擅自喝下那寒月水仙的毒酒,武功了得的一些人也还算侥幸完成了孤竹令,得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几手别派武学。然而大多人士是难以在时限内完成这些任务,要么毒发身死,要么被孤竹令上的对头杀死,这些年来,你号称孤竹一诺,天下难违,却不知多少人因你的孤竹令葬身江湖。这天底下的血雨腥风,半数是因你孤竹一诺而起,如今你孤竹君又倒行逆施,掳掠江湖弟子,将毕正堂先生拷打几死,五服十一派人人与你不共戴天,上得孤竹便是来寻这个公道!” 范公子虽然狂妄,然而巧舌如簧,言语间把孤竹君说得无比奸恶。其实贪孤竹令而身死的人无不是因为贪恋他派武学,才有此报,并无孤竹君半点强迫使然,怎能又将此事怪到孤竹君头上。孤竹君窥破人性弱点,加以驱使而已。 不过孤竹君心中似早已知道范公子所要讲说的言语,依旧凝目淡然道“既然如此,尊驾希望我孤竹如何处置呢?“ 范公子正色道“这个容易,若要息事宁人,再无孤竹一诺在江湖出现,自然是要孤竹君收回孤竹令,为在场众人解毒!今后亦不许再布孤竹令于江湖,而且——” 孤竹君并未搭话,向范公子昂首一笑,示意他继续说,“而且释放所有被你掳上孤竹的各派弟子,向各派掌门请罪。” 孤竹君此时竟然冷笑起来“然而又当如何请罪呢?” 范公子此时见孤竹君句句听从,便也言语起劲,有些飘飘然起来更不在乎此地凶险,以为孤竹君在向自己探问请罪方案,得意道“自然是要你把孤竹冰峰所有的武学典籍都拱手交给十一派弟子带回去研习,也只有如此方能弥补你残杀那些弟子的罪过!” “这最后一条却实在难以达成!”孤竹君好似揶揄一般,神色突转戏谑。 闻听此言,八派弟子又聒噪起来,冷礼当先说道“孤竹君你掳掠各派弟子,如今被我等逼围至此,竟然还想负隅顽抗,不愿释放我门下弟子么?” 孤竹君未答话,他身后侍女仍强运内劲,勉力喝道“哼,一群下贱草莽竟然妄想冒犯主人。想我家主人向来重视诺言,如若擅自对江湖弟子下手,以后如何取信江湖,更何况我冰峰要你们几个不入流的弟子来作何,更没必要去凌虐毕正堂先生!” 虽然这几句话没有丝毫证据,但是李小和仍觉很有道理,以今日场面,孤竹君所驱策之士,皆非泛泛之辈,根本没必要去掳劫十一派的弟子。 范公子自然心中有数,本也没有期望孤竹君能恁般配合向众人谢罪,将所藏秘籍尽数公示。只不过借着个由头,要大家一齐发难,见此时众人反孤竹的情绪高涨,登时发了一声喊道“各派弟子听令,手中毒针不计死活,尽数向孤竹君招呼。个人安危无需忌讳,待杀死孤竹君,日后解药秘籍必然可以在此地寻到。” “长令短言皆无意,期我桑中独有情!孤竹老弟你所藏太多,遭天下忌,他日将成第二个屏岳山了!”此言自崖下传来,忽远忽近。随声而至一股阴寒劲风溢入冰宫之中。围住孤竹君的人群感受到相互之间回荡的劲风,都不禁手腕发抖,顿觉丹田寒气侵体,内力难聚。 忽听一人发声喊道“有人使妖法!” “不错,我的内息混乱,难以凝聚!”一时间人群中人头东张西方四下攒动,再也没有刚刚凝神待发的威势。 范公子登时警觉起来,凝神喝道“四下安然守正,各司其职,站定方位,不许有些许分神,违令者斩!”四下里八派弟子闻令骚动顿息,唯有少数人还在东张西望,心神不宁。 “治军有道,威严不减,佩服佩服!” “谬赞了,不知阁下有何指教?”范公子故作镇定,然而仍未见这话音是从何处传来,只觉声音于谷中回荡往来,由四面八方源源灌入耳中。 “这世上自有人开始,便从未有过公允!”那声音自顾自的言语。 “不错!”范公子似乎极为赞同。 “所以弱肉强食需怨不得人,只是天道使然。” “还请明示!”范公子听出话外之音,似乎有些不耐烦。 “想上古之时,九州凡人,弱小无知,于虎狼之凶恶,水火之无妄,无不畏避不及。然祝融御火,大禹治水,后稷务农,使众生开化,得以于天地间驾驭万物而生,顺阴阳之气而作!真是想也未曾想过!” 李小和心下尤自想这神秘声音为何要谈论这些上古之事,那范公子却不屑道“未曾想过?怕是尊驾见识浅薄,未有窥探宇宙之能,囊括天下之雄!以烛光之明度日月之辉,自然是强人所难。以井蛙之见谈周天之广,徒惹云龙一笑耳!” “恩,高见!” “是啊,一个人的修为必定与志向大小相关咯!” “对对对,鼠目寸光之人怎能与之谈家国大事呢,根本不在同一层次!” 听范公子一阵胡吹,在场的人倒是有不少连连点头,更增钦佩。 这时那声音又传来“令狐氏有牛,日作夜息,黄草不饱。牛欲取令狐氏而代之,日无耕,可饱食田黍终岁。翌日为屠,市肉村中!” 范公子冷冷哼道“耕牛日夜劳作,所得甚少,便当杀主人而自代,整个黍田可供食许久。只可惜这只牛蠢就蠢在,未思及自己并非虎狼,莫要说杀人,便是能逃过主人的屠戮也算是万幸了!” “哈哈哈哈,看来你还不是很笨。君今日合天下武林人士来讨孤竹,欲取孤竹而代之,令孤竹俯首认罪,怕只怕君非所言之日月云龙,不过耕牛一犁而已!”那声音竟然诚心以耕牛典故来嘲笑这范公子。 范公子闻言恼羞成怒,双脚凝力将身下冰面踏出一寸深两个脚印,恨恨道“哼,不必装神弄鬼了,既来到了孤竹冰峰,便现身一见吧!” 众人听闻这声音的嘲笑,尽皆举目寻觅,范公子周身四名护卫,各自怒目张弓,只要那人出现,必然要将他当场射杀。 不知何时,竟然有一个人影出现在圆月之下的观景台上,身形略瘦,一身青色布袍。背后望去披散着银白长发,一直垂至肩下,两手背握于身后,仰面观望天星。 方此之时,忽听烛青吞吞吐吐的自语道“父父亲,你你来了!” 那老者并未答烛青言,缓缓转身,乃是一伛偻老者,将插在冰面上的一根九曲十八弯的青竹杖轻轻拔起,一拄一拐的向冰宫里走来“孤竹老弟,烛然也来冰峰看看!” 霎时间阴寒真气更盛,李小和亦觉周身真气涣散,丹田毫无内力凝聚。只见那老者步法虽缓,却步步坚实,所踏过之处,冰霜更胜,竹杖轻轻落下,掌未用力,冰面便即点出一个深坑。不时抬起那双三角眼瞟一下范公子,原来这个弓腰驼背的老头就是烛青口中的“家父”,就是那桑中剑法威震天下的高手,可是看他那样子老得像个快入土的人,怎么也不像能够与人搏命的样子,更何况江湖都说他的绝学是桑中剑法,他今日一瘸一拐的拄着个九曲十八弯的青竹杖是作何把戏。李小和心下一边狐疑,一边更觉自己内力涣散剧烈,难道真的是这老家伙搞的鬼! 范公子却与众人相反,跟本不回头瞧一眼烛然,这看似冷静傲然的态度在众人的惊慌中似乎更加衬托出他内心的惶恐。烛然缓步走到范公子身侧,叹道“天下武林,以五服十一派人数为众。今日除林胡教偏远未至,其他门派尽皆应和君之呼应,可想阁下巧舌翻天之能!” “哦?巧言善辩,胡搅蛮缠者这天下还有谁胜过竹岳辩丈烛然呢?”范公子言语间更无半点退让。 “这却是尊驾知其一不晓其二了。辩丈我虽善言,却言出必行,无妄谈之语,无令狐牛之庸!”那烛然依旧笑谈如常。 “尊驾口口声声言我等为令狐牛之辈,想是今日也想来趟一趟孤竹的这浑水了!”范公子言语转厉! 烛然不置可否“今日蓬莱仙岳萧掌门未至,你说动了他几个娇小的女徒弟来孤竹。而广陵毕掌门,琅琊赵掌门,中山掌门灵寿翁,平阳掌门先成似乎根本未理会君之号令,更不要说什么无终派与瓯夷道等偏远之流了,五服十一派中想是些如冷礼、刘大同等贪图别派武学的二三流弟子才被你几句花言巧语加上什么弟子失踪的理由哄骗过来的吧。” 此言一出四下里窃语之声顿起,焦虑的神色透露出被人说中心思之窘态,似乎来到孤竹冰峰的各派弟子,心中更多的是能够多贪几本孤竹秘籍,而非真的要为同门寻公道。刚刚秦岳然妄图谋反,被秦中剑提剑收服,众人也是有目共睹。 范公子尚未辩驳,烛然又道“反观刚刚离去的秦岳然与这地上的洛哈托,便不难知晓尔以何等伎俩将一干武功低微的喽啰骗至此地,除了送死还能有何作为!” 那范公子虽然善辩,似乎没有这辩丈烛然言辞犀利,几句之下被烛然将老底揭出,见情势不妙,向身后四个随从一招手,那四人双手齐发,立时朝烛然掷出八捧银针,而范公子借着这个机会高呼道“十一派的朋友,我等如今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若不同舟共济,无人能活着下得孤竹冰峰。大家自己心中明白,众人之中哪个不是为了本派同门的是非公道才冒死来到这孤竹冰峰之上的,若被这老匹夫几句离间之词挑唆,说成是贪图别派武功,日后岂不让江湖上的朋友笑我们没了英雄气概,耳朵根子软了!” 这一发一喊显见范公子手法毒辣,自知言语不在公道,却发毒针先治住烛然,即便不能杀他伤他,也让他应对之时有半晌不能答言,借此机会再次把人心笼定下来,果然高明。 不出所料,五服十一派的二三流弟子连是非都分不太清,经范公子一声喊,竟然窃窃之音又被压了下来。 对面寒芒闪处,百十根毒针罩住烛然头脸而至。一众观战者心中无不一紧,却见烛然如同一个痴呆老头一般缓缓抬起脖颈,展了一下左臂,又轻轻放下,如同打了个哈欠伸了下腰。然而就这一起一落的悠然瞬间,百十根银针竟然尽数钉在了他那青竹杖之上。不偏不倚,他打哈欠的一个慵懒动作,竹杖随着臂膀在空中划过的痕迹正是这些毒针依次飞至的关窍,不急不缓,不多不少,一枚枚毒针仿佛商量好了一般都整齐的排在烛然的一根青竹杖上。 余惊稍过,只见烛然左手握杖,迅捷向地上一点,这一手飞瀑千川极是正宗,李小和记得当初师父使出之时也是这般炫目,只觉由上及下,一道破空划过的痕迹中处处都是烛然的杖影,若千手天尊一般可怖。忽觉周身阴寒内力顿时溜走,似乎凝聚一处,只听到耳边一人痛苦呻吟之声“额!啊!” 循声望去,范公子嘴角处流出一丝细细鲜血。 “这点微末道行,想煽动五服十一派的蠢牛来取孤竹的藏书,与令狐牛何异?” 此时毫无防备之下受了内伤,让范公子心中似乎益加羞怒,见刚刚四随从毒针俱未命中,身形向四名随从之后一闪,口中号令道“莫管孤竹,众弟子先毙了烛然这老头!” 不想范公子竟然如此暴戾,转眼间暴怒便迸发而至,李小和站在冰厅正中,心中大叫苦矣。然而众人毒针出手并未如所料那般若千蜂破影而来,却是零零星星,快一把,慢一捧,想是被烛然一阵巧辩说得十一派弟子心下狐疑,犹豫不决,自然发毒针时有快有慢了。 然而尚未瞧准毒针来路,竟听到周身又有人惨呼起来。只见发了毒针的几个弟子立时倒地挣扎起来,有抱着腿,有握着臂的,还有一个果决点的瞬间将左臂斩下,鲜血洒了一地,疼的转眼便晕了过去。孤竹君脸色微变,欲言又止。其余人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但听那范公子依旧固执喊道“快发毒针,个人发针自然被他内力震回,大家一起出手,便是天王老子也难以抵挡!” 第三十五章 冰峰激斗 众人又待齐发毒针。 烛然呵呵笑道“别逞强了。看到孤竹君的脸色了吗?孤竹君不愿杀你们,是因为你们手中有他的孤竹令,一来不愿孤竹一诺失信于天下,二来你们之中死一个,他明年便少一分孤竹令的回报,然而这些与我烛然无关,想杀几个就杀几个,尔等若还如令狐牛一般冥顽不灵,便都把手中那捧破铜烂铁丢出来试试,老夫必然让它哪里来便哪里回去!” “你?”刚刚还意气风发一脸傲气的范公子这时候似乎拿烛然益加没有办法,被人狠狠的挫了锐气,恨恨道“是我百密一疏,计失一策,未想到你也来蹚浑水!” 此时情形竟然突转,本来范公子筹谋已久,歃血为盟,甚为正式严谨,竟不料如此多的五服十一派高手齐攻孤竹冰峰,尚未及孤竹君出手,一个烛然就让众人疲于应付,动辄丧命,这让范公子深感孤竹君之可怖,第一次认为自己今日恐难活着下峰了。 烛然依旧呵呵笑道“还是那句话,若非日月云龙,便莫为那耕牛一犁之事!”转而言道,“近日荧惑夜犯玄武,然晋侯不伐戎,齐侯不犯燕,想必是北孤竹的冰峰上该有稀客到了!”烛然站在月色下数着天星侃侃而论。 李小和闻言亦仰观天星,斗牛二宿之间有一星赤红闪耀,周身似有烈火喷涌,然而并非荧惑。接道“此非荧惑也!如此季节,荧惑随日而走,怎会滞留于斗牛之间!” 那烛然脖颈微微向左扭动一下,似乎异常仔细的在听李小和讲话。 “呵呵呵,年轻人有些博学,星象之说,不过借以骗骗俗世愚夫罢了!”烛然见李小和识破星象,又话锋一转。 “然而前岁镇星于齐,君王有德,四野丰收。去岁荧惑冲入郑野,晋楚交兵于斯!星象之说,古人不我欺!”李小和笑道。 “君既熟识星象,为何不观天而占,今日君命数若何?”那烛然依旧笑语。 “星象之说,乃占家国大事,君王德行。于一介草民何幸得星君垂眷!”李小和反倒觉得这辩丈处处争言,竟有些愚昧固执。 “呵呵呵呵,终归还是说不管用!”那烛然似乎有一种争言得胜之满足。 这一来最喜欢争辩的郑子克可不让了,言道“烛老头,你与后辈强词夺理不惹天下人嘲笑么?”竟没想过当初论侠道之时他也与李小和争得面红耳赤。 那烛然立时反驳道“天下事只有胜负之言,何来长幼之分?视刚刚我动手之时,若还记挂长幼之分,是否便坐等那银针中我毙命?” 郑子克骂道“强词夺理不要脸的老东西,一说是得失之争,一说是性命之忧,这两件事怎可同日而语,难怪你儿子如你一样,那般骄横!” 那烛然倒也不气怒,反笑颜一开,问道“好,依你所说。若我怀抱一婴孩至此,稍后孤竹君出第九十九道令,附孤竹遗风谱,你这前辈是否该显出高风亮节让这婴孩先你而取孤竹令呢?” 听这老者说话,时而言辞犀利驳得人无还口余地,时而强词夺理,根本不计较是非现实。莫说这婴孩一论过于极端,便是郑子克接他所言,答允婴孩一让之说,这老头又何处能寻得婴孩呢! 果然不出所料,郑子克仰首得意笑道“若君此刻果真抱得婴孩在手,莫说他要孤竹令,便是要这冰宫之中任何一物,我郑子克自然不会与他相争!”言罢双手在胸前交叉,一柄单剑抱于怀中,满面自负。 烛然仰面而笑,笑声过于尽意以至于到最后竟然嘶哑得只见其容,不闻其声。瞬间烛然狂笑顿收,冷目若狐。顿觉他周身内息不定,忽突忽收,缓急错落。那郑子克一惊道“烛老头,你欲动手不成?” 烛然并未理会郑子克的言语,只见他右手三指如钩,呈鹰爪之状。连连向半空中抓取三次,内劲凌空而去,若镜光烛影闪耀于孤竹冰宫之中,孤竹君见状亦三指如钩,与烛然同样手法,内力射出,李小和心中明白,这便是刚刚孤竹君用来对付烛青的一招三星在户。 然而烛然三指连出三招,孤竹君一招内劲与烛然指力相碰于玉柱之间,激散四射,众人顿觉眼前华光普照,炫目之光令人难耐,立时以袍袖掩住双眼。身侧飞掠之内劲尤自将衣角微微扬起。极致劲风皆过,孤竹君依旧和颜端坐。烛然手中竟然多了一个巴掌多大鲜血淋淋的婴孩,凝目而视,忽然忆起从前在师父的书中读过“胎像与人似,甚小!”那并非一个婴孩,而是腹中未出世的胎儿,应该怀胎已有个月,面目四肢已然清晰可辨,黏黏的血滴从婴孩身上缓缓拉长,一个突然,低落冰面之上。 只觉人群中东边一隅一阵骚乱,几个蓬莱派的女弟子尖声叫起来“师姐,师姐!”“师姐你的孩子!” “孩子我”一阵阵惨呼恶嚎从人群那边传来,本来挤在他们身侧的男弟子们竟然一时间四散躲避,甚怕身上沾染了些许那里的什么东西一般。 李小和向那边瞧去,只见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子瘫倒在地,周身几个年轻女子围着她不知所措,那女子小腹破了一个极大的血洞,鲜血汩汩涌出,嘴角亦有血沫泛出,牙关不停上下咬合着,喉咙里却只有“呜呜”的几声呻吟传出。 李小和此生只在屏岳山中读了许多师父的藏书,哪里有见过这等空手摘婴的场面,眼见刚刚还立于彼处的一个女子,这眨眼间就被人剖腹而死,尤其那心中还惦记自己的婴孩。李小和自然已经难以忍受,转过身一阵热血涌头,浑身发麻,欲呕难出,竟然双膝一软跪卧在冰面之上。 那烛然却更加得意了“三星在户,三星在隅,三星在天,这才是我东海竹岳的三星擒拿手。孤竹老弟,你叫人从我竹岳偷擒拿手,却只得了一招半式,不想还漏了两招吧!”原来这烛然全然不顾及那婴孩母子的死活,他此刻却还得意着自己那三星擒拿手胜过孤竹君一招。 此时更多的十一派弟子见了那场面,有当场作呕,有暗自向人群外挪步的。李小和方自运气凝神,亦听到那柳涵听气息不稳,抬目视之,见她娥眉紧凝,面色惨白如雪,心知她也是对那烛然老头的手段骇然不小。见她也向自己瞧来,忙扶正了背上的古琴,勉强道“我没事,你还好吗?”她没有应声,只是摇了摇头。 郑子克这时候破口大骂“你这丧心病狂的老怪!竟然出手将孕妇的肚子剖开!” 那烛然竟然毫无所动,却见烛青向烛然那边靠了去,嗤笑道“郑前辈,你不会忘了刚刚自己所言吧?” 李小和心想就这样一个肮脏凶残的老东西,便是刚刚没有誓言在先,此刻怕也是没有那份心情与他过招了。郑子克双眉拧成一个大疙瘩,剑锋一挥在空中闪耀一圈,只见冰面上大大的一个“辞”字,冷冷言道“我郑子克自知气度不若大侠大义的各位,便如秦中剑兄刚刚也为我袖手旁观挂恨于心。然而鄙人周礼廉耻之事尚懂,莫说刚刚子克已有誓言在先,便是无此誓言,也耻于与尔争雄!”转而又向蓬莱的三个女弟子言道,“这女弟子乃是蓬莱仙岳萧掌门门下,虽与我毫无瓜葛,却不忍见她惨死,尔等三人抬了师姐,我护尔等下峰回门派去吧!” 那三个女子本已六神无主,闻郑子克此言,立时将师姐抬起,一个个低着头跟在郑子克身后,更不敢再朝烛然那边瞧上一眼。垂死女子被抬过烛然身侧之时,手腕尤自不住抽动,想是一颗将死之心尤自不甘自己的孩子被他掠走。 烛然此时早已得意忘形,于孤竹之上威风大现,又压过孤竹君一招,手段凶戾让人观之色变。此时孤竹夜风已起,冷月无辉,群星斗转,空中云过夜墨,幻化无穷。仿若无尽虚空之中,天帝凝目观临百多人的孤竹冰峰,而此时此处竟然寂寂无声。四下里之人都不知进退若何。 最先抢出一步的是无终派的刘大同,只闻他发了一声喊,叫道“无终的弟子,跟我走,此处不可久留!”那刘大同一声发喊,不仅无终派群弟子奔走,四下众人早已不分何门何派一起骚动顿起,甚至有人假扮掺杂在无终弟子人群中,蒙混下山的。 只见范公子双目急速掠了一下在场之人,抢过身侧随从的劲弓,朝着对面率众离开的刘大同当场一箭。这一下仓促变起,无人料到他竟然对五服十一派弟子出手,而且冰宫之内距离很近,刘大同本自奔跑间自然始料未及,这一箭正是措手不及,直接贯胸而过,身体被箭锋劲力打退两丈,飞落在地,当场毙命。无终派一干弟子见刘大同被范公子射死,一时间没了主心骨。 犹豫之间,范公子又喝道“为大事者,需抱必死之心。今日局势未败,岂可为这老匹夫几手拙劣功夫吓住。众人银针齐发,无论死活,违令者如刘大同一样下场!” 那无终派的五六个弟子没了领头的,心下早荒,刚刚领教了烛然杀人不眨眼的手段,既不敢用毒针丢那烛然,又听范公子如此喝令,干脆闭了眼也不管是哪边,随便丢出手中的两捧银针,转身便向峰下跑去。立时便有别派弟子被他们银针射中,倒地哀嚎。其他门派弟子见状,不知哪里发了一声喊“保命要紧”,各自便将手中毒针乱射一气,一时间冰峰之上乱象顿显,奔命的,哀嚎的,武功好的还能用兵刃略微抵挡,不断的有各派的弟子被毒针打中,跌倒在冰峰之上,顺着栈道滑落峰下的比比皆是。转眼间冰峰上各派弟子四散而尽,唯独留下那范公子与四个随从呆立于冰峰之上, 烛然笑道“刚刚虽然乱象纷繁,却无人再敢把毒针打向冰厅正中,说明他们很是爱惜自己的那条狗命啊!你那成大事者抱必死之心,看来与这些乌合之众谈起,无异于对牛弹琴!” 范公子此时面色更加惨白,一双眼早已来不及扫视冰峰上纷乱的十一派弟子了。想必他心下已知今日事败,必无活路。出乎意料的是他此刻反而益加从容道“哼哼,天下事怕只怕无起头之人,今日我范吉射所为,自然是败了!然而却可想而知,天下之大,自此之后必然有更多奇人异士效我范吉射所为,率众攻上孤竹冰峰,取尔孤竹藏书。今日之后,孤竹再无宁日。”言罢那范公子仰天不住狂笑,此时嚣张,益胜过烛然。想一必死之人,又岂会理会那暴戾残忍之烛然。 此时但见范公子身后,还有一人蹲伏在地,腿上中了毒针,已经微显溃烂,仍旧颤颤巍巍的护住地上一具尸体。李小和凝目瞧去,正是程桐蹲在冰宫一角,他身前平躺的毕正堂也中了几枚毒针,本自伤重,此刻已经没了气息。程桐两眼含泪,双腿麻木无法行动,仍勉力将毕正堂尸身护住,向范公子问道“范公子,你口口声声说孤竹掳我师父,掳我师兄,纠合众人攻伐孤竹。可是真正见到了孤竹君,却无一人念及同门之谊,奋死拼杀。便连本门的师兄,没有了掌门号令,也只顾自己的死活。尔等骗我们来孤竹,本意真的是要为我等营救师兄弟吗?” 范公子朝他冷冷瞟了一眼,没有理会。李小和见程桐双腿已经难行,自知无力解毒,登时向孤竹君拜倒,言道“孤竹君,这位程桐兄弟护师心切,为毒针所伤,可否暂时帮他封住要穴,所有恩怨,日后再说!” 孤竹君瞧了一眼程桐,言道“此人似乎并未领我孤竹令,孤竹冰峰,生死难料,孤不可为一人而破规矩!” 程桐听闻李小和言语,答道“多谢小和兄弟。这许多日离别,我不想竟也百转来到冰峰孤竹,若非顾及师门深恩,这地界的确不是我等武功低微的人应该擅闯的,如今身死此地,也是无话可说。只不晓得小和兄弟你找到小武了吗?” 李小和本想再寻广陵派的邱百鹤与阮知天,毕竟这二人是程桐师叔,多少可以护他下峰,可惜此刻广陵派一干弟子伤重身死,弃同门于不顾,更无法寻觅那二人踪迹。眼见得程桐一片赤子之心,此刻便要命丧此地,竟还不忘顾及昔日交情,探问自己小武的下落,李小和心中一片酸楚,眼圈打湿。颤声言道“有,有的。” 只言片语间,李小和与程桐同时闭目,不忍再看对方。不过几日交情,两个武功低微的弟子,在这孤竹险峰之间互相流露出相互照拂的情谊,或是那同病相怜,或是那惺惺相惜,而这最后的目不忍视,或许是对对方心中最诚挚的敬意。 方此时只见侧厅人影连连闪烁,李小和勉强瞧见那羊皮袍,大斗笠的乔装,这是小武。她一直在侧厅之外窥伺大殿情形,这时候见众人死伤,程桐中毒,然而孤竹冰峰一片惨淡,已经几无活口,登时趁着空隙从身后提起程桐,朝冰峰之下奔去。 李小和远远的凝目瞧着小武,心中五味杂陈。既欣慰程桐兄弟竟在这险境中获救,刚刚那一句情谊之言,更让李小和对程桐的获救大感快慰。然而又尴尬的慌了一下,莫非这又是要把自己留在刀口之上,生死全靠一张嘴一个脑子了! 此时烛然瞧着冰峰之上的惨象,好似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般。将嘴一撇,仔细的端详着冰峰上每一个身死之人,偶尔还微一点头,好似再品评那将他杀死的招式。 须臾他上脸的笑容尽收,方才显现出那本自乖戾可憎的真实面目。 孤竹君见烛然已经志高意满,便正色道“烛兄,你可知这轻狂少年是何人?”此时冰峰之围已解,然而孤竹君竟然对烛然的帮忙没有半点感激之情,却把话题转移到这个少年身上。 范公子此刻周身只剩四名护卫,其余各派人士,不是逃走便是死伤,自保不暇更无心掩护范公子。转瞬之间偌大一众人群被烛然驱散,有威吓,有杀戮,有言辞,有心理,总之一干伎俩都能看出虽然烛然与范公子都是不择手段之人,但显然烛然这个人要更加老辣。 见孤竹君与烛然谈及自身,范公子心下有些着慌,如光杆主帅一般的他此刻比之瓮中之鳖也强不哪去,不过四名护卫仍旧尽职尽责,登时串至范公子四角,生怕对方突然发难,对主子有什么不利。 此刻的李小和瞧见郗堂和州破面上的惊慌,心中更是另一番滋味! 第三十六章 传世神功 烛然闻听孤竹君所言,轻微撵着胡须“辩丈我避居东海,除了齐人,少与中原往来。不过若得以‘范’称姓者,天下甚少也。辩丈也只闻得三十多年前晋国有大将名为士会,以战功得中军主帅,封于范地。从此自称范会,三十年至今晋国范氏亦名扬天下!”烛然淡淡的说道。 “客气了,范武子正是曾祖!”范公子虽然此刻势微,然而家学渊源,不失体面,谈及曾祖,满面敬畏肃然。虽然眼见毙命顷刻,却于自己的宗室族谱并无半点隐瞒推诿,足见其胆色不俗。 “那又如何!”烛然青竹杖杖头猛点冰面,喝道!好似全然未将范公子的曾祖放在眼里,又好似故意要与这个曾经晋国有名的大将一争雄风,虽然对方早已作古,然而烛然的逞强之心却比自己的儿子还要强烈。 “范武子士会文治武功,天下人无不佩服,晋国得享今日天下,不无其功。而刚刚有人已告知孤竹,范氏子孙要来与孤竹开个小玩笑,竟不想坏了我孤竹一年的令供!”孤竹君始终不喜不怒,端然和蔼。 “也无需多说,古人皆曰士可杀不可辱。今日虽然上得孤竹,怎奈江湖草莽不足与谋大事,临机多变,若散军游俑,范吉射败之当然,除那一招三星在户,只恨未能亲睹孤竹君神通!若欲取命,但请动手!”范吉射更无丝毫惧色,双目凝视孤竹君,不再侧目看周遭,此时心知兵败,已然置身生死外,反而益加豪迈。手中持箭四随从立时围拢上来,将范吉射挡在身后,大喝道“誓死护卫小主人!” 李小和初识范吉射之时,便瞧此人气度狭隘,桀骜自居,本自不太信任他。这时候冰峰一战更显示范吉射这人手段卑劣,非英雄所为。然而这临死几句硬朗之言,倒还有些气魄,让李小和对晋国宗室大为赞叹,不亏为中原伯主,无论栾氏范氏,其年轻后代,竟然都有些英风侠气,显然人才辈出。 烛然听闻范吉射所言,青竹杖一点地,慢悠悠的朝着东边缓步走了两丈远,烛青跟在烛然身后,似乎不愿再理会范吉射一行人的事。显然是把这份恩怨交与了孤竹君处理。 李小和偷眼瞧了一下刚刚靳天羽所在桌几,虽然早被众人打翻在地,然上面酒渍依旧,终于明晓这一个“士”是何所指。 孤竹君颔首而赞“我孤竹唯重信诺,然而今日阁下大违孤愿。孤竹令每年九十九道,而阁下所率之人,取得了近半数,虽然有重有轻,有贵有贱,然而适才冰厅一战,我孤竹又损失许多接令好手。按孤竹规矩,尔等活不到此时,早该格杀当场,以免孤竹令受累。然而故人早有暗示,有此一托。更兼范氏有此虎犊,教孤竹怎忍便即灭杀。说不定年后需借卿之力为我孤竹取天下奇宝!故而给靳先生一个面子,饶你一名!” 那范吉射仍旧面色冷毅,也不领孤竹君不杀之情,只一拱手道“今日欠孤竹一命,他日孤竹有取舍,范氏方与图报之言!” 此时滞留冰宫之中的几人,凤苍雷身侧还站着一个与他年龄相仿之人,两个人双眼圆睁,都痴痴望向孤竹君的冰座,但闻孤竹君面露微笑道“何急也!”只见他掌中氤氲之气微微泛起,远远体会他的内息,不似之前师父所教的阴阳之说。孤竹君此时的内力波澜涌起,只让人感觉一种幻海狂涛如临江皋之感,东门傲奇道“此内劲竟然与我东门氏水泽之内劲相若。” 但闻孤竹君破空一声道“江湖规矩,换命需留下一点点东西!” 话音未落,孤竹君掌力凝聚,如澹澹江涛破空而来,范吉射眉目微微一皱,双掌凝力沉于胸前,欲与此力相抗。四个执弓家臣见状立时将范吉射前方围拢严实,四人两前两后,郗堂和州破二人在前排单手相连,余下单掌拍出,后排两人双掌顶住前人背心,正好连成一个二二方阵。孤竹君也不动声色,一掌江涛之力拍出,忽见内力凝聚的江涛之中奔出青牛一头,锐角怒目,四蹄刚劲,青牛光影只此一闪而过。再眨眼时根本没什么牛马之物,反观四个随从家臣早已被这一掌震得四散飞去,口中却无半点鲜血吐出。范吉射于四人之后,双掌凝力相抗,仍旧被推后四五丈之远,摇晃了几下身子,勉强没有栽倒,险些从观景台跌落崖下。 未待孤竹君发话,范吉射咬紧牙根,挤出一句话来“孤竹绝学怒特掌,有此一技足以驰骋天下了!” 他勉力将目光扫了下周围四个随从,四人瘫在地上浑身连一丝抽搐竟也不能,但见他们眨眼颤唇,却无半点言语。东门傲道“这一掌以水泽之力包容怒特锐金之锋,伤成于内而为水力包裹,所以他们四人五脏六腑早已震碎化为血水,却不能吐出半口血来,必然活不成了。” 孤竹君此时神色英朗异常,微微笑道“孤竹的神通,你见识过了。下峰去吧,期待下一次的见面!” 范吉射目光流转一圈,左手按住胸口,道了句“他日必当亲临拜谢今日不杀之恩!”转身踉踉跄跄,摸下冰峰。 “冰峰之围已解,孤竹君每年九十九道令,该出最后一道孤竹令了!”烛然偏着头催促着,最后一道孤竹令,这时候李小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孤竹君未回应烛然,只是左手剑指于空中连连点出四下,“悦茗谢主人解毒!”孤竹君身侧一个婢女清清朗朗的声音传出。 孤竹君道“已为你封住心脉和曲池穴,可以行动自如,每日午时运功三次逼毒,七日后便可痊愈!” 此时方知那些银针毒针打在寻常人身上,武功内力俱弱,自然无法抵抗毒性侵蚀,转瞬便会如秦中笑一般腐烂而死。然而对于内劲强猛之人,反而刹那即可治住,无非皮毛之伤而已。思及此处,蓦地觉得烛然所言果真属实,孤竹君不愿出手伤五服十一派弟子,乃是因为他们大多领了孤竹令,死了一人便少了一份令供。而刚刚若烛然不出手,五服十一派最终将孤竹君逼得无法,以他刚刚那一招怒特掌法来看,似乎杀人取命要比烛然更加凌厉! 思绪至此,悦茗已经将最后一个托盘捧出。她立于孤竹冰宫之中,朗声道“孤竹第九十九道令,赐孤竹遗风谱,取寒月沁影时限一年!”言罢将托盘轻轻置于正厅冰面之上,神情肃穆,再拜之后,缓步退出。 此时纵观孤竹冰宫之中,正厅上下,只剩东门傲、柳涵听、烛然父子和那边凤苍雷二人。四下里死伤之状更是难以言表,范氏四家臣目色散淡,显是已经呜呼,郗堂州破伏法,让李小和心下稍宽,终归是恶有恶报。那边刚刚还兀自挣扎着的洛哈托此刻早已不动,他门下弟子奔命的功夫比他要厉害得多,更无人理会他的死活。孤竹君独坐宫中,淡然瞧着眼前的修罗场,似乎每年此地,皆是如此,见怪不怪了。而他身后十几个婢女运功御毒,仅此而已。 此时大角星已经没入孤竹古林之下,应是二更已过,将近子时。刚刚喧嚣已灭,此刻夜风更转寒冷,周天阴气,源源纳入这冰宫之中。冰宫之外,淡淡飞雪如柳絮般肆意飘洒,不想这齐北奇境,竟然在八月飞雪,在宫外交织如薄纱般围拢,而宫中依旧流萤飞舞,夜光绚烂,将这残肢遍地,肃杀苦境的修罗场渲染得益加诡异骇人。 烛然见那侍女将拖盘置于冰宫正中,便也不顾四下的几个人,缓缓的就朝着拖盘步去。李小和凝目观去,那一部竹简并未与其他竹简有任何差别,难道这就是天下四绝学之一的孤竹遗风谱!见其他人并不动手,然而东门傲和凤苍雷眼目之中都流转着警觉之色。这时孤竹君开口言道“烛兄,你此为不符我孤竹的规矩!” “哦?什么规矩?”烛然一身伛偻,弓腰驼背的身躯缓缓抬起头,一张枯槁的皮囊里不知道还包藏了他这辈子提炼了多久的精华坏水,那一双贪鄙的目光却是讲述得极清楚。 孤竹君道“我孤竹上月传书至而东海竹岳,君回言有事不来,让烛青贤侄代劳!今日孤竹夜宴已开,君半途杀来,已无赴我孤竹夜宴之资,自然也不可取孤竹令!” 对呀,这一说可是有理,如果你故意晚来,等孤竹各位英雄杀得死伤零落,没几个了,再来偷果实,那可大大的不公平。 李小和心知孤竹君此言必是认真起来,今夜所观,孤竹冰峰之上,杀人拼命皆由得你,唯一不可冒犯的就是这孤竹一诺,违反了规矩不管你是何人,也是半点人情不讲。那烛然也是知趣,听孤竹君如此说,便道“青儿,去取了孤竹令。” 那烛青竟然将眉头一皱,食指点着孤竹君道“拿他的孤竹令,可是要喝下那边的毒药,爹,我们无剑海竹岳的人怎可如此低三下四的取令!” 烛然闻言把嘴唇揪起,一双如狐般狡黠的双目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两转,斜着脑袋问道“孤竹老弟,我烛兄的面子也不给么?” 孤竹君道“君无诺取令,岂不是欺我孤竹!欺我孤竹者,何来面子一说?” 烛然此刻反而幽幽叹道“孤竹老弟,大家均是习武之人,此心何人不有。想我五十年前,只愿能习得一天下无双武学,独步江湖,便心满意足。” 烛然摇摇头,叹息道“三十年前,我桑中剑法大成,立派传功,傲视东海。怎知道这人那,当他到了一个境界的时候,再回看当初,或许是不屑,或许是有了更高的期许,心气也就变了。那时候我于天下武道看得淡了,倒是不满于独步江湖,反欲突破武学化境,以登峰臻极。却不料武学如无尽苍穹,无底深渊,越是探究武学之道,越是触及从所未见的经脉奇穴,越是无法琢磨真气行运的脉理。这三十年来,我日夜斟酌,勤功精炼,方才将一身武学梳理得通透无匹,本以为于武学之道,已然窥尽天机,再无一经、一脉、一穴、一气不精通者。” “哎,然而精于此道方可体之至微,如今我精通奇经八脉,方能体察每每提运真气之时,内息流转竟然受牵连于外物,无论鱼虫鸟兽,日月运行乃至琴箫舞乐,尽可于无形中颤动内息。武学真气,实乃沧海一粟,群星一耀,如今大千世界穷奇万端,我一人内力受制于万物,实乃一人之于宇宙,方知如今所学,形同微尘。” 孤竹君道“烛兄所言非虚。天地之间,万物幻化,独俱韵律。武学之道无非万物之一,自然也逃不脱这武韵之本。吾等初学武功,尚自掌握一些粗浅拳脚,如何能够体悟这天地间的意境与武学之道的应和,形同蝼蚁之于天地。及至内功深厚,经脉熟识,方才体悟内息运转与周天外物的应和,如同世人之观天地运转,感四时变化。故而便即产生了武韵,武境之说。而我孤竹遗风谱便是天下武学韵律总纲,讲述如何流转内息,应和天地之气,以武应韵以至天人合一。” 李小和暗中琢磨他二人言语,似懂非懂。烛然接道“孤竹老弟,既然如此,你又何必与我为难。以我东海竹岳桑中剑法换尔孤竹遗风谱,如何?” 孤竹君与刚刚烛青妄取悬空毒经时神色一般,将面色一沉,转眼瞧着冰厅之中道“今日孤竹虽来了几位不速之客,损了不少的孤竹令。然而眼下冰宫之中,愿意喝下寒月水仙,替我办事的高手还大有人在,不必单单屈尊你东海竹岳。况且我孤竹绝学数不胜数,不缺一本桑中剑法,倒是你东海竹岳得了这孤竹遗风谱会受益良多。” 竟不想一直面色和蔼的孤竹君会说出如此功利而丝毫不留情面的言语,顺着孤竹君目光而视,这冰厅之中柳涵听、东门傲还有凤苍雷二人虽然并未像烛然那般肆无忌惮,却也目光不离烛然寸许,想是只要烛然一碰孤竹遗风谱,立时便要动手齐上,这几个人可不是刚刚五服十一派的无用弟子,难免要一场大战,念及此处李小和已打定主意到时候趁机脱离此地最好。 却不料烛然闻听孤竹君此言,好似忽然回过心思来,鄙态顿生,自言自语道“人老了脑子不灵光。这一会儿竟然把周遭的各位英雄给忘了!”忽而一转身迅捷无匹,全然不似一个苍颜耆叟,伛偻老丈,拱手对着东门傲道“江涛先生,不知道您对这孤竹遗风谱可感兴趣呢?”此时见这老头弓腰驼背,好似彬彬有礼,只要东门傲承认要这孤竹遗风谱,烛然必定不会放过东门傲。他先搭讪东门傲,却是避过了被众人围攻的局面。 那东门傲见烛然拱手向自己行礼,竟然将目光移开,转向孤竹君那边,缓缓言道“孤竹君,今日东门傲上孤竹冰峰所为何事,刚刚已经向尊驾表明,也幸得孤竹君见告,此刻东门傲心中已经明了家兄为何人所害,本无他求便当早早离去孤竹!竟不想此地还有一不知廉耻,凶恶乖戾之辈,以往只听闻竹岳辩丈心狠手辣,今日剖腹取婴的确让我一字江涛开了眼。君子者,临大节而不可夺,虽知不是尊驾对手,于大义却不敢偷生!”言语之间,东门傲马步已定,内息沉稳。 烛然道“诸位也无需如伪君子般谦让,想今日冰峰之上若不将各位铲除,犬子是不会顺利取得这孤竹遗风谱了!”言及此处,将长褂挽于腰间,呵呵笑道“辩丈以竹杖代剑,会会各位!” 言罢也不行礼,立时便一杖朝东门傲点出。东门傲一双肉掌与烛然斗在一起。身侧凤苍雷两人也不含糊,见东门傲双掌难以招架烛然,立时也纵身上前三人缠斗起烛然来。李小和见那与凤苍雷一起的人眉宇之间与同来的凤青冥颇有几分相似,还以为他是凤青冥的子侄,却听凤苍雷喊道“青冥大哥,你看他弓腰驼背,天宗、命门、阳关三穴甚是突出,你多向那边招呼!” 那人回了句“雷弟,我知道的!” 这一来一去的言语,显然就是凤青冥的声音,联想到刚刚崖下刮骨池凤青冥的哀嚎剧变,忽觉难道他是因为中了孤竹的毒才变成那般苍老吗!心下方自胡思乱想一阵,却见柳涵听也跃入圈中。五个人激斗在一起,显是柳涵听手段最为高明,辗转之间尚可应对烛然的招式,然而没了涵听古韵,无法使出涵听十二韵的琴技,功力大打折扣。凤苍雷凤青冥二兄弟显然功夫最为不济,忽一时空中云月闪烁,只见众人面上云影飞掠,那凤青冥与凤苍雷同时惨叫一声,面门被烛然青竹杖批头扫过,顿时鲜血喷溅,两个人各自半张脸皮被烛然扫了下来,李小和心下又是一阵恶心,瞧那边观战的烛青,满面的得意之色。 第三十七章 生死一瞬 烛然出手极重,眼见凤青冥兄弟受伤难以招架,他反而愈加狠厉对他二人出招,显然是不死不休。 只见烛然跃然四人之上,将竹杖向东门傲与柳涵听丢去,竹杖似乎被注入了很刚猛的真气,那柳涵听身形闪烁,左右退避,尽量闪躲这根竹杖,而东门傲也沉掌胸前抵御。转眼再看凤青冥兄弟,早被烛然双脚踢中膻中大穴,连连两个趔趄跌落到观景台上,烛然仍不收手,直接双掌拍去,两人只在这眨眼之间均被震飞至冰崖之下。 反观孤竹君,依旧面色冷凝,微微点头,心中有数,却无半点情义,半点出手相救的之意。烛然解决了那凤青冥兄弟,转身右手内力微收,竹杖感应呼和,立时飞回手中,期间杖影于空中不断飞掠,只见柳涵听与东门傲被他竹杖带得一滚一翻,狼狈不堪。 李小和心知如此下去,柳涵听,东门傲和自己定然都要被他所杀,可惜却无计可施。眼前这两大高手联手却也斗不过烛然,自己比凤青冥兄弟还要无用,上去也必然是被人丢到崖下去而已。不敢贸然造次,只得先静观烛然的桑中剑法。却听柳涵听喊道“笨蛋还在那边看什么,把涵听古韵丢过来。” 烛然似乎也知道柳涵听琴技的厉害,听她如此叫道,左手画了一圈,然后向柳涵听虚拍一掌,这一掌李小和瞧得清楚,分明是虚招,而柳涵听却似乎要凝聚很强的内劲,也随之翻了一圈方才化解。 借着柳涵听招架之机,烛然青竹杖向空中一掷,口中喝道“月落淇上!”他这套桑中剑法奇谲诡异,竹杖灌着他自己的内劲,而竹杖在天,他手下也不停的招呼对手,等下竹杖落下,对方必然难以应对。果然这招月落淇上一出,烛然双掌不停招呼东门傲,东门傲欲待闪身躲避竹杖,左腕又被烛然狠狠拿住,只见竹杖劈头落下,东门傲硬是向侧旁一扭头,只听得“咯咯咯咯”几声,他左肩被青竹杖砸得肩断骨碎。可想此时若是烛然用剑,东门傲一只臂膀就被削下来了。 见东门傲中招,烛然青竹杖腕中一转,直接点中东门傲膻中穴,东门傲退了两步,扑通坐倒在地。内息尽被闭住,经脉大乱,一时无法再运功出招。 烛青也不含糊,抢过身去立时治住东门傲。这时烛然全力对付柳涵听,烛然青竹杖连续几招都是平平无奇的劈斩,然而烛然每每使出一招,柳涵听必然也会应着他的招式向相同的方向拍出一掌,否则好似难以化解他的功夫一般。不到十招,柳涵听已经满头大汗,一张精致的小脸早就被汗水打得不成样子,只抽口骂道“蠢东西,刚刚不来帮忙,现下可没机会再拿琴了。” 这一来一去,凤青冥兄弟毙命,东门傲被擒,只在转眼几招之间,李小和哪里反应得过来。心知此刻逃也是逃不掉,不若也一起赴死,表明心意。于是大叫一声“柳姑娘,我来助你!” 烛然不知李小和底细,听闻掌风从他后脑拍至,也如刚刚一般一躬身向李小和这边画了一个圈,李小和不明所以,只道是虚招,却瞟到那柳涵听一脸失望的神色,心知这一掌必有古怪,还来不及多想,只觉一股阴寒的内劲如他画圈的手掌一般旋转着就奔袭至胸口,丹田立时被压制得无法聚气。连连退出丈许坐倒在地,右手撑地顿觉手腕处疼的昏天黑地,旧伤未愈此刻又被撑地的一瞬间将伤口撕开。李小和登时因为剧痛满头大汗,脸色煞白。 此时柳涵听已经被烛然逼至观景台,见李小和如此笨拙,想必也是无奈至极,不料她却偷个机会清啸一声道“不错,小兄弟,先去把烛青那臭小子弄死再来收拾这个老家伙!” 烛然背对着李小和,只一心对付柳涵听,听说身后有人要去杀烛青,竟然并未如老牛护犊一般立时回头照顾,却招式更加狠辣,奸笑道“女娃娃想骗我,这小子被我虚拍一掌便掀翻在地,老朽虽然不曾回头,难道便连这点儿变故也听不出来吗?我家青儿再不济也不至于被他所杀!” 言罢目中凶光更胜,杖影细密,早已分辨不出,柳涵听纤腰细拳,往来应付,一张可人儿的小脸早已遍布死灰,让人怜意大生。眼见得柳涵听置身观景台边,便要被烛然几杖打落冰崖,李小和此时英雄气陡增,自己身死事小,竟然连累了柳姑娘一起葬身于此地,心下极是难过。刚好此时东门傲双目光芒闪烁,好似内息已经顺畅,只差被烛青治住。 李小和心下一动,抓起包中一把铲币抛向烛青,烛青不知道这是何种暗器,口中喝道“小杂种暗箭伤人!”立时将身子一歪,东门傲趁机右手指力点出,烛青小腹关元穴被点中,惨嚎一声,捂住小腹半跪在地。 这时候烛然可把持不住了,将竹杖向空中一抛,翻身朝东门傲跃去。借着这个当儿柳涵听跳至李小和身前,喝道“快!琴!” 李小和急忙中拉扯着身上琴带,却听两声惨呼顿起。一声是那边东门傲被烛然当兄一招打穿胸骨。另一声竟然是柳涵听,她于李小和面前亦是一声惨呼,一口鲜血吐了李小和满脸。 李小和登时被这景象吓呆,只觉她身子朝自己委顿下来,一身娇躯立时瘫软在自己怀中。口中尤自骂道“蠢笨的害人精。” 此时李小和方看清,她身后掉落着烛然那一根青竹杖,不想这老匹夫还留着后招,抛出青竹杖竟然是防她趁机取琴,结果慌乱之中柳涵听未能注意到头顶变故,反而被竹杖打中。李小和心乱如麻,周遭之人一一被烛然毙命,只剩这柳姑娘重伤于自己怀中。想此冰峰之上,除了孤竹君再无人能与烛然抗衡。转眼朝孤竹君望去,他依旧面沉似水,如天帝般淡然的凝视着冰厅之中。 冰宫之中,四下烛影闪烁,摇曳的如李小和此时的性命一般无常。夜风来袭,再不是他以往在屏岳山坐屋观星之时,再不是他以往卧野听山之秋,再不是他以往临江数雨之刻。一世一生,一往一来,母亲、妹妹、师父、小武的面目再次浮于他的眼前,屏岳山中林涛阵阵,当是他以往此时此刻的所在,今日便要毙命于此冰峰之上,不知天帝是否还在群星之后,观他此情所想。竟不想此生浮沉,如此瞬目,如此突然,又如此淡雅。 低头思绪无非于脑海中转瞬飞掠而已,转眼烛然已经竹杖点至胸前,李小和轻身一侧,将柳涵听掩到身后,生怕她再被烛然凌空杖力所伤。却不料柳涵听虽然重伤,却在李小和怀中暗暗地向烛然拍出一掌,这一掌与烛然点来的杖力相交,劲风一展,烛然从李小和身侧穿过,而李小和抱着柳涵听一起被这相交的掌力掀翻至冰厅正中。 眼见得烛然高高跃起,一根青竹杖又转身直入劈斩而来,李小和早已不能顾及自身性命,慌忙将柳涵听向远处一推,闭目待死。 竟不料在这一瞬间,手边摸到一物,猛然一个念头涌上心来。李小和向身侧滚过半尺,身子正附在那盛着孤竹令的托盘上,却听烛青喝道“爹,他他要” 未待他父子俩反应过来,李小和当机立断,抓起托盘中那一壶寒月水仙仰头直直的灌下喉咙。转身高举一壶毒酒的空瓶,瞪大了双眼凝视烛然。 此时烛然杖影闪烁,转瞬即至,忽然冰厅之中罡风顿生,整个冰宫如被人灌注黄金,顿时流光溢彩,金碧辉煌。李小和已经能感觉到那青竹杖的杖头点入自己的后背,却觉力道顿减,一侧的柳涵听也惊讶异常。 李小和转身回望,烛然青竹杖微收,面色无比诡异。似乎对他的所为难以置信,然而又恨之入骨。竹杖略一犹豫又立时朝李小和百会穴砸下。 方此夺命瞬间,孤竹君依旧那一招左手三指如钩,三星在户,一时间只见孤竹冰厅之中无数爪影飞幻闪烁,穿梭缥缈,变化无端,最终都一个个远远飘走,化作满天星斗。而整个孤竹冰峰,随着爪影飞散,全然的消失在眼前,所有冰宫之中一行人,竟然仿若漂浮于宇宙苍穹之中,四处尽是爪影所化天星,脚下冰面,四周玉柱尽皆透明无踪,四处全然是无尽夜空将众人包围,四宇之中,唯有孤竹君端然坐于正中冰座之上。 只听孤竹君言道“烛兄,此人已经喝下寒月水仙,取我孤竹令,孤竹一诺,必守信约。孤竹遗风谱是他的了!” 烛然冷冷笑道“就凭他这小子,怎读得懂孤竹遗风!何况动起手来,你我胜负未可知也,此刻你想护他,我可不服输!”言罢依旧将青竹杖斩下。 孤竹君道“如此莫怪我动手了。”言罢双掌平平推出,众人只见置身苍穹之中的无尽天星,向前飞射而去,越来越快,无穷无尽,烛然哪里还有功夫杀李小和,只把一根青竹杖不断旋转,护住周身,以抵挡天星来袭。无尽天星闪过,好似并未伤到烛然,烛然似有嗤笑道“这便是孤竹遗风的绝学吗?” 孤竹君也微微笑道“孤竹遗风的真正威力在这里。孤竹遗风,武韵绵长!” 只见孤竹君从冰座之上站起,双手合十,四肢百骸遍布的树木枝桠的突出点在他身上不停闪烁光芒。竟然隐隐可以看到在他皮肤之下有甚为清晰的真气流转运行的轨迹。中府、云门至少商,乃手太阴肺经;极泉、青灵至少冲乃手少阴心经;长强、腰俞经命门转中枢至灵台,此乃督脉孤竹君周身真气,运行流转,于皮肤之下,青紫之气隐隐可见。烛然面露惊诧之色,似乎也未见过孤竹君的如此手段。立时提运竹岳真气,左手青竹杖画圈点向孤竹君,右手单掌直入,此时李小和方瞧清楚烛然每次出招左右拳脚皆以不同功夫发招,令对方难防此夹击之招式。 然而孤竹君人如其招,沉凝冷静,收发之间万物合一,不变制万变。一时间玉宇尽散,繁星尽灭,满周天黑幕遮掩,虚空无尽。孤竹君凝神发力,双目圆睁,光芒直逼深邃苍穹,宛若临凡天帝。 烛然附带竹岳真气的两掌尽被孤竹君周身散发之内劲驱散。烛然狠狠吃了一惊,尚未回过神来,孤竹君隔空掌力压至烛然头顶。烛然全力提起真气,双掌拍出抵御孤竹君的强猛掌力。双方双掌接牢,便比拼起内力。烛然嘴角狡黠一笑,道“孤竹老弟,论修行你可比我年轻的多,岂可与我对拼真气厚薄!” 孤竹君并不说话,一周身真气闪烁不定,忽而通体赤红,周遭虚空立时转化为如血残阳的夕落奇境,一轮落日如赤焰巨球压向众人,顿觉周身火热难当,体内内息蒸腾不定,紊乱难受至极;忽而通体幽蓝,周遭虚空又变换为玄冰遍布深空环抱之无尽旷野,四野哑寂,寒气透体,直愣愣一个眨眼内息早灭,顿觉凝滞于周身十二经脉之中,再也难以运转。如此无常变换,水火翻腾,阴阳倒转,或似槁木之林真气枯竭,或似江涛泛滥内息涌浪无法克制。 在场之人心下尽皆暗暗吃惊,难道这就是孤竹遗风谱所载武学,武韵武境的真谛内涵吗。原本趴在冰厅之中的几个人,竟然未与孤竹君交手,也并未与他的真气有些许激撞,只是在他痴迷于武学之境的意蕴笼罩之下,便令定力不足的李小和内息紊乱如斯,更不要说稍微向他靠近甚至如烛然一般与他动手相搏了。 显然,变换无端的武境让烛然的内息也不断波动,不一时烛然头顶立时开始滴落斗大汗珠,听他口中自言自语道“什么?你竟然可以驾驭天地六气。右足太阴脾经至左手太阴肺经,出少商,至阴碧水之气由右及左,左足阳明胃经至右手少阳三焦经,出关冲,至阳烈日之气由左至右,而至阴至阳二气交汇于任脉气海,为何毫无冲突损伤,能如此自如运用!若是习武之人,如此冲气相激,早该走火入魔了!” 孤竹君颔首而笑“烛兄,此时罢手尚自不伤和气。孤竹遗风谱能列天下内功第一,今日君可见其独到之处。我周身百脉,真气流转,阴阳相谐,水火相济,日月并行,金木同生,并无半点滞留,半分逆气,此时君之内息已然被我武境扰乱,现下双掌水火二气输入尔体内,稍后变作日月之威,金木之华,恐怕烛兄你便保住性命,此生也要受那阴阳二气难以协调之苦!” 烛然冷冷哼了一声,“未免也太小瞧我竹岳真气了” 话音未落只觉烛然周身阴柔寒气大盛,显然烛然以搏命之态对敌孤竹君,此时整个冰厅竟然有一半恢复成刚刚月下寒崖的原貌。摔倒在一旁的柳涵听依旧倚着玉柱,歪斜在对面的东门傲早已被烛然贯胸而亡,盘坐在地的烛青正在凝气丹田,闭目疗伤。孤竹君依旧神色冷冷,只是目光更加坚毅,口中如铁石般说道“烛兄,你竟然想用内劲把我的真气逼回,我孤竹立令在此并非一夕半日,几十年来如君般战我孤竹者如过江之鲫,然今日冰座依旧,孤竹一诺无人可违!”言罢孤竹君似乎有意将武境收回,整个冰宫立时变回原貌,李小和真气略定,柳涵听立即运气疗伤。 烛然狂妄的以为自己一时得势,便再次运起竹岳真气,阴寒内力益加霸道,必要与孤竹君一决高下。而孤竹君面色凝重道“汝非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月华之下,二人真气隔空交汇,幻化出幽蓝凝绿之光,似乎内力比拼更加激烈,中间真气交汇处凝成的气团,不断来回震动。然而不到半刻钟,孤竹君虽然收了武境,不再扰乱烛然内息,单纯与烛然比试内力,不想烛然的汗珠竟然再一次冒起,真气居然逐渐减弱。只听烛然幽幽叹道“孤竹神功,孤竹神功,难怪你双脚凝固在这冰峰之下,原来你竟可以将这冰封大地的原力尽数化为你体内的真气,源源不断,生生不息,若要败你,除非铲平了整个孤竹冰峰!” 孤竹君冷冷道“此时悔悟,为时晚矣。” 眼见烛然必败于孤竹,他竟然尖声吼了一句“青儿,趁此刻孤竹君无暇,快去杀了那小子,取走遗风谱!” 烛青此时内息平稳,冰峰之上,柳涵听伤重,李小和并非烛青对手,立时向后摸索着退了了两步,眼见烛青奔来,孤竹君与烛然内力拼斗正在关键。忽觉冰厅之中寒冰尽融,耳中但闻孤竹君喝道“旭阳武境”顿觉寒风阵阵的冰川中顿时暖气融融,脚下冰面破裂融化,李小和与烛青均感觉自己的身体不断下坠,然而孤竹君依旧坐在冰座之上,稳稳当当,心中明白这又是孤竹君武境使然。霎时间眼前内劲气场猛烈喷发,孤竹君与烛然真气迸裂,李小和的身子平平的向外飞了出去。 第三十八章 初识武境 堕落,虚妄无尽。黑暗,悬星飞梭! 忽而于狂浪江涛中沉浮,忽而于万里江山上蒸腾。一瞬置身孤竹冰宫,周身杀机尽显,一瞬旋至屏岳山林,四下静谧怡然。一身若天地浮萍,飘摇无主,于苍空穹宇,江山天地游荡飘摇。只觉越飘越远,竟然与周空星宿为伍,俯面纵观苍生于寰宇之中。转瞬之间又至于无数面目环视之下。师父、妹妹、母亲、小武还有,还有还有烛然、孤竹君,郑子克、秦中剑,心中咯噔一声响,涵听、涵听。 “在这里!” “在这儿!” 耳边两声柔媚的应答,李小和好似又听到了柳涵听的仙音,不,那是晋国的那个美貌少女。 李小和在梦幻之中顿觉从苍空星幕之上飞堕而下,双目之侧风云拨乱,身体不断从中穿过,迅速跌下让他的心中寒意陡增,双手四处胡乱抓挠起来。不知何时何地掌中终于抓握住一处凭借。心中跌落之寒立消,双目一阵眩晕,如有极强日色袭来,昏花之下眼前似有黑乎乎一张血盆大口凌空盖下。浑身一个激灵立时向旁侧滚去,不知为何这里竟然是一路陡坡,身子一路颠簸跌撞越滚越快。只觉头脸不断被枯枝乱石磕得疼痛难忍。 耳后还传来呼喊“快,快,快他妈追啊,这家伙掉下去了。” “他是滚下去,不是掉下去,从悬崖上摔下来才是掉下去!” “那么如果从阁楼上摔下便不是掉下了吗?” 耳后还是两个人的争吵,自己忽觉浑身一湿,心凉彻骨,八月底带着浓浓寒意的秋水直接将身子打透,内息一撞,狠狠的吐了一大口淤血出来,这一口血吐出,心中也略微清醒了些,竟然没有死在孤竹冰峰上,万幸万幸。 李小和才刚刚落水,便立时被人从身后提起,抓着腰带,好似提着一只落水的死猫一样。身后两个人又吵了起来“他妈的叫你快追,你还在后面磨蹭,你看,掉水里了吧!” “我他妈的是在快追啊,谁说我快追他就不会掉水里?” “你好像说得蛮有道理的!” 李小和被提得肚腹一阵恶心,勉力道“二位高手,高抬贵手,先把我放下来可好?” “好,”身后异常爽快的一声答应,李小和也很爽快的扑通一声又栽进了水里,一口灌倒鼻子中,差点呛死。 “你他妈的想把他呛死吗?” “他叫我放下他啊!” “叫你放你就放啊!” “可是小姐和公子叫我们听他的,不许半句有违!” “你说的也挺有道理的!” 李小和被连续折腾了这么几次,虽然痛苦不堪,反而神识清醒许多。挣扎着爬上岸边,一摸身后涵听古韵尚在,肩上还挎着个瘪包袱,心下安定了许多,方瞧向这二人。 左边一个满头黄发,卷曲枯萎若干草一般,满脸褶皱的一个老头,看起来也有六十多岁。然而这老头身形却甚是高大,最让人惊奇的是这老头竟然肩膀上扛着一口大铜钟,那钟足足一人多高,钟口黑洞洞三尺见方,这么大一只铜钟少说也有八九百斤,这老头就那样扛在肩上。 转头再瞧另一个人,是一个青衣小生,个头比李小和还矮上寸,面皮白净,垂散着头发。让人奇异的是,他不再扛一口大铜钟了,而是腋下夹着一头驴,而且是一头活驴。那驴鼻子不断吐着气,四只蹄子尤自胡乱扑棱的蹬踹,只见那小生夹拿的方位恰到好处,驴子四蹄无论怎么踹,刚刚好够不到这个小生的身子。 他二人见李小和站起,面色惊奇,那老者赶忙先赔罪道“公子恕罪,公子恕罪,老朽年迈体衰,精气不足,难以做长途之奔,懈于修真武内力,故刚刚失手让公子跌落陡坡,我一路追来,尚自难以企及!万死,万死!” 李小和不知对方底细,但是瞧对方言语客气,便也谦逊一句道“不敢,不敢!” 那小孩儿却没理会老头的话,跑过来道“小哥,你可是个极好的人那,伤重昏迷了七八天,本以为你是必死无疑了,竟然不料还在重伤之中替我抓住这老匹夫的一条腿,嘿嘿让我跑赛胜了他。足见兄弟你义气深重,我等拜把子结为异性兄弟如何?将来若我身受重伤之时,也要学兄长这番不顾自己死活,死命拽人的毅力!” 这小子讲的什么疯话,什么叫不顾自己死活,死命拽人。再瞧瞧这两个人,一个扛着铜钟,一个夹着青驴,这是正常人吗!李小和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兄弟,你那青驴为何不放在地上骑呢,你看你快把它夹死了!” 那小子一见问及青驴,赶忙单膝跪地,面色凝重道“公子可要替我做个见证啊。你看看这驴,是小姐怕你伤重难行,为你准备的。这些日来,我视它如祖先一般,一日三餐,尽皆敬奉,不敢将它放在地上有些许劳累,所以无奈之下,只得夹着它日夜赶路。” “为我准备的?你们小姐是谁?”李小和奇道。 “我们做仆人的哪里知道小姐的姓名!”那老头接道。 李小和深知江湖险恶,看眼前二人不知他们用心何在,然而言语诚恳,甚至有些傻气,心中倒也相信了他们七八分。便道“那么按照你们小姐的吩咐,这驴是不是现在可以给我骑一骑了。” “当然,当然!”老头和小孩同时向李小和赔笑,殷勤之态无异于大户人家的奴仆。 只见那小孩子小心的把青驴往地上一抛,岂料驴子可是甩却金钩不回头,四蹄一着地,立时顺着河水就要跑,只听那小孩“哈哈”的天真一笑,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一把抓住了驴尾,“啪”的一声向后抻开,好似软鞭隔空打了一个响般,那驴子前腿一抬,双蹄离地,“哼啊哼啊”的叫起来。 刚刚还说对这驴子像供奉祖先一般,不想他家祖先要遭多少罪,李小和心下暗笑。眼见驴被小孩制服,李小和又转向老头问道“老先生,刚刚你们说我昏晕了七八日有余,不知二位是从何处救我出来!” 那老头右手扶着肩膀的大钟,左手捋了捋胡子道“是公子救下你和小姐的,我们也不知道在哪救的。不过他把我们传唤过来,要我等护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李小和听闻公子和小姐,登时想到栾乐和他军中的少女,这是与他相识的唯一一对公子和小姐的匹配,赶忙问道“你家小姐是不是一位很漂亮的女孩,十八九岁年纪,英气超然,灵动活泼!” 老头呵呵笑了笑,说道“小姐自然是美貌不可方物,但是做下人的怎么敢,嘿嘿!” 小孩接口道“那当然,姐姐自然天下最美!嘻嘻!” 李小和更是坐实了是他们派人救援,心想栾乐与自己不过萍水相逢甚至还有些过节,而他身为晋军将领,竟然还会分心派人救护自己,这份人情不可不还。 李小和心下踏实,先向他二人拜谢道“二位照看之情,感激不尽,敢问二位口中所言的公子尊姓大名?” “公子就是公子咯,我们做仆人的哪里知道公子的姓名呢!”小孩学着老头刚刚的腔调说道,面中还透露着鄙夷之色,好似李小和很不懂规矩一般。 李小和瘪了瘪嘴,眼珠一转,又道“那敢问如何能够寻到尊府公子呢?毕竟受人恩惠,此刻心下不安。” “公子说把你带到安全地方,我说这地方就挺安全,妈的七八天了也不见个鸟兽过来,更别提人了,”那老头口中答道,面上漏出一缕笑眯眯之色道,“不如我们就在这里等公子吧!” “是呀,你的伤现下里只算得能够保住性命,要找公子恐怕得过些时日,将养好了方能行动!”那小孩也这么说。 听他二人所言,李小和潜运体内真气,觉得比之之前要更加雄浑,然而真气周身游走,骨骼经脉略感压痛,似乎皮肉初愈,骨骼脆弱,还真的需要休养。那老头笑道“没骗你吧,你的伤还是需要静养的!” 听他们所言,不像骗自己。举目四下张望了一圈,枯藤古蔓,枝叶蔽天,光影斑驳,日色陆离。时而鸟兽相应,时而虫唧争鸣。然而这大半晌时候,均只闻其声,不见些许的生气活物穿梭。脚下落叶叠叠,松枝黑土掺杂,踏上去吱吱软软。李小和心道这不就是来时所经过的孤竹古林么! 那老头和小孩见李小和不说话,便又争相道“这位公子,你看这地方多好,有山有水,有树有林的,风水宝地啊!” 李小和心道我是静养内伤的,又不是选坟地,要什么有山有水的,找个僻静的人家或者客栈最好不过了。转而又瞧瞧他二人,他二人也瞧瞧李小和,谁也不说话。忽听头上两声鸟鸣,他二人不知为何连蹦带窜兴奋得不得了“快,快,快啊!”老头嘴里不停的嚷着。 李小和仰头一看,透过间隙,窥见林叶之外一只通体火红的禽鸟从头顶飞过,呀呀之鸣声震四野,然而飞腾之高,也有几十丈之遥,凭目力能瞧见是红色,已经算是极致了。 小孩赶忙从怀中摸出一只弹弓,朝着那鸟就是一弹。李小和心下暗笑,这鸟飞得如此之高,你那破弹弓能打到吗!不出意料,他那铜弹尚未触及那只飞鸟,飞势已然是缓慢了许多。出乎意料的是,他那一弹飞势虽缓,却穿过层层古叶,仍旧能向前继续行进,似有内劲推动,不断匀速向前,极目之下,已经于树叶掩映的空中难以找到那枚铜弹的踪迹,只听那鸟儿“喳喳”的尖叫两声,将双羽一振,又向高处挣了一下,似乎险险的避过了这枚铜弹。一根赤羽被擦了下来。那小孩扬手接过从空中落下的赤羽,垂头丧气的把弹弓向地上一丢。 虽然一无所获,但李小和已被他这一手弹弓内劲吓了一跳。那老头一拍大腿叫道“哎,又被它跑了!连顿荤也开不上!” 那小生一脸沮丧道“这是什么鸟地方,走兽遍野,然而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好不容易找到只鸟,竟然还是只离朱鸟,飞那么高,铜弹打过去也已经慢了许多了!” 李小和偷眼瞄了下这两位,果然面有菜色,似乎好几天没有吃好饭了。心中略一转,笑道“想二位此时并不觉得这古林是处宝地吧,只不过这些日在林中迷了路,想出也出不去吧!” 那老头用眼角偷偷瞥了下李小和,犹豫道“谁,谁说的!” 小孩也道“就是,谁说我们出不去,我是想在这林子里打鸟!”话音未落,那老头扛着铜钟又跳起来,左手指着脚下的河水叫道“快,快,快啊!” 李小和跟那小孩同时往河里望去,秋水虽寒,却分外澄澈,纵观之下,河中游鱼甚多,几条或十几条将头聚在一起,貌似一首十身,李小和叫道“咿,这是何罗鱼啊!” 那小孩也不管别人说什么,抓起地上的弹弓,砰砰砰一弓三弹,水花飞溅崩了二人满脸,刚刚取袖擦拭脸上水渍,那孩子早已抱着五六条何罗鱼上来了。 老头笑得胡子已经翘到脑门上,呵呵的把李小和拉到身边说道“先别管其他的事了,咱们今天好好吃一顿。” 夜晚,三个饱食之人围坐在忽明忽暗的火堆前,这多天都没吃东西,自己竟然有些怀疑在这两个奇奇怪怪人的手里怎么会没有被他们照顾死。 一顿烤鱼吃过方才了解到这两个人,老头江湖上人称黄老饕,少年叫垂宇峻。十天之前受命于他家公子,照看伤重昏迷的李小和,而究竟他家公子是谁,他们从哪里接手照顾李小和,现在要去向何方,从他们的口中是打听不到半点线索。 李小和靠在岸边的一棵树上,瞧着不远处两个又在斗嘴的人,无奈道“黄老饕,你那口破钟是租来的吗,一直舍不得放下?”见那黄老饕虽然年岁很大,然而并无六十多年纪的心性,索性直呼其名反而显得亲切些。 那黄老饕两眼一斜道“第一错,错在这可不是破钟,这是个价值连城的宝贝,公子你不懂不要乱讲!” 垂宇峻在一旁揪起嘴来不住点头道“嗯,第二错,错在我认识他二十几年来他从来没什么舍不得之物,你说他舍不得放下那可冤枉了!” 黄老饕生怕话头掉在地上,赶忙接住道“第三,这钟不是租来的,更不是我的,是小姐的,所以我要保管妥当才行!”说着又把肩膀往后收了收,似乎很是怕别人伸手去碰他的那口铜钟。 李小和心道就你们二人那“好生照料”弄不好又是如那驴子一般,差点被夹死。又是气又是好笑,转而向垂宇峻道“你小子才几岁,还说认识他二十多年了!” “我今年十一岁,明年十二岁,后年十三岁”他竟然不停地开始数起数来,这二人的逻辑,根本没法交流。 李小和干脆撇了一句道“这是孤竹古林,树木参天,四下鸟兽无踪,要想靠着星星定个方位也是极难的,两位一直迷在这林子里也不足为奇。不过庆幸的是眼下我们找到了一条河,看水中的鱼虾,此处不像是死水,只要能顺着水流走,定然可以出了这片林子!” “走出这林子干嘛?”黄老饕叫道。 “你傻啊,出了林子就可以去馆子吃酒了!”垂宇峻骂道。 “还是你小子聪明!” 李小和懒懒的靠在古树下不再理会他二人。手中捏着自己那只从屏岳山带来的干瘪包袱,感觉有些硬物,很诧异的是里面还留存着一些铜钱,这几枚铜钱也真是有心,竟然还如此追随自己出生入死,心下不禁好笑。心想人皆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而自己当日抛尽包袱中的铜板来搏一命,竟不料还漏了一些。 心念及此,从包中将铜钱摸出,心中骇然,这不仅是铜钱,还有一些破烂的竹简和瓦罐碎片掺杂,莫非是当日打斗时所留。 不愿费脑子想太多,顺手将铜钱挑出,揣进怀中。 “呀”李小和心中一惊,怀中怎地还夹着一部竹简。探怀取出,心中“咯噔”一惊,看到保存依旧完整的竹简上五个大字“孤竹遗风谱”,几乎忘了的事情又全盘展现于脑海之中孤竹第九十九道,赐孤竹遗风谱,取寒月沁影,时限一年。 回忆着这句当初回荡于孤竹冰宫之中的妙音,心下琢磨着,这寒月沁影到底是何物呢,是跟柳涵听送给自己的这部古琴一样的一种奇兵吗,还是生长在某处的一种珍稀药材,抑或是哪个门派的秘籍,李小和两指捏搓着下巴,脑子里翻来覆去的琢磨着。 不知不觉耳边已经传来了那两个怪人的鼾声,李小和只得又捡了个更远处坐下。深秋夜晚的凉意很盛,稍微离开下火堆,身上便立时被寒气打透,李小和抱着肩膀浑身哆嗦着,心中暗暗盘算,现下里老天保了自己一条命,算是莫大的恩赐了,也不知那烛然和柳涵听到底下落如何。 不过按孤竹出令的顺序,均是由简到难,想那第九十八道令,取悔指的那一道便五年来未能有人完成,看来自己这个“寒月沁影”的令,应该更加难办,凭现在的能力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更别提去给孤竹办事,若是运气差在这林中碰到烛然那老儿没准便要丢了性命。 所以为今之计,不能抱着宝贝不利用,看那烛然为了自己手里这本竹简跟孤竹君翻脸抢破头,拼命到死的意思,想必这是一本不世武学,若能习武有成,或许会如小武一般叱咤江湖呢。 心念及此,便又将屁股朝火堆那边挪了挪,李小和借着火光仔细的翻阅起这本孤竹的武学典要。 《孤竹遗风谱》言孤竹者,燕北之地。凝聚者,极寒之气。偏狭一隅而无忌,世所安乐而多妄。及桓公北征,伐夷狄,平孤竹,定燕地。至此孤竹不复存于天下。然孤竹子孙,秉先烈之宏志,承江山之遗风,极尽武道,日月不怠,得破武学究极之术,达天人化境而留此遗风谱。 通谱共前后两卷,前卷名《武境》,后卷名《气源》。 武境者,武道之极也。观天地万物,阳极生阴,寒极转炽,否极泰来,乐极生悲,此造化之数。武极者,乃杀伐之气盛尽,盛尽处,戾气难御,游离心外,激于周境,为万物所扰,以荡心脉 《武境》这章无非一千多个字,不要两个时辰便读完了,通体内容异常简洁,无非是说真气游荡于体内,而当真气凝聚极强之时,会因为过于庞大而脱离束缚,如此自然而然的肆意扩散至周遭寰宇,若此时行功者定力极强,便可能将内心所思所想随内力激发而出,以无形内力流露于体外,感染周遭之人,使其亦如同置身此人所思所想的意境之中。 此时李小和细细思索这些日所见,难怪那夜孤竹君与烛然相斗,众人眼前竟然早已见不到孤竹冰宫,而是置身于空旷穹宇之中,原来是受孤竹君武境所扰。而之后他又出旭阳武境之时,周遭时而阴阳想和,时而水火相济,置身其中之人无不煎熬异常,原来他是在用自己的武境伤人,从而以多变的武境扰乱对方的内力运行。《孤竹遗风谱》上所载临敌之时,若能自如变换武境真气,乃绝世奇才,功力定力尽皆登峰造极。 看到此处李小和心中不禁热血涌沸,然而终究只是知晓了武境的来源,至于如何能像孤竹君一般,以武境伤人,《武境》这一篇章竟然丝毫没有记载。 第三十九章 铜精相应 不出所料,孤竹古林虽然苍古难巡,然而顺着河流步去,不出三日,三人已然寻至大路之上,不时可以看到有车马从身侧驰过,只可惜那驴子被垂宇峻给照顾丢了,现在只有苦命步行而前。 李小和内伤初愈,不多时便虚汗尽出。此时日正当中,三个人早已走得口干舌燥,脚下酸软,黄老饕见李小和面色憔悴,便道“我说兄弟,要么搭个谁的顺风车吧!” 李小和此时走得久了,心下烦恶,眼前阵阵晕眩,便道“也好,只是眼下我就要歇歇!” 却听垂宇峻发声喊“嘿嘿,快走两步,那边有喝茶的地方!”黄老饕立时接道“是啊是啊,刚刚怎么眼瞎没看见。快点儿!”也随着垂宇峻发了声喊奔向前去。 李小和向前望了一眼,果然大路之侧林木掩映之中歪歪斜斜搭着个凉棚,一杆轻旗上大大书一个“茶”字。自己吞了口唾沫,虽然也是干渴难耐,然而一阵真气乱窜,感觉内息又激荡起来,李小和赶忙靠在路边的大青石侧,运功调息。这几日来,逐渐发觉自身内息益加强盛,自己虽然每日也有行功练气,然而几日之间竟然比几年的内息增长还要强猛,虽然下山之前疏于练功,但也不至于这几天就进步如此神速,心下不禁怀疑起孤竹君那壶寒月水仙暗中有增进功力之效果。 李小和现在甚至每次行功调息必须将多余过剩的内息从经脉中逼出,逐渐经脉之游走在脑海中更加熟练起来。足太阳膀胱经,起阳明,出至阴;手太阴肺经,起中焦,出少商,商阳二穴;手少阴心经,经极泉,出少冲······ 几次经脉行运,头脑中猛然惊出一个异想既然《孤竹遗风谱》所言内息至极之时,可以由周身几处要穴冲出,弥漫于周天之中,形成武境以伤人。那么,若自己硬是将内息由十二经脉逼出,又会是何种结果呢?孤竹君乃内劲雄浑,自然溢出之力,我乃有意发出内息,虽然内息强弱高下立判,然而孤竹君乃是盈水之溢,多半蓄于体内,而我乃尽散而为,倾力之下,武境未必输于他。 念及此处,李小和提调丹田真力,于十二经脉中周游遍历,书中所言内力从少泽、关冲、少商、商阳、至阴几大要穴而出,较为稳妥,否则容易走火入魔。于是便依法炮制,不料真气行运周身,好似一股暖流在体内冲撞,逐渐加快以至于最后真气凌乱,根本无法控制。一时流散过快,李小和内心一阵惊悸,顿觉丹田气虚,周身冰冷,似乎置身冰天雪地之中一般,眼前昏花一片,好似寒流横溢,冰花飞舞。 但觉一个寒战,再睁眼时,周遭竟然一片霜天雪舞之象。耳中传来黄老饕的惊叫“我的天啊,怎么下雪了!” “这他妈刚刚还烈日炎炎的!”垂宇峻也惊呼起来。 李小和闻言回过神来,顿觉被人瞧见便大为不妙,心神一颤,只觉眼前一个光亮的小点逐渐扩大,速度越来越快,好似一个洞口一般,洞的另一头就是刚刚烈日之下的古道烟尘。眨眼间那洞口就扩散至整个周天,原有的青山和古道立时将刚刚那霜天寒雪的武境压制回去,李小和依然靠在那块大青石边,吧唧一下嘴,一口烟尘黄土的味道,依旧干渴难耐。 抖搂着身上的黄土,缓步行至黄老饕桌几之前,此时这二人一直目瞪口呆的望着李小和,拥着这一桌三盏茶水,两碟黄豆,一碗鹿脯,竟不动一下碗筷。李小和冲他二人喝道“小垂,老饕,怎地不吃了?” 黄老饕扶了扶肩膀上的铜钟,瞅瞅垂宇峻,又瞅瞅李小和道“原来你内力这么深,老头子岁数大了眼睛不行了!” 垂宇峻道“可是我眼不花,怎么也看不出来他内功深厚?” 黄老饕骂道“那应该就是瞎了吧,估计治不好了!” 李小和叹了口气,心知他二人又开始扯了。 茶肆虽然简陋,却也好过孤竹古林百倍。十几日来第一次饱食了人间烟火,自然觉得此处的粗茶淡饭亦胜过天下的珍馐百味了。趁着吃食的功夫,李小和向掌柜的问道“掌柜的,不知道此处是什么地界,我们在山中走了好多天了!” 茶肆中除了李小和三人,还有一二处客人。那掌柜的肩上搭着条白色的抹布,一直坐在旁侧招呼着。这时候见有人搭讪,抽空道“小哥你问着了,看你们的样子是从北边林子中刚刚出来的吧!” 李小和惊奇道“掌柜的,你怎么知道?” 那掌柜的年纪也不大,笑了笑道“这附近都是大路,根本不可能迷路,除非是进了北边的古林!” 李小和点点头,道“掌柜的果然厉害,我等的确从北边的林子里过来的!” 掌柜道“小弟你可知那古林是何处?” 这时候黄老饕不耐烦了,道“别转弯抹角,吊人胃口!” 掌柜把抹布一撩,坐下道“小人祖上便在此耕种,至于我这一代,又开了这间小茶肆,算是多些收入!” “叫你讲正事,你怎的如此婆妈!”垂宇峻也骂起来。 掌柜的呵呵一笑道“小孩子脾气这么大,且听我慢慢说来。此处本来地北处偏,不是什么有人气的地方。茶肆前面这条大路还是当初桓公伐戎之时由仲父管相主持所开,以便兵车得过,然而竟不料凯旋之时,于古林之中竟然寻不到来时开凿出的这条路了!方才有了管仲老马识途,隰朋观蚁寻水之佳话啊!”说到此处掌柜的一个劲儿的摇着头叹息,陶醉之态似乎对此二人佩服不已。 垂宇峻道“听起来是挺有趣的,可是老东西,我们等下去哪呢?” 黄老饕也急急问道“是啊是啊,我们等下去哪?” 李小和将眉头一皱,瞧了瞧那掌柜,见他陶醉完了,问道“掌柜的,此处循路直走不知是何所在?” 那掌柜听闻一声呼喊,方回过神来,道“哦,你又问着了。此处前行七八里有岔路,向东南去便是齐国阿城,向西南去,是晋国范县,若直接向西,便是太行山,翻过山就到邯郸了!” 李小和心下明了,此地乃太行脚下,齐晋交界。然而眼下心中还有好些疑惑未解,想到此处嘴角一抹浅笑,望望黄老饕“两位,如今我们从古林中出来了,不知如何可以寻到你家公子?” “我家公子?”那垂宇峻把嘴一嘟,本来就有的一双婴儿肥鼓得老高。 “凭什么告诉你怎么寻我家公子!”黄老饕这时候又警觉起来。 “这可是你们跟我说的,你家公子要你们凡事听我的,怎么,现在想抗命不成?”李小和威胁起他二人来,明显这两个人天真烂漫,不比范公子手下那郗堂州破奸诈,李小和与这二人相处自然游刃有余。 “不敢,不敢!”一听李小和语气转厉,那两个家伙又老实起来。黄老饕偷眼将茶肆一周瞄了一圈,见无人注意,附耳对李小和低声道“等下我们出去,不要声张。向南行二里路,然后我自然会告诉你怎么寻找我家公子。” 听黄老饕所言,心下不觉好笑,找一下他家公子而已,怎么弄得如此神秘。 又喝了半盏茶,垂宇峻结了茶钱,李小和与黄老饕对了一下眼神,展展身子,也不搭话各自便向南边大道急急行去。行出半里路,方知那黄老饕虽然言语喜欢钻牛角尖,不过江湖阅历毕竟比自己老练得多,因为这时候李小和已经隐隐感觉到身后有第四个人的脚步声,我行他便行,我停他亦停。 迟疑了一下,冷目向耳后微微横掠,待再看垂宇峻与黄老饕,脚下半步不敢稍歇,早已奔出丈去。李小和忆起黄老饕之言,再不犹豫,发力向前奔去。 又奔了一里多路,脚下奔得甚急,忽见垂宇峻猛然回头,叫道“小心,头偏开!”只见他弹弓已经上好铜弹,扭着身子朝李小和面门就是两发,李小和赶忙偏头,贴着耳朵两枚流星一闪而过,身后立时传来一声惨呼“饿啊!” 黄老饕两个起落早已跳到李小和身后。垂宇峻喝道“快拿,快拿!” 黄老饕左手扛钟,右手抓着领子,提起一个汉子。口中喝道“你他妈的跟着我们干嘛?” 那汉子似乎被铜弹打中中焦和大椎二穴,一侧的膀子垂下去断了一般。不过嘴里却呼喊道“光天化日下,竟然出手伤人,欺负良民。” 垂宇峻骂道“小子还嘴硬,看你一身装束倒不像寻常土人,快说是哪个门派的废物?”那汉子依旧垂着膀子扯开喉咙叫道“抢劫了,劫匪在这,快来抓土匪!” 黄老饕被他叫得烦了起来,也骂道“谁他妈的是土匪,你他妈才是土匪!” 李小和看那汉子周身白衣,腰间挎着细剑,一身装束与那日冷礼的打扮极为相似,淡然道“黄老饕,不要与他争辩,我们若是真的劫匪,他反而不敢如此叫了。” “为何?”垂宇峻这时候一脸天真。 “小朋友,你想啊,劫匪最惯常干的便是杀人劫财,这条大路车来马往,最易被人发现,他这边杀猪般嚎叫,不是催着劫匪杀他灭口吗?”李小和笑道 “果然如此,看来他是知道我们并非劫匪,故意与我们耍赖!”垂宇峻恍然大悟。 李小和冷冷一哼道“此人腰间那柄细细的剑多么醒目,这不是琅琊派的弟子吗!” 那人见自己被识破了,赶忙改口道“公子饶命,小人的确是琅琊派的弟子,只是赶路回门派,顺路从此而过,并无恶意啊!” 黄老饕道“你当爷爷眼睛花了吗?刚刚我们问那店掌柜一句,你耳根震一下,我贴着公子耳朵低言之时,你耳根震得更加厉害,你是用了千里如临的功夫,运起内息,催动耳力,便偷听我等的谈话!” 那汉子连忙喊冤道“不不不,大爷您误会了,小人我从小便是耳根容易抽动。不信您瞧。”说话间他耳根又连连抖动了两下。 “哈哈哈哈。”黄老饕发声大笑,一脚踏住汉子胸口,伸手朝汉子下颌骨一捏,那汉子嘴巴不由自主张了开来,黄老饕直接朝那汉子口中吐了一口东西,太过迅捷也未瞧清楚所吐为何物。 又听黄老饕笑道“孙子,世上哪有什么千里如临的耳功,刚刚你偷听我们也未见你耳根抽动,这会儿你装得那么像,是做贼心虚了吗?” 那汉子连连干呕,口中不住骂道“老不死的,竟然骗我,我琅琊派的三侍座和赵掌门就在左近,尔等敢如何我?” “如何你?吃了老子的百酿病炎散,还敢嚣张!”黄老饕这会儿神气起来。 三侍座,李小和心下有些犹疑,想那日孤竹冰峰上冷礼号令琅琊一派,剑法诡异奇绝,难不成他就是三侍座之一。方要开口询问那汉子,却不料垂宇峻砰砰又是两发铜弹,打得那叫一个精准,直接封住汉子神阙和天突二穴,顿时把那汉子闭了气。黄老饕连连呼道“小子,你怎么把他打晕了,我还有话要问呢!” “一个小喽啰,有什么好问的,我们不是要找公子吗?”垂宇峻满脸不在乎。 李小和道“琅琊派的冷礼剑法很是奇诡,若是在附近我们可要小心的!” 黄老饕听说,两眼又开始贼眉鼠眼的将周遭仔仔细细的扫视了一番。然后认真的对李小和说“反正现下不在这里!” 李小和对他二人的所为哭笑不得,整天装神弄鬼,任性妄为,然而江湖经验倒是的确比自己高明得多。李小和只得无奈向黄老饕微微点头,黄老饕道“现在的时机正好了!” 垂宇峻会意了黄老饕的意思,将那躺在地上的汉子一脚踢到路边的草窠中。只见黄老饕马步扎稳,气沉丹田,凝力膻中,逐渐的将一口紫气推送到天突穴,然后又转至左手外关穴,凝于掌心。瞧着黄老饕这架势,想必是要出掌,李小和连忙向旁侧一闪,问道“黄老饕,你要干嘛?” 垂宇峻立时将食指竖在唇中,用眼神示意李小和安静。此时黄老饕用左掌猛力朝肩上的大铜钟一拍,“嗡轰轰”一阵隆隆之鸣如贯耳之雷卷来,立时双耳鼓胀,意荡神驰,李小和赶忙将袍袖堵住耳朵。 黄老饕更不停歇,连连又使出掌力拍在铜钟之上,李小和虽然双耳已经堵死,然而仍然觉得一浪又一浪的声韵袭向周身经脉,耳中嗡嗡之鸣尤甚,脚下大地似乎被人撼动般随着两侧群山一起摇动,好似即将崩塌。 李小和实在撑不住了,张口大吼道“黄老饕,你到底要干嘛!再不停手我要被你震死了!”吼叫了半天,黄老饕也并无半点停歇,而垂宇峻一直面目平静的望着黄老饕。 半刻钟功夫,黄老饕停手了。只见李小和两眼昏花飞炫,好似原地打转了百多个圈圈一般,扑通一头栽倒在地。黄老饕冲着李小和呼喊,李小和却只见黄老饕嘴在那里一张一合,耳中却依旧只是那大钟的“嗡嗡”鸣响,四下的青山只顾围着自己打转。这会子功夫垂宇峻见李小和呆呆傻傻的栽在地上,也过来招呼。 好久好久,耳中终于能收到“公子”二字了。登时张口骂道“你这老头儿,想要我的命啊!” 黄老饕奇道“哟,公子怎么能这么讲!小老儿吃罪不起!” 垂宇峻道“是啊是啊,公子刚刚运气之时,有霜天雪舞之境,足见内力远远在我二人之上,怎可能连黄老头这些许钟声都抵御不住呢!” 又提到武境内力上来,他二人不懂孤竹遗风谱所载武境之内容,不懂运气法门,故不知李小和乃是故意运气使出武境。这时候竟然误以为他内力强猛,远胜自己,故有此一说。李小和心下灵机一动,也顺着他二人话语道“哼哼,二位看来对武境还有些了解。” 垂宇峻立时欢欣道“那当然,别看我年纪小,武学可不含糊呢!” 李小和微微笑道“想你如此年幼,不过十三四岁,竟然有如此内力能抗住洪钟之力,显然也是根基甚固,实属不易!” 黄老饕一听李小和夸垂宇峻,立时跑来道“那我呢,我呢?” 李小和凝起眉头,责备道“跟小孩子争什么。本公子现下内伤初愈,内息不平,一时间不能自如运转周身真气,尔等今后凡事必须先与我禀报,我允了方可!” 那黄老饕抓了抓脑袋,似乎不太乐意,瞧瞧垂宇峻,垂宇峻道“瞧我干嘛?公子叫我们听他的,我们有什么办法!” 李小和心下一乐,这二人甚是好哄骗,这小子被我一夸,倒是向着我了。 见他二人无甚异议,便又问道“黄老饕,你刚刚敲钟是要干什么?我说冷礼在左近,你这是怕他找不到我们么?” 黄老饕扬了扬左手袍袖,似乎要抱拳,然而右手扛着钟脱不出,只好又放下左手赔笑道“您刚刚不是说要找我们家公子嘛!” “那又如何?你能把他呼唤过来?”嘴里这样问着,心下却想主人怎么可能响应这两个仆从的呼唤,显然是不太可能。 这时候却听从西南方向传来一阵阵悠长细密的震鸣。此声绵绵细细,不似琴音,不似鼓擂,更不似钟鸣,好像是秦国流通的圆钱被人从中一弹,而发出的铮铮嗡嗡之声,然而又比之要强韧绵远许多。垂宇峻立时唤道“公子你听!” 黄老饕也将手笼在耳郭,凝神倾听着这西南方向传来的铮鸣之声。足足一刻钟,声音渐弱,李小和问道“这是何声音?” 黄老饕笑道“公子岂不闻铜山西崩洛钟东应么?” “此乃上古传说,至今不得而证,难道?”李小和心下犹疑。 “不错。我家公子曾游岐山,发青铜于彼处,取其精铸一配,余者聚而成钟,便是我肩上之物!”黄老饕道。 “这么说你以掌力击打铜钟,你家公子的铜精配便会应和咯?”李小和好奇的问道。 “那是自然咯!”垂宇峻抢道。 “若果真如你所言,天下王侯公族多也,每日里以铜钟发声者不计其数,你家公子那铜精配还不是要把人给震死烦死了?”李小和白了垂宇峻一眼。 那小子见李小和不信,更加焦急起来,叫道“才不是,才不是,必须这口钟的声音它才会应!” “不错,铜精与这口钟的青铜出自一体,所以它只会应这口钟,这便是我为何不许别人随便靠近这钟的原因!”黄老饕此时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 想想黄老饕近日所为,加上刚刚自己亲耳所闻,看来他二人所言非虚,要想寻得他家公子,必须要以此为线,向西南寻去。自己心知孤竹君所配寒月沁影一令根本无从查考,倒不如先去结识一下这位救命恩人,若能图报,便是有生之年也无憾事了。也方便顺路回山,找师父想个办法。 念及此处,向黄垂二人道“走吧,去西南边寻你家公子去!” 第四十章 林胡恩怨 连续赶了两天的路,在李小和的催促下步伐没有丝毫停歇。今日起了细密的秋雨,文静而且绵缓,是那种打在身上也不会让人知觉的雨丝。天空的灰黑并未给人带来丝毫的压抑,反而被涤濯得一尘不染的山色倒甚是惹人怜爱。 两天的调息,内息平顺了许多。此刻三人已经步入了太行一脉,层层叠叠的秋山,金黄中点缀着青绿,落叶与苍松的混搭,极目十几里都不见尽头,这便是太行的大峡谷。 赶了半日路,脚下便是太行古道,却是了无人迹,唯有瞧瞧两山秋色,倾听几声飞鸟惊鸣,似略有些生气之感,眼前一双车辙肆无忌惮直接延伸到路的尽头,自顾的拐向西边去了。 李小和不由得问起黄老饕“老头子,这路不知道还要走多远!” 黄老饕还没答话,垂宇峻抢道“就在西南方,走便是了!” 李小和将眉头皱了起来,道“西南西南,巴楚也是西南,晋中也是西南,若是还要赶个一年半载的路,便是寻到了也不济事了!”李小和心中念起自己中了孤竹的寒月水仙,不由得冒出这么一句。 黄老饕微微一笑,和颜道“年轻人沉住气嘛。这铜钟就在我肩上,贴在耳边,铜钟相应,你们不知道,我可是听得真切。这半天来嗡嗡铮鸣之声益加强烈,此刻如蚊子般在我耳边萦绕不绝,想必公子就在里之内。” 忽听得身后有马蹄声音,“啪叽啪叽”不时有铁蹄踏在车辙泥水中的声音传来。三人赶忙闪在路旁,只见身后山坳里面转出五匹瘦马,马虽瘦脚力倒是很足,一个个铆足了劲头向着三人这边驰来。马上五个人的打扮一体相似,都是身穿兽皮豹花袄,头顶黄绒卷边毡帽,背上斜挎着一柄大长的硬木弓,壶中配着秃羽狼牙箭。几匹马瞬间从面前掠过,泥浆险些飞溅到三人身上。到得近时,方瞧清几人腰块儿如虎似熊,黑剌剌的肌肉好比昆山黑石一般。李小和心下暗自狐疑“这不是西戎、犬戎的打扮么!” 几匹马刚刚转过前边路弯,垂宇峻低声念道“怎地林胡教的人马来了中原!” “难怪,我也奇怪中原怎会有这等瘦马!”李小和应道。 “这是胡马,体型虽然瘦小,耐力却是极好!”垂宇峻似乎很懂的样子。 这时候黄老饕竟然难得一见的安静下来,不仅对二人的言语充耳不闻,反而又开始用左手轻轻拍打起铜钟来。怕他再给我敲得天昏地暗,李小和赶忙嚷道“黄老饕,你又想干什么?” 黄老饕依旧不作理会,所幸这次他的掌力极其轻微,铜钟也只有很微弱的嗡嗡声四散开来,然而这次令李小和意外的是西边山脉之后,似乎有着极强的铜铁相震的声音,不知是否一时眼花,竟觉得山的另一侧伴随着铜铁应和之音,还有红蓝之光不断闪烁。 垂宇峻见状猛地纵身扑向黄老饕,右手二指分开,如一把剪刀般将黄老饕左手凌空夹住,口中嚷道“你干嘛,这么近了还鸣钟,公子的铜精配岂不格外惹人眼目!” “哎呀,”黄老饕好似恍然大悟,啐道“呸,妈的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关窍。我担心那林胡教的人马是冲着公子来的,便想鸣钟找寻一下公子的确切位置,不想反而暴露了公子的行踪。” 话音未落,身后又是三匹瘦马,犬戎装扮的汉子从身侧飞驰而过,转过山去了。 李小和料定此时林胡教所为必有蹊跷,他二人着急,自己心中也期望前去助一臂之力,于是道“看样子铜精配的声音在西边山对面,事不宜迟,我们赶紧顺着大路绕过去看个究竟!” 黄垂二人更不应话,直接甩开脚步朝前奔去。 连转过两座山,仍未见到人迹,甚至刚刚奔过的马蹄印在这里恰好不见踪迹了。垂宇峻有些着急,叫道“不对,不对,我们走错了方向了!” 黄老饕没有理会垂宇峻,扛着铜钟在原地转圈,不断端详着四周的群山,好似用大锅在收集周围的精气一般。忽觉背面山林呼啦啦的林叶交鸣,似乎有人埋伏其中,李小和伏下身子,贴着黄老饕耳朵道“你看,北边山中有人,莫非······”未及说完,黄老饕手指向西指着一个不远处的的矮峰道“快,在那山包后面,你看地上还有蹄印!” 难怪,刚刚那几匹瘦马在这里从大路上下到西边草丛中去了,所以蹄印在这断绝了。然而草丛茂密,极难看见隐匿其中的蹄印,若非黄老饕提示,李小和根本还瞧不出西边有人。于是跟着黄老饕和垂宇峻往西边的草丛趟去。 深秋的林中大多带刺的草木均已枯槁,也让三人在草丛中穿行方便了许多。然而那该死的尚未凋零的野草也调皮的拖着急于赶路人的脚腕,放慢他们前进的速度。山林中穿行了里的样子,刚刚爬上这座矮峰,遍山的松林之中远远望着来时的方向,那条大路已经变得纤细如一条裹腰玉带。忽听矮峰另一侧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不好,我们上当了,你这物事怎地平白无故会自己发声,恁般夺目炫耳,整个太行都知道我们的所在了!” 又一个男声答道“难道这是他故意输给我的!” 及此,几声马嘶如撕破白绢的声音般刺耳,划破了这山林的静谧和细雨的和缓。三人急急向前赶了两步,转过山路,眼前是一片高大浓密的柏树林,只见三十多丈外十几匹胡马驮着林胡教的弟子将两个年轻男子围在核心。 两人背对着李小和,看不清面目。一人通体白袍,劲装干练,然而弓腰垂头,右手搭在另一个男子身上,似乎是受了内伤。而另外一个男子身披大红日月缎衫,头插白玉孔雀簪,足下一双喝日饕餮履,周身华贵异常,似乎极其尊贵的王侯公子。 李小和凝目而视,他腰间正悬着一物,嗡嗡作响,不时向四周散发着蓝紫之光。如此奇异之物,想都不用想便知晓必是黄老饕口中所言的铜精配,从衣鞋样貌来揣度,这人应该就是黄老饕和垂宇峻所说的公子了,但是,这人似乎与栾乐样貌迥异。 李小和扭头望向黄老饕,现下里一切行事全看他如何安排。 出乎意料的是黄老饕和垂宇峻两个人面目僵硬,毫无表情,两眼呆呆的凝视着柏树林中那两个年轻男子,似乎根本没有出手的意思。 李小和心知他家公子被人围攻,他必然是比自己焦急百倍,便指着那穿红衣的男子道“黄老饕,这不就是你家公子么?你怎地不去帮忙?” 黄老饕还未答言,垂宇峻极为迅捷地一把将李小和拉到一侧草丛茂密之处,低声道“别乱叫,被发现就坏了。 黄老饕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不对啊,怎么都不认识!” “什么!”李小和心下很是吃了一惊。这红衣男子难道不是他家公子。 黄老饕此时的脸色十分难看,沉声道“我家公子的铜精配怎地在那小子身上,莫非——” 垂宇峻打断道“怎么可能,公子武功天下无双,自然不会有事的,我们先听听那小子的来路!” 三人默不作声,躲在一处杂草茂密之处。但听得那边的胡人言语蹩脚,吃力的说道“尔等真是乖巧,竟然躲到这处僻静的柏树林中,如此茂密的去处,若非真神有意助我,便是寻尔等十几年,恐怕也找不到些许踪迹!”看来这几个林胡教的弟子把那铜精配凭空发声看做是真神所助。 白衣男子冷冷道“寻到如何,寻不到又如何?”这男子的话语里外透着一股股的煞气,好似在哪里听到过。 红衣男子接道“贤弟不必急躁,虽然来者不善,却也应该有回旋余地。我且问问各位英雄,林胡的朋友久居塞外,而我等自古纵马中原,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况且我二人从未涉足过北疆外事,当是从未与君有过半点旧识,然观今日众位面色不舒,不知是何道理?” 林胡教一干人众之中一匹瘦马缓步上前,马上一男子貂裘锦帽,冠盖上顶着一支五彩孔雀翎,脚下锐金靴将马镫踏紧,下巴微微向前轻抬,马鞭指向两位男子,神色极为傲慢。白衣男子见状喝了声“你”便又待发作。 红衣男子立时拦住白衣男子,低声道“莫急!且听他如何说话!” 那林胡教的弟子一马在前,左手扬鞭,右手置于胸前,口中念了句“真神在上!”然后转而对两人道“林胡虽居塞外,不识中原礼数。”说着鼻息冷冷哼了一声,又道,“然而今日所见中原久习周公礼法之人,竟然诡谋多端,竟还不如我塞外牧马游猎之人耿直!哼!”这一句话跌跌宕宕,全然不似刚刚几名弟子将中原话讲得那般蹩脚,而且声音确是清脆得紧,让人听着讽刺之意尤胜。 红衣男子将头一昂,大红袍随身陡震,似乎也傲气顿生,并不输于眼前此人。缓缓道“君若不能将来龙去脉言明,恕我等不识君之所指,只道是阁下放浪之言,徒然污了北疆林胡教的盛名!” “厉害,厉害!”马上之人连连鼓掌赞道,“临行之时,教主便嘱咐我说中土巧言睿智之士多如飞絮,果然不错,三句间竟然将过错推于我教之上!” 红衣男子道“并非此意,晋侯即位至今,北疆向来和睦。我等为臣子者,亦必为君尽忠,今日听阁下所言,似有过节于中土,何不言明,若有宵小之辈暗中为恶,便当戮力锄奸,以全昔年和乐之境!” 马上男子闻言回头瞧了瞧同来的几名弟子,面上露出一丝微笑,朗声若洪钟道“今年七月十三,我教两名巡边弟子受中土人蛊惑,进入中原,至今下落不明。七月二十八,又有三名游猎弓马手没入中土。八月初十,又有两名执弓侍卫同一名教中长老同入中土,竟不料为人所害。所幸一名执弓侍卫侥幸逃脱,方叙述了中原一路见闻!” “哦?中原见闻!若此见闻与今日干戈相系,可否见告?”红衣男子一直言语谦逊,凝神而听。 “此事自然是要说的,今日我众尔寡,若不让阁下见识见识那亲历此事的侍卫,想必又要以胡编乱造之罪名加于我等头上了!”说着那马上的之人将拇指与食指拈成一个环,含在口中使劲儿吹了一个呼哨。却见这一群林胡教弟子身后的林中立时又赶来了二十几个人。远远望去,五六个人与前日大路上所擒弟子颇为相似,垂宇峻在李小和脖颈后吐了一句“哟,是琅琊派的弟子。” 黄老饕道“那边那些穿黄衣服和黑衣服的呢?” 李小和瞧得清楚,一波长短剑傍身,一波镔铁杖在手,不禁脱口道“那是无终派和中山派的弟子!” “你怎么知道?”黄老饕一双眼瞪得老大,似乎不相信的神情。 “孤竹冰峰上早就见过这两派的弟子了,那日无终派的刘大同惨死在峰顶,便是这样一身装扮,腰悬长短二剑!” 黄老饕一听,没话说了。 这时候那二十几个人走到了林胡教一众人身侧,一群人分三队站开,尽是无终、中山和琅琊三派弟子,然而当先一人却是皮衣棉帽,林胡教装扮。想必便是那马上人所说林胡教侥幸逃回的执弓侍卫。 这时候三派人马加上林胡教的弟子足有四十多人,两名男子情势益加不利。忽听白衣男子骂道“冷礼,你这小人!” 冷礼!李小和凝目望去,果然,琅琊派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手中游丝细剑,身上月光白的布袍,正是那日被秦中剑所败的冷礼。李小和心头忽然忆起那日路边琅琊派弟子所言,冷礼果然就在太行山中,然而再望向琅琊派一众弟子,却并无那日被垂宇峻打晕的那人。 那红衣男子听到同伴如此骂冷礼,立时追问道“怎么?你果然与五服十一派的人有勾结?怎地之前未与我言明!” “你怎么不信我!事情并非如你所想!”白衣男子辩道。 冷礼歪着脑袋,脸上皮笑肉不笑,冷冷哼了一声,道“范公子,此刻应当不是论英雄与小人的时候,让林胡教的朋友说说他的所见所闻,便可知道谁是小人了!”说着向那同来的林胡教弟子使了个眼色。 范公子!白衣!煞气!傲慢无礼!加上他的声调,此人便是孤竹冰峰上的“范吉射”! “范吉射是谁?”黄老饕比李小和还急,他毕竟更关心他家公子的下落。 此刻却是换了李小和将食指竖在嘴唇上了。 那弟子点头应了一下冷礼,向前踏了两步,向马上的那人深深弯腰行了一礼,道“真神在上,右护法在上,弟子所言句句属实!” “原来是个护法啊!”垂宇峻将手中的枯枝折了两段,低声道,似乎并未放在眼里。 那林胡教执弓侍卫言道“上月初十,我与巴木陪同苍羽长老在南草原检视战马,忽接道教主传令,言南人犯境,命我等速速归教,以协君王御敌。不料行至原阳,又接来报说是西戎君主已被南人所败,掠至晋之新城,命我等前去接应打探消息的兄弟!”那侍卫言语甚是淡然,眉目之间不见半点紧张慌乱之色,看似句句如诚。 那人又道“此时我二人与苍羽长老俱想新城距北疆甚近,不若也一同前去打探些消息再回林胡。到得新城,接连三日的问询,俱无人知晓南人与林胡的战事,也并无教中兄弟要我等接应。我等早已疑心这消息虚实,不想竟有二小生主动与我等搭讪,言道西戎君主此时已经作为人质被押在燕国,五服十一派各大高手已经群集燕境,相约一探虚实。当时我等俱想,五服之内,十一派各为其主,中原高手没来由为我林胡君主出力拼死,所以只乔装前去打探一番。不料我等到得容城时,果然已经有多派高手齐聚于此,他们所共推了一个带头的,只粗略谋划了一番便将我等带上孤竹冰峰,不料冰峰之上竟然是一阵混乱杀场,众人相互暗算,被毒针打中者不计其数,我冒死突下冰峰,却再也找寻不到长老的下落,此刻我的手上尤中着毒针。”那林胡侍卫说着将袍袖一撩,左臂上三枚针孔已经扩大得如红豆般大小,臂上巴掌大一块黑印,几乎腐烂。果然与那日孤竹冰峰之上众人所中的毒很相似。 林胡教右护法言道“现下最重要的就是找到这个带头的人!” 林胡教侍卫并无半点犹豫,将手指直接指向范吉射道“那带头之人,便是他。” “一派胡言!”范吉射见那林胡教弟子指向他,立时斩钉截铁的否定。李小和一听这林胡人所言,便知晓了其中奥妙,范吉射这小子也太猖狂,巧言对我等说孤竹君掳掠了十一派高手,又对胡人说孤竹君掳掠了他们君主,带着五服十一派的高手攻上孤竹,这计划也亏他想的出来。如今孤竹冰峰上除了一个毕正堂,再未发现一位被掳掠的五服十一派人士,反而敌不过孤竹,四散而逃,死伤了不少各大门派弟子,想必这笔烂账是要还了。只是冷礼这人当日也在孤竹与范吉射同气一体,为何如今却与他作对。 红衣男子眉目微微皱起,向那林胡教侍卫说道“口信真假先不做论,我且问你,那日众高手齐聚容城,之后却又如何?” 林胡侍卫也不打怵,直接答道“我刚刚已然说过,之后此人便号令众人前去赴孤竹夜宴。当时我等苦在言语不通,其他十派弟子几乎不与我们交谈!我等又俱不知孤竹夜宴是何场合,有何凶险,便随着去了。” 红衣男子一直凝神静听,似乎在搜寻这林胡弟子言语中的破绽,听他如此说法,立时问道“如此让两个执弓侍卫,护着一个光杆的长老便来中土打探消息,未免让人觉得林胡教的长老也太容易骗了吧!” 那侍卫双目微微眯起,瞧向范吉射道“托他的福,一路安排的如此精妙,我等怎能不中计!” 范吉射骂道“小畜生胡说什么!今日之前你我从未谋面,尔等尽是自愿来投,何来我设计陷害于你!” “尊驾何必如此气急败坏。今日我见到了高高在上的右护法,方才明白那日接连的五道假教令均是你派人所为,前些日子我教失踪的五个弟子尽是为你所擒,私相迫害,包括一些南人弟子,也有死于你手上之人。后来尔派人穿上他们的衣装,假传教令于苍羽长老。既是回教之令,长老自然未有疑心,只道是情势紧急,方连出五令。而五令之下,我等对西戎兵败之信毫无怀疑,此时尔又假传号令让我等返回去新城,长老与我二人自然是急急赶去,生怕误了教中大事,将常人所想尽数思虑周到,你好厉害的心机。”林胡侍卫依旧冷冷静静。 范吉射冷冷一哼道“你所言之事,莫说我全然没有做过,就算是我亲自谋划,尔等至于容城,有半个人哄骗你一句半句要你去孤竹了吗?还不是你们三个蠢货自己送上孤竹冰峰的?更何况死在孤竹,又并非我所杀,与我何干?” 红衣男子闻言立时警觉起来“什么?果然是你带头去的孤竹?” 范吉射也不隐瞒,坦然道“不错,冰峰一事,所谋在我,众人亦同意遵我号令,我乃范武子曾孙,领袖群雄也不辱没了他们。然而纠合五服十一派弟子,聚拢这一群不成器的乌合之众的人,却是冷礼那废物,至于他中途使了何种卑劣手段,却是要你们自行去问他了!”说着自己竟然暗暗嗤笑了起来,似乎依旧记恨孤竹冰峰上众派弟子不遵号令,如散兵游佣。 冷礼见提到自己,立时接起话头,道“这是如何说的呢,范公子。当日我只是负责款待十一派贵客,至于如何联系各派弟子,暗中派人绑架掳掠各派弟子,假传信息纠合众人,我冷礼可是并无半点参与的资格,你与阮知天配合巧妙,瞒天过海,就连毕正堂也被你害死在孤竹冰峰之上。而今日林胡教的朋友找上门来,公子怎么就想把罪名推到我冷礼头上呢!” 第四十一章 谁是凶手 冷礼一番言语将责任尽数推给范吉射。 那林胡教的右护法说道“不错,罪发其首。冷礼先生虽然也共谋此事,然而自他知我林胡教弟子陷身中土,且身不由己,便多有提助,暗中护我教众,帮我等找寻你这个罪魁祸首。而阁下先入北疆害死我教弟子,又骗我长老赶赴孤竹。今日人证物证俱在,阁下依旧怙恶不悛,看来我等也不必说了!”说着向身后一摆手,十几名林胡弟子齐齐拉紧弓弦,便等一声号令,万箭齐发。 李小和本自不喜范吉射为人,虽然少年豪气,很有些智计谋略,然而却傲气凌人,此刻命在凶险,竟然仍旧死脾气不该,的确不可救药。然而那边红衣男子,身配铜精配,必是与黄垂二人所言公子有莫大干系,此刻若不救他,恐怕这公子的消息便要断了线。念及此处,再瞧黄垂二人,亦是摩拳擦掌,只待林胡弟子一出手,便要抢上去救人。 当此之时,呼听林胡教一群人中,一个少年声音喝道“且慢!” 这一声坚毅果决,郎然彻空,尽显英姿飒爽气概。 李小和三人循声望去,那边人丛中走出二人,羊皮袍裹身,周身男装,好一番英风侠气正是李小和的师妹孟小武。而身侧一人,昂首不驯,亦是李小和念念不忘之士,广陵程桐。 但听得程桐道“林胡教护法在上,容弟子多言。范吉射此人,用巧计骗我广陵弟子,随他奔赴孤竹。邱师叔,阮师叔尽皆惟命是从,网罗各派人众,哪里知晓此人包藏祸根,那害我师父之人并非孤竹君,而是范吉射这个晋国世家!今日若是报仇,也当算我一份!” 众弟子听闻程桐所言,尽数附和道“不错,正是此人为祸,害的五服十一派弟子折损不少,今日定当让他偿命!” 范吉射见众人反他,似乎早已预料在胸,微微笑道“各位小辈,如此说便不公道了。上得孤竹,虽然有人是被迫,但大多人是为了分那孤竹一杯羹。如今各派自有死伤,便翻脸不认人,那却大失君子之风了!” 程桐闻言,怒气更盛,冷冷道“在你心中,各家弟子的性命便恁般便宜。你倒是随你上了孤竹的人,都是那投机取巧,为了自己解药或者孤竹秘籍之人吗?想我师父毕正堂,一生光明磊落,为了无忌山庄郭父的安危,不惜与孤竹动武。当初你言是孤竹君掳掠我师父,我资质愚钝,不能分辨。如今冷先生所言,你也未否认,绑架各派弟子,谋害我师父。想我师父一生侠名,竟然被你这无耻晚辈摧残至死,真乃····,真乃·····”那程桐说到此处,双拳紧握,竟然不能发声。 李小和知他心中所想,一生仰慕之人,除了父亲,便是这授艺恩师,岂料被一个卑鄙小人害死,心下怒火与不甘夹杂,若不手刃仇敌誓不罢休。 范吉射本自傲慢无礼,然而此时被程桐句句赤诚之言逼问得无处可逃,竟然尴尬的结结巴巴“你,你师父,那···那···” 几句言语不通,那边林胡教护法早已按捺不住,低喝了一声道“小兄弟,本座知你为师报仇心切,可是此刻对面虽然受伤,然而不可轻敌,若不作万全之备,怕是被他逃了。” 言语之间双手一挥,林胡教十几个教众纷杂排开,弓箭在弦。范吉射心知对方动强,左右支吾着胡乱摆出架势,便要对敌。 眼见众人便要发箭,临此夺命之刻,范吉射扎好马步,似乎等待最后一搏,而红衣男子却依旧面沉似水,忽听林中阵阵箫鸣,呖呖之声似与林鸟对唱,转而群箫齐奏,响彻柏林。落叶纷纷振翅而起,于空中乱舞相应。不一时忽觉箫声大振,林胡弟子手中强弓发出呜呜轰鸣,弓弦震颤似乎与箫声共鸣。两个林胡弟子慌乱中抛下手中弓箭,胯下瘦马亦不自主的胡乱踢踏,那二人口中叽里呱啦不住的呼喝。 冷礼见状,似乎早在意料之中,并不慌乱,运起内劲,淡然呼道“萧掌门,是我冷礼约你来,自然并无恶意,何故如此捉弄朋友呢?” 凭空一声诗号“四宇笙箫江山笑,八荒弄玉碧海潮!”转眼之间,一人淡青色龙凤纹衣衫,双手背于腰间,轻捏玉箫,从空中旋转而下,直直落在林胡教众人圈中。无数落叶随其内劲周旋其身,转而四散飞去,若凌厉暗器一般霎时从在场多人的耳际划过。方一不注意,三片枯叶若金羽般飞至面前,黄老饕左手探月摘星,凌空连点三下,李小和瞧得清楚,就在自己鼻尖之前,轻轻稳稳将那三片枯叶揽入掌中。垂宇峻侧目扫了他一眼,道“厉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 李小和心道这他妈的是没反应过来好吗! 他本自心念这“弄玉”一词取自秦穆公小女儿的佳话,赞佩未已一颗心早已突突跳起。黄老饕骂了句“妈的,被瞧见了!” 垂宇峻也道“这个吹箫的家伙够厉害。出去见客吧我们!” 同时也听那青袍玉箫客道“我派之事,尚未明了,岂可让尔等如此轻易便动手将人杀了!更何况那边的三位贵客,既然都已经来了,大家便出来也亮个相,不必隐隐藏藏!” 冷礼这些时候虽然也察觉到李小和在暗中偷听,仍旧恭维道“还是萧掌门您技高一筹,眼里不容沙子,一来了便把这几个毛贼揪了出来!” 三人无奈缓步朝众人走去,黄老饕口中还骂骂咧咧的道“说你娘的个明白,我们什么时候跟你蓬莱仙岳搭上干系了!” 冷礼抬眼望了望,又是一拱手,道“我倒是谁呢,原来是放浪江湖,笑傲四海的黄垂二怪呀,久仰久仰!” 垂宇峻一听夸赞自己,立时将食指一点,笑道“这个家伙有见识,是个懂事的角色!” 李小和无奈,心道这垂宇峻当真是童言无忌还是本就幼稚,对一派执事如此言语,对方不怒才怪。出乎意料的是冷礼依旧赔笑道“过奖过奖!” 恰此之时,三人六目,直接对视,加上一边的程桐和孟小武,无不惊骇。 “是你!” “是你。” “是你···” 程桐、冷礼和范吉射同时朝李小和惊呼了一声。这一句两个字的抑扬顿挫是那般的九曲十八弯以至于让李小和将众人惊讶之意听得如此分明。 “小和兄弟,你还······”程桐在这个世上,除了师父,或许早已没了什么能让他执念之人,这一句“小和兄弟” 程桐言未尽,李小和却含泪在眼,生生的应了一句“是我,兄弟!” 他二人相隔几步,却并未再向前。孟小武故意不动声色,以观周遭之变。显然这是他师兄妹多年的默契配合,此时有了孟小武的助阵,李小和要从容许多。 “你竟然还······”范吉射最是难以掩饰内心的惊骇。 不错,能在孤竹冰峰之上,众高手之间安然下峰;能与身负桑中剑法的烛然一较高下,乃至全身而退的人,当世能有几人!虽然李小和自知内情,然而对于范吉射与冷礼,他们心中必然是如此所想,甚至将李小和的功夫想得更加深不可测才对。 此时那青袍玉箫客转过身来,向众人一拱手道“蓬莱仙岳掌门,萧浪!” 林胡教的右护法依旧跨在马上,只是微微将手一拱,算是答礼。这时候又有几个年轻的男男女女朝这边奔来,冷礼也答笑道“萧掌门,今日林胡教的朋友已经将害你弟子的罪魁祸首围羁于此地,我也约了中山派和无终派的各位兄弟,大家一同来将这公道讨还!” 冷礼身侧一直没说话的一个无终派弟子迈步上前,说道“不错,本派刘大同师叔于八月十六被人害死于孤竹,还有几个师弟前月被人掳掠,残虐致死,我等也是来讨公道的!” 只见萧浪将手一摆,轮廓分明的脸庞,透着四十岁男子本自有的刚毅,喝道“我萧浪向来恩怨分明。孤竹之上,本就是个不归之地。这罪祸的起源,一则归于我对门下弟子约束不严;二来源于各人贪心不足,妄图孤竹武学。然而水虽下流,顺势而走;人虽堕落,终因诱导。我身为一派掌门,弟子因何堕落,须知缘由!”这萧浪刚刚出手凌厉,让李小和以为他也如烛然一般杀人不眨眼,然而几句之间,足见其为恩怨分明的大丈夫。 冷礼也帮衬道“不错,这几个女娃儿看着水灵灵的,甚是惹人怜。那日孤竹上到底是谁骗了你们师姐妹上峰,谁在郑国说要援救你们师姐妹的,今日当着师父的面,一五一十都要说出来,我琅琊派与蓬莱仙岳同居东海,必然尽心助力!” 萧浪身侧的几名女子,俱皆眉宇冷傲,一双充盈寒意的眸子时刻不离范吉射。李小和心想范吉射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今日惹了五服十一派的高手,忆起当日孤竹君所言,希望再与范吉射见面,果是暗含深意,他当时必然已是瞧破了范吉射的阴谋,看来今日范吉射便是能够脱身也必要付出相当代价。 萧浪言道“事情梗概我蓬莱派已然了解,若说私上孤竹一事,多是要归咎于小徒贪图孤竹武学,倒怪不得范公子!” “师父!” “师父,师姐那天多惨啊!” “是啊,师父你是瞧见了师姐的样子的!还有几个师兄被他掠走,至今下落不明!”蓬莱门下四五个女弟子争相叫嚷了起来,那日冰峰上的三个女弟子今日也在现场,她们个个手按着玉箫,看来这是蓬莱派的独门兵器,这几人脸上怒气难遏,随时准备着便要出手。 此时范吉射却将脖颈一挺,刚刚的受伤之态被他这一挺一扫而光,他皱起眉头道“看来今日之事几位似乎是有意来寻我范吉射的晦气了!” 冷礼呵呵一笑道“这是怎么说的,范公子若不是好事多为,又岂会犯了众怒!” 范吉射道“林胡、蓬莱二派的弟子并非死于我手,尔等说我掳掠十一派弟子,眼下全无证据,单凭冷礼的一面之词,林胡那个话都说不流利的小子,广陵一个不入流的弟子,凭什么诬陷于我!是你们串通好的也说不定。而蓬莱那女弟子是如何身死,今日在场之人也不是一个两个看见的,便是那臭小子当日也在孤竹瞧得一清二楚,”范吉射指了指李小和,又道,“是烛然剖腹取婴,今日各位孬种不敢去寻那孤竹君和烛然报仇,倒是找上我来了!” 冷礼道“今日先寻了你,改日再去寻那二人!” 程桐听闻范吉射对自己的蔑视,早已气的双手震颤,孟小武见他如此激动,赶忙攥住他的拳头,似乎让他平静。一个眼神给到李小和,李小和内心其实早已按捺不住,登时喝道“范吉射!毕师傅乃天下闻名的侠士,被你如此残忍害死,你竟然还能大言不惭的推卸罪责,真枉了你祖上范武子的英明。我李小和本自不愿与你庙堂之人有何干戈,可是你也太狂妄了!” 萧浪却道“这位小兄弟所言极是,但是我蓬莱仙岳向来恩怨分明,今日应邀不过是来此一证虚实,既然烛然杀人取婴之事已经证实,我蓬莱的恩怨还是要归于罪首烛然!” 他身侧几个女弟子立时又叫了起来“师父,不可放过这个恶贼!”“是啊,他骗得我们好苦!” “是么?我骗你们什么了?是骗了你们银钱还是骗了你们清白?”范吉射此时竟然仍不忘调戏一番这女弟子。 “你,你骗了我们去孤竹!”女子辩道。 “退下,若不是自己贪心,怎会不报明师父便随人而去!”萧浪立时将弟子呵斥回去。 冷礼道“看来萧掌门今日是不打算为门下弟子报仇了!” 萧浪冷冷一哼,道“蓬莱的仇人究竟是谁,我身为一派掌门清楚得紧,不需要你来提醒!” “既然如此便请了!”冷礼向萧浪一拱手,似乎叫萧浪自便。 此时那红衣男子却开言道“林胡的这位执弓侍卫,适才我听你所言,觉得有甚多的破绽,可否答我几个疑问?” 冷礼接道“有何疑问,我来代答即可,不需劳驾林胡教的兄弟!” 红衣男子冷冷一笑“中原话说得如此好,何须你来插嘴!” 不等冷礼答话,红衣男子朝那林胡教侍卫连发四问 “西山冰雪皑皑,尔可知其有多厚?” “东海巨浪滔天,尔可知有鱼几许?” “岭南有奇兽,双头六足,赤首白身,其鸣如牛,尔可知之?” “楚王叛逆天子,佣兵自恃,尔可知楚军兵甲几何?” 他言语流利迅捷,如若顺口溜一般一口气吐出,这一连串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人读不懂他到底要问什么。那执弓侍卫一张嘴嘎巴嘎巴一字胡语一字中原语老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本就是个胡人,这么蹩脚的问题他估计连意思都还听不懂,更不要说是答话了。 此时蓬莱、中山、无终三派的人见这侍卫与刚刚滔滔不绝讲述经历的样子判若两人,不禁议论纷纷。“这小子刚刚言语犀利得很,不像是如此不济之人!”“这时候怎的说不出话来!”“莫不是他事先已经默记下刚刚那些言语!”“恩,看来他是不会中原话的!”“说不准刚刚那些话也不知是他从哪里学来的!” 冷礼一旁呼道“你这些问题与林胡之事有何干系?” 红衣男子更不理冷礼,忽然大喝一声“呼伦瓦剌哈利,哈咯咯其里!”与那些胡人的言语很是相似。 这时候那侍卫想也不想,立刻叽里呱啦的嚷了起来。忽见本来弓箭对准范吉射二人的林胡弟子闻言竟然全都调转头去,对准了冷礼与那执弓侍卫。 红衣男子微微一笑,道“刚刚讲述范吉射如何设计谋害他三人的时候是那般的伶牙俐齿,这时候怎地却又如此言语拗口,果然是有人有意教他!” “你!”冷礼此时脸色煞白,那边三派人士几乎不懂胡语,兀自不知发生了什么,然而毕竟知道其中应有蹊跷,四下里纷纷议论起来。人群中有一个略懂胡语的朗声嚷道“刚刚红衣公子忽然用胡语问林胡侍卫是谁与他勾结,叫他讲述恁般一个经历,那执弓侍卫一开始被红衣公子逼问的急了,半句也接不上,心下着慌,这下终于听懂了一句胡语问话,想也不想就答道是冷礼教他的!”众人闻言无不大感惊骇。 林胡教护法转向冷礼道“冷先生,若执弓侍卫刚刚答那红衣公子所言为真,我林胡教的恩怨可要重新算过。人皆如此,情急之下往往不假思索,口吐真言。今日若非这位公子机智,以中原话逼问,在侍卫情急之时又以胡语顿喝,恐怕他还难以吐露真情。”萧浪本要带领本门弟子离去,一听情形有变,便又回转过来 冷礼面上阵阵红白,辩道“林胡教的兄弟,莫要误会。这侍卫口中所言的勾结,并非有歹意!” 这时候中山派和无终派也听懂了他们的言语,两排的弟子骂道“冷礼你也太小人了,怎地勾结林胡教的这个人胡诌八扯一气。” “是啊,我们去了孤竹的弟子都死了,你叫这个什么执弓侍卫便编这一出来哄我们!” “没错,说不准我派弟子并非是孤竹冰峰上送的命,也许被你个冷礼给害了!” 李小和心道这红衣男子刚刚一直没有发话,或不是被吓呆了,不想这一下竟然语出惊人,看来他应当一直在思虑如何寻觅对方破绽,以言语之锋败对手于无形。 毕竟冷礼也不是几句话便可以对付得了的,定了定神,他又开口言道“林胡、无终、中山、蓬莱四派的兄弟们听我一言。当初孤竹夜宴,林胡、无终和中山并无弟子生还,也许各位不能相信我这么一个别派之人的话,但是范吉射带头劫掠各派弟子,骗众位攻上孤竹这是事实,他自己刚刚也承认了。若众人不信,蓬莱派这还有三个女弟子可以作证,当天是郑子克陪同护送她们三人下了冰峰的!” 那三个女弟子倒是像得了机会般,立时道“不错,孤竹之上,我们都是尊奉此人的号令!” 范吉射立时仰天大笑起来,转而对着三个女子说道“你们三个怎么又忘了师门教诲了?是我带头上的孤竹,然而劫人害人,杀人害命的可不是我范吉射,你们的师姐是被那烛然老儿挖开了肚子死掉的!” 这些时候中山和无终的弟子好似回过心思一般,也叫道“对啊,冷礼你一直唬我们说是范公子杀了我派师兄弟,今日死无对证,他说自己只是带头,并无害人,或许劫人害人的是你也说不定,我等俱皆没有见证,若是贸然出手伤了他,反倒是被你利用与那晋国范氏结下梁子!” “是啊,冷礼你这歹人葫芦里卖的不是好药!” 红衣男子此时面色和顺,笑道“哟,冷先生,关系到门派恩怨的大事,果然不是几个弟子句话便能说得清楚的!” 身后中山派的弟子又有人道“不错,你这时候又说是蓬莱派有人作证,但是蓬莱的那几个女娃儿也只见到他带人上峰,并无其他!” “对,反正刚刚林胡教护法的话我们是听在耳中,林胡教那喽啰的样子我们是看在眼里,你跟那侍卫勾结肯定是不会有假了!” 眼见众人怀疑冷礼,孟小武踏上一步道“众人虽然不明其中过节,然而劫人者,所用暗器在此!”孟小武从怀中掏出一物,棱角分明,四岔尖锐,棱角上的寒绿之色摆明了是喂过毒药的。 “这是官家的暗器!”人丛中有些阅历的弟子早已喊叫出声。 “不错,这是官家的暗器,那么谁才有能力驱使官家的人?”孟小武平日里少言寡语,这时候倒是句句点中要害。 第四十二章 单打独斗 虽然物证分明,红衣男子面色突变,想必他心中清楚这枚暗器的主人是谁。 然而范吉射受到红衣男子启发,心中早有打算如何对答,倒是摆开一副无赖样貌道“哟,说起这暗器来,那便更没来由了。上个月初十,琅琊派有弟子暗中与我书信,想要买几枚我范府军库中喂了轻毒的暗器,说是门派里办事要用,我便也就答应了,这时候拿出来,也能算作物证吗?” 登时又有人猜疑道“这么说莫不是琅琊在幕后筹划,莫非你冷礼才是真凶!” 冷礼身后十几个弟子抢上前来,口中喝骂道“你们这几派不识好歹的,恩怨不分!” “枉我冷师叔为你们奔波多日,竟然只赢得你们如此冷言冷语的疑心猜测!”这一下情势直转,本以为冷礼在众人逼问之下必然着慌,不想他却反而益加镇定, 冷礼硬生生的被范吉射诬蔑,怒火中烧,然而此时此刻为自己说话的人却都不足以取信各派,要想一个有说服力之人,确实难上加难 林胡教护法又开口道“冷先生,我还是敬重你的。也不希望贵我两派有何仇怨。然而刚刚这侍卫亲口所言,是你教他如此这般的描绘,我一众弟子,尽皆听见,不需我发令,他们的箭也是知道该对准谁的!” 众人此刻反而将冷礼围在圈中,不依不饶,眼见他窘态毕现,百口莫辩,李小和心中也没了主意,听程桐刚刚所言,那孤竹君并未谋害十一派弟子,然而这十一派弟子究竟死于谁手,莫非真的不是范吉射所为,反而是冷礼这个人勾结林胡侍卫栽赃嫁祸。 方此之时,面色沉稳的冷礼竟然向着李小和突发一语道“这位小兄弟乃是五服十一派之外的高手,当日位列孤竹冰峰的贵宾之中,与我等向来无恩怨瓜葛,我也是那夜在孤竹冰峰上才与他有一面之缘。那日他也在孤竹冰峰,这范吉射亲手射死刘大同,他可也是亲眼所见,我们叫他来说句公道话如何?” 李小和万万没有料到这时候冷礼竟然会想到当夜他也在孤竹,也万万没有料到这个时候他竟然还能忆起刘大同被范吉射害死之事,更没想到怎么这个时候他竟然能如此冷静的将这一问吐出,连李小和自己都被他惊得不知所措。 冷礼这一语好似惊天霹雳,在场所有人立时鸦雀无声,范吉射刚刚纵然百般抵赖,此刻却也一时哑然。所有目光全部投向李小和这边,似乎他便是那个十一派之外最为公允的见证者。 范吉射此时目光尤其惊骇,他那本不大却甚是有神的眼中一直闪烁着古怪的光芒,李小和此刻也瞧着他,想必他看到李小和的眼中应该也是如他一般古怪的神色。毫无疑问,二人均知孤竹之上,范吉射亲手射死刘大同,这一句实话就等着李小和亲口吐出来,那种等待被宣判和期待宣判别人的时刻,四目相对又是让心绪异常扰乱。 李小和又望向小武和程桐,他二人好似早已一条心,那程桐眼中流露出渴望的神情,就等着李小和宣判范吉射。 林胡教护法见李小和呆立半晌也不答言,他眼珠一转,肚子里早知道他的确心知实情。赶忙道“这位小兄弟不知师承何门何派,可否与冷礼先生做个见证!” 这一瞬间李小和从偷听者顿时变成了见证人,而且他虽然讨厌范吉射,但是在这个当口,却是不愿意让范吉射二人受到伤害,毕竟黄垂二怪的公子下落还要从这两人口中打听;但是话说回来,当时情景历历犹然,怎好出谎言应对,若此如何对得起逝者亡灵! 念及此处李小和又是一阵犹豫。这时候闻听刘大同的死,无终派的弟子早已坐不住了,各自按住长短佩剑剑柄,口中嚷道“喂,兀那少年,你怎地不说话!” “是啊,刘师叔究竟是不是这小子害死的?” “那夜你是亲眼所见的,怎么不敢出声!还算是个英雄汉子吗?” 无终派的几个人不断的用言语激李小和,他又瞧了瞧范吉射与那红衣公子,那红衣公子似乎甚是坦然,也并不像范吉射那般紧张,似乎他更期待李小和能将实情说出。念及此处,他嘴唇缓缓翕动,吐出了几个字“不错,刘大同的确是被范吉射射杀,然而其他各派弟子,却均是互发毒针而亡!” 无终派众人闻听李小和的言语,好似得了冲锋号令一般,根本不顾他后面的言语,十几个弟子长短剑齐出,立时将范吉射二人笼在中心。林中一圈人无非丈距离,这一招变起仓促,李小和心下只暗叫一声不妙!却见黄老饕身形奇快,虽然托着一口大铜钟,然而霎时便与垂宇峻飞身挡在范吉射二人之前。“叮叮当当”几声响十几条长剑刺来,尽数被收入铜钟的大口之中。 冷礼面色突变,尖声喝道“怎么,你们三人”冷礼也被这一幕惊了不小,他本以为李小和三人与那范吉射并无瓜葛,甚至听李小和刚刚仗义之言,似乎与程桐很是投合,至少不会帮范吉射。此时李小和既然已经出言证实范吉射射杀刘大同,显然是与范吉射对立,不料同来的黄垂二怪竟反到护起这两位公子来。这突如其来的连连变故,也让冷礼一时间不知道究竟谁跟谁是同派一气了! 程桐见李小和三人挡在范吉射二人身前,突然怒恨交加,似也要拔剑上前。 黄老饕将手一摆,笑道“这位红衣的公子,我们还有话要与他说,说完再动手不迟!” 未待冷礼答话,中山派一众人之中缓步走出一个老头,精气神俱佳,苍颜白发,似有仙风。手中拄一乌紫色木杖,飘然而前。萧浪、冷礼等人一见此老叟,立时拱手道“人多丛杂,竟未见到无终灵寿翁驾临,失礼失礼!” 那老头面目和善,向着各位一笑,道“无妨,老朽多年来已不问江湖事,隐居灵寿,早就不把这些虚名放在眼中了。五服十一派遍布天下,似诸侯般统御各处门派,其间必然不乏恩怨。无终与中山,同属北域武道,更应相互策应,多有扶住。今日无终派李不释李掌门有事不能来此一会各位青年才俊,托我这把老骨头来照看一下!” 冷礼对这位灵寿翁谦恭异常,弓起腰又是深深一拜,道“全凭灵寿翁主持!” 那老叟将手中乌紫色木杖往地上轻轻一墩,“嘭”的刺入土中寸许,道“刘大同,论辈分也算是我的徒孙,今日中山无终二派掌门有事不能到,我这个代劳的便要多受累些个!” 垂宇峻这时候低声言道“不好了,这个老头是个难缠的主儿” “怎么说?”李小和问他。 “你看他手中那木杖没有,乌紫色的那根!”垂宇峻道。 “废话,那么大一根,我又不瞎,怎么能看不见?”李小和答道。 “那可是千年灵寿木做的,只要被他木杖打断筋骨,这辈子都不能再接好了!”垂宇峻道。 “什么!”李小和心中大骇。屏岳山里他饱读诗书,也从未听说过天下还有这样的奇异物件。 这时候那灵寿翁又开口道“刘大同之死,冤有头债有主,寻到凶手便是好的。若我老头子来看,倒是冤家宜解不宜结!” 李小和听到闻灵寿翁所言,觉得这老头面目和善,果然有长者风范,或许可以让两家罢手,免动干戈,这是再好不过。 却不料他登时话锋一转道“不过若是我一派之事,老头子倒是做的了主。然而这刘大同乃无终派高手,我今日代劳李掌门,必不可丢了人家脸面,否则我也无面目再回中山见各位同门了!” 听他如此一说,李小和心下暗骂你个老狗,刚刚还赞赏你和善有风,这时候倒是把之前说的全当放屁了。什么早不把虚名放眼中,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全都是瞎胡扯,说到头是没有临到你身上的事你便随意大度,碍到了你的事比割肉还疼! 眼下李小和毕竟不愿让范吉射遇害,这当儿反而先按捺不住性子,问道“依您来看,今儿这事儿如何能了结?” 那老头儿瞧了瞧李小和,缓缓又道“年纪轻轻,便可以在孤竹之上纵横往来,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不过老朽年纪虽迈,却不倚老卖老,今日之事,恩怨分明,只要留下范吉射,余者皆不相干!” 程桐见李小和这时候战到了范吉射一边,也焦急道“不错,李兄弟,我们十一派的弟子向来善恶分明,今日只要拿范吉射问罪,不想与其他人动手,李兄弟,你就别再与范吉射蹚这浑水了。” 李小和心下实不愿与范吉射同路,只不过那黄垂二怪要从红衣男子口中打探他家主人下落,一时间倒是不好抉择。 此时红衣男子默然听了许久,言语甚为硬气,说道“今日我二人虽寡处诸君之中,眼下情势危厄,旋即有身死之祸。然此处乃晋国疆土,不出二十里,便是范氏封地,太行周遭,尽是我栾范死士,纵而远观,倒是诸君已经入我网罗!” 冷礼双目一转,道“你是栾氏的人?不知栾下军是与尊驾如何称呼” 红衣男子微微一笑“正是家父!” “哦?”灵寿翁此时双目瞪大,面目之上似乎傲气大盛,将手中木杖狠力向地上一顿,轻蔑的喝道,“那又如何!” 红衣男子坦然说道“想必列位前辈本自江湖豪迈客,自然视恩怨情义胜过性命,晚辈不敢以生死惧之,在下出此不逊之言,似有轻慢。然不才年少无识,虽知列位豪情,亦不得不将周遭利害之事诉说清楚。范公子论亲疏算得我的表弟,今日虽然有百派围攻,我亦需护他到底!不过话说回来,此处纵然属我栾范疆土,我亦不愿仗势欺人,江湖之事倒是愿意以江湖规矩解决!” “你想单打独斗?”冷礼道。 “不错,胜负相较,江湖规矩。可单打独斗,亦可三局两胜,听凭阁下!”栾公子说道。 “为刘师叔报仇,哪里还讲什么江湖规矩!” “不错,大家一拥而上,他杀我刘师叔的时候怎地不讲江湖规矩!”无终派的一干人又哄闹起来。 垂宇峻傲然道“动手便动手,你们几个不入流的弟子,难道怕了你们不成?” 想想刚刚黄老饕的几招,这十几个年轻弟子还真的不是黄垂二人的对手。只见冷礼眼珠一转,瞧向灵寿翁。 灵寿翁微微笑道“你二人中范公子已然受伤,若是三局两胜,恐怕你力有未逮啊!” 栾公子眉目轻舒,道“只需灵寿翁一句话,应还是不应,至于我方谁来出战,却是不劳尊驾操心!” 这时候小武也急了,一双杏眼死死瞪着李小和,心道你这个天杀的小祸害,怎地还站在那边,快到姐姐身后来啊! 李小和心知小武使眼色,看情势今天若要双方罢斗,便是天帝下凡大罗金仙也是不能改变的,若真是万般无奈,只得当即表明立场,站到小武那边去了。 正在犹豫间,灵寿翁转眼瞧了瞧身侧的胡人和萧浪,又问道“不知林胡教护法和萧掌门怎么看?” 林胡护法道“眼下所见,想必范吉射必然知晓孤竹一事个中细节,我愿助力擒了范吉射,不过必须由我林胡教发落,不可让那无终派的几个弟子胡乱砍杀了!” 萧浪也道“不错,此间我蓬莱恩怨已明,本与范公子并无深仇大恨。且不说毕师傅是否为他所害,然而范吉射若真的杀了刘大同,至少杀人偿命,我萧浪对这份正义还是要主持一下的!” 灵寿翁颔首道“既然如此,老头子我应了此战。三局两胜!若我方胜了,范吉射由林胡护法发落,若败了,听凭尊驾二人离去!” 栾公子更不犹豫,见他应了此战,立时手掌伸出,向前拍去,灵寿翁身手迅捷,接过栾公子掌势,“啪”二人击掌为誓。 范吉射扫视一周,急道“栾兄你怎可如此?那边二人敌友未分,况且输了倒是不会输你” 栾公子并未理会范吉射,转身向李小和一拱手道“不知这位小英雄如何称呼?” 李小和见他对自己行礼,赶忙答礼道“不敢,不敢,在下李小和!” 栾公子这时候面色忽转严肃,说道“小和兄弟,适才一直发现一件怪事,便是我腰间的铜配与这位老丈肩上的铜钟音律相和,一直隐隐作响!” 听他问到铜精配,心知他已察觉此事,李小和只好坦然,面色微赧道“公子果然机敏。这铜钟与你腰间铜配本是通体一物,铜钟远处轰鸣,铜配便也遥相呼应,否则我等也不会寻到此处了!” 栾公子笑道“果然不出所料。看来阁下三位来此,是要寻那予我铜配之人的下落。” 黄老饕抢道“不错,快告诉我们公子的下落!” 李小和自认思虑没有这栾公子和冷礼那般机敏诡变,然而对眼下这情势倒是很清楚。那栾范二公子遭人围攻,能多一番助力必然就少一分危险。更何况黄老饕垂宇峻二人武功了得,眨眼之间便可以抵敌对面无终派十几个弟子,此时若是说出他家公子下落,黄垂二人便于此间再无恩怨,自然要拂袖而去,不再帮栾范二人脱身,到时候对面无终派的弟子一拥而上,自然是束手就擒了。想到此处,李小和心下暗笑,黄老饕你也太蠢了些,人家此刻哪舍得放走你这样一个武功了得的帮手,心知栾公子必然以退敌脱身为告知他家公子下落的条件,吊住黄老饕。 那一身红衣,飘摇逸然的栾公子一直昂着头,从来都是一副不卑不亢,傲节峻拔之士的神情。似乎从来未把只身被困,命在旦夕的事情放在眼里,只听他开口冲着黄老饕一笑,风度翩然,言道“如此说来,这铜配嗡嗡之鸣,引来这一干难缠的对手,都是由老丈您一手安排的咯!” 垂宇峻抢道“小辈无礼,多言无益,吾等只问公子下落!” 栾公子惊诧的望了望垂宇峻“哦?瞧样子你比我还小吧!” 早已料定那栾公子必然以退敌为条件,方可说出他家公子下落。怎知道栾公子话锋一转,坦白道“既然如此说,看来我不仅与贵公子缘分匪浅,我们五人今日见面,上天早有安排。君子贵知是非,不乘人之危。今日阁下问到我,我便如实答复!” 无终派的一干弟子见栾公子又啰嗦如此话语,一个个面上怒气早已按捺不住,便又要挺剑直前,然而立时被灵寿翁喝止。 此时听栾公子言道“几天之前,太行北麓遇到了一个白面小生,此人甚是奇异,他一路上跟随我差不多赶了百里之路,后来在一处林中我将他拦下!” 黄老饕道“不错,这正是我家公子!” 李小和心道天下白面小生多得是。怎么他一说你就知道是你家公子了! 栾公子道“是不是老丈你要寻的人,我不敢妄下定论,而且今日各派人士齐集,有些事我也不便透露,只是后来我与那小生打赌,他输给了我,于是便把这铜精配作为赌资交给我了!” 垂宇峻道“看来是错不了了,那我家公子然后又去了何处?” 栾公子道“七日之前,已然向东南去了,想必此时该是要到了延陵了!” 黄老饕一拍大腿,呼道“延陵季子!” 垂宇峻头往树上一撞,抢道“公子危矣!” 根本听不懂这两个家伙在说些什么,只一眨眼间,两个人早窜出七八丈远去,李小和慌忙在身后叫道“你家公子叫尔等不可离我而去啊!” 只听林子里呼啦啦传音而来“公子都要没了,还顾得上你啊!”这时候早已不见他二人身影,唯有一句留言空荡荡回响于山间。 可恶,怎么这时候两个人脑子灵光起来了,李小和心下有些气恼。然而再看那红衣的栾公子,依旧泰然自若,听凭他二人离去。 第四十三章 琴箫相斗 虽然黄垂二怪离去,但李小和心下对此栾公子极是敬佩,他与黄垂二怪谈话,从头至尾都未提及需要他二人出手相帮,而是全心全意告知他二人公子的下落,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至诚君子,而又不图所报,方今天下无不以利益羁绊为成败条件,无不以利害相关为临阵谈资,然而这个栾公子自始至终胸怀坦荡,战不尤人,退不尤己,生死大义,万般分明,虽然他此时不是李小和同道,却让李小和从心底敬佩。 这时候又听范吉射道“栾兄,以你的智谋该想到用他家公子的下落拖住二人,助我等脱困啊!” “君子岂可为宵小之利,鼠目寸光终究自食其果!”栾公子淡然道。 “好吧!”范吉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直响,只道自己转眼便要落入那林胡教的手中。 栾公子转而向五派人士道了句“今日我与小和兄弟三人的瓜葛已经交代清楚,各位若有赐教,但冲我二人来即可!” 想这栾公子,也不过二十岁出头,如此年纪便这般智敏行端,言语方正无私,志节兰雅端庄,让人不禁甚是感佩。自从下了屏岳山,所见之人,靳天羽是一个高雅如神仙一般的人物,却不知他品行如何。第一个让李小和从心底敬佩的便是那孤竹冰峰上的秦中剑,为人刚正,有一派掌门的高风亮节,又谦逊朴实。而第二个便是眼前这位年轻公子。 至此忽听耳畔有人道“这位小兄弟,黄垂二怪已然离去,阁下见证之恩,冷礼感激不尽,还请让到一侧,待我等擒了这二人,琅琊派定当再有重谢!” 什么?刚刚不是说只要范吉射么! 话音未落,那边圈中栾公子已经与林胡护法斗在一起。两人摆开架势,栾公子一双肉掌拼斗林胡护法劲弓一柄。观这栾公子武艺,乃是大家方正武学,招式根基皆是正统大武,修习历练无匹扎实,然而几招之中栾公子攻少防多,可以看出他武功虽然纯熟却也只刚刚登堂入室,毕竟他的年纪,能与一教护法憨斗几十个回合,此等造诣已经是世所罕见。 将近百个回合,林胡教护法的招式益加怪异起来。他教本是重弓马,步战之时若非临阵杀敌,不会使出锋刃之器。故此时他手中一柄大雕弓往来游走,弓柄一侧若铁杵,弓弦一侧似软鞭,往来伸缩,倒是极为难以躲避。 果然又斗了十招,栾公子一拳探去,林胡教护法躬身低头,却在身后伏着一张弓,弓弦一抖,弓身回拧,直接将栾公子腕脉绕住。栾公子再抽身时已然无法脱身,林胡护法向他身后一跃,弓身回拉,直接将栾公子一只手背向身后。左手压住栾公子肩胛骨,手肘抵住后心,直接将那栾公子活生生擒了过去。 眼见得栾公子被擒,灵寿翁一张老脸眉开眼笑,满脸的皱纹如蚯蚓般不断的在枯黑的面目上游走。“如何?范吉射我们带走了!”灵寿翁得意洋洋的说道。 “不错,栾公子也跟我们走一遭吧!”冷礼面目划过一丝奸笑。 刚刚立誓的时候可不是如此说,李小和本不关心范吉射的死活,但是在冰峰之上早已看明白冷礼的为人,这时候见栾公子被擒,尤其是被冷礼这个家伙擒拿,心下还是很不舒服的。再转眼瞧向萧浪,一直以来觉得他还是很有主见,并不是与人同流合污之徒。 果然听闻萧浪道“冷先生,刚刚立誓之时,可不是如此说!” 冷礼却笑道“萧先生何必过于迂腐,得了便宜哪有不要的呢?此时对方已败,范吉射有伤在身,必然要听凭我们摆布了。” 萧浪道“若是尔等恩怨,我萧浪自然也不愿插手。然而刚刚立誓之时,我萧浪也有一份在内,若是要违此誓,需也问过我手中玉箫!”说着便对冷礼亮开架式,那蓬莱一派也各自拔剑,对准琅琊派。 “既然萧掌门如此认真,我等怎么能不给萧掌门面子。”灵寿翁向林胡护法使了个眼色,林胡教护法将雕弓于手中一转,弓身凌空打了个旋,“蹦”的一声栾公子腕上的弓弦被拧开,他身子向前一跌,差点栽倒在范吉射脚前,腕上一条殷红的血痕,显是右手太阴经气血凝滞,几个时辰之内这只手等于是废了一般! 范吉射道“临阵对敌,竟还有你这般天真的,竟然放走了两个强援,今日是要任人宰割了!” 栾公子憨斗一场,气息未平,却面色益加刚毅,慨然道“虽身在侯门,然君子重义,临大节而不可夺,岂可因一时之危丧千古之志!” 萧浪道“今日虽然双方立场不同,我萧浪对栾公子为人甚是佩服。阁下二人已败,我萧浪却不会食言,可保栾公子安然,不知栾公子可愿与萧某一通姓名?” 那栾公子淡然一笑,道“曲沃栾盈!方今只战一场,君何来已败之说?” 萧浪双目微露惊愕,道“栾公子,莫说尔二人今日皆有伤在身,便是健全完好,想也不是我萧浪对手,何故做此无益之争!” 栾盈面色凝重,一脸刚毅,说道“栾盈虽伤,尤未死也。既已决心护范氏,必然一心一意,虽有天塌山崩之厄亦不可转也。我口中言回护范氏,却不能先范氏而死,他日回到新绛见了晋侯,又有何面目夸谈今日于太行山上死战以护范氏周全!正所谓男儿重今古,傲笑此生轻!” “你?”萧浪被他这一语塞住。 “果然英雄出少年!”孟小武虽然站在冷礼一列,却也被栾盈一番话语激荡内心。 程桐道“栾公子,你也是晋国侯门,却与那范吉射大相径庭。我等是仰慕你的豪情,并非歆羡你的尊贵。今日各有恩怨在身,不得与你结识,他日若有机会,望再相交!” 范吉射听闻栾盈所言,表情又是一阵奇诡变化,原本还怪栾盈随便拿他的性命赌誓,然而此时得知栾盈要先己而死的搏命之志,又是大出意料之外,言道“栾,栾兄!”范吉射此时竟也是无言了。 栾盈悄然在范吉射耳畔嘟囔了几句,脚下马步分开,右手已然不能动,左手亮了一个单掌擎天式,喝道“萧掌门,请了!若此战再败,栾盈只求一死!” 萧浪面色凝重,面露犹豫之色。冷礼一旁道“萧掌门,你可是立过誓言的,三战两胜,有你的一场!”蓬莱一群女弟子听闻冷礼所言,似有反唇相讥之意,尽皆怒目瞧着琅琊派的弟子,萧浪此刻已经是誓言在口,无法回头,一支玉箫缓缓从背后抽了出来。 萧浪无可奈何,不得不出手。双手捏起玉箫,凑近嘴唇。霎时间灵音顿起,柏林中枯叶横飞,肃杀之气立时充斥天地之间,众人浑身一个激灵,顿觉整个神识全然的疯转起来。再瞧栾盈,左手捂住脑袋,一只右手颤抖得益加厉害,好似那日栾乐受到楚国高手攻击时的情景。 栾盈口中喃喃道“你这音律竟然还可以伤人!”范吉射也是一般的抱着头紧紧咬住牙,耷拉着的肩膀足见他当夜在孤竹伤势益加严重。对面无终中山等派的一干弟子竟然毫发无损。李小和心道莫非这萧浪也是使得武境之功! 说时迟那时快,萧浪羽音突转,一声刺耳,玉箫如剑,破空刺向栾盈胸口,栾盈左手捂耳低头,哪里有闲暇招架。 迟快之间,李小和心头霎时惊急,一腔热血涌上,早已将背上的涵听古韵横在手中,“铮铮”两声强徵,萧浪掌中玉箫微微一颤,凌空画了一个圈,立时又收了回来。 一时间林中寂寂无声,众人的目光皆聚集于李小和身上。 小武与程桐表情复杂,焦虑中掺杂渴望,惊怒中暗含不解,两人四目除了望着李小和,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萧掌门,这一战我替栾兄弟接了,你可答允?”此时的恩怨于李小和心中早已乱成了一团莫名的稠胶,无论何时何地也不愿再去寻找他的源头甚至触碰一下。 李小和心道非我等鸣钟相应,他二人便不会被这些人发现,而黄老饕救了一招栾盈,我又证实了范吉射杀死刘大同,勾起了无终派一干人的围攻,这一切统统都是乱七八糟的江湖恩怨,我不懂来由,也不知道他们将要去向何处。范吉射害死了许多十一派弟子,他的确该死,但是冷礼也是个奸邪小人,他利用林胡和灵寿翁的势力,反戈来为难范吉射和栾公子。柏叶横飞,秋风肃杀,江湖纷乱,我心下此时却只有一语,何为道义,何为极侠?唯有这栾公子所言句句皆是大丈夫的义气,感人肺腑! “李兄弟,此间恩怨与你无关,最好早早离去,免得惹了一身不是,与我们五服十一派成了对头日后可不好过!”冷礼抢进来插言道。 “我,不懂你们江湖上的恩怨,但是我懂得你今日并不只是为了范吉射而来。”李小和一时间气血上涌,似有很多话憋了很久。 “李兄弟,我琅琊派与你并无恩怨,孤竹之上也是相互策应着,你这话说得可就见了外了!”冷礼依旧甚是圆滑。 “也只有你这样厚脸皮的人尚可提起旧日恩仇,孤竹之上若非烛然出手,我怕是早就成了你们这一干人的刀下鬼了。不过这些往日恩怨我也看得够了,看得清了。是是非非也不过是转眼烟云,今日你与范吉射反目,那是你们的事,我只见到栾兄弟大义无双,那日在孤竹上秦掌门刚正不阿,我甚是钦佩,今日听闻这栾公子所言,目睹他所行,李小和我也是仰慕如当初。反观尔等苟且虞诈,猪狗般的人物,请勿再与我多言!”李小和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些勇气,也不晓得是否能够与那萧掌门一战,只是口中骂着冷礼,两只手却已经激动得不住颤抖,好像整个身体里的血都已经被煮沸,再也抑制不住。 李小和又转向程桐道“程桐兄弟,小和对你的侠义也甚是感佩。当日冰峰血杀之间,只有你一人舍命护着毕先生的身子,我深知你对毕先生的恩义此生难舍,李小和也是愿助你为师父报仇。然而冷礼亦是奸猾小人,他与范吉射夹缠不清,与令师之死也脱不了干系,我等不该借他助力。更何况冷礼心中暗有他图,小和我今天不能站在程兄弟你这边了!” 程桐咬着嘴唇,始终未说出只言片语,小武骂道“天杀的,你却也不想着自己的性命了?” 未待李小和回话,程桐牵着小武的衣袖,缓步走向李小和。冷礼一旁叫道“程桐,你难道忘记了你师门恩怨了吗?忘记了毕正堂先生如何身死冰峰的吗?” 程桐虎目含泪,唇齿尽破,恨恨道“我没忘,冰峰之上,打在我师父身上的那枚毒针就是你琅琊派的弟子发过来的。小和兄弟说的没错,你与范吉射都该死,都不是好东西。我们是江湖小辈,我们不清楚你们做掌门的如何分辨大是大非,我们只知道按照自己的情谊做事。” 程桐将衣袖一甩,擦了一把泪水,又道“小和兄弟,我们钦佩栾公子,那是因为曾经师父也是这般教导我们,让我们侠义为怀,慷慨赴义。如今若是为了一干私仇,便与小人为伍,便舍弃了师父一生所教,那却比报不了师父的大仇还要辱没师门,你说对么?” 李小和从不想一向不善言语的程桐能说出这等大义凛然之言,程桐心中一腔怨恨冷冷瞪着范吉射,却不愿与冷礼这小人为伍为毕正堂报仇。想那满口仁义,天地大道的各派高手,却皆不如几个刚刚入门的少年。 小武走到李小和身侧,低声对李小和道“你这般功夫,莫不如我来替你。” 李小和亦低声道“看对面的功夫,似有武境蕴于其中,师妹你功夫虽好,恐怕被他幻境所制,且瞧我的手段!” 刚刚闭目待死的栾盈,此时心中亦起伏不定,微微抬起眼,瞧了瞧萧浪,又瞧了瞧李小和,摇了摇头。李小和并没有理会栾盈的示意,将涵听古韵单掌擎住,喝了一声道“萧掌门,请赐教!” 萧浪仔细端详了一下李小和手中的古琴,正色道“这是涵听古韵?” “萧掌门好见识,正是此物!”李小和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反正一搏,便也不输意气! “二十年前萧某箫艺不精,败于此琴,今日也算是再战当年!”萧浪口中喝着,玉箫手中横扫,将周身杀气尽数打散,回身红唇接玉箫,奏出一篇绵软柔情之曲。周遭之人更不知萧浪用意,唯有李小和被萧浪箫音内功压制心脉,少泽关冲二穴微微发麻,隐隐作痛,在举手之间已被萧浪音波内力封闭了两大要穴。只见栾盈冷礼孟小武程桐一干人愣愣的瞧向李小和与萧浪二人,却不知他二人在干什么,唯有李小和心中明了若再不出手,周身要穴均被他音波内力封闭,便再无还手之机。 临机所想,不尽完善。然而李小和心下所判,用六穴出内力,四穴出内力,还是只有两穴出内力,俱皆是要将体内的真气送出,虽然被他封了二穴,还有二穴可用。此时搏命之瞬,何来多虑。只将内力一股脑都由心脉涌出,从右手少商、商阳二穴散开,拨弄于涵听古韵七弦之上。霎时间真气充盈于股掌二穴,右手经脉俱皆凸起,只觉一阵剧痛绞心袭来,李小和眼前昏花一片,差点栽倒。 然而心下忽然一转,忆起遗风谱所言,内力发乎外,定力至强方可织罗武境以伤人,此时若因剧痛而瞬间心力散乱,便再无武境可言。萧浪见李小和内劲由少商,商阳二穴射出,箫声立传激昂,来封他手太阴经。李小和既已打定主意,更是孤注一掷。忍住剧痛,内劲冲穴,直直的在琴弦之上荡出《无衣》秦风,此时指尖颤动,根本调不准柔情之曲,反而可将这雄浑之音奏得益加刚猛顿挫。 在场之人雅雀一片,更有瞠目结舌似惊奇这二人为何斗音不斗武,唯有萧浪脸色突转煞白,箫声又立时和缓,似乎要卸掉李小和刚劲曲律,以柔制刚。 这几日李小和结合着孤竹遗风谱中武境所言,用涵听古韵的琴音配合以增强武境,竟然没想到涵听古韵真乃上古至宝,琴韵绵长悠远,意蕴极强。此时琴音起,雄浑之境立时于脑海之中膨胀,又加忆起秦中剑当日凌空舞剑于孤竹之上,登时心潮澎湃,整个柏林被一片黄沙漫卷,殷红落日苍凉无尽,不知何处传来轰天之鼓的雷音,似夔牛临凡一般刚猛无忌。转而周遭剑影无数,招式大巧不工,齐齐的都指向萧浪。萧浪立时撤下口中玉箫,单臂舞箫如剑,与剑影斗在一块儿。 四下里五派众人纷纷喧闹起来,好似迷失在一个不知名的诡域之中一般,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拔剑乱挥,一时间杂乱异常。 栾盈与范吉射相互扶住,也是满面惊愕瞧向李小和这边,孟小武与程桐的惊骇更加明显,小武向来熟识武学,这时候见李小和竟然以内劲御武境,便也如那黄垂二怪一般,认为李小和内力已经强盛得如孤竹君一般。 李小和偷眼向小武瞧过去,便觉心有分神,武境散乱,赶忙再凝神而起。萧浪此时被剑影笼罩,早已无暇顾及李小和这边,正好四穴散开,手少阴经又起,此时剧痛立消,内劲绵软。转而长歌《蒹葭》,词乐相和,漫卷黄沙立时消于无形,无数白狄蒹葭更增晚秋荒凉忧思之境,众人脚下似履秋水寒谭之上,心神激荡之余,突转冷凝绵长,第一个站不稳的便是萧浪。只见他双脚一软,玉箫支在地上,单膝半跪,口中叹道“二十年前非此琴敌手,二十年后愈加望尘莫及!”忽一口鲜血喷出,身后弟子涌上扶住。 第四十四章 罅隙藏身 李小和伤了萧浪,再看五派之中,已经有十几个弟子端坐调息,范吉射幽幽叹道“一时黄沙起,一时秋狄落,雄浑武境在先,绵软柔情突转于后,武境荡漾内息,立刻经脉大乱。莫非这就是孤竹遗风谱的绝学!”众人闻言尽皆向李小和投来惊诧之目光。 李小和侥幸取胜,兀自心神不定,身侧冷礼道“双方各擅胜场,需再战一回。” 李小和方要向冷礼答话,只觉脑后冷风吹至,小武于身后大喝一声小心!” 心知有人偷袭于后,李小和赶忙将手中兵刃回挡于脑后。方一侧身,心下立时惊道不对,这手中的可不是别物,乃至宝涵听古韵,若是因此与人磕碰,岂不是要损了柳姑娘的宝琴。这一念电光雷闪只一刹那于脑中划过,立时收回左手古琴。此时劲风已经突得李小和耳膜作响,赶忙右手向前胡乱遮挡了一下,顿觉腕上一痛,立时麻木再无知觉。细看时,这一只胳膊恰被灵寿翁的千年灵寿杖打了个正着,李小和左手抱琴,右手麻木不断,根本抬不起来了,尚未来得及反应,灵寿翁反手又是一招,直接掀向李小和下盘,登时觉得脚踝处一麻,右腿也废掉了。 想他乃一派至尊,比起各派的掌门,他也算得上是一个长辈人物,此时竟然偷袭自己这一个二十不到的晚辈,好不要脸。李小和心中气愤之至,虽然身子不能动弹,瞪起眼睛瞧向他,口中便要骂开“你个老畜生······”话音早被他一掌打断,只觉当胸一阵剧痛,身子已经凌空飞出了丈许,跌落在一踏枯叶之中。忽觉怀中一荡,一张竹简被打落在地! 这一时变起仓促,孟小武赶忙抢上前来营救李小和。 忽听冷礼口中喝道“快,孤竹遗风谱!”口中呼和了一声闪身上前将小武截住。 “什么?”灵寿翁也不再招呼李小和,“原来在这小子身上!” 那灵寿翁虽然年过古稀,身手却是奇快,几步抢上前来,便要捡夺《孤竹遗风谱》。说时迟那时快,栾盈飞身扑过来,口中喝了一声“快逃!我来抵挡!”只见范吉射半身一瘸一拐便想要向林子深处转去,中山派三个弟子立时阻在他身前,栾盈怀中摸出三枚暗器丢了过去,那三人立时中弹,浑身噼噼啪啪的炸了起来。灵寿翁见状,一杖点向栾盈腰间,眼见这一仗点中栾盈,必然在他腰腹上戳一个大洞,性命便不可留了。李小和欲挣扎起替他拦挡一番,只觉胸前剧痛无匹,一阵剧烈咳嗽,口中一甜,鲜血呕出两口。却不料霎时间只听“砰”的一下轰鸣大震,那一杖正巧点在栾盈腰间铜精配上,那铜配金木相交,立时发出震天般的巨响,李小和就在栾盈身侧,只觉耳中轰隆隆一阵强鸣,早已失去了听力。而灵寿翁冷礼和孟小武一干众人,似乎被这巨响荡住心神,一瞬间怔在那里,唯独栾盈毫发无伤。 借着这个机会,栾盈将竹简塞到李小和怀中,左手提起李小和的身子,倚着范吉射逃向林外,程桐扶着小武也紧随其后。 五个人借着对方一个愣神的功夫,抢出林子,向南方奔去。 小半天时间,赶出了二里多路,小武刚刚被铜精配所震,浑浑噩噩,此刻略微缓和,但是李小和伤重难行,已经神识模糊,不省人事。 栾盈道“我等半日才行了二里多路,早该被他们追上。然而太行山脉险阻危厄,岔路甚多,想必对方寻错了路也说不定。” 范吉射心知栾盈的意思,说道“不错,若是急于赶回范地,恐怕未达目的先被擒了。应当先寻个隐蔽去处躲藏。” 程桐与范吉射自然是不共戴天,不过眼下又只能同舟共济,瞧了瞧范吉射,没有言语,意思是暂且听你们的安排。 不想程桐在前面踏出几步,忽然脚下一滑,顺着枯叶滚出了老远。孟小武此时心神回复,眼光明朗,纵身去拉程桐,二人早已跌出去十几丈。待得栾盈三人赶到,只见程桐身子已经划出山崖,唯有一只手还被小武死死拽住。 栾盈见状,欲待上前助力,却听程桐道“且慢,小武你且放我下来,我脚下好似有一个平台。” 虽然程桐身子已经划出悬崖,然而他脚下竟然还有一块凸出的石台,这地方在悬崖之下一丈高低,甚是隐蔽,栾盈登时明白,言道“不错,这地方可以隐身避敌!” 小武道“即便五人皆能下得去,可是这地方终究狭隘,且无遮蔽,对方若寻不到这里还好,若是真的巧合看了一眼脚下,那我等便成瓮中之鳖!” 程桐此时已经站在崖下石台上,对着小武道“快下来吧,这里可好的很,平台上面有一个小石洞,可以供我们藏身!” 几人听闻此言,方转忧为喜,心道若是在山崖之上有个石洞藏身,那便与一个石台大不一样了。至少此处易守难攻,便是对方下来,我等也能御敌。 五人藏身这崖间的一个略宽的石洞罅隙之内,度过了无奈的一天,周遭甚是湿冷。透过挡在石缝前的野草,旭日的晖晕斑斓射入,然而却不能让这里有些许温暖之感。李小和平躺在冰冷的岩石上,栾盈与范吉射双臂抱紧自己的肩膀,蜷缩着靠在两边的石壁上,程桐也禁不住与小武挤在一起。 “啪嗒”岩石钟乳上一滴水滴下,范吉射打了个寒颤,似乎早已寂冷的心绪被一片落叶惊起涟漪,又好似一生沉梦被晨钟暮鼓喝破。 “这鬼地方好冷,比孤竹还要冷!”范吉射一大早第一句便是如此。 罅隙甚为低矮,他二人坐下刚刚好发冠差一寸便触到上方的岩石。栾盈猫着腰向李小和这边挪了挪,悄声问道“小和兄弟,你还好吗?” 李小和仍旧不能答言,勉力望了望洞外,小武与程桐一夜里守着李小和,言道“他死不了的,只不过手脚断了!” 话音未了,栾盈面有愧色,似乎觉得对不起李小和,点点头道“那就好,等出去了一定请晋国最好的大夫来给小和兄弟治伤。” 小武冷冷道“那却不必了,出了这个鬼地方,我们也不想去晋国!” 范吉射闻言插嘴道“哟,这李小和是去哪里,关你们二位什么事,那程桐是广陵的弟子,跟李小和没有半点关系,栾兄带他去治伤,你们能带他去干吗?带他去送死吗?” 程桐本自与范吉射交恶,见他如此言语,骂道“奸贼,若不是看在栾公子面上,今日定不饶你。” 栾盈知程桐与范吉射此刻不共戴天,只得赔礼道“程桐兄弟,范吉射纠结一帮人等上孤竹,违了江湖道义,确实有错。栾盈在这里先代他向你陪个不是,也不求您原谅,只道是我心中有愧,日后若要报仇,我等也无怨言!” 范吉射此刻听闻栾盈如此说,心下也急了,夺过话头来说道“我告诉你广陵派的小弟子,昨日那冷礼在场仗着有林胡撑腰,随意歪曲事实。不过事情可不是你所想象那般。” 程桐怒目一转,不再瞧范吉射。 范吉射仍旧言道“今日栾兄也在场,我敢对天帝起誓。我范吉射没有害你师父毕正堂!” 程桐听他对天起誓,又猛地把头转过来,喝问道“不是你蒙骗要挟,纠合了一干人上孤竹吗?那你说,是谁害了我师父?” 范吉射肃然道“冷礼!我本自想邀约一些江湖好手攻上孤竹,虽然身边也有很多高手,可惜我在江湖上没有名号,只得暗中联系冷礼这个琅琊派的执事。哪里知道他跟我说,若是愿意合作的,便一起上孤竹,若是有异心的,便要拿他派的几个弟子来,嫁祸给孤竹,那便众人齐心了。” 程桐道“你这却撇的干净,在冰峰上,我师父临终前亲口告诉我本门弟子和他老人家都是下了无忌山庄的时候中了你的人埋伏,才被掳劫的!” 范吉射道“这话说的没错,可是我只有派范府家甲去拿人,并无相害之意。哪里知道冷礼对这些弟子做了什么,更何况拿人的时候我府上的高手也损了一二十人,回去爷爷定要罚的不轻!” 程桐兀自气鼓鼓,显然一脸不信任。栾盈听闻范吉射所言,问道“你把十一派的弟子拿了多少,囚在何处?” 范吉射支支吾吾,也不甚清楚,只说道“那广陵,林胡,蓬莱,平阳和瓯夷道的弟子是我派人拿的,每个门下五六个人,也有个二三十人了,都给冷礼押在中山地界了,延陵派素来与靳先生交好,不需要我要挟,我呼唤了一下那,吴拓就很爽快的应下了一同上孤竹。可是我也没想到冷礼还暗中与武都剑门勾结,把毕正堂打伤,然后来要挟秦中剑,这些事情,我确实也是不知情!” 程桐闻言,慌忙起身便要向洞外走,范吉射这时候又露出可恶的笑容道“你想干嘛?找冷礼拼命去吗?给师父报仇吗?这才是好徒弟呢!” 程桐没有作声,回身对小武道“小武,我想去找师兄弟!” 栾盈见事情有转机,便道“程桐兄弟,我知道你顾念同门之谊,救师兄心切。但是此刻冷礼那一行人尚在寻找我们踪迹,若是冒然出去,恐怕要被他们所害。不若再次暂避一二,待得退了敌人,我派栾府高手,与兄弟一同营救十一派弟子,也算是为范吉射救赎罪过!” 程桐本自怒火满盈,又一夜未睡,此刻两眼血红,盯着栾盈。他心知自己入门不久,很多江湖事经验尚浅,很有些没了主见。但是心下一腔愤怒,一份倔强,却让他又无法按捺。他瞅了瞅栾盈,又瞅了瞅小武,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李小和,终于还是又坐了回去。 小武道“程桐,我们不用栾氏帮忙,等我们逃出去,先回山寻我师父,他定然可以将小和治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帮你救师兄!”说着朝程桐微微一笑,似给了程桐莫大的支持。程桐这些日本以为江湖仇杀,优胜劣汰,自己一个菜鸟,在一干武林神话中乱闯,多亏小武那日相救,否则早已死去。今日又听小武言语充满骨气,誓不与官家同行,却又对自己不离不弃,心中一暖,热泪已经环绕在眼圈。 小武将李小和身子又向自己这边挪了挪,表示自己三人与栾盈范吉射划清界限。程桐瞧她俊俏笑脸,刚毅的眼神,大感欣慰,也贴着李小和另一侧坐下,道“对,我们想办法脱险,先寻你师父为小和兄弟治伤。”全然不理会栾盈所言。 范吉射见他二人所为,心下有些嘀咕,言道“你们两个跟他很熟吗?你说带他回山就回山啊,李小和还没同意呢!” 小武一直很淡定,冷冷说道“这还要你来问?我就是李小和的师妹,你苦苦寻觅的屏岳山弟子。也是你那几个不中用的手下口中描述的总也擒拿不住的那个小贱人,今日见到真人了,你可是有些吃惊?” 范吉射被她这一句惊得的确回不过神来,张着大嘴半天不能言语,最后尴尬的挤出一句话“呵,原来是你啊,还杀了我好几个得利的手下!” 小武不再理会范吉射,觉得李小和额头有些发热,便吩咐程桐去那石柱钟乳之下,为李小和接几滴水来。 范吉射心知孟小武师承北天神枭,武功极为厉害,自己手下好几个高手与她周旋之时,尽被她所杀。这时候自然也乖巧了许多,不敢再去惹小武,只得寻着栾盈搭讪道“我说栾兄,你也是的,怎么来寻我也不带几个兵将。你府上那个什么督戎,还有跟你交好的羊舌虎,功夫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怎么让你这个主帅光杆前来呢!” 栾盈听闻范吉射所言,气不打一处来,正色道“靳先生白鹤传书,我方星夜赶至,不料你惹了如此大的篓子,与五服十一派的人结下梁子,竟然林胡、中山、无终、琅琊和蓬莱五派都在找寻你,我所带兵甲,尽数于半途折损,此事回了绛都再与你理论,若不是看在舍妹面上,谁愿意理你!” 范吉射一听他提起舍妹,眼珠如琉璃一般立时绽放光芒,在眼圈里打了一个转,笑道“栾兄,何必置气呢。我又不是怪你,那靳天羽总是自夸什么弹指堪将参商合,在爷爷面前严令不许我去孤竹,偏他一人可以去。” “所以你就不信邪,偏要纠合这几派的弟子攻上孤竹?”栾盈问道。 “不错,让爷爷看看我也是文韬武略,不输与他!”范吉射此时倒有些傲然。 孟小武听到这里忽觉得这范吉射一忽儿可恶,一忽儿倒是又很可笑。孤竹上被人杀得落花流水差点丢了性命,这时候还好似要大展鸿鹄之志一般。不禁“嘿嘿”笑了一下。 范吉射眉目一瞪,斥道“你笑什么?” 小武不理会范吉射,栾盈讽道“还用问么,我虽未上孤竹,然而想必你在孤竹上的糗态却是被人尽收眼底了。” 范吉射并未反驳,忽又如昨日眉目紧扭,表情古怪得望着这边一言不发。 此时但听头上有人走动,五个人立时都按下声来,静静听上面人说话“他娘的,寻了一夜了竟然都没找到那个瘸子,这一夜折腾得到现在还没吃点东西,饿得紧。 “他们那几个瘸腿驴怎么会跑得这么快,比林胡的马还快呢!” “太行山虽大,他五人中两人重伤,腿脚不便,必然出不了这摩天岭。想必是趁天明的时候躲在一些奇诡险绝之处,我等夜色之中不易发觉罢了。”这声音尖细狡诈,一听便知是冷礼所言。 “师父,虽然已是晚秋光景,然这地方林木茂密,萧掌门率众走了,我等四派细细数来也不过一二百人,要搜尽这摩天岭,也得天功夫啊。”又有弟子道。 之后这几人低声又嘀咕了几句,听不清楚,便只觉脚步声朝南面去了。 五个人又静静等了一刻钟,范吉射方开口道“看来是真的走了!” “看来他们仍不罢休,又有诡计!”栾盈道。 “那还用说,现下里人家可不像昨日一般,只是要我来讨公道。如今这小子身上的《孤竹遗风谱》,乃是孤竹至宝,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绝世武功,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就放过我们!”范吉射指了指李小和。 程桐一紧张道“范吉射,你可莫要打歪主意,那孤竹遗风谱是小和兄弟的东西。” 范吉射冷冷哼了一声,轻蔑道“切,谁稀罕了。” 栾盈沉思了一下道“这孤竹遗风谱,我倒是没听说过!” 范吉射冷冷道“你久在晋廷,少知江湖事。更何况栾氏的悔指本就是独步天下的绝技,更不会去艳羡别人家的武功了!” 栾氏的悔指,这一语让孟小武心下吃惊不少。当日在柏林中栾盈自认是曲沃人士,冷礼反应机敏,立时问了他与栾下军的关系,莫非这栾下军便是那悔指栾枫不成!思绪及此,孟小武顿觉这悔指一事,似乎也有了线索。 栾盈道“也许你说得对。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赶快脱身。小和兄弟武艺精湛,这些时候他内息已趋平稳,唯独外伤难续,若是拖得久了,怕他伤势加重。” 范吉射道“这是当然了,否则这个鸟地方,都不敢出去找水喝,别说这小子了,再困个天,这几个人也都是要死的!” 第四十五章 太行仙羽 众人言语未定,一股焦糊的味道传进低矮的罅隙之中,紧随着便是一股股灰白的浓烟翻滚着涌进来。范吉射骂道“可恶,竟然放火烧山了!” 栾盈眉目闪动,定了定神,窜到崖边向崖上张望了一圈。回头说道“二里之外的峰顶有火光,不对,这摩天岭也着了!” 范吉射也凑过去张望,两人好像兔子伏在草中一般,趴在崖边平台的茅草里向外张望,忽然眼前红光一闪,栾盈将范吉射一把扯到旁侧,只见崖上不知何时一只烧断了的枯枝落了下来,若不是栾盈拉扯及时,便要砸中范吉射的脑袋。虽然是躲过了这一劫,那落下的枯枝竟然把平台上的一干枯草引燃,涌进罅隙的烟更加浓了。 栾盈立时叫道“快,趁火势还不大,我去背小和兄弟,你先出去听听风声!” 范吉射瘸着腿扒着崖间的枯草先翻了上去。小武已经把李小和背出了洞穴,李小和勉力说了一句“栾兄,他们是冲我来的,我本自活不久长的人,如此这般的拖累······” 这“拖累”二字一出口,栾盈厉声道“此时此地,哪还容你论长道短说侠义,且寻退敌之策!”这一语又将李小和一腔血激起,咬咬牙眼眶有些湿,又昏晕过去。 栾盈范吉射在上面接应,小武背着李小和很是费了些力气方上得平地,此时摩天岭两面火光大盛,背后又是绝壁险崖,唯有南面一条小路蜿蜿蜒蜒的甚是清净。 范吉射道“好低劣的伎俩,以为小爷看不出?这不正是叫做三面围攻,独开南门吗!” 栾盈道“伎俩高下,却也要看时机。此时我等本就被困苦境,他用意虽明,我等若不从南面下山,必被烧死在此!” 眼见东西两侧火势不断靠近,栾盈当机立断道“就冲下南边小路,等下若是遇到埋伏,尔等无需犹豫,自顾逃命便是,仍旧我来断后!” 范吉射不置可否,忽然朝西边喊道“栾兄你看,这边眼下虽然火势凶猛,不过很多林木都被土人砍伐光秃,我们只要越过此处凶猛火势,从此穿行下山,那些家伙必然扑空。” 未待栾盈答话,范吉射第一个朝林中火海跳去,栾盈叫道“你小心!”随后也朝火势突了出去。 孟小武与程桐只得随后赶上,脸上一阵灼烧之感,两口浓烟扑面而来,李小和双眼紧闭,只觉两腿上益加火热,想是已经被林火烧着,而身子一阵胡乱摇摆,二人俱皆跌倒在山坡之上。连连向下翻滚。 耳畔不断传来范吉射的叫骂“狗老天,此时还要戏弄我!” “这坡上竟然有个小陡崖,可恶!” “他妈的!” 此时头脸早已被山坡上的乱石树根刮破,翻滚了好一阵,腿上似乎不那么烫了,好像火被滚灭了。一阵颠簸起伏,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子不再动了,睁开眼睛,周遭一群瘦马,一圈执剑之人黑黄相间。孟小武和程桐心中暗暗叫苦又跌入了他们的圈套。 李小和一阵折腾,又陷入昏迷之中,趴在地上不能动弹。栾盈跌在两丈之外,一身大红日月缎衫早就变得如烤红薯一般焦黑相间了。 范吉射破口骂道“老狐狸跟我耍计中计么?” “若非老先生妙计,这几个小畜生恐怕还不知要再挣扎几许!”冷礼得意的说道。 栾盈只听身侧一人得意笑道“若不是听闻晋国栾范之智,文韬武略,精通兵法,又岂敢在班门卖弄,如今侥幸得手,忝得天眷,自然不敢夸谈于浮世,只不过一慰老朽平生罢了!”这声音自不必说,就是那卑鄙无耻偷袭于李小和的灵寿翁。 众人山崖滚落,狼狈不堪,范吉射与栾盈呆呆望着灵寿翁,想必他们也并未料到这四派人士竟然欲擒故纵,埋伏在此。心知中了计中计,此次当是再无机会可以逃脱,孟小武和程桐只紧紧护住李小和,伺机对敌。 周遭一群人奸邪之笑无穷无尽泛滥而去,早已将整个太行山林响彻,那份得意,那份狂妄,那份奸邪就好似这人世的万千邪念镌刻于脸上一般。 灵寿翁又望了望李小和,笑道“竟还没死!”探手便要向李小和怀中摸来。 孟小武就地一滚,翻到旁侧,负着李小和,闪躲开灵寿翁这一探。灵寿翁微微一笑“竟然忘了,昨日在林子里,各派弟子中属你的功夫最好,能与冷礼对上几十招不分胜负,身手又不是五服十一派的路子,想必你也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吧!” 孟小武没理会灵寿翁的问话,向后连连跳出两步,护住李小和,眼下或只有她能与对方一斗。 程桐挣扎起身,只觉颈项一凉,一柄琅琊派的细剑早已搭在自己肩上。 冷礼迈步上前,冲着孟小武得意道“眼下栾范二公子已经伤重难行,李小和昏晕不起,这位小兄弟,你武功再高,或许也不是我们四派一百多人的对手啊,不如交出李小和,你自己逃命去吧,休管那些江湖侠义之说!” 小武只是冷目对着一众人,并不说话,机警之色不敢少怠。灵寿翁见她不说话,便又接道“冷先生所言不错,这世上哪里有那些传说中的人物,又是武功盖世,又是侠义如风,仗剑锄奸。只不过是江湖朋友抬举他,给他们附和着吹捧吹捧罢了。其实今日你放下李小和,得以活命,我们也得了自己想要的物事,皆大欢喜,日后江湖上见面,自然也算是个旧相识,谁还不给谁帮衬着些,这不就把这段不愉快变成了江湖上的美言了吗?” 孟小武仍旧不言语,冷目打量着四下里的情形。那四派人众,层层叠叠,林胡的马匹在外围,冷礼和灵寿翁带着本派弟子围在中心,无终派的弟子在中间策应,里里外外,三四层有余,只叫这五个人插翅难飞。 孟小武始终不言不语,只凝神警备,显然是要与这四派弟子拼命到底。冷礼先忍不住对灵寿翁道“看来这小子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灵寿翁也不客气,喝道“既然如此,休怪老朽以大欺小了!” 眼见得灵寿翁木杖再出,忽闻林中一声尖厉的鹤鸣,凌空而啸,直贯九霄! “江山千羽一白鹤,苍穹万里极目绝,凭君莫笑书生意,弹指堪将参商合!”林中诗号顿起,如破阵鸣镝,雷音天鼓,直接将众人一干奸笑尽数荡灭。 栾盈与范吉射眼中光芒大现,孟小武也立时向四周观望,心道莫非是他! 忽见林木掩映之间飞来一物,光芒耀眼,晶莹剔透,直奔灵寿翁手腕打来。中山派三名弟子眼疾手快,立时挺剑横栏,只听“砰砰铛“三声鸣响剑刃横飞尽被那物击碎。然而此物来势不减,灵寿翁就地一滚,伸杖抵挡,只见日光映照之下一枚晶莹冰羽钉在灵寿杖上。 灵寿翁面色大变,朝冷礼道“快聚弟子来!“ 忽见树影斑驳,林隙之间一袭鹤影冲天,头上一人凭空而至,双脚踏白靴,一身青碧绸衣,纤尘不染,手中羽扇晶莹,应日月之辉。面色和缓,容颜微傲,此人正是靳天羽!听他从容道“江山之秀,岂是蝼蚁可以窥测;栾范之智,怎容尔等妄图揣度!” “靳天羽!你好狂妄!”冷礼厉声喝了一句,手中碾碎一物,一声呼哨,凭空飞了出去,只见天空横划出一道深紫色的烟雾。 灵寿翁又微微笑道“雅士光临,不知有何赐教?” 靳天羽双足履凡尘,缓步轻抬,凤目微闪,轻蔑道“紫雾传讯也无非多几个尸首罢了,”忽然眼神突转凌厉,冷峻之面威严难犯,“自天羽发声之时起,太行一脉,不许再见尔四派人众!滚!” “哦?”灵寿翁右边眼角微微抽动,带着额头上的三条抬头纹,似乎满面不屑。 话音未落,林外一声弓弦响,中山派三名手持断剑的弟子每人肩头都中了一箭,箭锋极准,尽皆刺破肩胛锁骨,箭力极大,将三人齐齐震飞,直直的钉在身后大柏树上,好似三个人偶一般。 灵寿翁眉宇间杀气立现,口中叫了句“杀尽了再办事!” 只见冷礼、林胡护法和灵寿翁三人同时向靳天羽招呼过去。靳天羽身形向后一闪,羽扇翩然一收,灵寿杖上的冰羽立时被他羽扇吸了回去。转而翻身一纵,回手横掠,羽扇上面一排六七枚晶莹冰羽齐齐飞出,激射向这三个敌手。此时方知靳天羽手中这一把羽扇竟然就是一柄奇门兵器,眼见得他身形飘闪,超然如仙,冰晶锋羽在日光之下好似彩蝶纷飞,凭空炫舞,把这三人统统圈在其中,不得脱身。 此时四下里围住五人的四派弟子足有八九十人,山下山上还有零零星星闻讯赶来的各派弟子。众人执剑一起招呼向圈内的五人人,显然灵寿翁是要倚多为胜。 忽听林中又是几声箭鸣,砰砰又射倒了三个无终派的弟子,连带押着程桐的琅琊弟子也中了箭,不知谁发了声喊“他们还有援兵,先守住阵脚!” 只见林中人影闪烁,无数箭支飞射而来,此时四派中武功略高的弟子都凝神注意,并未被暗箭伤及,有三两个武功低微的弟子被射倒,更有林胡教的教众开始发箭还击。 正在僵持之际,林中箭来处,忽然一根粗大的树干凌空撞向四派弟子,只听林中一个粗犷刚猛的声音传到“栾兄莫要惊慌,羊舌叔虎来也。”无终、中山和琅琊三派弟子见势不妙赶紧向两侧逃开,七八个林胡教众此时正准备撘箭还击,怎料一根水桶粗细的大树干,连着根带着泥就飞砸过来,根本来不及反应,一股脑连人带马直接被拍倒在地上,紧随其后一个青衣后生,身形甚为魁梧,比栾盈还要高上一头,瞧面目时极为俊美,很难相信这人就是刚刚自称“羊舌叔虎”的粗犷之人。 方此之时,前后左右喊声齐齐响起 “栾乐来迟,兄长受惊!” “魏盾率家甲来援,栾兄且请稍歇!” 一时间林树之中人头攒动,四面八方尽是喊杀之声,箭雨锋沙,无穷无尽涌向四派弟子,漫山遍野皆是晋国甲士。 林胡教众刚刚被大树砸散,七零八落一时失了号令。其余三派人士听到呐喊之声,早已慌了神,各自勉强结阵以抗,将五人包围在核心。只见叔虎一人当先,随身甲士,直奔这三派人士杀来,这人竟然如此勇猛!方此之时,林中箭雨细密,好似随身流萤一般的箭锋随着叔虎齐齐奔向三派人士的阵势。 忽然身后惨叫又起,早已有五六个中山派弟子被砍翻在地。一个身形娇瘦的女子,微笑着站在一颗大柏树的侧旁,手中握着一把短剑,一脸俏皮的瞧向四派的人众。 李小和不知何时,于昏晕中恰巧瞧了一眼这个女子,一见她时,心下猛增了一丝悸动和三分恬然,将这些日的颠簸伤痛早已抛诸脑后,浑身的剧痛与刚刚的惊乱全都荡然无存,她就是那夜晋军帅车上的少女,此时她一身粉红劲装,娇媚之中更显侠骨英风。四派人本自结阵抵御前方的箭雨,此时身后被这少女一搅,阵脚早乱,几个弟子挺剑便向那少女刺去。只听栾盈叫道“玉妹妹小心!” 范吉射道“快,快给我剑,别让他们伤到玉妹!” 原来她叫栾玉。李小和心中暗暗地念叨了一句。赶忙拍拍负着自己的小武肩膀,小武心下早已明白他心中的意思,可是偏就直挺挺站在那里,不去为这少女助力。 这时候那少女将身形略一闪,快速的挤进了无终派一干人之中,“铛铛”两下又有几柄长剑被她折断,眨眼之间几个无终派弟子又被她斩翻,她手中一把短剑甚是锋利,俯仰之间便可削金断铁。 只这一会儿的骚乱,叔虎已经杀入四派人众之中,此人刚劲勇猛,好似牤牛一头,根本无需武器,三拳两脚便将十几个中山弟子打飞。林胡教众还有策马袭来的,被他直接一把抓着马颈抛到山坡之下。此时东西又各有甲士杀到,想必便是刚刚自称是栾乐和魏盾的两军。 半刻钟不到,林中的四派弟子死的死伤的伤,还有好多滚趴着向山坡下面逃去,尽都溃散得不成样子。头上激斗中的灵寿翁冲着冷礼喊道“怎么弟子不增反减?” 冷礼此时连答话的功夫都没有,哪里还应灵寿翁。只见靳天羽羽扇在手,从容挥舞,空中晶莹冰羽此时已有数百,围绕着灵寿翁三人好似流萤悠蝶一般不依不饶,若即若离。那灵寿翁三人在他如此繁多的冰羽包裹之下,早就焦头烂额,疲于奔命。忽听空中“当啷”一声震响,冷礼的细剑当空断成了两截。灵寿翁和林胡护法此时面色均已泛白,靳天羽掌风拍出,冰羽回还。猛然之间所有冰羽凌空尽散,唯留三人飘摇而去跌撞在树干之上的残躯。 眼见得三人不得活命,靳天羽也不再理会。方回首向栾盈与范吉射道“天羽来迟,让两位公子受惊至此,万死万死!“ 范吉射翻了个白眼道“哼,托个满口恩义的栾盈来接应我,是怕我不死吧!” 靳天羽只是微微一笑,道“范公召天羽回都商讨伐秦之策,一时无法分身照顾公子您。多亏了栾公子高义,愿分身来救,累及重伤,天羽百死莫赎!” 栾盈勉力撑起身子,客气道“有劳靳先生搭救,岂敢有些许嗔怨之心!”这时叔虎一干人已经将满山的四派弟子驱逐四散,几个人齐齐奔向栾盈这边。栾玉身形最是轻盈,第一个扑到栾盈身上,一把环住他的脖子“盈哥哥,听说你在太行遇了险,我和乐哥哥很是焦急呢!多亏了靳先生,否则我们差点自己就带着兵马杀过来!哼哼!”此时叔虎与魏盾也都冲上前来“栾兄无恙乎?” 栾盈并未答言,先是将栾玉一双玉手解开,赶忙跑向孟小武身侧,附身道“小和兄弟,可还好?” 小武托起李小和身子,低声道“幸亏各位援助及时,对方未及动手。我与小和都还无恙!” 栾玉叔虎一干人个个有些惊讶,栾盈郑重道“玉妹妹真正要谢的,可应该是这位李小和兄弟!” 栾玉一双乌黑的眼眸滴溜溜的转了转,朝这边一张,立时跳了起来,道“你这小鬼竟然还没死!” 栾盈眉目一皱道“玉妹妹不可无礼,昨日若非小和兄弟仗义出手,你今日可见不到盈哥哥了!” 栾玉朝李小和吐了吐舌头,又耍了个鬼脸,兀自逃开了。瞧那边还有一个一身盔甲劲装之人,就是那天郑国郊外射伤李小和的将军,想必也就是栾玉口中所说的乐哥哥栾乐,此时听他说道“这位兄弟那夜与我们在郑国郊外有过一面之识,后来各奔西东,也算是有缘,不想今日得助我兄长,请受栾乐一拜!”说着便单膝点地,向着孟小武那边拜去。 小武见他下拜,抱起李小和向身侧一闪,言道“将军无须多礼,今日得恩者当是我们师兄弟才是。” 栾盈道“原来你们早已认识。此间事情说来话长,车马已至,阁下三人不若与我等回府养伤,再作计议!” 孟小武并未答言,程桐接口道“栾公子大恩,程桐铭记在心。此刻既然脱险,程桐要与小武践行前言,带小和兄弟回山疗伤,不打扰尊驾了。” 栾玉这些时候眼睛不住的打量孟小武,此刻听闻他们要带走李小和,插言道“这个小兄弟看起来如此秀气,想必是女扮男装吧,他们是谁?” 范吉射在栾玉身后,拉扯了一下栾玉衣袖,低声道“他就是李小和的师妹,别多言了!” 栾玉一听是李小和的师妹,心下有些好胜之情,公主脾气上来便要强行留住李小和。栾盈早已瞧出栾玉心思,将身形一挡,把栾玉掩在身后,拱手向孟小武和程桐道“二位有言在先,栾盈不敢冒犯。不若我派五乘车马护卫,以便沿途顺遂。” 孟小武冷声道“不必了,我等行山路,车马不便。更何况此事乃我派私事,不劳他人过问了!” 第四十六章 合奏武境 一路向西,几日之间到了秦晋交界。 秋露凝寒,大地泛白,枝叶尽数寥落,极目望去,原野四围一片冷清,立足于天地之间,让三人大感空无渺小。 李小和这些日子内息稳定,脏腑之伤已经逐渐好转,加上体内微弱郢息流转,似乎并无疼痛之感。只是右身一只手腕,一只脚踝,被灵寿杖打断,此刻断处骨碎难续,唯有皮肉相连,皮肤上微微现出青黑之色,逐渐扩大。 暮色将近,明月高悬。三人与原野之中拢起一堆篝火,准备过夜。 程桐一路背负李小和,他这一二日为李小和调理伤势,见伤处青黑色又有扩大之态,程桐不禁担心道“小武,你看小和这伤,又在扩大,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 小武不喜多言,瞧了瞧李小和,只顾着给他敷药。程桐又问道“小武,我们不如加紧些脚程去找你师父吧,我背着小和兄弟,我不怕累,每天多走几里路,好早点让你师父给他治伤。” 小武说道“不用急,听到水声了吗?” 程桐道“是有水声,轰鸣浩荡的水声,好像只有黄河才有如此气势!” 小武道“不错,到了水边乘船走水路,半天功夫就到了。” 李小和这时候反而轻松,借着敷药的机会,又摸了摸背上的涵听古韵,笑道“这琴没有伤就好。我伤了些没关系!” 小武白了他一眼,冷哼道“说不定是哪个小狐狸精送给你的!” 李小和朝着小武一笑“哪个小狐狸精?你不是见过的!” 小武也冷冷一笑道“哈,我没仔细看!那天我心里只想着程桐,没那么多闲功夫。” 程桐一听小武所言,微有些脸红。 给李小和敷好药,小和叹了口气,说道“我有些不好的预感,从未听说师父会医术,恐怕师父也是没有办法的。” 小武默不作声,程桐道“我听师兄说过,许多年前江湖上有一名书生打扮的高手,自称北天神枭,天下英雄无人是其对手。应该就是你们二人的师父吧。” “我们二人也是第一次下山,在无忌山庄才知道师父也有这样一个雅号,嘿嘿。”李小和此时虽然伤重,倒也是挺开朗的。 小武道“师父纵然不会医术,却必定能够知道谁可以医好你。” 李小和追问道“你怎么知道师父知道?万一师父也不知道,那不是白回去了。” 小武没好气道“不知道就不知道,死在山上总好过你这个瘸子在外面被人杀了好!” 李小和被孟小武一顿抢白,也不说话了。程桐傻呵呵的笑了起来,三个人坐在篝火旁暖烘烘的。 将近丑时,三人已经沉睡,忽然小武凤目微启,双眼凝神向两边扫视一圈,难掩机警之色。 程桐瞌睡着倚在一旁直点头,仍旧在梦乡之中。小武低喝了一声“小和,程桐,有人来了,我们得快走。这里不安全。” 李小和好不容易才把程桐捅醒,程桐仍旧呆讷,举目四望,只觉天际之下秋风萧瑟,一阵凉意袭过,整个原野上的茅草整齐划一的向一侧倾斜,然后又偏倒向另外一边,好似成群结队的骏马在旷野中奔跑一般。忽然他感觉这整齐划一的队伍之中,有一个不协调的身影穿来穿去,直奔小武的身后,惊慌之中大叫一声道“小武,小心你身后。” 小武耳边早已风起,心中明白身后有人偷袭。就地一滚,闪到了一旁,拈起两根芦苇,朝那来人方向一丢,劲力非凡,好似离弦之箭,对方跃起在空中打了一个旋转,两根芦苇擦着胸前衣衫划过,并未伤到那人。 李小和凝神望去,年纪轻轻,一身劲装,身手矫捷,正是孤竹冰峰之上所见烛然的儿子——烛青。 烛青闪过了孟小武的两根芦苇,一人傲立芦苇丛中,言道“屏岳山弟子,果然名不虚传,佩服,佩服!” 孟小武没有答话,耳根不停耸动,好似在听闻四面来风,以辨别是否还有敌人偷袭。程桐对烛青印象不深,但是也模模糊糊的记得,问李小和道“这个人好像在孤竹见过。” 李小和面色紧张,答道“不错,他就是无剑海竹岳的烛青,是那个老怪烛然的儿子!” 程桐道“难怪有些印象。” 李小和道“那天在冰峰之上,也见过他几下身手,虽然是少年才俊,功力不凡,可是比小武还要差一些的,只不过仗着老爹厉害,到处惹是生非。今日若是只他一人,小武一定能拿下他的,只怕他老子也在附近!” 程桐道“他老子便有恁般厉害?” 李小和皱了皱眉,言道“的确,那日在孤竹冰峰烛然一人独斗孤竹两大贵宾加上凤苍雷二兄弟,几招起落就占了上风。后来与孤竹君对拼内力,才败在孤竹君手下,若非如此我等俱皆没命。” 程桐闻言心下悚然,又问道“那他比那天郑郊的高手如何?” 李小和言道“我想应该比那郑子克还要厉害!” 这几句窃窃私语,那边烛青也逐渐逼近孟小武,孟小武见烛青逐渐靠近自己,连忙又向侧边一滚,闪开一些距离,又与烛青对峙起来。 连续几次,烛青要靠近孟小武,孟小武便闪开与他对峙。李小和似乎瞧明白了其中关窍,这周遭一定还有其他敌人,孟小武生怕自己与烛青动手,被他缠住,到时候便无法分心照顾自己了。 正这时候,忽然劲风抖动,吹得四野的茅草胡乱倾舞,一阵向东,一阵向西。正自眼花的当儿,那茅草丛中飞出一个人影。孟小武登时向李小和这边一窜,准备御敌。那人影也不弄玄虚,单刀直入,朝着李小和这边就是一掌拍来。 孟小武自然不怕对方掌力,师父的真传抚月掌也是江湖有名有号的绝学,此刻凝运内劲,单掌拍出,便是要以抚月掌与对方对掌。 霎时间飞星如火,电光夺目,两人双掌相对,只听砰的一声巨大震响,孟小武与对面之人双掌粘在一起,二人马步深扎,内力源源不断输出,拼斗起内力强弱来。 那与小武对掌之人正是烛然老怪。只这双掌一接的当儿,李小和心下就是一凉,心道完了完了。那烛然的内力与孤竹君尚可周旋几个回合,这小武区区十几年的修为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更何况身侧还有一个烛青,如若背后偷袭,恐怕小武今日要毙命于此。 程桐也很是挂怀,见二人双掌相对,孟小武白皙的小脸蛋上登时便布满汗珠,涔涔落下,惊慌道“小和你快想个办法,这老儿太厉害,小武要输了。” 李小和自然也是心急,也是在盘算如何,程桐又连连呼喊“小武要输了。赶快想办法啊。”弄得小武心神一阵慌乱,登时便向后又退了两步。差点被烛然一股内劲逼回体内,造成内伤。 程桐这下更加害怕,抄起一个木杖便要上前。 不料烛青身形几个起落,凌空倒悬一剑,登时程桐的背心就被撩开一个前臂长的大口子,血肉模糊着。 程桐一个踉跄,向前栽倒,但是心中念着小武,又拄着木杖勉力站起。小武此时又被逼退两步,后脚跟已经几乎要踩到篝火之中。 李小和心知拼功夫三个人一起也打不过烛然,只是小武仗着些修为一时抵住烛然,战败身死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且这高手对拼内力谁先撤回,必然先被对方内力压制而受到严重的内伤。这边烛青虽然内力一般,但是得他老爹剑法真传,身手了得。刚刚那几个起落,就打得干脆利落,程桐那一柄破木杖,连人都找不到,更别提与烛青拼斗了。 念及此处,李小和唯有一拼,虽然右侧身子残废,然而左手尚且好使。眼见得烛青向程桐身后步去,便要结果他性命,李小和双膝一盘,将涵听古韵一抖,横陈身前。左手连荡两弦,铮铮之音隆响旷野,好似天音再临,雅韵重生。 涵听古韵果然是上古宝琴,只铮铮两声,便震撼得四野草木风月,竞相应和。烛青和烛然也心中为之一动,迟疑了一下。小武得了这个机会,猛力向前推去,挣扎着从火边前进两步,可惜烛然功力深厚,仍旧无法占据上风。 不过烛然听闻此音,心中知晓李小和手中宝琴犀利,向烛青喊道“青儿,快去夺了他手中古琴,切不可让他奏响音律。” 李小和见烛青反身欲来抢夺古琴,自然不可让他得手。向侧面一滚,涵听古韵随着自己翻到一旁。临敌紧张,李小和早忘了自己有半个身子不灵,只想着若要小武取胜,必然要给她那平日习武时屏岳山的意境。 忆起屏岳山上,清秀俊逸,缥缈非凡的轻灵境界,登时赋一首仙音风雨绵绵,如沐如泣,烟云几度,秋月依依。 琴音付着诗唱顿起,李小和左手无名指关冲穴,中指中冲力流溢,覆满琴身。涵听古韵在月华之下流光溢彩,好似上古灵物一般闪耀旷野。 刹那间李小和琴韵武境迸发,荒芜四野瞬间仙气缭绕,雾霭蒙蒙,秋水缠绵,空山微雨,分外灵动。 孟小武忽见自己置身于屏岳山间,风花雪月,如临旧物,一生感怀,与四时天地相应,内力绵绵无限,真气流转,无比顺遂,好似师父慈蔼之容就在身侧,耳畔顿生师父尊聆“丹田之气,沉气海,出鸠尾,转中府,凝天泉······对方以无剑海内力压你,你当以偏门缓急,真气过天枢,上梁门,由青灵、少海而释。” 孟小武只觉得师父教诲于耳畔不断回想,真气回环往复,奇经八脉,层出不穷。各处奇妙思路,让烛然防不胜防,转瞬之间,那烛然气海凌乱,满头大汗,一滴滴汗珠好似跨越沟壑一般从烛然额头的皱纹上颠簸而下,他马步一个趔趄,又连退两步。 烛青也被这苍茫武境覆盖,面色惊诧,不知周遭旷野为何一时忽然变得如仙境一般。只呆呆站在原地惊惶无措,四下张望,却毫不知晓自己所处何地。 身后烛然被李小和武境干扰,抽空大喝一声“青儿,是那古琴作祟,赶快杀了那小子。” 烛青虽然不知所处何地,但是自己老爹的话倒是听得清楚。烟云缭绕之中瞧见两丈外的李小和端坐揉弦,心中明了就是他搞得鬼。身形一纵跳到李小和面前。李小和自从临敌斗败萧浪,自己对武境感悟更加深刻,加之平日里所习诗书礼乐,更是可以在诗韵之中游走自如。此刻他自创诗文,雅韵烘托,随着内力灌注,定然更加荡人心魄。 方此时,他见烛青已经奔来,自己慌忙中需双手临弦御敌,正因为接下来几处音律乃是柔水之音,需要左手按弦回还,右手勾挑结合,不料右手方一抬起,便如一块烂肉般摊在琴身之上,原来自己右手早已被灵寿翁打断,手腕处酸麻无力,连痛感都没,更不要说勾挑而奏了。 只这一个犹豫的片刻,李小和心思慌乱庞杂,琴音走调,武境立时退却,周遭登时回复了初时肃杀的旷野秋风。 烛然好似天力重生一般,大喝一声“起。”那内力直接压入孟小武体内,孟小武一个娇小身躯,被烛然内劲反噬,直接打飞,从篝火之上略过,跌撞在程桐身侧。 程桐眼见孟小武被打飞,李小和音律已乱,烛青举手间便要将李小和头颅斩下。自己武功低微,也只得拼了老命。将身子向前一送,两手死死攫住烛青双脚,不让他向前移动半步。 烛青见李小和音律凌乱,便也不慌不忙笑道“先斩了你这个广陵菜鸟,再杀李小和不迟。今日孤竹遗风谱与涵听古韵尽得,真是一箭双雕,收获不少!” 孟小武眼见程桐便要被斩死,骂向李小和道“你倒是快点弹琴啊,害人精!” 李小和定力本自不凡,这临死之时能够淡然奏起武境,已经是世所稀有,怎奈自己那断了的右手就是一块死肉摊在琴上,哪里还能奏出半点音律。 正在生死之间,只听身后风声再起,两枚石子飞来,击在烛青剑锋之上,将剑锋荡偏,从程桐身侧擦过。 这一迟快,根本不容众人反应。烛青心知又有人助阵李小和,一脚踢在程桐面门之上,脱身便要来杀李小和。程桐被踢得满面鲜血,仰倒在地。李小和只觉身侧坐下一位少女,柔香绕体,玉指临弦。 少女轻声道了一句“你左手勾弦,我替你按韵!” 李小和喜得有人配合自己,赶忙左手勾挑音韵,作平时右手的抚琴动作,那女子右手为李小和按弦抚韵,作平时左手动作。不想这二人合奏一琴,竟然心有灵犀,通识韵脚,明晓顿挫,一时间又比翼齐飞之感。 李小和仍旧如常,内力四溢,通体覆盖。二人于旷野之中好似合二为一,内力以琴体为中介,在二人之间体内交互流转,一时间华光闪现,无尽流萤环绕,好似萤火飞舞,星月相和。琴体,音韵,诗唱,情愫,如仙如画,尽数融化于眼前仙境之中。 李小和口中唱道 风雨梭梭,如临如洗,青山苍茫,寒水济济。 风雨怜怜,如靖如缘,孰梦红颜兮,惶惑徐徐! 这一阵阵潇洒脱俗的意境,这一曲曲仙音飞淼的诗唱,整个天地之间意境回复,又成了那屏岳山奇景。 此时李小和与少女合奏涵听古韵,音韵境界又比刚刚所现更加强猛犀利,让烛然这样天下罕逢敌手的高人也迷失于其中,只觉眼前如梦似幻,情境使然好似又见到了几十年前的对手,那人一袭白袍,峻拔挺立,身形孤傲,眉目冷峻。 烛然微微叹道“北天神枭,你果然名不虚传,就连你调教的弟子,也是恁般出类拔萃,竟然可以与我烛然周旋至此。不过眼下幻像,需多少内力维持,老夫心中清楚。孤竹君旭阳武境尚不能奈何老夫,更何况这点雕虫小技。” 然而李小和倾尽内力,催动武境,烛然只觉眼前白袍高手忽然出手袭向自己,多年以来,北天神枭的抚月掌变幻莫测,这时候又好似回到当初,二人立时激斗在旷野之中。然而在烛青眼中,却只见父亲与一个似有似无的幻影在月色下打斗,全然没有形体。 小武虽然伤重难行,却也心知肚明,若不借着这个机会将对方击败,等下李小和内力不挤,武境消失,必然要被对方反败为胜。 于是向程桐喊道“趁他二人迷失自我,赶紧下手。” 程桐虽然背上被烛青杀了一剑,但只是皮肉之伤,尚可一战。那烛青迷迷糊糊,只觉得眼前景象忽有忽无,程桐见他似乎并未察觉到自己已经偷偷站起,抄起手中木杖,向着烛青背后就是猛力砸去。 连他自己也未料到,这一杖夹着劲风凌厉狠辣,对方丝毫没有防备,只听嘎巴的几声脆响,烛青整个人被程桐打飞出二丈远。 “啊,额!”烛青口中鲜血喷射,惨呼连连。 烛青这一声惨呼,刺破了本自潇洒如画的武学意境,烛然微微有些回过神来,见儿子伤重,登时跳出幻影的缠绕,飞到烛青身侧,连声唤道“青儿,青儿!” 第四十七章 屏岳山下 烛然将烛青身体翻起,眼见得一根乌黑的杖痕斜斜的打在烛青背后,着力处骨碎筋酥,好在一根黑色的杖痕并未穿过后背的脊椎,只是折断了一些肋骨。 烛然登时怒不可遏,回首盯住程桐喝道“你这,你这是灵寿杖。怎地竟然在你手中,纳命来!” 烛然念及儿子重伤,心智早失,两眼血红,朝着程桐便纵越而来。程桐反而面色刚毅,骂道“老匹夫,我不怕你。你在冰峰之上伤了恁多弟子,从蓬莱派的师姐腹中生剖婴孩,你这作恶多端的狗贼,今日算是得了报应!” 那烛然听闻程桐所言,心下更增怒恨,忽然从腰间抽出一丝软剑,剑影纷飞缭绕,一时间旷野中便飞舞起七八条剑影,齐齐袭向程桐。 小武呼道“李小和,你快助力啊,他使出了桑中剑法!” 其实这几个起落之间,也只不过神识一转,李小和心知这个时候万万不能分神,与少女绰起古琴登时再演武境,合奏之音飘飘渺渺。 武境一起,烛然剑影瞬间消失,又感觉那个北天神枭的影子贴上身来,登时心底大骇。举目欲寻李小和所在,只觉李小和与少女并坐在仙雾之中,一忽儿出现在东,一忽儿出现在西,纷杂无序,根本无从寻觅。 烛然这一愣神之时,北天神枭一袭幻影早已将他缠住,纵然他剑法精妙,不断刺中这眼前的幻影,可是这个幻影却丝毫不会受伤,几十个回合之后,反而烛然额头生汗,落得下风。 不知何时,程桐摸到了烛然身后,一杖顶出,扫向烛然身侧。烛然毕竟老辣,感觉身后有劲风袭来,破空而至,赶忙将身子向前一缩,紧紧的贴着幻影从一个空隙中闪过,然而仍旧是被那杖头刮碰到了手指,左手小指和无名指微觉一疼,便即没了知觉。 烛然心知不好,这是被灵寿杖打断指骨了。赶忙就地一滚,也不敢再去寻什么程桐与李小和了,只望着烛青的方向凝力一拉,使出擒龙御鹤手,以内力将烛青的身体拉倒自己怀中,朝着南边的林子里奔去了。 大敌已退,程桐向孟小武的方向抢去,见她嘴角挂着一丝殷红,关切道“伤得深吗?” 小武答道“需要调理些时日,不过还好,要不了命。” 李小和也内力激发过度,全然没了力气,只把身子一歪,斜靠在那个少女身侧。少女动作伶俐,猛一抽身,从李小和身侧跳出,略有惊怒,骂道“泼皮小子,放浪公子,你干什么!” 李小和瞬间失去了倚靠,一头扎在枯草从中,脸上被枯草根扎破了好几处。口中呜呜咽咽的叫道“好疼,好疼,谁来扶我一扶!” 程桐扶起小武,便要来接应李小和,但见那少女站在李小和身侧,用脚尖点着李小和说道“本公主不发话,谁敢扶你,你这小子手脚不老实,便当在此受罚!” 孟小武微微一撇嘴,露出了久违的微笑“原来是你!” 这少女正是晋国公主栾玉。她瞧见孟小武与程桐,得意道“怎么样,受了本公主如此大恩,还不拜谢!” 程桐背上剑伤此时被风一吹,顿觉疼痛凝聚,揪心一般。不过仍不失礼数,咬着牙道“你就是前日里那栾氏的公主吧,真是谢谢你啦。未料到我们如此有缘,会在这里相会。” 李小和被栾玉踏着脑袋,挤出一句话道“什么如此有缘,分明是她一路跟随我们至此,否则怎会在这荒郊野地之中恁般及时的赶来。”李小和话语既实在又说出了他对栾玉救援的感激之情,栾玉面露温馨之色,将粉红色小靴挪开,一伸手,向李小和递出自己的玉指。 李小和瞧她面容,清丽圣洁,宛若天仙,竟然一时间愣了一下,不敢去碰她白皙的玉手,一个迟疑,栾玉凝眉道“怎地,不想起来?” 李小和只觉自惭形秽,却又得到了天仙的眷顾,赶忙将二指搭在她纤指之上,不敢用力,却又不舍离开。栾玉瞧他神色不定,心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面露微笑,嘲讽道“可不似那日郑国郊外的李大侠呢!”说着二指凝力,将李小和猛然一提,拉了起来。 两个时辰的打斗,天幕已经渐渐泛青,群星暗淡,月影模糊,晨光已经从天际微微散开。李小和问栾玉道“栾,栾玉小姐,你一直跟过来的吗?” 栾玉很是开朗,见他结结巴巴,歪着脑袋说道“算了,算了。江湖人就按江湖人称呼吧。不用那么规规矩矩。叫名字就行。” 程桐倒是实在,问道“栾玉妹妹,你真的是跟踪我们来到这里的吗?” 栾玉撇撇嘴笑道“笨,便是我想跟着你们,却也没那么轻松。毕竟你们当中还有个屏岳山的高手呢,烛然那老贼夜间的偷袭,都瞒不过这位小姐姐的眼睛,更不要说我这几下子功夫了。你说是不是呢?”说着栾玉冲着小武笑问道。 小武本来不多言,见栾玉美貌机灵,又不摆公主架子,自己也从心底喜欢。答道“玉妹妹这话过奖了。小武这一路上的确没发现有人在跟踪我们,唯独昨夜听到了些响动,不想就是那烛然老儿。” 程桐奇道“那栾玉妹妹怎么找到我们的,恁般及时!” 栾玉道“哈哈。其实说没有跟踪倒也是骗人的!” 程桐这下更不明白了。 栾玉道“现下里你们几个可是名动江湖了。两个屏岳山弟子,怀揣着天下内功第一的孤竹遗风谱,加上那日逃脱的一干林胡弟子的宣扬,江湖上早就有数不清的人打你们的主意了!” 李小和叹了口气,说道“这个却也在情理之中!” 栾玉道“所以不是我跟踪你们,是那些觊觎阁下所怀宝贝的各路江湖人,早已朝着屏岳山的方向聚拢来了。” “啊!”听闻栾玉所言,小武与小和都是大惊失色,异口同声道“难不成还要一同攻上屏岳山,便如同攻打孤竹一般?” 栾玉道“那却不知道了,因为我也是昨日才混进他们一行人中的。那些人昨日在风陵渡聚集,今日恐怕是要过了华山了。我听他们说你屏岳山在这个方向,便自己先过来看看。”说着微微一笑,双手背在身后,扭了两下身子。 李小和关切的问道“什么,你这么金贵的身子,竟然一个人混进那些江湖人中!”目光中怜意尽显,看得栾玉心下有些惊慌。 栾玉微微惊讶,说道“这有什么奇怪了,方今秦晋交兵,此处遍布晋国军兵,我只是偷出来玩玩而已,”说着甜甜一笑,却登时将脸色突沉,喝道,“不许告诉我哥哥!” 李小和眉头一皱,心想谁有那个心思去告诉你哥哥啊。转身又冲着小武说道“看来得尽快上山,早做防备。” 孟小武点点头,没有答话。这时候李小和一低头瞟见了程桐手中的木杖,心中仍旧惊悸有余,问程桐道“兄弟,这灵寿杖怎地在你手里,我以为那日激斗之后,早就没在林子里了,昨夜多亏了它。” 程桐笑道“小和兄弟你被这杖子打伤了,我见这杖子古怪,没准将来医治你的伤或许能用得上,不是有句话叫做什么解铃还须系铃人,所以那日我趁着旁人不注意,便偷偷带在身上了。” 李小和与他相视而笑,不想这程桐还恁般有心。 四人挨到河边时,已经听闻不远处有人呼喝的声音“那屏岳山的入口就在附近,刚刚竹岳辩丈指点我们往这个方向寻找,大家仔细的搜。” 程桐但见眼前河水浩浩汤汤,气势磅礴。河对面是一座高崖,耸立入云,烟雾缭绕之中根本瞧不见峰顶的样貌。 河水的上游乃是一条飞泻的瀑布,那远远就能听见瀑布水流“哗哗“之声,飞溅的水珠击打在石头之上,飞跃而起,将日光折射得五颜六色。 程桐见没了去路,望了望李小和,面露焦急之色。李小和吩咐道“兄弟,莫急。到了河边我们就安稳了。” 小武内伤严重,行动分外吃力,只好吩咐道“程桐,你扶我到那边的榕树下去。” 程桐抬眼望去,前方十几丈外,有一株大榕树,繁茂荣华,分外葱郁。整个树身一半牢牢抓在岸边的泥土里,另一半已经跨越到河水之中,河水激涛细流,从大榕树下的根系流过,形成了很多隐蔽的暗流。 程桐搀扶着小武,缓步来到榕树下,小武去那榕树上忽的一拉,不知从何处抓住了一根长绳,长绳一端攥在小武手中,另一段一直延续到大榕树下的水面之下。 小武将绳子向程桐一丢,道“快,使劲拉!” 程桐虽然不明所以,但是显然知道眼下刻不容缓,按照小武的吩咐,使足力气猛力向后拉去,发现没有任何反应,那绳子纹丝未动。 小武骂道“废物,堂堂七尺男儿,这点儿力气竟也没有!” 这时候李小和也在栾玉搀扶下过来,见程桐无法拉动缆绳,栾玉走过去,两根指头拈住绳子,提起来,瞧了一眼,又立时丢开,言道“好脏,好脏,还是你自己拉吧。” 李小和有些好气,言道“我说小公主,这时候命都要没了,你还挑三拣四嫌脏!” 栾玉一皱眉冷冷哼了一声,将李小和甩开。李小和本来腿脚不便,未料到栾玉这一下把自己甩了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栾玉也未料到李小和如此孱弱,自己这一下会让他摔倒,心中有些歉疚,欲待踏上几步,要去扶他,却又公主架子上来,一转身扭脸去瀑布那边,不再理会李小和了。 程桐毕竟憨厚,也没理会李小和与栾玉的对话,朝着小武尴尬的笑了笑,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终于将那揽绳拉出来两寸。 满头大汗的程桐瞧着自己拉出的两寸来长绳子,心知又要被小武嘲笑。不过这却不是最要紧的,而是身后响起了几个江湖人的言语“一大早收到了烛然的传讯,说是屏岳山弟子就在此处,果然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 接着便传来几声断喝“你们是什么人?” “河边的,问你们呢?” “你们是什么人?” 身后的几声喝问非常急促,显然那几个人脚下丝毫没有停歇,迅速向李小和四人追过来。 程桐心下焦急,李小和与孟小武已经受伤,若再有江湖高手来战,恐怕自己与栾玉二人根本无法抵挡。念及此处赶忙再猛力的去拉缆绳,心知这绳子便是他们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让程桐意外的是,哪知道那两寸长的绳子拉过,便再也拉不动了。程桐转眼去瞧孟小武,小武并未责怪程桐,只催促道“先护着他二人到河边去,快!” 李小和心知肚明,一边拉住栾玉,一边单腿跳入河中,对程桐道“赶紧过来,要上船了!” 那几个江湖人见李小和四人并不答话,只闷头向河中走去,行动必有蹊跷,口中呼哨打响,传讯给周遭同伙。这时候忽见河心当中凸起一物,有一辆马车大小,很快从河心升起,好似一个碗口,里面盛着水,颤颤巍巍的从四边流溢而出。程桐呼喝道“有船,太好了,有一条小木船。” 那船好似能听懂他们内心所想一般,升到齐膝的高度,便迅速向四人靠拢过来。快要靠过来的时候,船体猛力的抖动了两下,好似狮子甩毛一般,迅速将船内的水甩空。 李小和虽然腿脚不便,却当先一个翻入船中,回头拉住栾玉“来,上船。” 转眼间三人已经上船,身后几个江湖人大叫“河里面升起了一艘船!” “他们一定是屏岳山的弟子!” “不错,他们要逃走!” 几个脚程快的这几句呼喊之间,已经欺近小武身前,小武站立在河水之中,微微将内息提起,一掌拍向浪花里,那对面三个汉子刚刚跳进河里,眼前被水流喷花,一时间什么也瞧不清楚。 三个人袖口扬起,狠狠的揩拭干眼中的水雾,却见那小船好似有人操控一般飞也似的朝着下游漂去。 程桐在船上向后望去,此时岸边已经聚拢了十几个江湖人,期中夹杂着许多林胡弟子,还能清晰的瞧见四面八方仍不断有人应和着呼哨声赶来声援。 才把一颗心稍稍放下,忽听孟小武叫了一声道“小心。”一把朝着程桐的脖颈按下,程桐耳边风声冷厉,分明是有人暗中偷袭,幸好有小武及时提醒。 眼见得一个人张弓搭箭来射孟小武四人,其他江湖人也受到启发,纷纷亮出家伙,搭箭的,丢暗器的,也有人不断跟着水流向下游奔跑的,期待着一个暗流涌动或许会把这船冲到岸边也说不定。 这一群人瞎忙活,怪态百出,可把栾玉乐坏了,一个人站在船上掐着腰大笑着“这次可真没白费力气,好有趣,好好玩!” 半个时辰之后,已经摆脱了那一干江湖人的纠缠。程桐道“真没想到,烛然这老头如此可恶,自己打不过,还通知其他人来围攻我们!” 孟小武道“说他打不过我们,可是有些夸张了。烛然这个人内力深厚,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人,想是他在孤竹冰峰之上消耗了极大的内力,以至于昨夜我才有机会与他对拼片刻!” 说起孤竹冰峰之上,又勾起了李小和不愿想起的记忆。李小和幽幽叹道“是啊,那夜他杀了好几个江湖成名的高手,只在最后与孤竹君对拼内力的时候,不敌对方。真气耗损巨大!” 言及此处,李小和好似故作凄婉,念道“可怜我这一招半式的武功,小武你竟然就把我孤零零的丢在了冰峰之上,若不是我机智,这时候你就不是带我回山疗伤了,而是带我回山下葬。” 小武微微一撇嘴,冷言道“我说么,想必那孤竹遗风谱可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怎的会在你怀中,看来还很有故事了。” 四人此刻脱险,让船只顺流而下,便互相开心的谈笑起来。 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河水突然转弯,程桐怕小船转弯不灵,撞到岸边,急忙绰起灵寿杖便开始划水。 李小和嗤笑道“小兄弟,你可是天生的劳碌命啊。” 程桐仍旧闷头道“不碍事的,你们都受伤了,我还有力气的!” 小武笑道“这些时候你没划桨,也未见得我们就翻船了,现下里你急个什么劲呢!更何况那船里有桨,你手中那么宝贝的灵寿杖,换做我可是舍不得了!” 程桐低头看时,果然在船只的角落里横着两柄木桨。 程桐还待取桨划水,小船轻微的晃了两晃,一个抖动,竟然自如的随着水流转弯而下,丝毫没有被急流打倒岸边的趋势。 程桐奇怪道“咦,这船自己会转弯!” 栾玉笑道“怕是你少见多怪了,这船能随着水流弯转,可不是船有什么特别之处,想是这船底定有古怪!” 李小和也应声道“栾玉公主果然聪明!” 程桐还欲询问,却见船只一转,身前一座高耸入云的悬崖掩面压来,整个船体向着崖壁便漂流而去! 第四十八章 穿流入山 小船转过水流,眼前便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崖壁,似有千仞之高,光滑如镜,没有丝毫可以攀爬之处。程桐道“不好,前面没路了。” 小武笑道“若是没路了,那水流怎会向这边流淌。” 程桐一时语塞,只见小船顺着水流,飘摇的向山崖撞去。这时候栾玉眼睛明亮,叫了一声道“不妙不妙,身后似乎有人跟过来了。” 程桐和李小和齐齐向后望去,身后随着水流竟然有七八艘小艇飞流而下,极速赶来,每只小艇上不过五六个人,均手持一只短把的木桨,飞快的划着水,追赶着李小和四人。 但是由于那几艘小艇划水太快,转弯处把持不住,急流一推,三艘小艇便顺着水流撞到了岸边,船上之人尽皆落水。 栾玉从来没见过这般有趣的事情,拍着手兴奋道“真好玩,再来两艘!再来两艘!” 正此时,李小和一把将栾玉拽倒,忽然两侧一黑,只觉头顶山壁飞也似的覆盖上来。原来这小船顺着水流钻入了山壁的洞窟之中。身后只听那些江湖客喊道“不好,他们的船进入山里了!” “难道见鬼了不成,竟然可以穿山!” 栾玉也觉得甚为新奇,竟然可以坐着小船,穿山而入,心中兴奋之余,耳边又传来几个江湖人的挣扎“不好,原来这里有个小洞!” 那些江湖人哪里知道这光滑如镜的山壁上有一个小小的山洞,远远望去瞧不清楚,到了近前,水流湍急,若不是早早对准这山洞驶来,必然要撞到洞侧的崖壁之上。这样一来,又有好几艘小艇侧翻而逝,淹没在水流之中。 不过毕竟对方人多,虽然转弯处折损了许多小艇,洞口处又折损了许多,但是仍旧有几艘运气好的船只随着李小和的船挤入这个小小的洞窟之中。 随着四人逐渐驶入山洞,身后掩映的波光和明暗交错的日影斑驳陆离,散乱破碎,明显跟随而来,拥入山洞的人越来越多。虽然看不清楚他们的面容,但是他们每每滑一下水,便会让人清楚的感受到他们身体的舞动将光线遮蔽。 李小和望了眼小武“是不是得想个办法?” 栾玉这些时候倒是不着急,冲着小和说道“喂,你师父可是江湖第一高手啊,怕他们做什么?” 是啊,怕他们做什么。李小和心里也这么想,但是自己在山上这些年,还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大摇大摆的闯上屏岳山。这是什么概念,什么感觉?这是一种尊严,或者是对屏岳山的最基本尊重,决不能让这些外人玷污了这块神圣的净土。或许这就是一向很默契的两位屏岳山弟子此刻心中的共鸣吧。 李小和没有过多的解释什么,只见小武向他微微点头,李小和缓缓抬起二指,衔入口中,嘴唇微微翕动,一股气流从口中绵软输出,只听他唇间徐徐渺渺飘荡出一丝细腻悠长的曲音。这声音不是很大,但是分外清晰,不时间还夹杂一些抑扬顿挫,好似一个闲坐空山的长者在与天地交谈。 忽然,小船猛然的抖动了一下,差点把栾玉掀翻。栾玉尖叫了一声“呀,这是怎么啦,这么平稳的水面下面怎地暗流如此强烈?” 李小和没有理会栾玉,小武伸手扶住她,又吩咐程桐道“快往前划水,快,别被他们追上了。小心转弯处。” 程桐直愣愣的得了吩咐立刻就干。抄起木桨很力的向前划水。 这时候身后的几只小艇划水甚快,已经就要赶上李小和四人了。忽听身后有人叫喊“哎,不对,不对,这船怎么开始向后走了。” “不妙,不妙,怎地开始打转了!” “这水下有暗流,不好,危险!” “快回头,快往回划!” 身后几艘小艇不知是何原因,这一会儿竟然打起转来,眼见两只小船在水中乱转,由于河道狭窄,一个横向便卡死在两边石壁之上,不能再动弹。将身后赶来的一干小船尽数拦在身后。 栾玉何等聪明,一看便知道这是李小和口哨搞的鬼,但是又不明原因,一双玉手扒住船舷,仔细向身后的水中看去。 然而仍旧有两艘很快的小船,颠簸了几下,似乎穿过了那片暗流涌动的水域,再一次奋起追了上来。 栾玉瞧得清楚,口中连连呼喊李小和“喂,喂,小和,小核桃!快啊使妖法,他们追上来了!” “小核桃!”李小和听到栾玉的呼喊哭笑不得,但是也清楚的瞧见仍旧有两艘小艇快速向自己这边靠近,甚至,他发现船头似乎还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弓腰驼背,手中拄着一根青竹杖,虽然洞内黑暗之中难以看清楚对面人的面容,但是李小和的内心当中早已浮现出烛然满面褶皱,奸邪无匹的容貌。 这时候刻不容缓,李小和立时再运内息,将一声呼哨传出。栾玉瞪大了一双明眸,可爱又专注的盯着那水中,就等着李小和再次命令那片水域打出旋涡来。 可是,过了好一阵子,那水面仍旧平静如常,没有丝毫的反应。栾玉急忙的呼喊“小核桃,你快啊,赶快让那水打出水花来!” 忽然水中两根触须如泥鳅一般顺着船舷蜿蜒爬上,水面打起一个小小的旋涡,猛地一只很大的怪物探头出来,栾玉本自仔细的盯着那水中,这时候怪物突然探头出来,与栾玉相隔不过一二尺远近,可把她吓了好一跳。那娇小的身子一个激灵,猛地向后栽倒,直扑倒李小和怀中。 “好大一只怪物!” 李小和安慰道“别怕,那是鼋兽!” 那只鼋兽似乎看出来栾玉受到了惊吓,也故作温顺的用头一下又一下蹭着船身。这时候又听程桐奇道“咦,看来我天资还不错,划了几下水,就掌握了窍门,你看这船快起来了。”他故意望了望小武,心想这次一定能博得佳人的夸奖。 小武的确冲他微微一笑,这可是向来冷艳的小武很少做出的表情,却听她淡淡说道“回头瞧瞧,是谁在帮你。” 程桐不敢丢下木桨,手下一边胡乱忙着打水划船,一边回头望去,不由得惊得大叫“哇,好大的乌龟!” “这是鼋兽,是师父养的!”李小和语气平和沉稳。 栾玉定了定神,从李小和怀中挣出,喝道“你刚刚怎地不躲开,是不是故意······”这一句没说完,又觉得自己所言不妥,岔开话题道,“程桐,你看其实一直都是这只水兽在助我们划行!” 李小和早听到了栾玉的言语,心中憋着没有乐出来,而且他又有了新的担忧,转向小武道“今天鼋兽怎么不听话,只顾一个劲儿把我们往山上送,好似不敢去对敌!” 小武道“不错,刚刚只不过弄出几个小水花,若是在平时,应当早就兴风作浪了。我听你的音律好像没有出错!” 李小和沉思了一下,好在这些时候有鼋兽助水,那船只在洞内左右转弯,自如无匹,但听得身后那群小艇碰撞着墙壁,一干人等惊恐呼和声不绝。 “莫非······”李小和不愿意往坏处想,话到了嘴边,又憋了回去。 小武心中焦急,言道“这可不行,若是这般下去,再过两道湾,转过风尘狭,便要到山上了,那时候这些人上了屏岳山,可是要被师父责骂的!” 但是李小和口中呼哨吹了几吹,那鼋兽再也不去袭击身后的小艇,只自顾的推着李小和四人快速向前。果然,船儿又转过了两个很狭小的水路,栾玉忽觉眼前大亮,一道天光如剑一般斩下,将水面的青绿照的分外明晰。原来水道进入了一条纤细的峡谷,两侧岩壁只有四五尺宽窄,头顶空旷无物,仰天上望,两侧的崖壁好似两把锋利的刀刃插在身侧,光滑高耸,看不见尽头,只能感觉到似乎与天接壤的边缘处不时有几只灵猴探出头来向下张望。忽然一阵飞鸟掠过,又把这些灵猴引向了他方。 栾玉在这罅隙之中仰望天光,好似与天帝对视一般,好不雄奇,好不巍峨。 这时候她才有机会仔细看那鼋兽,虽然只有一只头露在水面,但是清澈碧绿的水面之下,那只巨大的甲壳却分外明晰,足有一只马车大小,幸亏水下的空间要大一些,否则龟甲两侧的边沿一定会卡到石壁之上。 然而只这神思一闪的功夫,眼前又是一黑,小船顺着水流转入了下一个山洞,栾玉揉了揉眼睛,坐回了小船之中。 这几个转弯,虽然水路并不是很远,但是毕竟这狭洞之中逼仄难行,而李小和四人的行船又有鼋兽助力,行速极快,所以很快又拉开了与身后追赶之人的距离,渐渐的那些人的呼和吩咐声逐渐降低,甚至有些模糊了。 又过了半刻钟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小船驶出了山洞,进入了一片宽广无边的大水域,水域两侧漫延很远,一直淹没在天边的雾气之中。而船只的前面,是一片狭长的浅滩。回望山壁之上,青松倒插,碧翠点缀,怪石横陈,纹理交错。 那鼋兽好似接送这船只习惯了,熟练的将小船推到浅谈滩之上,然后自己又缓缓的沉入水中。 栾玉和程桐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见这里四处青葱碧野,云蒸霞蔚,很有些来到仙乡之感。 浅滩向前,便是一片空旷的原野,少有的几株大枣树歪歪斜斜的插在空地中,这片大水域还有一条不小的分支,向着远方蜿蜒流去,远处的水流旁,模模糊糊似乎还能看见一块整齐的黍田。 李小和拉着栾玉上岸,向小武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行事迅速,身后的敌人步步紧逼,实在容不得拖沓。 栾玉第一次来到这里,还好似游山玩水一般一步三停,左顾右盼,深有些流连不舍之态。李小和实在受不了,干脆直接言道“小公主啊,身后大敌如临,追兵无限,哪里还有闲功夫给你看山水!” 栾玉好似没听到李小和的催促,一双杏眼秋波无尽,妙曼温婉,充满了好奇,问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屏岳山吗?怎么感觉还是在地上,一点儿爬山的感觉都没呢。” 也难怪栾玉有此一问,他们四人上船的地方,就是一个低平旷野的河边,这许多时候众人一直顺流而下,穿山而入,想此地应该比那上船的位置更加低矮一些才对,怎么就成了传说中的屏岳山呢!栾玉心中一万个为什么不断冲撞着她的脑袋。 李小和一瘸一拐的,也顾不上许多,拉着栾玉向前奔走,口中解释道“没错,这就是屏岳山,传说中的地界,有些奇怪的地方也属于正常!” 这叫什么解释嘛!栾玉心道这李小和真的好能敷衍人,不过此时的确形势危急,还是赶快与李小和寻到师父为上。 四人行了一里多路,前方出现了三座矮小的茅草屋,一间向南,两间东西走向的,三间小屋正好围成了一个凹字形,外缘上斜插了一排枯枝烂木拼凑的矮栏,权作篱笆来使用,也算是围成了一个小院落。 栾玉见到有人家,便当先跑过去,这小院子虽然结构简陋,但是寻常生活劳作的器械却是很全。院子里面整齐的摆放着一干农具,还有好些袋谷物。 栾玉向院内张了一下,问道“有人吗?” 没听到应答,这时候李小和三人也已经赶上来,打趣道“回自己家,还需要叫门吗?” 但见李小和轻启柴扉,向内步去。忽然小武拦住李小和,言道“不对,师父不在!” “师父不在?”李小和先是一怔,扫视了院落周遭,又瞧了瞧小武,心中咯噔一下好似发现了什么。只见院落当中竹席都已发霉,久未使用的石桌上爬满青苔,似乎还有一些蛛网的痕迹。 李小和两眼发直,好似在回忆过往的一些细节,口中念念道“不对啊,我们才下山几天而已!” “也有一个多月了”小武的话音分外坚定。 “可是,屏岳山怎么可能有一个月没人呢,难道我们下山的同时师父也离开了吗?那他又去哪了呢?” 李小和盘算着这些疑问,四个人都不自觉的步入院中。院落里一片寂静,李小和敲了敲师父的房门,无人应答。 这是在他与小武的意料之中的,微用力一推,那房门便即自动开了。小小的厅堂收拾得整洁齐备,茶具洁白如新。小武探手挑开内堂的布帘,师父的卧榻依旧,被子也折得分外规整,只不过依稀可以看见几条纤细的蛛丝挂在被角。 “师父”李小和呆呆的念了一句,“师父” “师父不在这里,也并未与我们联系。”小武言语依旧冷冷的,但是眼圈微微有些红。 程桐见小武的情绪有些波动,便插嘴道“小武,或许你师父临时有事,需要下山也说不定。” “怎么可能!” 程桐呆呆的问道“我师父就经常出门办事,从来不通知我们的。” 小武此时心中焦急,也有些口不择言,说道“那是你师父,又不是我师父。山上就只有我们师徒三人,哪里像你广陵派有恁多师兄弟好来传讯。” 师父不在山上,让屏岳山的两位弟子心中大乱,虽然说自己也没见过师父的真实功夫,也不清楚师父究竟是否是烛然的对手,也不清楚师父究竟能否为李小和治愈断手,但是眼下师父已经不在,那又该如何呢?全然准备好的一系列思维安排在这一刻破灭,让李小和与孟小武的内心顿时如若堕入深渊一般,无底无间,毫无着落。 一怔之下,栾玉先打破了二人的痴态“那些人好像追过来了。” 这句话压低了声音,然而对于小和与小武而言这也如霹雳一般当头一震。李小和定了定神,言道“我们从后面走,先去黍田那边躲一躲。” 四个人小心翼翼,从墙角摸出,沿着河水的方向继续向前。身后传来几个人的言语“这地方就是传说中的屏岳山吗?” “这他妈的一直也没有爬山的感觉啊!” “是啊,一直在坐船,头晕死了!” 四个人知道那一干人像是也寻到了小院落,想必不要多久便会发现这四人的踪迹,很快就会寻迹而来。 第四十九章 屏岳对质 四人不敢怠慢,小武和程桐忍着伤痛,加快脚程。李小和也在栾玉搀扶之下,快步向河流下游走去。 栾玉道“小核桃,我看你好像不太吃得消,歇息一下吧,看样子他们追不上了。”栾玉虽然贵为公主,却仍旧不失体贴的关切着李小和。 李小和心下大为感激,但是看了一眼栾玉,仍旧表情坚定,言道“不行,我还有事情要做。” 小武望了望河流下游,远远的又逐渐开阔起来。 程桐道“小和兄弟,此刻大敌在后,保命要紧。便有什么要紧事,等退敌之后再寻机会。” 小武道“不可,这山顶地界狭小,若是让他们搜罗起来,棋子很容易被找到的。” “棋子!” “棋子!” 程桐和栾玉同时惊呼了一声。 “不错,屏岳山的棋子。”李小和叹了口气。 “果真如传说中那般神奇吗?”程桐问道。 “事到如今也不必瞒着你们。”李小和道,“棋子一共有三百六十一枚,但是究竟如何使用,奥秘为何,我们身为屏岳山弟子,也全不知晓。” 栾玉皱着眉头道“骗人,你都不知道有什么用,干嘛还冒着生命危险去寻找棋子?刚刚还说不瞒我们,实际上也还是不愿意吐露真相。” 李小和见栾玉见怪,急道“真的不知道啊。师父吩咐过,屏岳山的棋子奥秘,只有掌门会传给下一代掌门,前日来师父便派我二人下山,要我二人将棋子取回凑齐,这样才能传我等下一步的学问奥秘,也才会有资格了解那棋子的秘密。” 栾玉道“哼哼,既然如此,你们怕什么。那棋子又不会关乎生死,便是教人拿去又如何。” 小武道“现在已经有几枚落在孤竹君手中,要想取回真是难于登天,如若这三百多枚尽数落入江湖,哦,真是难以想象。” 几句话之间,四人已经来到了水流的尽头。水流的尽头,也是条巨大的瀑布,直直飞向悬崖之下的深潭中。瀑布畔有一只小石桌,四边围放着四个小石凳,其中有一个已经歪斜翻到在一旁。那石桌之上,横纵十九道,画着一方很普通的棋盘,上面零星的排布着一些黑白棋子。 李小和抢上前去,从石桌下面又摸出了一把棋子。栾玉玉指微曲,拈起一枚棋子,自言自语道“这就是武林中人舍命拼夺,孤竹君梦寐以求的棋子吗?” 程桐见到此物,联想到无忌山庄与孤竹冰峰的恩怨,心中无限感慨顿生。想当初师父为了维护武林侠义,与郭父誓死捍卫那一枚棋子,然而竟然双双遇害。如今这许多棋子横陈眼前,竟然如同三百多枚催命符一般,害死了江湖无数好汉。只见程桐抓起一把棋子,狠狠的攥在手心之中。 小武道“这许多棋子,藏到哪里才会稳妥?” “这时候能藏到哪里,没办法,仓促难度,最稳妥的地方,只得带在身上了。”李小和斩钉截铁。 小武更不犹豫,将皮袍一甩,棋子尽数揽在怀中。言道“分头走,先绕开他们一行人,寻个藏身之处。” 栾玉听闻要分头走,主动往李小和身边靠了靠,好似已经分配好了名额一般,站定在李小和一边。 此时身后人声又喧闹起来,那一干江湖人已经寻迹追来。 栾玉登时催促李小和道“赶快,赶快,快逃!” 李小和瞧了瞧身后,有些迟疑,小武道“未及藏身,敌人先至,这却不妙了。” 栾玉急道“总好撤退啊,打不过可以跑呀!” 李小和尴尬一笑,道“想必现在那山洞入口处寻迹而来的江湖人越来越多,回去也是走投无路。” 栾玉惊骇道“莫非你这山上只有那么一个出口吗?” “你说呢?要不然江湖怎会传说屏岳山难登?一个小小的出口,一只巨硕的鼋兽,就算是烛然也进不来。”李小和道。 “可是现在烛然已经进来了,你瞧!”栾玉将纤纤玉指向前一伸。顺着她的指向,前面果然就是烛然带着一伙江湖人士向李小和这边快速赶来。众人之中未见到烛青的身影,想是那烛青受伤不轻,筋断骨折无法再经受这山路颠簸了。 这时候听程桐叫了一声道“掌门师伯!” 四人循声望去,对面一众人中,一人气宇不凡,蓝布长袍飘逸大气,身后背两把开山重剑。浓眉大耳,面色刚毅,身形魁梧,很有些不可抵挡的气势。这人在程桐口中称为掌门师伯,想必就是广陵一派的掌门了。 待众人走进,那人似乎也瞧见了程桐,开口呼了一声道“是正堂坐下弟子程桐吗?” 程桐见呼唤自己,登时应道“掌门师伯,是弟子程桐,弟子给您行礼了!”虽然程桐两脚踏在溪水之中,却也不顾脚下的溪流,直接扑到便在水中磕头。 对面来人道“起身吧。这些日子你师父身死孤竹,你飘零江湖,也是难为你了。正堂也是我的弟弟,心下也是好生缅念!” 程桐将一众人扫视了一番,没有了冷礼那一干人,烛然左侧站着毕正堂,身后个广陵弟子,大师兄和二师兄皆在。右手边一个不太认识的男人,不过明显瞧得出来是胡人打扮,身后也跟着几个同样装束的弟子。 程桐见此情景,也略微知道些分毫,不过仍旧要确认一下对方来意,便大着胆子问道“师伯,你们来这里所为何事?” 广陵掌门道“程桐,你先到为师这边来。” 程桐向来尊师重道,见师伯如此吩咐,自然不可违逆,从溪水中上岸,便要踱步加入广陵一派的人众之中。小武登时牵住程桐的手,从身后暗道“不可,你昨夜伤了烛青,此时不清楚你师伯与烛然是何关系,如若冒然回去,恐怕遭烛然暗算。” 程桐虽然有些憨愣,却也心中明白利害关系。听闻小武所言不无道理,便踌躇起来,又问道“大师伯,你怎地会寻迹至此,莫非这里有什么关乎本门的大事吗?” 广陵掌门扫视了一下程桐身后的三人,拱手道“广陵掌门毕千节,想必各位便是屏岳山的高徒,此地乃贵派胜境,寻常人等本不该擅闯,然而近日接到传讯舍弟毕正堂身死孤竹冰峰,乃是有人故意相害,故而千节虽然年逾花甲,却仍旧修养不足,咽不下这口气,定然要来寻觅一下究竟是何人害我广陵之人!”言罢双眼瞪着程桐身后的李小和与孟小武,似乎早已把他二人假想成为害死毕正堂的真凶。 程桐听闻毕千节所言,对答道“师伯,害我师父的,乃是晋国范氏和琅琊派的冷礼,前日冷礼已经于晋境伏诛,只不过还有好多师兄弟被羁押在中山一带,等待营救!” 毕千节听闻程桐所言,好不惊骇,言道“竟然还有弟子被羁押在中山一带,这却是大事。” 怎知烛然登即接过话头道“毕掌门,此事虽然还有后话,然而那日助范氏逃脱,免于林胡兄弟制裁的,正是眼前这几人。虽然这几位并未直接残害毕师傅,但是他们也可以说是帮凶。” 听闻烛然挑拨,林胡弟子也起哄道“不错,你那广陵的弟子,也曾在晋国那范氏脱困,说起来,还真是背叛师门了!” 程桐见对面一干胡人指着自己,心中焦急道“师伯在上,程桐不敢欺瞒。那日冷礼······” “那日林胡兄弟欲寻范吉射报仇,尔等却助力范氏,与栾氏合力救走了范吉射,你还有何话说,而且你身侧那位少女,就是栾氏公主,栾黡之女,栾盈之妹!”烛然这奸猾角色这时候立时派上用场,将程桐言语打断,登时搬出这许多过往的事实,毕千节一听,心中狐疑起来。 程桐赶忙辩解道“师伯,容弟子秉明,事情非你所想!” 怎奈广陵门下一干人嘈杂鹊起,各自评论起来,大多认为程桐乃背叛师门,认敌为友。毕千节沉声道“程桐,你入门未久,不识江湖险恶。许多坏人外道,常以威逼利诱来迷惑那些不坚定或者不灵光的弟子。然而大多弟子仍旧是侠义为怀,为正道苍生,故而那些坏人便又巧言令色,以行侠仗义来欺骗他们,反而是骗他们做那些苟且不齿的坏事。” 程桐听闻毕千节所言,好似认定了李小和等人就是坏人,赶忙辩解道“不是的,师伯,小和兄弟和小武妹妹都是难得结识的好人啊,程桐若是没他二人照料,哪里还有命见到师父!” 毕千节道“这也是有的,有些外道仗着武功救你一命,便要你帮凶作恶,初入江湖的你不知如何拒绝,但是心中善恶标准,总该是分明的。念你年纪轻轻,识人不深,师伯不怪你,赶快过来,重回我广陵一派。” 程桐被毕千节说得一时焦急,百口莫辩。直指着烛然道“师父,他才是大恶人,他在冰峰上杀了好多人,他才是大恶人啊!” 烛然故作凄怆道“冰峰之上老夫也是无奈之举,各派弟子受范氏蛊惑,不顾生死性命,只要毙老夫于毒针之下。老夫为求自保,才不得已出手伤了几人,今日忆起,甚觉惭愧。然而这李小和乃屏岳山弟子,孤竹君上宾,又勾结晋国栾氏,暗中护佑范吉射,让林胡教也折损了不少弟子,五服十一派,亦有不少人吃了他的亏,今日这笔账是不得不算了!” 烛然的口舌犀利,总能在几句之间,把住话头,便将不利情势逆转,陷程桐于背叛师门的境地。 李小和心知程桐说不过烛然,便插言道“毕掌门,你门下弟子,还有毕正堂师父,与在下曾经在无忌山庄有过一面之识,曾经我等共同抗敌,抵御孤竹马车的无礼所为,也算是有过交情。屏岳山弟子的为人,想必阁下当也是心知肚明,今日何必一口一个邪魔外道加于我等身上!” 毕千节道“不错,无忌山庄郭父曾经欲归还屏岳山棋子,邀我为他作个见证,也算是助力一把,抵御孤竹之人,可惜当时苦于要务缠身,只得让舍弟正堂应一时之急,不想竟然成了永别。” 李小和道“毕正堂师父气节高尚,多有于危难之际英气勃发,仗义执言,想广陵一派乃大武传承,自有大派之风,必然不会正邪不分!” “哼哼,谈及正邪之分,你屏岳山的弟子曾经暗助范吉射取得十一派弟子的信任,其中不乏广陵邱百鹤阮知天等江湖好手,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有那么多十一派弟子受骗登上孤竹冰峰,丢了性命,说来说去,你也是推卸不掉自己的恶行!”烛然此时仗着与林胡教勾结,将过往事由悉数推到李小和身上,无论有关无关,尽皆是屏岳山之错。 广陵派一众人等,虽然也有识得李小和的弟子,但都只是一面之缘,这时候见烛然与林胡信誓旦旦,不容质疑,那毕千节也认定了屏岳山两位弟子并非正道,倒是两相对立,分外分明了。 李小和一向以巧言机变取人,这时候听闻烛然歪曲事理,而那毕千节又全然不知事实真相,唯独程桐一人却无法取信。心中一番怒气升起,喝道“既然阁下众人都说是屏岳山之错,此时辩解也是徒劳。即便将事实陈列,将各位辩驳的哑口无言,你们各自心中仍旧不愿承认,也是无法,人本不就是如此,主观的臆想可以遮蔽一切。”言罢冷冷一哼,对毕千节可是一个好大的讽刺。 毕千节双眼一瞪,被冒犯了威严,似乎心有记恨,然而仍旧压下火气,喝道“程桐,快回来,你看看都结交了一些什么人!” 程桐被毕千节断喝,心中发毛,却又不忍让李小和与孟小武蒙冤,仍旧道“掌门,请你一定要相信弟子啊!” 李小和见程桐人就顾念旧时情义,心中大为感慨,想这一派掌门,竟然不如区区刚刚入门的弟子道义明晰,日月照心。一股拧脾气上来,朗声道“程桐兄弟,今日你师门所命,尊师重道理所应当,不可违拗。想你我相识已久,患难多次。我等都是江湖人,都信仰那侠义道。至于何为侠义,想必无需师门所授,无需义理所辩,天下之事,道义所在,侠义所在。何须要你相信我,我相信你,何须行侠之前将义理摆明,说服众人才是行侠?只需要问心无愧,便是这极侠之道,我行我素,自当侠义!” 李小和言语诚挚,不为难程桐,程桐颇感惺惺相惜之情,双眼泛红,不愿屈从。猛然将身子背过去,大吼道“师伯,你可看见弟子背后剑伤,这边是烛然的儿子亲手所赐,你怎能听他胡言挑拨!” 毕千节哪里还听从程桐所言,更不去瞧那程桐背上剑伤,掌风微拉,程桐只觉得一个趔趄,便跌入广陵一派人中,大师兄双手接住,将程桐掩至身后。 李小和见程桐安然回到广陵派,又朗声道“毕掌门,屏岳山与你广陵派的干戈,此时可以辨明了,有任何恩怨过节,此刻都可以直言挑明,只求等下若小和二人不敌各位,但请不要伤害我身侧这位栾氏公主!” 毕千节冷冷一哼,不置可否。此刻若说屏岳山与范吉射有瓜葛,或许李小和不好辩驳,但是若说屏岳山是大奸大恶,害死了毕正堂,这一说倒是有些扯得远了,毕竟那毕正堂的死因是与范吉射和孤竹君有关,若真是要李小和与孟小武偿命,却是有些强词夺理。 所以此刻程桐已经回到广陵阵容,寻不到恩怨过节,倒是让毕千节无话可说,好似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只得冷面无言。 烛然也知晓广陵派行事,若是让他们因为这种九曲十八弯才牵扯上的一丝过节来杀人,那毕千节可是不会去做了,更何况这李小和与孟小武皆是武林晚辈,如若这般出手,更是折损了他在江湖上的名声。 烛然对这些过节想得明白,对毕千节道“毕掌门,广陵一派的恩怨,今日似乎已经有了眉目,如若阁下没有异议,那么暂请退避,让老夫处理一些私人恩怨。” 毕千节向烛然一拱手道“烛师父,感谢传讯让毕某得知事情真相,寻回本门弟子,此间恩怨,与广陵派无关,毕某也不想再趟这浑水,这就告辞。”毕千节一拱手向烛然,转身带着广陵弟子便即离去,程桐虽然不愿离开,尤其是被烛然歪曲事实,心中很是不服气,但是大师兄按住程桐,众师兄弟扯着程桐四肢,他也是毫无办法,只得闭起双眼,跟着众人离去了。 第五十章 舍生取义 此时广陵派弟子跟随毕千节离去,而后面又有不少江湖散人摸索前来,循迹而至。 栾玉低声对李小和道“你可真是个害人精,还说什么到了山上就安全了,现在成了瓮中之鳖!” 李小和也是满腔郁闷,本以为那水路有鼋兽守护,哪知道鼋兽今日竟然温顺异常,不去伤人,让那些江湖人轻易便通过了山洞,上来屏岳山,这时候师父又不在山上,的确是瓮中之鳖了。 眼见得烛然身后聚拢的江湖人越来越多,入口处一定是有很多江湖人把守,今日想要逃脱想是难于登天。 烛然瞥了一眼岸边的石桌,笑道“这便是天下传闻的屏岳山棋子吗?哟,怎么光秃秃的只剩下棋盘了!” 李小和与孟小武没有应答,只是再往后退了两步。烛然也明白这二人的心思,言道“你二人,一个受了内伤,一个右半边身子残废了。这时候若是想要寻大义,跳下这瀑布,那却真的是可惜了,尔等身怀奇技,囊括异宝,啧啧,若此便葬身水下,的确,哎!” 李小和冷冷哼了一声“尔欲待如何?” “我欲待如何,你心下清楚,可是这周遭的兄弟们,远道而来,你也要问问他们的想法?”那烛然微微一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未待李小和开口,那身后一干江湖人包括林胡的一些弟子,尽数吼道“这屏岳山上,异宝无数,然而最值钱的,便是孤竹君所求的棋子。想那一套棋子有三百多枚,我等也不贪心,你若将这些棋子乖乖交出来,分与我等,那便万事好说!” 李小和早已从栾玉口中得知了这些人的欲求,可恨的是自己弄巧成拙竟然把一干人都引上了屏岳山。愧疚之余,向着栾玉道“真是对不起。”便欲待再言,又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小武道“算了,不若把棋子交出去,日后再图他谋!” 小武微微向前迈了两步,栾玉眉目冷峻,从身后猛地一扯小武的羊皮跑,这一刹那变起仓促,始料未及。栾玉就势将皮袍一抖,只见羊皮袍下的一堆棋子漫天纷飞,好似流萤彩蝶,尽数飘摇的朝瀑布之下飞去。一众江湖客瞧着那江湖人梦寐以求价值连城的一枚枚棋子便这般飞下了瀑布,有几个人登时纵身上前,欲待抢夺,然而那棋子飞势极快,哪里来得及。只见前一个人飞身探出瀑布,后一人赶忙抓住他双脚,一个连一个,足足四五个人前后连接才捞得一枚棋子在手,好似猴子捞月一般。 李小和三人见众人分神棋子,赶忙抽身欲待逃跑。烛然眼目明快,哪里再容他们走脱,口中喝了一声道“将门虎女,果然脾气刚烈。没了这些棋子,老夫只好擒了你送与那些江湖兄弟赔罪了。”口中说着,脸上露出一派奸笑,可恶至极。 孟小武撑着内伤,迎上烛然拼斗。旁侧几个空出手的林胡弟子登时围拢,也朝着李小和与栾玉招呼过来。 栾玉骂道“小核桃,你脑子真差劲。这些人毫无信义可言,将宝贝给了他们,必然转眼翻脸不认人,此刻乃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李小和哪里不懂这些道理,只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大丈夫于天地间,若是一人一身之抉择,自可选择奋死拼杀,舍生取义。然而顾及到栾玉安危,让一个局外少女受累,必然于侠义相悖,于心难忍。 此刻见栾玉英气勃发,虽有儿女之情,更明家国大义,侠气英风不逊男子,登时也豪迈震天,一声吼道“不错,玉妹妹,今日是我连累了你。总是一死,何须做那卑躬屈膝之事,我陪你一起!” 李小和拉起栾玉纤纤玉手,两人另一只手齐齐拍出掌风,哪知对面都是江湖上的硬手,一双铁掌拍来,早已把李小和和栾玉打翻在河水之中。早知道围攻之下自己难有生路,一直心里担忧着栾玉的安危。见她将生死看淡,名节更重,此刻李小和也不犹豫,顺手一带,将栾玉揽在怀中,向着小武叫了一声道“小和先走一步,武妹妹地下相见!” 二人纵身直扑向瀑布之下。 这一瞬间或许是死志已生,或许是感喟生平,但是终究此生无憾,师父的棋子没有落入奸人之手,这孤竹的武学也没有被烛然抢去。念及这些,他更加感佩栾玉的舍身与大义。在这生命的尾声,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栾玉更加紧的抱在自己的怀里。 飞瀑的水滴如同晶莹的宝石,不断打落在二人的头发上,将栾玉的面容衬托得益加秀美璀璨。李小和感觉到她也将自己更加抱紧,她双手搂住自己的脖颈,将身子努力的挤向小和的怀中。 李小和忍不住瞧向她的面庞,自从他们相识,他就一直不敢去瞧她的面庞。那是因为她太美了,她美丽的不可方物,可是正因为如此,他的君子之心不容许他多看她一眼,因为每当他想贪婪的去偷看一眼她的时候,内心总有一个告诫,那是在亵渎一位天仙,每多看的一眼,就是一次无礼的亵渎。他不敢,他只能每次寻找借口去见她,才能瞧上她一眼。那次在栾乐的军中,他不想离开,纯粹就是因为希望能够多留在她身边几日。那日在太行山他也不想离开,他真的希望自己能够因为受伤留在她的身边。 那些过往的一切,师门的训诫,江湖的侠义情怀,都在束缚着李小和,束缚着他对眼前这位美人的眷恋。然而这一时刻终于摆脱了一切,他活了那么多年,读了那么多侠义道德,但是唯有此刻,抛却了一切,心中好似一时间脱却了所有的重负,轻盈而上,自由飞舞。在这个瞬间,他能够穿越道德的规矩,穿越身份的界限,穿越一切世俗礼法和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以及那些江湖奸邪的干扰,唯独他二人,唯独在这尾声响起之时,仔细,认真,平静,歆羡的去阅读眼前这位眷恋已久的美人。 这是他此生最幸福的时刻。 他望着她,四目相对。由于过往从未敢正视栾玉的容貌,他只能在每每忆起她的时候,不断的将那些美丽的元素拼凑给她,因为他实在是没有仔细的端详过她,他只知道她是如天仙一般美丽,却不知道她的耳边还有一颗小痣,他只知道她如天仙一般美丽,却不知道她鬓边还有一丝自然卷曲的波浪。此刻他贪婪的望着栾玉,一眼也不眨。 栾玉也那样望着他,望着望着,她微笑了起来。晶莹的水柱点缀着她的笑容,二人好似飘荡于一个水晶帘幕之中。她缓缓摇了摇头,又快慰的笑了。李小和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不知道她此刻的内心所想,但是李小和从她眼中看到了一种安稳,一种寄托,一种心有灵犀,双人合璧的意境。 在这个时刻,没有王侯公主与世俗礼法,没有江湖道义和家国身世,这里只有一对倾心的少男和少女。 李小和轻轻的,将双唇凑近了栾玉的红唇。 一个转瞬,二人狠狠的砸入瀑布下的水潭。水流旋转激荡,二人很快便被冲开。李小和大大的呛了几口水,五脏六腑决裂的撕痛如同被铁钩狠力的拉扯着,很快便昏晕过去了。 此时,屏岳山峰的小武,被烛然连中两掌,口中鲜血不止,她最后一搏,从怀中掏出几枚暗器,朝烛然丢去,那正是范吉射所用官家的暗器。烛然轻身一闪,避过飞来的毒蒺藜。趁着这个空隙,小武拔腿就跑,沿着水路向前,先寻脱身之计。 然而两侧聚拢而来的江湖人越来越多,小武不敢恋战,只虚拍几掌便闪躲而走。烛然在身后紧追不舍,小武跌跌撞撞看到来时路过的黍田,想必藏身其中尚可与烛然周旋。 刚刚转过林角,来到黍田边,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扎眼的东西,那边竟然有一座小坟包。那个坟包不比其他坟墓那样,精心埋葬而且有青砖围拢,工整利落。这只是一个草草了事的坟墓,或许只是将人的尸身埋到土中,再掩上黄土而已,所以那长方形的坟包与一个人的身形颇为吻合,好似一个泥土拼成的棺材,甚至你都能够假想出那泥土拼成的棺材中尸体的头和脚如何摆放的。 就是这样一个简陋的坟包,引起了小武的注意,屏岳山上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不祥之物,待她走近时,心中一直以来的不安终于得到了证实。坟包前面草率的插着一柄小木牌权作碑刻,那碑刻上面简简单单的书写了几个红字“北天神枭墓”!木牌上的红字好似用鲜血写的,浓重处有几条向下渗流的血痕,而浅淡处痕迹模糊,好似书写时颜料不足。 小武看得分明,北天神枭,这是师父的江湖称号。然而她不相信,不相信师父竟然会这般毫无征兆的就去世了。他是被人所杀吗,在自己离开他的这一个月里都发生了什么,若碑刻上的真是血迹,难道有人潜入屏岳山与师父打斗过!可是这里的一切都恁般的平和祥泰,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小武犹疑着,她欲待伸手去挖掘那包小坟,因为她内心的倔强让她不相信这个事实,让她深深觉得这是一座假坟,里面埋葬的一定不是师父。然而她又不敢动手,因为万一那里面就是师父,那怎么办,惊扰了恩师之灵,莫大的罪过。 就在小武进退两难之际,她猛然感觉身后的冷风阵阵压来,已经被压制的难以闪身。只口中喝了一句不好,背心处又中了烛然一掌。这一掌烛然是瞧准了小武的身形全力拍出的,她娇小的身躯直接被震飞出五六丈远,一头栽进了河水之中。 身侧许多江湖好手立刻从河流的两岸围拢上来,显然是不能让孟小武再次逃脱了。而她所受重伤,即便无人围困,想必也难逃烛然的手心。 正此时候,小武昏晕在河水中的身体,竟然缓缓的向下沉去,好似一只白玉落入水中,打着旋儿便那样没了下去。 众人有些慌了,她沉下去便又什么都寻不到了。 有人喊道“不好,她莫不是死了。” “不能让她沉下去,拿活的!” “对,至少要有尸体,回头也好与大哥交代!” ······ 一干人叽哩哇啦的聒噪着便要下水,围拢的江湖人越来越多,还有源源不断的从洞外涌入屏岳山的。 忽然之间,河水翻起了涌浪,那涌浪一层叠着一层,一浪高过一浪,好似在河流中心长出了一座巨大的山峰一般,将四周围的浪花尽数打散,露出了浑圆坚固的外壳。 “这是什么!” 众人的惊骇早已驱散了他们刚刚的嘈杂与聒噪,恐惧悄悄的爬上了每个人的脸孔。那阴云般的惊惧把这些人心底从未有过的灰暗尽数显露。 “鼋兽!”烛然认识这个东西。 他不想介绍这个庞然大物的历史,也不想与他人分享此时的心得。他只知道棋子已经散落到瀑布下面去了,李小和怀揣着孤竹遗风谱也飞下去了,现在这山上唯一值钱的,或许就是北天神枭的武功秘籍,他一转身便欲朝着那三座茅草屋奔去。 这时候,已经现身的鼋兽足有几丈高,两三个人也够不到它的头,它愤怒的将一口水柱喷向烛然,烛然就地一滚,那水柱没有打中烛然,剩余的水势击打在旁侧的树木之上,连续有三四根树木被拦腰折断。 众人俱皆惊骇的望着这个庞然大物,脚下竟然麻木得不能移动半步,好似被牢牢拴在原地一般。 烛然见闪过一劫,赶忙向旁侧逃去,那鼋兽似乎在为小武报仇,也追寻着烛然踏上河岸。可是毕竟这是水中一族,出了河水之后,便很不伶俐,显然没有烛然的脚程快。 想必鼋兽心中也知晓这个道理,愤怒的嚎叫了两声,猛力的踩踏着脚下的大地,那一干呆立的江湖客早就被这震颤颠的头晕脑胀,还有些功夫不济的直接扑倒在地上,周遭的树木山林,随着震颤不住的摇晃,时有倾颓之势。 鼋兽一怒而前,踏死了六七个江湖人,直奔烛然而去。这时候身后几个江湖客中有人喊道“快,你们几个将铁索拿来,它出了水,便没那么厉害了。” 几个不知死活的江湖人三三两两拉扯着铁索,便要将鼋兽绊倒或者围捆,三两个江湖人本来就地一滚,将鼋兽前脚用铁索绕了两圈,熟练的将锁链掷给身后的同伴,迅速的便有十几个人好似拔河一般,一个接一个攥住锁链,向后猛力拉扯。然而这一触及鼋兽的躯体才知道它乃力大无穷。那鼋兽根本没有在意旁侧有几个人捆着他,一双铜铃大眼只死死盯着烛然,兀自向前跑去。十几个江湖人猛力拉着鼋兽,想借着这股奔跑的劲力,直接将他绊倒。不想那鼋兽前脚一抬,好似没有受到丝毫阻碍一般,拖沓着锁链反倒是将身后一行拉扯的人尽数带倒,如同小蚂蚁一般。 而鼋兽这时候才感受到好像有什么东西缠在脚上,将头伸出龟壳老长,向后微微扭了扭,便又一直向前,奔袭烛然而去。 那十几个江湖人的分量,还不够鼋兽挠痒痒,运气好的松开了锁链仰翻在地。运气差的几个,被锁链套牢,被鼋兽一路奔走,拖拉出好长一段距离,中途磕碰到石头上,皮肉被地面刮伤刮掉那是太常见了。及至鼋兽追上烛然,扑到茅草屋前时,那一干江湖人早已死伤昏晕,不可胜计。其余的人,只得远远的围在那里,不敢上前半步。 虽然只有这前后几步脚程的差距,不过烛然好像已经借着这个机会将茅草屋搜罗了一番,他脸上挂着遗憾之情,显然是一无所获。 抬头猛一见这鼋兽正在眼前,心下一惊,登时又是一口水柱,烛然这一次准备不足,很有些出乎意料。被水柱击中,随着院子中那些茅草谷物尽数被打飞至空中。 好在烛然有真气护身,那水柱虽然猛烈,也只是将他掀翻,并未受到内伤。于半空之中,轻功踏起,连连翻了两个跟头,向着来时的洞口飘去。此时高高在上,但见那龟甲之上,负着一名昏迷不醒少女,正是被自己重伤的小武。 鼋兽欲待再奔向烛然,然而烛然此时在空中连运内功,显然比脚下奔跑更为迅捷,几个起落已经飞出老远,根本追赶不上了。 如此一来,鼋兽更加愤怒难平,将四脚猛力蹬踏,整个屏岳山地动山摇,那一干江湖人一个个如同蚂蚁一般,在原地昏晕乱晃,几个来回之间便又有十几个人被鼋兽踩死。 第五十一章 洞穴避敌 好似踏在云中,又好似跌在浪里。那些曾经的记忆,如同一只只喜鹊,在李小和的身下形成了一朵祥云,将李小和轻轻负起,忽高忽低的在空中穿梭。不知何时的一阵惊悸,便如同生冷的天风,猛然将那一群喜鹊打散,他们惊恐的四散而逃,在虚空中好似明灭的星火,奔离发散直到烟消云逝。 然后,强烈的下坠让他感受到肉体对灵魂声嘶力竭的呼唤,那种永世不可斩断的羁绊将李小和的灵魂狠狠攫住,并且鲁莽的向他的肉身中填塞,好似一个无面的怪兽在从事他的本职工作,又好似那肉体不断的哀泣打动了天帝。 总之,李小和的灵魂在感受到无尽撕裂的剧痛之后,好似重又安稳的坐回了躯壳之中。 他不知道刚刚那是梦还是真正的冥府,但是那里的确没有伤痛。他的断手和断脚已经可以灵活行动,甚至还可以奏响涵听古韵。 如果人一辈子都不会醒该多好,在梦中那样的恣意,甜蜜。可是这一切又忽然堕入黑暗,如果这世上只有他一人,那样的恣意和甜蜜又有谁能领会,又有谁能衬托。 矛盾的李小和双眼朦胧,脏腑的疼痛再一次回归到他的肉身,他感受到了那份高处跌落水面的苦痛。 眼前的火焰将石壁染上橙红,火光的摇曳好似他刚刚回归的灵魂,不断的在石壁上投射出乱舞的妖娆和灵幻。 不时间,烧断的木头会发出“啪”的一声,让李小和本已陷入沉溺的思绪和久久凝滞的目光得到一次警聆,而断掉的想法如同风筝一般,向遥远的天际逝去,再也寻找不回。 李小和挪了一下视线,一双粉红的小靴,整整齐齐的并拢在眼前。顺着粉红小鞋向上看去,是一袭粉红纱裙,覆盖着纤细而又精致的双腿。尚未干爽的裙纱中不均匀的分布着一些水痕,一阵微风袭来,那纱裙的下摆轻轻抖动了一下,扫过李小和的眼前,他下意识的眨了眨眼,挪了一下身子。 那正是栾玉,她静悄悄的,双手抱在膝盖上,就坐在李小和身侧,一句话也不说,就那样痴痴的看着远方。发现身侧的李小和动了一下,她好不兴奋,迅捷的转向李小和,连他也未料到刚刚还痴痴看着远方的栾玉会这般灵敏。 栾玉一只手按住李小和的胸口“疼吗,暂且不要乱动!” 李小和深深吸了一口气,几根肋骨好似受到了来自体内的张力冲击,顿时从胸口处生出一阵剧痛,随着气流,向下移动,好多时,才略有舒缓。李小和咬着牙,许久之后方能吐出一个字“疼!” “应该是断了根肋骨!”栾玉淡然的说道。 “这么高跌下来,没有死就是万幸了!”李小和还算乐观。他知道自己身子不能乱动,肋骨已折,还是需要好好静养些时日。 然而李小和仍旧两只手不由自主的在身侧一阵摸索,心中泛起了一丝焦急。栾玉微微一笑,言道“摸什么?宝贝吗?” 李小和道“我的······”一句话没完,胸口又疼痛起来,干脆无法说话。 栾玉道“在这呢!”她似乎早就知晓李小和的心思,将涵听古韵双手一托,呈在李小和眼前,他放心了许多。 栾玉见李小和面色和缓了许多,打趣道“上次在郑国见你时也没有这宝贝,现下里却这般宝贝,一定是哪个江湖上的有情人送的!” 李小和连忙否认“哪有,哪有,普通朋友而已!” “那么着急干什么,普通朋友能把这么好的宝贝送给你?”栾玉面露怀疑。 “那是她打赌输给我的!”李小和在栾玉面前,好似总不能将自己的巧舌派上用场,每次被她逼问,便即有些窘态毕露。 “哦!”栾玉好像又不太关心这个东西了。 她用小木棍挑了几下火堆,火焰更加旺盛了。栾玉又抱起自己的膝盖,安静的坐在那里。李小和很奇怪她怎么跟平常不一样,仍然带着活泼灵动但是却又有些收敛,仍然是那般机智可爱可是又略带忧思,这是怎么了,不像一直以来的栾玉公主呀。 李小和用眼角瞟了一下栾玉,他的身子受伤了,不能起身,只好把脑袋歪向栾玉,问道“这里是哪里?那些江湖人还在附近吗?” 栾玉顿了一下,没有应李小和的话。又将双脚向身体拉近一点,好似有些冷,为了暖和些抱紧了双腿。只见她悠悠的望了望远处,说道“这是屏岳山下!” “山下?你怎么知道?”李小和心想这话好似废话,从瀑布上跳下来,自然是山下了。 栾玉指了指前面,李小和猛力的仰着头,向外望去。他们置身于一个小洞中,洞口矮小正好可以容纳一个人,而顺着洞口向外望去,就是滔滔不绝的河水。那也没什么了不起了,不过分外扎眼的是,河流的对面,就是一棵大榕树。老大老大的一棵,郁郁葱葱,即便是在夜色之中,也能看到它那雄浑的身躯在夜空中勾勒出来的轮廓。这棵大榕树,就是上山时候鼋兽的栖身之所,这时候竟然在河的对面。 李小和纵然是屏岳山弟子,却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整个地理位置。他在脑海中不断的描绘着屏岳山周遭的景物,事物,山川,河流,甚至全景再现,终于,他想明白了。他们现在是置身于来时大榕树对面的悬崖中,湍急的河水将他们与岸边隔绝开来,他在屏岳山这么多年,却从未发现过这里竟然会有一个小洞,就在大榕树对面,好不奇巧。 栾玉见李小和面色阴晴不定,好似在思索着二人眼下的位置,干脆又说道“不仅是在大榕树对面,而且这里还是一个更加奇妙的地方,这里就是你屏岳山的山脚,那布满屏岳山棋子的石桌就在我们的头顶。” 听到栾玉所言,李小和反而微微一笑,栾玉也面有自许,微笑道“难怪说屏岳山是人间奇境。果然是有独特之处。若不是从这瀑布掉落下来,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这瀑布其实就是屏岳山上棋桌旁的瀑布。这条河流竟然是一条封闭的圆环,更让人奇怪的是,那从山上飞泄而来的河水,竟然又可以循循而上,重又流回屏岳山,这是何等的奇妙!” 李小和叹道“或许就是因为屏岳山有许多不同寻常之物,才如此引江湖人猜忌。可惜我等虽为屏岳弟子,却也平平如此,丝毫没有什么特立独行,鹤立鸡群之异能!” 栾玉感慨了一阵,又不再说话了,痴痴望着外面。李小和很是觉得栾玉的神情古怪。不过又呆呆的猜不到她的心思。眼下最好是寻个安全所在,莫要再被烛然那些人寻到。 于是对栾玉道“我坚持些,应该还能走路,我看我们还是寻个安全的所在吧,莫要被烛然他们寻到!” “这就是最安全的所在了!”栾玉的回答很干脆。 “什么?” “我们从瀑布跌落,对面大榕树那里早就有好多林胡弟子在守着,几支羽箭射来,好不惊险!”栾玉淡淡说道。 李小和心中一慌,登时想要爬起,可是胸部剧痛,又立时将他压倒。栾玉惊诧道“你干什么?这么折腾不是自己找死吗,要是骨头刺穿了内脏,现在哪里寻大夫去!” 李小和道“我······我,你······你是不是中箭了,是不是受伤了才这样的?” 栾玉听闻李小和的言语,先是一惊,转而面上微微露出一丝潮红,心下微有些甜蜜,然而又强忍住,冷冷骂了一句“乌鸦嘴,你才中箭了呢。本公主本来就是这样的!”说着小脑袋微微一偏,好似自顾自的在欣赏天边的月色。 李小和大口喘着气,心中落了一块石头,又跌回地上,不停的嘟囔着“那就好!那就好!” “对了,他们如果撑船过来,怎么办?”李小和有些担心。 “我瞧这个小洞不是寻常的山洞,必然是有人开出来的,石壁光滑,甚至有斧凿的痕迹。”栾玉没有回答李小和的言语,却说了这样一段话。 李小和也有些不解。栾玉接着说道“你看看对面,这个洞的开凿者一定是设计了许多才选在此处开工的!” 李小和刚刚安稳一些的身子,又努力向外探看,虽然身受重伤,但是看到河水中的情景仍旧忍俊不禁。刚刚看大榕树的时候没有注意,这些时候他瞧得清楚了。对面的一群林胡教众一刻也没闲着,一个个的都在伐木造船,然而水流湍急,木船只要一下水,便要顺流而下。即便是几个很遒劲的汉子划桨,也还未横渡到这边悬崖下,便被水流冲到下游去了。那些弟子来来回回试了好几次,也没有能成功的,甚至有一些人心中焦急,用力过猛,还有跌落水中,被涛浪卷走的,即便是在瀑布之下,最上游的地方入水,也是全不济事,仍旧无法抵达这个洞口。 李小和自言自语道“不对呀,他们这么多人合力都过不来,你这小身板是怎么带我过来的!” 栾玉看都没看李小和,说了句“真笨!” 李小和凝神琢磨了一下,笑道“啊,原来如此,我等是从瀑布上跳下的,入水便是在悬崖这一侧,很容易到达这里呀。哈哈!” 栾玉没有理会李小和,只说道“所以呀,眼下没有什么去处了,这里最安全。你也不用担心,过些日子若是我再不回去,父亲定然会派人来搜寻的,这里江湖人那么多,很容易就会暴露行迹,到时候我们就有救了。” 二人吃了些干粮,李小和缓缓的把身子立起,靠在洞壁上。瞧着对面的栾玉,心中好生美妙。虽然伤痛难忍,然而却能独守这样一位美人,心中好生快慰。便是一辈子都在这里,他也绝不后悔。 但是想到自幼诵读的礼法诗书,又觉得自己所为略有些违背君子的言行。便又不敢去看栾玉。只好又如当初一般,微微用眼角去瞟她一下,看她是否也在注意着自己。栾玉似乎故意不去瞧李小和,一直用小木棍拨着火堆,将那一堆烧红的木头,挑过来,然后又挑过去。 李小和心道,如若能够再一次从瀑布跌落,那该多好啊。可以再一次看她美丽的面容,恁般近切,恁般潇洒,恁般释然。那一刻全然摆脱了世俗的拘束,或许人本就是在生命最终的时刻,才会不拘一切的展露自我的内心吧,也就是在那一刻,真实换来的美丽,毫无瑕疵,毫无顾忌,圣洁而且纯粹。 啊,他猛然忆起了,那时候他竟然冒犯的亲吻了栾玉。 难怪,她怎么一直怪怪的,一直不再瞧我。李小和心中好似忆起了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比屏岳山棋子的下落还重要,比孟小武的生死还重要。她,是不是因为我的冒犯,才不愿意或者不敢······李小和一时间想到了许多许多种假设,许多许多种忧虑,许多许多种心思,但是栾玉仍旧是那样一个淡淡的神情,清秀美丽,淡雅从容。仍旧在那里静悄悄的拨弄着火堆,挑过来,又挑过去。 李小和向前伸了一下手,欲待说些什么,“额,玉公主,我想······” “叫我名字就行,现在咱么都是江湖人!”栾玉的声音恁般好听。 “我想说,刚刚对你冒······”李小和从来没有学过如何张口向人道歉,或许他也冒犯过小武,或许他也向小武道过歉,但是当他向一个本不甚相识又深深印刻在心底的人道歉的时候,那种矛盾难以刻画,他永远会害怕自己的言语表现得缺乏诚意,而又永远渴望对方能够聆听到自己的心声。 就在李小和内心挣扎的这个间隙,似乎河对面的林胡教众已经想到了一个好方法,他们不知道是谁寻找到了一柄巨大的弩箭,要七八个人抬着,才能够移动。 栾玉朝着洞外指了指,李小和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河对面的七八个人架着一柄巨大的弩箭,另外还有三个人扛起一根一端削得十分锋利的树干,往弩箭上面搭。 李小和道“这是什么东西,巨大的弩吗?” 栾玉道“月色那么明朗,很容易看清楚的,就是一架大弩。” “射我们是不可能的,我们在洞中,很容易掩蔽,他们放了许久的箭,都没能碰到我们丝毫!”栾玉淡淡的道。 李小和毕竟见识广博,言道“他们是要过河!” “过河怎么用弩箭,难道把人射过来吗?”栾玉问道。 “你没听说过吗,巴蜀地方一些山间湍急的河水,因为地势艰险,人们难以在上面修桥,于是就有人想到干脆在河上拉一根长长的铁链,连接两头,人们过河的时候,只要手中抓握住这根横亘的铁链,就不容易被水冲走!”李小和解释道。 栾玉摇了摇头,说道“那倒是明白,可是这大弩能拉铁链?” 栾玉言犹未毕,只见对面的十来个林胡教众一起拉开弩弦,“嗖”的一声巨弩已经将大树干射了出来,这一下势大力沉,能将一棵树射过来,说明这巨弩劲力非凡。虽然夜色昏暗,然而朗月之下栾玉仍旧看得清楚,那巨弩射出的大树干一头尖尖的直刺山壁而来,另一头牢牢的拴着一条长绳,随着这大树干的飞过,长绳正好横在河水上方。 栾玉惊得半天合不拢嘴,眼见那树干飞过来,“砰”的一声闷响,听得头顶上好像有些石头被震落了。 “啪嚓”大树干跌落到河水中,整个一条长绳也弯弯曲曲的落在水里,随着大树干向下游漂去。 栾玉道“还真的如你所说,不过这山体尽是岩石,坚硬无匹,哪里恁般容易便被这么个树木插入!” 对面的林胡教众还不死心,几个人合力把那根大树干拉回去,又待再发射一次。如此折腾了半个时辰,李小和与栾玉瞧见了几次那树干飞过来,又掉落到水中,他们自己也寻思着,幸好这棵大树无法刺破山石,否则这小小的藏身之处,那一干江湖人涌来,根本无路可逃。 然而,正在李小和与栾玉心中感到庆幸之时,耳中传来一个清脆而又剧烈的金石碰撞的声音。“铛啷啷”“哗啦啦”这与刚刚树干打在山崖上的情况大不相同。 栾玉赶忙起身,抬头一看,心中慌了神。头上是一只青铜大战矛,直直的插入了洞顶两丈高的岩石中,矛尾连接着一条乌黑的铁链,一直延伸到河的对面,在大榕树身上缠绕了好几圈。眼前这个东西,不正是李小和口中所言的那过河用的铁链吗! 栾玉回头瞧了瞧李小和,李小和也望了一眼栾玉“是不是铁链?” 栾玉冷冷一哼“真是乌鸦嘴!” 第五十二章 地动山摇 眼见得对面的林胡教众已经下水,七八个人在一条船上,也不划桨了,直接站成一排,双手捋着这条黑铁链,一点一点向山崖这边拉过来。林胡教众的动作还真的是非常迅捷,这才刚刚将铁矛插过来,便即有只小艇已经下水,甚至还有些江湖人,干脆直接跳下水,一手拉着铁链,一手划水,向着山崖小洞这边游过来。 栾玉道“不行,必须把这条铁链斩断!” 她迅速抽出腰间的小匕首,那就是她在太行山救栾盈时候所用的武器,非常锋利,能削金断铁。然而苦于自己身形瘦小,那铁链由远及近,从水面上不断升高,近处的铁链离头顶两丈多高,根本够不到。 李小和道“他们循着铁链过来,越走越高,最后到眼前的时候也是没办法攀爬到这洞中的,必然是要跳过来才行,那时候你用暗器打他们,他们一定会受伤的。现下里我们够不到铁链,也不用瞎忙活。” 栾玉道“暗器总有数量的,如果打光了,又怎么办!” 李小和道“你省着点用,不用怕。先打死一个,看看谁还敢来,即便我只有一枚暗器,但是他们也只有一条命,谁先来,谁就先死!” 果然,半刻钟时光,已经有一艘小艇靠近了洞口,由于靠近洞口的铁链越来越高,几个人无法再拉着铁索,其中一个叫道“洞口的草太茂密了,看不清洞里面的情况,要小心,老三你跟哈羽先跳过去,我在后面拉船。” 那船上几个人得了吩咐,当先有两个抬脚便要往洞中跳,栾玉瞧准了时机,两枚毒镖打出去,那二人在半空惨呼了一声,尽数落在河水之中,只见脑袋在波浪中浮沉几个翻滚,便即淹没无踪。 拉船的人一见之下有些着慌,船上的人吓得也不敢轻举妄动了,这时候身后水中跳上船一个人,言道“不中用的废物,看我来!”话音未落,栾玉猛力又打出两枚毒镖,那刚刚跳上船的人与拉船的各自中了一镖,脚底发麻登时站立不稳。拉船的手一松,整个船顺着水流也旋转着奔下游去了。船上站不稳的,跌落水中的,又有两三个人。 这一来那后面的小艇都有些犹疑,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暗器打中,那便又要葬身水下。就这样僵持一会儿,小艇后面压上的人越来越多,又有一个人从水中跳上小艇,两个起落将船上的人踢入水中。口中喝了一声道“怕死的,莫要入江湖,都给我奋力向前,我便不信这百多人的奈何不了两个受伤的小男女。” 眼见那人出手狠厉,余下的各位人士均努力向前,再没人敢停歇片刻,手上用力一股脑的朝着栾玉这边拉船过来。 栾玉见到这许多人不要命了的涌上来,手中的暗器只剩下十几枚,便是每一下都能打中,也只能支撑片刻。 这稍稍的犹豫之下,对面的小艇登时便侵到洞口附近,李小和大声呼道“栾玉,你怎么啦!” 栾玉回过神来,心中慌乱,一着慌的当儿把手中的暗器尽数丢出,那小艇上早有两人中招,跌落水中。却听“啊”的一声,栾玉向后跌了一跤。 李小和眼见她臂上嵌着一枚铁角镖,急切道“怎么,对面也在发暗器!” “哪有,那船上有一个厉害的人,把我的暗器踢了回来!好在这枚铁镖没有喂毒。”栾玉贵为栾氏公主,哪里吃过如此大亏,这时候被暗器打中,疼痛难忍,脸色煞白,双目微微闭起,显然是难以招架了。 李小和心知不妙,又心疼栾玉,咬牙切齿地爬起身朝洞口挪去,便想拼了这条命能杀几个算几个。 那小艇上有两三个高手相互庆贺着说道“兄台好身手,这一招真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那洞里的小丫头也吃些苦头。” 那人应道“过奖过奖,两个小毛孩子想与我们斗,看我先去拿了他二人!” 那人一边吹嘘着,一边双脚奋力,登住船舷,身形猛力一纵,凌空两个飞跃。李小和这时候瞧的分外清楚,这轻功步法不逊于魏氏的轻功,凭一个李小和,一个栾玉,便是健全完好也难以抵挡,更别说一个重伤,一个中了暗器了。 眼见得那人便要越入洞中,忽见头顶处凌空落下一物,好似千斤重担,直直的打在那人脊背之上。那人身在空中,更无借力之处,被头上重物打落,直接栽倒在水中,无影无踪了。 船上紧随其后的几个人,正欲待跳过洞来,怎知道头顶上一阵猛烈的震颤,更多的石头落了下来。有几个已经跳起,身在空中的人尽数被打落,即便没有受伤,然而空中被异物击中,身子的力道减了,便不由自主的都跌落到水中。 李小和正自奇怪这头顶的落石是何原因,忽然感觉到头顶传来的剧烈震动将整个山体都撼动得摇晃不止。 这是怎么了,李小和与栾玉的内心都产生了强烈的疑问。 他们还来不及抬头看,那洞顶的尘土已经开始沙沙的从李小和的脸侧滑落,在他的肩膀上堆叠出一个小小的土堆。沙土打落在火堆之中,让那一小堆火焰忽闪忽闪的也流露出惊慌与不安,好似两个人此时的心情一般。 只见洞外的许多人死死抓住铁链,脚下的波涛汹涌翻滚,好似沉在水下的千年鲲鹏翻了一个身一般。那山上的落石益加繁密,而且抖动的山体让整个铁索剧烈晃动,那些顺着铁索划过来的人和小艇,此刻尽皆随着铁链摇曳不定,好似风中的落叶一般。 呼听天际一声“铮”鸣,夜幕下那根嵌在山体中的青铜长矛飞射出去。整个铁链也随着那飞射出去的长矛一起砸落到了河水中。那些紧紧握住铁链的江湖人,此刻只能随波逐流,任由这铁链顺水而下,一干人如同穿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蚁一般,一个咬住一个,被水流冲得沿岸横陈了半里多。 李小和此刻站立不稳,哪里有心思去瞧外面人的惨状,只道栾玉受了伤,赶忙要去看看她的伤势。可是山体摇晃愈加猛烈,只一个转瞬,洞顶忽然坍塌,一块巨大的石头锋利的插将下来,李小和赶忙把伸出去的左手又缩了回来。即便如此,还是被锋利的石缘擦破了手指。眼睁睁的看着栾玉被这片大石头隔在了石洞的另一边,两人刚好被分开在山洞两侧。紧接着头顶石板坍塌横陈,幸亏有了刚刚插下的那块巨石的阻隔,头上的石头才没有尽数压下,将二人活埋。 李小和还想从洞口处爬到巨石的另一边去找栾玉,不过山体又一次剧烈的坍塌,将整个洞口封锁,外面的人无法进来,里面的人也被泥土推挤得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容身之处。 这一瞬间的变故,把李小和惊得脸色煞白。他不害怕被土石压死,但是却甚是担心栾玉的安危。虽然自己与栾玉被一块大石头隔开,他仍不顾伤痛,猛力的去拍打那块巨大的石头。虽然那块巨石纹丝不动,他仍旧希望能够听到一丝栾玉的声音,虽然那块巨石坚固无比厚重难移,他仍旧希望能够从那块巨石上感受到栾玉的些微动静,如若她也在拍打这块石头,那两人或许就能够产生共鸣! 可是,李小和的拍打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又过了些时候,这一阵地动山摇终于停止了,李小和周身只剩下尺的空间,他不断的摸索着面前的巨石,时不时的向前用力推两下,冀望于这块石头会有一个软肋,好让他能够将两侧的空间打通。 昏天黑地之中,李小和不知道度过了多少时光,只是不知疲倦,一直在那里摸索,有时候还夹杂着一两下拍打。恍惚之间石头对面好像也有了应答,李小和扯着嗓子略带哭腔的喊道“栾玉,玉妹妹,你在那边吗?” 对面却没有丝毫回应。忽然李小和害怕起来,他全然不知道巨石对面是一种怎样的情形,万一那边没有自己这里幸运呢,万一那边流下的沙土将整个洞穴都掩埋了呢,万一······ 他想到这里不敢再想了,他的内心中一直问自己,她怎地不回话,不给自己回话呢。她听不到自己的呼喊吗,还是说她听到了,但是她的声音太小了,自己听不见。 李小和屏住气息,凝神运气,猛力的喊出一声“栾——玉——”然后立即收住中气,凝神听着对面的回声,甚至将耳朵贴在巨石上。 仍旧杳杳无音······ 她怎么了,李小和好似感受到自己的眼圈湿了,不知道是进了沙土还是怎地,而且心中也是一腔烦恶不可祛除,好似有一千条野狗在撕咬自己的心脏,而且还不断的顶撞着自己的胸口,让自己的内心好似烧起了一团火,不断的炙烤,不断的被蹂躏。他猛力的抓着自己的胸口,他真的想把胸口抓破,掏出心脏,将他丢弃在躯壳之外,免受这时候那担惊受怕的折磨 忽然不知道哪里传来一丝刮刻墙壁的声音。 “咔咔” “咔咔” 李小和使劲咽了口唾沫,将烦乱的心绪压了压,循着声音又去拍打了两下石壁,“玉妹妹!” 对面仍旧没有丝毫的回应。只是刮着石头的响声越来越清晰了。李小和将耳朵贴在石头上,缓缓的向那发声处挪动。越来越清晰,“咔咔” 忽然李小和的耳朵中灌进了一小撮沙土,他下意识的抖了抖脑袋,将尘土甩出来。一抬头,一丝极细微的白月光斜斜的射入李小和所在的狭小空间里,因为周遭的黑暗这白月光分外显眼,好似一条修长的冰凌刺破巨石,插入黑暗之中。 李小和忙把头凑近到月光射入的孔洞,对面栾玉的声音已经传过来了“小核桃,你还没死吧!” 她每次都是这般称呼李小和,也是这般的戏谑,不过这个时候,这是李小和最渴望听到的声音,最渴望听到的称呼。 “我是小核桃,我在这里!”李小和的激动让他的声音和情绪都陷入僵硬,他不会表达自己此时的任何感受,他只能感觉到似乎有些东西要夺眶而出,而他此时此刻是幸福的,是浸沐在一种凌乱的幸福感之中,浸沐在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幸福心情里,他很享受这样的时刻,那种前一刻还在为此生莫名的悔憾伤怀的时候,忽然来了一枚天帝的雨露,让你洗脱一切苦恨的烦恼,让那期望的美妙直接呈现在眼前,让内心中期盼已久的满足膨胀于情绪之中,这就是他此刻无法继续思考的幸福轰炸。 所以,他此刻什么都不会表达,他只不断地重复着“我是小核桃,我在这里,我没死!” “我是小核桃,我活得好着呢,你看,我是小核桃!” 李小和不断地重复着他的话,抑制不了这刹那间降临的激动心情。 栾玉隔着那个小孔应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活着呢,给你开个孔,透透气!” 过来许久,李小和才回过神来,贴着巨石上的小孔问道“玉妹妹,你没伤着吧!” 栾玉从石孔中答道“你怎么叫我······”她停顿了一下,立时又答道,“没有啊!” 李小和道“那你给我看看,我看看才放心!” 栾玉把身子挪了挪,离石孔远了一些,李小和借着月光,好似能看见栾玉身上都是灰土,好在对面的空间要比自己这里大许多,她虽然有些狼狈,所幸没有受伤。 李小和看着她甜甜的容貌,有些陶醉。 许久,栾玉见李小和也不回话,骂道“你死了吗,看够了吗?” 李小和方回过神来,连连道“没死,没死,不过,还没看够!” “讨厌!”栾玉故意将身子朝洞里面一闪,李小和便再也无法从小孔瞧见了。 李小和道“玉妹妹,多亏了你那一把匕首。刚刚我在这边连连拍打,你好似全然无知觉!” 栾玉道“那还用说,这块大石头有寸厚,花了我好大力气才挖了这么一个小孔呢!” 李小和道“那你那边能出的去吗?我看有月光照进来,是不是有机会出去!” 栾玉有些失落的说道“虽然这边宽敞些,可是那洞口的巨石确实很大,我看我们从里面很难出去了。” “而且林胡教的人,还没有散。从缝隙里能看到,他们有些人被打落水中,但是还是有好些人聚在岸边!”栾玉淡淡的说道。 “哎!”李小和叹了口气。 “若不是算计失误,也不会让这些人跟踪我们上了屏岳山!”李小和有些抱怨道。 栾玉嘿嘿笑了一下,李小和问道“你笑什么?” 栾玉讽刺道“那你怎么不怪自己受了伤,否则也不会拖累大家回山给你治病,若果抱怨受伤,还不如怪自己怎么怀揣着一本武功秘籍,是江湖人都想得到的,否则你也不会如此遭人嫉妒,阴魂不散的缠着你!” 李小和心道这小丫头伶牙俐齿,还真是的,若是要抱怨,这些还都是比那算计失误还要追根究底的原因,更是可以抱怨了。这么一想李小和倒是哑口无言了。 两人寂静了片时,李小和忽又问道“玉妹妹,说起来今日身陷险境,我却还记得那夜里与你合奏此琴,陶醉异常,好似仙子临凡,神境幻妙!” 栾玉冷冷嗤道“切,这还需多说么,。你道是天底下只有你会弹琴吗?我自幼习琴,论音律也不输于你!” 李小和道“这个我的确是领教了。那夜多亏了有你,否则根本无法敌过烛然。只不晓得你怎地回恁般及时来援助我!” 栾玉道“不是告诉你了么,我混在那一群江湖人中随过来的。” 李小和道“就为了寻我吗?” 栾玉好似眉头一皱,喝道“少臭美了,谁为了寻你,我是······” “你是什么?”李小和急切问道。 “我是闲的慌了,才偷偷溜出来的!”栾玉把话锋一转,把与李小和的瓜葛撇的干干净净。 “那却奇怪了,闲的慌了大半夜来这荒郊野地吗?也不怕有豺!”李小和认真道! “你管得着吗!”栾玉语气突转傲慢。 “我就是喜欢这样出来玩!” 李小和只好应道“好吧,可是现下里受困此地,若不早日脱困,恐怕水米无继,我们要死在此处啊!” 栾玉道“那就看你的了,这是你屏岳山的地盘,一花一草,一虫一鱼,一山一石都应该听你吩咐才对,我呼唤他们可是不答应的!” 李小和无奈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嘛,这石头怎么可能听我的话!” 栾玉没有再理会李小和。李小和脑袋一转,又说道“听你这么一说,嘿嘿,我倒是想到一个办法!” 栾玉立时问道“什么办法?” “如若能让鼋兽下来到这附近,我可以用口哨呼唤它来帮我们!”李小和道。 “怎么能让鼋兽下来?” “这个我倒是没把握了。以往它都是驮着我们下山的时候会下来,这个时候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能够出来。”李小和犹豫着说道! 第五十三章 江湖情义 小小的石洞,夜里微微有些寒冷。一丝丝秋风顺着洞口封闭的巨石偷偷挤了进来,不断的在栾玉的脸上剐蹭,让她本来粉嫩的皮肤感到一种生硬的冷凝。她不时起身,顺着仅有的一眼石洞,向外张望着,警惕着对岸的一举一动。 林胡教众已经折损了几十号人,虽然被水流冲倒下游的人,并不都溺水而亡,然而胡人自古纵马塞外,少有熟习水性的,仍旧有多半的人难于幸免。眼见得他们一众人好似在打点各自的行李,有撤兵之意。却又见有个老者的身形,在那一众人中往来游说,看样子就是烛然那个老头,好似在劝说胡人和一干江湖客。 栾玉又坐了回来,一夜里都难以入睡,她有好几次想叫醒李小和来说说话,可是那孔洞的另一面只传来酣睡的呼噜声。 “真是一只猪!”栾玉轻微的叹了口气。 就这样,挨过了一夜。第二天天光一亮,那些胡人明显少了许多,只剩下几个人在打点最后的车马阵仗,烛然也不见了身影。 李小和醒来,自然是先去看栾玉,他扒着那石孔,左右使劲的看。 但是! 但是! 竟然偏偏不见了栾玉的身影,把眼睛贴上去,就快把眼珠都挤进去了,也仍旧瞧不见栾玉的身影,只有一个空空的石洞,对面是光滑的石壁,什么人也没有。 李小和心道,莫非那些人昨夜闯进来了,还是说这石壁已经被栾玉想办法打破了。但是无论哪种可能,都无法平复他见不到栾玉的惊慌与担忧,而且还会随着见不到栾玉的时间增长,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她遭受危险以及意外的情况。 他终于失声叫了出来“栾玉,玉妹妹,你在哪?你怎么不在那里了!” 随着他的叫声,他使劲的推着巨石,他猛力的用左脚揣着巨石,他在内心极度焦急的时刻,妄想着自己好像就具备着绝世的神力,他妄想着自己可以那样一脚就把横亘在他面前的巨石踢碎,或者踢得挪动一些。 然而现实是那块巨石比他想象的还要安稳,甚至连一丝丝灰土都没有因为李小和的踢踹而滑落。 他的沮丧和焦急让他不知从何处擒拿到了愤怒这个生物,虽然右侧身体都已经残废了,但是愤怒成功的将他的目标转移到那块巨石之上,眼下除了打破这块巨石,他没有任何目标,即便是巨石后面站着的不是栾玉,而是那一群林胡教众,是烛然,他也毫不犹豫,他唯一的目标,就是打破这块巨石,要看看巨石的那一边是什么,要看看那边的栾玉是否还在,就算对面是早已埋伏好的敌人,他也要看个清楚,栾玉究竟在哪里。 李小和的这份坚决,比在千万亿群星中被选中的那种钟意感还要强烈,乃至他好似着了魔一般口中喃喃的嘟囔着“玉妹妹,玉妹妹,我就是要见你!” “玉妹妹,你在哪,我要看见你!” “我只要看见你一眼!” “这样我才能放心!” “我要看见你!” 随着他痴傻般的踢踹,他竟然感觉头上有沙土滑了下来,他好似一个顽皮的孩童,朝着那些不能满足他的客观体发泄着怒气,他更加来劲了,他感受到了这片山川对他的呼应,他们在用自己的行为支持李小和的执迷。 “我一定要把这块石头踢开,我要见到你,栾玉!”他不由自主的吐出了这样一句话,或许是给自己打气,或许是专注中的情不自禁,但是很明显,这就是他此时的唯一心境! “我在这。”那语气分外的平静。栾玉从石头的后面缓缓走到远一点的地方,让李小和从孔洞中能够看清她的样子。 看到栾玉的这一个瞬间,李小和没有兴奋,也没有惊喜,只有一个长久以来堵在心里的焦虑彻底坠地的解脱感。他好似泄了气的皮球,忽然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失去了力气,就如同一个皮囊一般,不受自己控制,随风飘逝。刚刚猛力踢踹的脚已经出血,脚趾上多处胀痛,好似因为剧烈的碰撞而导致了内部的淤血,浑身多处的麻木让他有些怀疑血液究竟是在体内还是体外流淌。 栾玉从来没见过有人是这样的疯狂,她本来气恼了一夜,毕竟自己整宿里担惊受怕,对面的李小和身为男子竟然一点都没有顾念自己的意思,睡得十分踏实,更何况自己贵为公主,向来是下人为自己守夜,结果昨日竟然自己为这小子守了一夜,大清早的气恼得便也不去理会那李小和,故意把身子隐在大石头后面,默不作声,这才让李小和疯狂得抓心挠肝恨不得粉身碎骨也要把这巨石打破。 见到李小和这般,她哪里还生气。早知道他身子受了伤,这时候如此猛力的与那巨石较劲,说不好自己也会伤的不轻。栾玉心中忽的涌起了无限挂惜,竟也怯怯的问道“你还好吗?” 李小和本来身上旧伤很重,这是折腾得体力透支,躺在地上勉力的打起精神,叫道“好着呢,好着呢,幸好你没事!” “幸好,你没事,幸好”李小和上气不接下气,但是那份坦然,那份释怀,好似几亿年之中的大事尽数落定一般。 这时候伤得如此重,他还是想着自己。栾玉微微有些抽泣,李小和听到她的声音,赶忙将身子滚向巨石,双手已经因为过分的激动与冲撞麻木不仁,不听使唤了。只得用脸蹭着石壁,勉力撑起来,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昨天的外伤加剧了,你没告诉我?” “不是!”栾玉的声音淡淡的,冷冷清清。 “那是不是饿了,我也有些饿,我来想办法!”李小和好似又有了新目标,浑身热血灌注,又要折腾起来。 “不用了,你那边能有什么,就算是找吃的,也是我来找!”栾玉仍旧淡淡的答道。 “那你是”李小和穷尽智慧,却想不到眼前这女子究竟是怎么了,他可以料敌机先,可以巧舌如簧,但是面对着这个时时刻刻,生生世世牵动自己心魂的一副倩影,他就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的呆傻之状不亚于当初的程桐。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栾玉仍旧言语平静! “我?我这样是什么样呢?”李小和知晓栾玉安然之后,竟然把自己刚刚的气血上涌冲动烦躁之态忘得一干二净。 “不知道。你的脚疼吗?”栾玉的思绪也很凌乱。 “我,我不疼。疼也没关系,又不重要!”李小和的答言痴傻,而又呆愣。 “那什么才有关系呢?”栾玉问道。 “你呀,你才是最重要的。你要是没了,那我可不接受,死了也不接受,我一定要找到你,天涯海角要寻到你!”李小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突然激动起来,好似要将头顶的石壁顶穿,声嘶力竭,无我无他一般。 “嗯!”栾玉背对着李小和,双手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贮藏了她此刻所有的欣慰,她好似得到了这个时空中从所未有过的馈赠,恁般新奇,恁般甜蜜,而又恁般永恒。即便她不去刻意的收藏,仍旧可以将它轻易的揽入自己的内心,镌刻在时光的量尺上面。不会逝去,也不会褪色,或许,在曾经的某一个时刻,我们都曾拥有过这样的美丽瞬间,我们不敢去触碰它,怕它消逝;也不敢去回味它,怕它淡却,然而它的确只有在初次相见时,才恁般感人肺腑,恁般催人泪下。我们宁愿有一刻的失忆,让我们重温这时的温存,可惜历史却始终铁面无私。当我们再忆当年时,总也无法身临其境。 栾玉叹了口气,言道“真不晓得,你是这般的情意!” “什么?”李小和楞了一下。 “我身边都是些阿谀奉承之人,即便是范吉射,也是对我卑躬屈膝。的确没有人像你这般,这就是哥哥口中所说的情义吗?”栾玉好似猛然间领悟了什么,又摇了摇头。 “哎,难怪他们男人都喜欢这江湖,原来江湖里有你这样的情义男子!”栾玉自言自语着。 “我这般的情义男子?”李小和凝神思索。 “或许这许多刀光剑影之下,才隐藏了那经久难觅的情怀,或许这放浪形骸的世俗中,才会鄙视那庙堂中的尔虞我诈!江湖,真的是江湖!”栾玉似有所误,似有所叹。 “哎!”她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好似一个上了年纪的智者。 “你歇着吧,我来想办法,先从这里出去!”栾玉说着,将手里的锐匕朝着山壁凿去。 李小和毕竟揣摩不透女子的心思,他不晓得栾玉究竟怎么了,他只知道好像从昨天开始,她就怪怪的。他隔着小孔关切道“玉妹妹,你饿吗?歇歇吧!” “饿了能怎么,你有吃的吗?”李小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栾玉的口气变得与小武很相似。还是说自己身边的女子都是这样,因为自己实在太烦人了。 李小和无法可想,只好呆呆的坐回去,借着孔洞的小光,正好读一读孤竹遗风谱上的《气源》一篇。 “气者,天地相合,御万物而蓄丹田,游走之势,随心而动,上达天听,下至坤承” “这石壁这么坚固,怕是永远也出不去了!”栾玉忙活了半天,坐回到洞中,叹了口气。 李小和本来读得起劲,但是被栾玉一句哀叹,打断了思路。“什么?” “真是一头猪!好呆!”栾玉抱怨了一句。 李小和不明所以,答了一句道“哦!” “哎,被人骂都没反应的,真是服了你!”栾玉摇了摇头。 李小和莫名其妙,因为刚刚全神贯注,根本没听到栾玉的抱怨。更何况他心系栾玉,此刻觉得她所说之言皆是仙音,哪里还有什么挑剔,直接问道“玉妹妹,你先歇歇,刚刚说什么来着?” “哼,我说我们怕是出不去了,这洞口的大石头太坚硬,我的匕首打了这么多次,都只有几道刮痕,根本不可能挖开一个洞,还没有我俩中间这块石头容易打穿!”栾玉道。 李小和听闻栾玉所言,又道“那外面情况怎么样,鼋兽有回到大榕树下吗?” “我怎么知道它回来没有!它隐在水底下,便是回来了我也瞧不见!”栾玉撅起嘴来。 “这个好办,如果那榕树的叶子是随风飘动,那就是没回来,如果鼋兽回到榕树下,榕树的叶子就会逆风摆动的!”李小和应道。 “哦,那看来是没回来!”栾玉冷冷的说了一句。 “哎!” “哎!” 两人重新又坐回地上。 李小和刚刚坐下,又赶忙起身,从小孔去张望栾玉。栾玉靠着大石头坐着,李小和只看到她一根小小的蝴蝶钗斜插在鬓角,一条雪白的束带捆着头发,再也瞧不到她的面容。 “玉妹妹!” “什么?” “玉妹妹!”李小和好像有些痴,只顾着呼唤栾玉,却为听到她的答言。 “干什么??”栾玉有些不耐烦。 “哦,你能不能坐过去一点!”李小和道。 “为什么?” “我想看一看你!” “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说笑!” “不是的,我怕真的出不去了,我就是想” 李小和知道,自己平日里也喜欢感时伤春,诗酒歌赋,可是还不到那感动的潸然泪下之境。这时候听闻栾玉说真的没办法了,好像上天赐给他的无限时光一忽儿便抵达了尽头。虽然在孤竹冰峰上他也曾有过这般经历,在太行山间他也曾有过类似的想法,他曾经也无数次忆起过栾玉,但是此时真的当栾玉就在眼前时,他的感受绝对不同于往日。 栾玉没有说话,默默的坐远了一些。 “早知道今日这般,那天在太行山,我便不走了。”李小和悠悠叹道! “切,当时还恁般斩钉截铁,不过话说回来,你若是到了我栾府,本公主今日也不会陪你受这个罪!”栾玉也不含糊。 “哎,或我许本就有错在先,那日在颍水之滨,我若是不走,那该多好!”李小和又把时间轴向前推移了一份。 “颍水之滨?那么久的事情你还记得!”栾玉嗤笑着。 “当初总以为有些事情,还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这世界如此广袤,一生中漫长渺渺,竟不想一下子便到了尽头。即便是想多看你一眼,也必须细数着滴漏的声音,提心吊胆!无奈啊无奈!”李小和好似感慨天地一般,将头抵在了那块巨石之上。 栾玉猛然站起身来,趴在那石孔上面道“李小和,你人呢?” 栾玉努力的从孔洞中望去,却不能瞧见分毫,她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心中也忽地挂念起李小和来。也感受到了李小和刚刚的那份焦虑,那份不安,那份见不到人便如同见不到整个世界的失明感一般,迷失自我。 “李小和,你给我出来!” “李小和,你给本公主出来!” “你再不出来本公主要杀你的头了!” 只觉得好似有一张脸遮住了孔洞的那一边,缓缓的,又挪开了。 “我还没看够你!”长久的折腾之后,李小和的气力逐渐有些微弱了,或许他真的支持不了多久了。 长了这么大,栾玉从来没有为什么事情烦心过,无论什么需求都有下人来为她做,都有哥哥来帮她安排,可是现在她只能自己想办法如何救李小和。 现在刻不容缓,如若再拖个一天半天,即便无人来伤害他们,只是这饥饿就可以让李小和失去生命。 忽然,她脑海中涌出一个想法。 她朝着洞外望去,那边的林胡弟子还没走光,栾玉用尽力气,猛力的喊道“对面的胡狗,你们赶紧过来啊,来抓本小姐!” 林胡弟子一开始茫然的不明所以,好似听到了有人喝骂他们“胡狗”,然而又寻不到踪迹。 “胡狗,快来抓我们啊,我们还没死,山洞里就是你们想要的宝贝!” 连续骂了好几句,终于有一个机灵的弟子发现了栾玉,他比划着指给其他弟子看,那几个胡人放下手中的活计,齐齐朝着栾玉的方向望来。口中叽里呱啦的说了些胡语,其中两个人便朝着旷野中奔去。 李小和在身后道“玉妹妹,不必了。这些日子,我已经很欣慰了。或许这就是感情吧,看着你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有了意义,此生足矣!” “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呢!”栾玉呛了一句李小和,继续呼喊喝骂着胡人。 没有几句话的功夫,那两个胡人回来了,渐渐的,又聚拢来几名林胡弟子,好像烛然也回来了。 栾玉不再呼喊了。那些胡人这一次手脚分外利索,不出半个时辰一柄巨弩便再次搭在河边,依样画葫芦,嗖的一声铜矛刺入山壁,大铁链连带着一直拖到岸边。 烛然或是重新取得了对方的信任,一个干瘪的身形,当先踏着小艇,朝着栾玉这边的山崖驶来。身后是两个林胡的弟子,双手抓住铁索,一把一把的向前交替前行。而烛然身后,再也没有其他小艇跟随,好似只此一次,必然成功一般。 第五十四章 巧计脱身 随着烛然的小艇靠近石洞口,李小和与栾玉渐渐听到那些江湖人与烛然的对答。 “还是辩丈您厉害,早就知道他们还没死!” “算了,算了。你们这些后生晚辈,缺少经验也是常有的,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烛然这时候好像语重心长一般,实则是看到李小和与栾玉受困,这次可是把握十足,自然心下轻松了许多。 “真是未料到,这鼋兽的威力有这么大,整个山都被它撼得地动山摇!” “如今距离上古,时光漫长遥远,那些传说中的奇兽,当是越来越稀少了。如今能见到一两只珍奇异兽已经算是稀世之物了,更别提还能驾驭此物,屏岳山,真是神奇啊,神奇!”这语气与那夜偷袭时候全然两样,真正是胸有成竹的时候,便摆些架子出来,也衬托一下自己江湖前辈的风范;气急败坏的时候,便不择手段,不达目的不罢休,人之无耻,还能胜过他么! 李小和与栾玉许久没有进食,气力微弱,加上李小和身上伤势阻滞气血,连起身的力气也都没了。但听得洞外“砰”的一声撞击,船头好像已经抵住了洞口的巨石。 外面一个声音道“辩丈,我们到地方了,你看是怎么办才好?” “辩丈既然说来,必然是有办法的,你着什么急!” 这时候烛然朝洞内呼喊一声,言道“小兄弟,你且露个头,让老夫瞧瞧!” 栾玉从小石孔中向外张望了一眼,冷冷的嘲笑道“若是看不到那李小和,便也不救了是不是?” “那倒也不是,这却要看那两位怎么讲了!”烛然把脑袋一歪,朝身后两个人努了努嘴。 “辩丈您别瞧我们啊,本来我们都走了的,这地方没人能把这洞口打通的。唯独您说自己有这个本事,那林胡教的人本来无欲无求只想找寻李小和报仇,本以为李小和葬身此地,那就算了结了此事,但是现在您看,他们两个小杂种还活着,被您老人家言中了,说明还是您高明,我们怎么说也是听您的啊!”两个拉着铁索的汉子,一个劲儿奉承着烛然。 烛然道“说一千道一万,这小丫头还是活着的。可是我辩丈可不比那些胡人,傻子一般的向前冲。小丫头,你当老夫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吗?你自己困在里面出不来,便想要我来帮你,等下我把大石头移开了,你趁我不注意两枚暗器打来,把老夫打下水,你们再寻路逃跑,你说你的心思老夫猜中了没有?” 栾玉一听烛然的话,心中不禁冷冷一笑,活了这么大岁数,心胸狭隘且不说,还如此多疑猜忌。栾玉也是硬脾气,直撄其锋,干脆答道“你是希望我说是呢,还是不是呢?” “额”未待烛然搭话,身侧两个拉索汉子倒是有些尴尬起来,他们心中盘算着,烛然这话是应了也不是,不应也不是。那烛然问人家想法,人家承认了你难道就不救人了吗?也还是得救。人家若是不承认,依着烛然的脾气,他定要引经据典煞费口舌把这个事情说到对方承认才行。 烛然见身后两人替自己尴尬,心中微微有些气恼,转移话题道“好吧,且不说此事了。老夫只是告诉你,我想要李小和身上的东西,你把李小和从这孔洞中让我看一眼,我便出手将这大石头移开,助尔等脱困。” 栾玉神思清明,一听烛然的话,好似还有些顾忌,却又不舍得那李小和身上的孤竹遗风谱,与其跟他讨价还价,还不如一言不发的效果好。干脆也不答话,直接将身子坐倒,言道“爱救不救,反正出去了也不见得有这里自在!” 众人一听栾玉这般说辞,心中一时没了主意。本来是她受困洞中,可是这时候竟然一反常态,来了一句“爱救不救”!众人直接蒙了,到底是救不救,李小和在不在里面,难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就是为了把这女子救活了出来,然后再杀掉她为兄弟们报仇,那干脆就让她死在里面不是一样么! 烛然也有些失了面子,被栾玉这么一顿抢白,即便最终救了栾玉,自己也是吃了对方一顿嗤,讨个没趣,好像是因为被栾玉一顿冷激才出手相救。但是若转身离去不救了,也显得自己太缺乏风度,就因为对方这么简单一句顶撞,便即回身,也很没面子。 烛然拈着胡子,沉吟片刻,终于言道“哼哼,你说得出这种话,老夫也做的出这样的事。等下如若洞中没有李小和,老夫再把你封死在里面,让你连这一点透光的孔洞都没有。” 身后两个拉索的汉子一听烛然这般讲话,高声附和道“对,还是老先生你办法多,先打开看看,不对头的话再封上嘛!” “对,不行再封上嘛!” 栾玉不再理会烛然。 那一大块巨石横亘在洞口,将整个石洞封得死死的,唯有右上角有一个透气的小孔,便是栾玉与烛然对话的通道。烛然哪里知晓洞内坍塌的大石板将李小和与栾玉二人隔开,相当于这一块大巨石将两个人存身的石洞一体封住,这能有两三个人并排宽度的巨石足足得有几千斤,尤其在这水畔,更加不好着力,如若烛然不出手恐怕旁人根本无能为力。烛然示意身后除了拉索两人,其余的都上前来盯住洞中,莫要让对方耍了什么花样。 只见烛然从小艇上猛力凌空而起,身子在空中打了一个旋转,倒栽下来。两手过头,向下一撑,倒立在这巨石之上!双手使出无剑海的擒拿手法,五指凝聚内力,只见他指甲逐渐深入,插进石头之中,最后十根指头尽数没入巨石,硬是将这个连栾玉锋利的匕首都切不动的石头抠出十个孔洞。 这时候身后一干注视的人,尽数看得呆了。哪里还去想那洞中的人和物,眼前的烛然老怪,平时见他出手杀人还觉得那些人都是血肉之躯,伤了杀了也是平常之事,或许自己的内力使将出来说不好也能达到。然而眼前这巨石,坚硬无匹,烛然竟然可以用内力将十根手指插入石头中,只不过有一只手上两个手指好似受了伤,微微有些不灵便,才插入的浅了一些,这样的功力打在自己身上,会是怎样的结果,众人都不敢想象,只默默在心底打定主意,日后遇到这个老怪千万不能惹怒了他,否则死相想必极惨。 神思一转的功夫,烛然已经双手开始用力。只见他浑身气血膨胀,经脉流转,似乎都可以看清楚那皮肉之下经脉之中的血液与真气的流转,一忽儿快,一忽儿慢,手腕之上的青筋,一鼓一瘪,不断耸动。 呼听他大喝一声“起!” 只见毫无着力之处的烛然,竟然倒栽葱一般的凌空而起,双手抓住那块巨石飞身而起,腾空有两三丈高低,身子在空中不断旋转,好似借力一般,在旋转到极致之时,猛地将大石头甩开,那大石头借着烛然的旋转之力,嗖的被掷出了老远,直奔着河流的下游飞去,许久之后,才听到扑通一声,砸起的巨大水花将河边的野草尽数打倒。 烛然将巨石掷开,凌空双脚一蹬,来了一个惊鸿回还,轻灵灵落在船中,向洞内望去。出乎意料的是,洞内竟然空空如也,一条大石板将小洞从中间并排隔成两间,每间石洞中除了散落的乱石和因为刚刚的震动不断飘落的尘土,连个人影都没,更别提对方会打来暗器了。 烛然心中一阵惊奇,若说是自己不在场,那些糊涂的江湖人胡乱编造的个理由,要自己来挪开这巨石,寻他们下落,也是有可能的。但是这刚刚自己还与栾玉对话,还亲眼见到她在那小洞口露出面容的,怎么这当儿就全然无物,凭空消失在眼前。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几个人,一双小眼睛眯缝着逐一打量了一番,好似在说“各位,刚刚我在搬石头,你们可都是站在一旁,两眼未曾移开,仔仔细细盯梢的,这人到底哪里去了,谁来给个解释!” 那身后几个江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完全说不出话来。一个人踏上一步,欲言又止,好似本想说说自己看到的事物,然而又骇于烛然的狠厉,不敢出声。 烛然没有说话,又将身子转了过去,飞身跳进石洞之中。 “人人呢?”见烛然与自己拉开了一些距离,这几个江湖人胆子稍微有一些放得开了。 “乔老二,你也不是瞎子,我们几个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什么都没有啊!” “荆大哥说得没错,那大石头一挪开,便是这两窟空空的石洞,哪有人在!” “难道” “难道什么?” “这屏岳山布局诡异,千奇万变,一条河流竟然可以循环往复,从下游流到上游。我想难道这洞中还另有密道,这两个小杂种或不是从密道逃脱了。” “荆大哥所言不无道理,只不过” 那几个人犹犹豫豫在那边讨论着,烛然在洞中往复来回,期望能找到些线索,听闻身后有人说会不会有密道,烛然尖声道“绝不可能,这两个小杂种若是知晓此处有密道,还怎会引我等前来,自然是自顾自的逃走了。”不过烛然仍旧害怕因为这一点疏忽放走了二人,虽然口中否认着几个人的说法,手下仍旧掌风微微运起,凝力一收,将整个洞内的乱石沙尘朝洞外使劲一拉,顿时整个洞口飞沙走石,将身后几个江湖人扑得满面黄土,根本睁不开眼睛。这几个人心里好生气闷,心道这个烛然真是欺人太甚,然而摄于对方的功夫,又不敢发作,只好隐忍下来。 此时洞内一干杂乱之物,在烛然的内力之下,尽被卷出洞外,洞内石壁光亮,一洁如新,比之栾玉与李小和刚刚进入洞中的时候还要干净,然而整个石洞不过比马车棚稍大一点而已,洞口向内五步远近便也就是山体石墙,根本没有任何着手着力的地方,更别提什么暗道机关了。 烛然拈着胡须沉思犹豫着,此时听闻身后对岸有人大声朝这边呼喊,由于河水嘈杂,对岸的呼喊声略显模糊,呜哩哇啦听得不甚清楚,但是显然是有了状况。那船上的几个江湖人也一脸懵圈,不晓得对岸的情况,那姓荆的叫道“你们在说什么?” 对岸见船上的人不明所以,焦急得一边说一边比划,还有人已经奔着下游跑去。烛然奸猾无匹,见对面岸上的人有情况,忽然这一通细节均在脑海中混杂糅合,好似一根闪电从脑中穿透,猛然惊醒道“快划船去下游,那两个小杂种定是在我移开大石头的时候,贴身附在那巨石之后,我等只全神贯注的盯住洞内,不想这二人竟然随着我抛开巨石,脱身于水中了。” 那几个船上的江湖人一听烛然所言,自己也是在这跟前,当时的确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石洞之中,更无人去瞧烛然手中的巨石是如何翻转,这时候经烛然一提醒,各个都是头上冷汗泛起,那姓荆的一拍脑门道“还是辩丈你心思清明啊,快,快追,向下游划!” 那抓着铁索的两个汉子也赶忙绰起桨,几个人合力向下游划去,一个瞬间那小艇已经飞出丈,烛然在石洞之中将双脚一踏,于石壁上连连蹬踏几下,借着轻身的功夫,向下游一纵,刚好如秋叶一般轻轻的落在这小艇中间,眼见他将腰身挺直,不时的张望着下游的情况。 几个江湖人心知受骗,再加上烛然就站在身后督工,没有一个人不卖力划水的,借着水势几个人很快便奔出二里多路。果然不出所料,此时远远地望见那河流之中,顺着水流和涌浪,隐隐约约一沉一浮的有两个人头,烛然凝目望去,尚能辨识清楚栾玉头上的蝴蝶钗,喝了一声道“没错了,就是那两个,赶快!” 此时河道旁已经有个脚程快轻功好的江湖人追了上来,还有几个骑马的胡人也紧追不舍。 方此时,烛然双目圆瞪,心中大骇。只见河水之中又如之前一般涌浪迭起,眨眼之间便耸立起一座小山。无须多问,正是从山上下来的鼋兽。李小和方一入水,便长哨呼唤鼋兽,幸好这鼋兽怒息微平,也渐渐朝山下游来,碰上李小和呼唤,便前来御敌。 烛然虽然功夫了得,但是此刻身在河中,不敢如在屏岳山上那般纵越闪躲,一旦不小心跌入水中,便再难与那鼋兽相抗。于是赶忙吩咐划水之人向岸边靠拢。那几个人刚刚还追的起劲儿,这时候见鼋兽拦路,顺着水势眼看便要与这只大乌龟迎头撞上,哪里还需要烛然吩咐,慌忙中七手八脚胡乱的便向着岸边划去。 毕竟水势湍急,鼋兽逆流而上来势凶猛,小船儿刚刚向河边靠拢了十几丈,烛然当机立断,双脚角力一跳,从小船中纵越而起,向岸上飞出。他刚刚飞起,那小船便迎头撞上了鼋兽,鼋兽无匹巨大,如同小山一般,更不需要发力,只站在河水之中,那小船便被鼋兽一拦,当即翻覆,一船六七个人尽数没入江流。唯独烛然身形迅捷,抢先跳出小艇,才免于被淹没的命运。 眼见得烛然凌空将双脚一打,再向前勉力的飞出三丈,已经将及岸边。鼋兽也不示弱,朝着烛然猛力的又是一口水柱。这时候烛然从河心跳向河岸,由于距离太远,需要连续借力,已经成强弩之末的状态,这时候身后一条水柱袭来,更不似之前在屏岳山之时灵便,只觉闪躲无力,无从回避。直接被那水柱打中后心,直直的拍在地上,内息一时闭塞,好一段时间,缓不过气来。 这时候上游的几个人赶下来,见到被打倒的烛然,慌忙过来照应。而那些前面跑得快的人,继续朝着李小和二人追去。鼋兽见烛然被打倒,便又待上岸去踏死他报仇。不过李小和呼哨声又起,呼唤它赶紧来接应自己。鼋兽顾不得烛然,立时潜身水中,一隐一没的起落,已经向下游漂出一里多路,眼见得路边还有七八个江湖人骑马奔袭,轻功了得,鼋兽向天一声怒号,周身无数水柱激射而出,中央凝力又喷出一口大水浪。 这一股水浪铺天盖地好似山呼海啸一般的气势向前砸去,一整排的白杨树和芦苇尽数被水浪扑打弯折,七零八落,那些人见身后巨浪来袭,惊得四散奔逃,更加顾及不得李小和与栾玉的行踪,只一味的朝着内陆的方向逃去,即便如此,尚有几个人被大浪打倒,昏晕在地。唯独一两个胡人仗着马匹的脚程,逃脱进林木之中,侥幸活命。 第五十五章 生离死别 却说李小和与栾玉二人临敌机智,商量好了待烛然挪开洞口巨石的时候,二人附身巨石之后,牢牢抓住,待得那巨石移开,两人趁着对方关注的盲区,便即脱身于河水之中。 这时候二人顺流而下,而且李小和许久没有进食,气虚体弱,内外伤缠身,只剩下半条命了。栾玉勉勉强强,在河道拐弯的地方,将李小和拖拉上岸,周身力气一泄,两人齐齐的摔倒在河滩上。本来自己肩头的伤势也分外疼痛,这时候被河水浸过,微微泛白,更觉得火辣辣的疼了起来。 好在远远的仍旧能够听到鼋兽的怒吼响彻天际,似乎那些江湖人正在疲于应付鼋兽的愤怒,无暇顾及二人的行踪了。 栾玉拍打了一下李小和的脸颊“喂,小核桃,你还活着吗?” 李小和虽然伤重,毕竟头脑还未受伤,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句“活着是还活着,可是我看终究还是不成了。” “什么?你身子怎么样了?”栾玉也不知道李小和的伤势,生怕他因为这次落水又增添了新的伤情,心中莫名涌起一份焦急。 “不知道。好像左半边身子疼痛难忍,右半侧身子又麻木不仁。胸口气闷难平,总是在呼吸的时候感觉脏腑一阵疼痛,哎,前些时候在孤竹冰峰看到好些人拼杀而死,好像也没有我现在这般痛苦啊!” “那怎么办啊!”栾玉这时候竟然没了主意,一直以来表现机智的她发现眼前这个男人重伤难行,需要她来维持大局的抉择命运的时候,她忽然有些慌乱,虽然心中好几个主意打着转转,可是又生怕做错了一个决定会害死李小和。 李小和靠在树上,冲着栾玉微笑着。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那夜烛然偷袭,你是怎么寻到我们的?”李小和好像知道自己大限已至,干脆直接把之前怀疑过的话都问清楚。 栾玉又仔细的打量了一下李小和,白净的面皮这时候已经被山石沙土和泥水的混合打得不成样子,身上的破衣烂衫与乞丐并无二致。栾玉沉思了一下,又沉默了。 李小和反而笑了起来,说道“告诉我吧,即便是栾盈要你来监视我们,或者是其他什么人的吩咐,都不要紧的,你就实话告诉我呗!” “我你不怪我?”栾玉仍旧有些犹豫,但是明显她的心思动摇了。 “你那么好看,我怎么舍得怪你!”李小和不知是心里话,还是对栾玉故意调笑,总之他满面柔和的笑意,不似顽劣的乖张之态,也不似兄长无微不至的关怀,只是一种淡然和欣赏,一种对美妙事物的贪恋和本性。或许便如美酒之中的毒药,即便是会要了他的性命,他仍旧不舍得将它丢却。 栾玉转过脸去,她根本没有在意到李小和对她的轻薄之语,或者,在这个时刻,那根本就不是轻薄之语,而就是栾玉内心当中所期望得到的答案——你是否在意我,你是否会包容我的过错和欺瞒。 栾玉又看了看李小和,淡淡道“也谈不上什么监视,只不过靳先生传书给我哥哥,说你们会在这秦晋交界的屏岳山脚出现,要我哥哥留意一下!” “栾盈当日甚为爽快,并无强留为难之意,怎可能出尔反尔,与靳天羽配合,重又派人来跟踪于我,这倒是有些奇怪!”李小和道。 “小核桃,你若这般想,我却也不怪你。盈哥哥早知道你们身怀异宝,难免遭人觊觎。便是派人跟踪,也只是希望能护佑你周全,哪里有什么其他的心思。”栾玉也不恼李小和,只是淡淡的说着。 “所以那日盈哥哥接到了靳先生的传讯,便想亲自赶来,可是秦晋交兵只在眼前,父亲与几位哥哥都在军中严阵以待,根本无暇分身。”栾玉道。 “什么?你主动请命?那他们就这么放你一个人过来了?”李小和凡是涉及到栾玉安危之事,都激动不已。 栾玉讪笑了一下,叹道“那日在太行山盈哥哥也带了不少人过去,可是结果呢?” 一想到栾盈当日带着家甲去救范吉射,反而落得光杆一人,可知栾玉今日寻自己而来,也必然是经历的不少凶险。见她小小年纪,眉目清秀,娇躯瘦弱,竟然在江湖人中受尽风尘苦难,让李小和心中大生怜爱之情。尤其是对自己歆羡的女子,李小和从前似乎从未有过如此的感受。 虽然师父的所授的礼法,言君子不妄淫,不乱性,然而李小和发现了一种源自内心的情感激凸,那种本性中对正直和弱小的怜惜,加上栾玉娇小可人的催化,让李小和内心的反应无比剧烈,早已超脱了尘世俗礼,不能自已。 他一把将栾玉揽入怀中,狠力的将她抱住不愿撒开,生怕她再离开自己,受到那些莫名的委屈和伤害。 栾玉被吓了一跳,哪里想到李小和竟然突然冒犯。双臂一较劲,将李小和的左手撑开,跳了起来,狠力的抽了李小和一个嘴巴。 “大胆,你敢冒犯本公主!” 李小和被抽了一个耳光,身子一歪,头脸栽到了地上,身子扭动了几下,想努力的借力起身,然而半天都无法挣扎起来。栾玉一见之下,恻隐之心又起,俯下身子,将李小和扶正,缓声道“对不起,我出手太重了,你伤得重吗?” “对不起,我不该恁般冲动,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见不得你受委屈,受伤害!”李小和也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的心里会如涟漪一般不断泛起对栾玉难以释怀的挂念。 栾玉将头微微压低,嘴角似乎有一丝欣慰的微笑,李小和也微微一笑,或许这才是君子之交吧。 两个人相视一笑,这时候才是二人分外释怀的时刻。 李小和道“哎,难为你们兄妹了,为我奔走如斯。一个李小和真是担当不起。” 栾玉道“真够酸腐的,还自称江湖人呢。” 李小和抬头望了望天空,灰蒙蒙的,“看来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他叹了口气。 “大半天都过去了,还谈什么天气!”栾玉莫名其妙。 “这么许久,那些胡人都还没有追上来,或许他们真的是被鼋兽打跑了!”李小和微微吁出一口气。 “可是仍旧不能轻敌,我们再忍一忍,向南穿过这片林子,就是中行氏的封地,中行荀喜会派兵来接应我们的!”栾玉目光坚定,指着身后的树林。 李小和将双眼微微闭上,听闻到救援就在眼前,似乎心中光亮大现,言道“近吗?” “什么?” “我是说中行氏的封地离这里近吗?”李小和的答言有些吃力了。 “很快的,半日不到的脚程!”栾玉点了点头。 “那你就去吧!不要管我了。”这时候李小和努力的睁开双眼,也只能眯起一条缝,他那剧痛的左手即便是挪动半寸的距离,都好似从刀尖上划过一般绞心。不过他仍旧忍住疼痛,从怀中摸出了那本孤竹遗风谱递给栾玉。 “好不容易上岸了,而且追兵尚远。你拿着它自己走吧。我已经不能走了。他们主要是寻我,这时候我在这里尚且可以拖延他们一些,你寻到了救兵,再来找我!” “那怎么行!”栾玉一声断喝,好似格外生气。 “总好过我俩都死在这里吧!”李小和分外淡然,虽然双眼紧闭着,但是对栾玉的神情似乎阅读得分外清晰。 “那我问你,那日在郑国郊外你怎地不独自逃命去寻救兵?那日在太行山上你怎地不独自逃命去寻救兵?”栾玉歪着脑袋,这时候也不顾那追兵在哪里,反而跟李小和理论起来。 “我,哎!我不知道。总之从小到大师父就是这般教我的,就算是我求你,你走吧!不要管我了!”李小和似乎被栾玉说得有些无可辩驳。 “那我再问你,若是你师妹小武在这里,你会要她一个人走开去搬救兵吗?”栾玉再一次发问。 李小和心道,小武哪里需要我赶他走,她总是丢下我不管才对吧。可是话说回来,若是自己真的伤得如此重,她也许也不会弃我而去。而栾玉这时候问的不是她,而是自己,自己是否会支开小武。 我会吗?会让小武丢下自己去寻找救兵吗?或许,不会吧! 李小和这片刻的犹豫,让栾玉登时抓住了话柄,连声质问道“看看,你毕竟不会支开小武,却只是对我这般。是不是因为我不是你的师妹,还是说你觉得我武功没有小武好,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你就是觉得我是个外人,是栾氏的公主,你不愿意与我哥哥扯上丝毫的关系,不愿与我患难与共,所以你就拒绝我的帮助!”栾玉一时间说出了许多话,这些心思所想连李小和自己也不曾想到过,他更是无法想象栾玉这一会儿竟然联想到了这样许多的复杂关窍。 “我不是!”男人在某些时刻,似乎只会以这样的回答来应付女人的质问。 “那是因为什么?你是不是有意要与我拉开距离,我早就说过,我们江湖人相称,也不必谈什么公主草民!”栾玉这时候没有好气,眼中泛着泪花,好似觉得李小和故意疏远她。 李小和见她有些伤心,心下又是一阵慌乱,脱口而出道“不是的,不是的,那是因为你不一样!” “我怎么不一样?” “你在我心里就是不一样!跟任何一个女孩都不一样,你满意了吗?可以走了吗?”李小和的内心一片空白,将所有的事情尽数被栾玉掏空。 “这就是你对我的情义吗?”栾玉又问了一句,好似便是要李小和仔仔细细的确认他的一言一语! “不错,这就是我对你的情义。从第一天见到你,到今日,我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着自己与你之间的情义,我只恨自己没有小武那般的武功,否则我必定粉身碎骨,护佑你安然回封地。” 李小和摇着头,傻傻的笑了出来,又叹了口气道“或许,这便是人说的,为何女子如此惹人爱怜。当我看到你受了委屈,伤痛,我的内心便也感同身受,不知道为什么,便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怜惜,搅得我的心里忐忑不安,生不如死,我再也看不下去,忍受不了这种折磨。你若是仁慈,若是想要我好过一些,你便即赶快走开,快去寻找个安全的所在,好让我的心里不再受这些折磨,不再为你担惊受怕!这是眼下唯一能缓解我的痛苦的办法!” 栾玉不知道李小和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只是觉得眼眶湿湿的,不愿也不敢再与李小和搭话,她不知道自己在李小和的心里是什么样的地位,她很害怕李小和接下来会说出什么令她更加惊讶的言语,做出什么样的惊奇举动。但是李小和的所有话语,句句诚挚,毫无做作。 栾玉提起他的身子向身后一甩,虽然自己身形娇小,李小和附在她的后背上就如同一个大口袋把她包裹着,但是她仍旧倔强的坚持着向前挪着步子。 “你怎么了,栾玉,怎么不听我说话!” “你看不下我受委屈,难道我就能忍受你死在这荒郊野外?”栾玉的声音有些激动。 “你莫要以为那些江湖侠义都是专属于你们这些男人的,你若不说那些话,我还怕自己的抉择一个不小心,把你害死了。既然你想留下了死掉,那我便放心了。反正走到哪里都是死,又怕得了什么!大不了我不让你看我受委屈,给你个痛快!”栾玉的逻辑让李小和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也无法对答。 只觉得她挪了几下步子,在原地喘息了好一阵,又使劲把李小和的身子往上提了提,颠得李小和胸口又是一阵剧痛,痛痒齐至,猛烈的一阵咳嗽袭来。李小和觉得口中一甜,忍不住一口血喷在了栾玉的脖颈上。 “我,我对不起。” 栾玉分明感觉到了李小和的那口恶心的血,可是没说话,微微的把头转了转,又朝前方望去,仍旧坚毅的向前挪步。 所幸及至黄昏时候,仍然没有碰上追兵。栾玉心中方有些安稳。但是大半日来,李小和已经没了声音,唯有微弱的一丝气息游来荡去。栾玉小小年纪,虽然心中焦急,却是无法可想,只希望能寻个人家,哪怕是几口热水,也能成为她心目中的灵丹妙药,说不定李小和就会因此而清醒过来,因此而伤势好转呢。 于是她把李小和放下了,靠在一棵大树上,对他道“小核桃,你再忍一忍,我便去寻找个人家来,给你治病。只要找到了人家,那就有救了。” 李小和似乎也能听懂栾玉的所言,可是根本没有力气答话了。只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张张合合非常微弱,但是发不出半点声音。蓬松的乱发和满脸的泥痕如同一个街头的乞丐一般,其实栾玉也比他好不到哪去。 栾玉或许是没了主意,或许是以为李小和挨不到一户人家便即会死去。总之五味杂陈的心底翻来覆去,终究还是没有忍住那一滴泪花,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将这些日挂在容颜之上的风尘洗开一条小道,寂静而又偏狭,自顾自的低落在她的粉红小靴上面,破碎,无声。 栾玉望了一眼远处,天际的飞鸟一如既往,归巢栖息。彤云闪过,落日将没。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日了。平日里,哥哥们都会来寻找自己的,这时候他们都在哪里。 栾玉又望了望远处,好似那边就会有栾氏的兵车驰来,而那兵车上是栾盈以及他的随身甲士,盈哥哥想得最是周到,他还会带着新绛城最好的大夫来的,立即就可以为李小和诊治,让他马上就能痊愈,生龙活虎。 她坐在那棵树下,痴痴的望着远方,好似真的如此一般,好似真的就有她所想像的一切朝她奔来。她也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远方的人马和兵车越来越多,栾乐、羊舌虎、魏盾还有,还有那个范吉射,他们都来了,来寻找这位栾氏的小公主。 栾玉好生兴奋,她看到了那些平日里围绕在她身边,对她百般依顺阿谀奉承的贵族公子都架着兵车来迎接自己,她站了起来,眼含热泪,略有嗔怪的大喊了一声“盈哥哥,玉妹妹在这里,你怎么才来呢!” 她向前奔去,一头扎进了栾盈的怀中,恁般的亲切,恁般的温暖,恁般的安全。便如同往日一般,她可以恣意的撒娇,栾盈始终会无底线的宠爱她。 可是,她一眨眼,那抱着她的不是栾盈,而是另外一个男子。栾玉表情惊愕,又夹杂着一丝慌乱,措手不及,赶忙推开了对方,向后倒退两步。 第五十六章 侠姝贵胄 “玉妹妹,原来你在这里!我来寻你了!” 栾玉揉了揉眼睛,眼前的人,不是她满心期待的栾盈。但是她认得对方“范吉射,你怎么会到这里!” “我怎么到这里?我来寻你啊!”范吉射的表情也有些古怪,他不似往日那般对栾玉热情无匹,也不似对敌人那般冷酷狡诈,只感到他的面上阴晴不定,眼中闪烁着诡谲的光芒,好似有什么事情瞒着对方。 栾玉经受了许多辛苦,浑身湿冷,身子疲惫不堪,哪里还注意到范吉射的神情。只说道“也好,你来了也是好的。身后的追兵还未尽散,随时可能杀到!” 范吉射见栾玉周身污秽狼狈,哪里还有往日栾氏公主的样子,本来栾范二氏就有姻亲,范吉射身为范氏嫡子,对栾玉也很是倾心,若是往日里,他不亲自把身上的缎袄脱给栾玉,也必然上前搀扶栾玉,护送她登车。 未料到范吉射向后一摆手,只冷冷说了句“随行甲士,护送栾氏公主回曲沃。此地险阻重重,又处秦晋交界,沿途若有来犯的江湖人,格杀勿论。” 范吉射身后的一干甲士,得了命令,列队两侧,单膝点地,为栾玉让出一条登车的狭道。栾玉虽然疲惫,神识尚自清明,指着李小和皱眉道“你们上来两个人,他伤重难行,需要人搀扶的。” 范吉射面沉似水,言道“我等只奉晋侯喻令,来寻公主栾玉,其余人等,一概无关!” 栾玉闻听范吉射冷冷言语,喝道“范吉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小和你也是认识的,那日在太行山中,尔等患难与共,若无他舍身解围,想你今日也没命在这里发号施令!” “只可惜我今日仍旧站在此处,我等身为晋国封臣,只奉晋侯将令。其余人等,没有资格号令我。”范吉射面目冷傲,眼望着远方,更不理会栾玉的质问。 栾玉一双杏眼,此刻瞪得老大。红唇紧咬,气恼得胸口不断起伏,自己这么大还没受过如此的冷落和恶言恶语。更何况那范吉射摆明了就是针对自己。 栾玉努力的压下心中的气忿,平静的说道“好,你既然这么说,是我栾玉求不动你范公子。不过栾范两家同是供职晋廷,今日栾氏需要你范氏助力一回,救护栾氏的贵客李小和,只望你看在晋侯面上,莫要推辞!” 栾玉心中灵机一转,想到了范吉射的心思。这人平日里对外人虽然巧计机变,不过对自己却是百依百顺,自然也能明白他对自己的心意。这时候他竟然要故意丢下李小和,摆明了是见自己如此挂念李小和,他心生嫉妒怨恨罢了。眼下只好以栾范二氏的羁绊,来要求他伸出援手,这样他总不至于拂了整个栾氏的面子。 栾玉一张精巧的小脸,虽然心中有不平,但是仍旧凭着机智压住范吉射,心道看我回了新绛城,怎么收拾你这小子。 范吉射听闻栾玉所言,嘴角轻蔑一笑,言道“这是怎么说的,一点点小事怎么就扯上了晋廷栾范二氏了,须知晋国众卿,皆为国效力,国法当先,晋侯最大,玉妹妹这样说是要让范吉射难以应对啊!” 栾玉见他话语缓和了些,心知自己所言奏效,正色道“你也瞧见了我二人的狼狈之态,这几日李小和与我患难生死,也算得是栾氏的恩人,只求看在我父亲的面上,麻烦你这个侄子受些累!” 其实栾玉的母亲正是范吉射的姑姑,故而栾玉有这么一说。哪里知晓范吉射话锋突然一转,冷冷一哼道“这可的确是有趣的很。我范氏果然是任人呼来唤去。你栾氏要我来相救,我范氏便要卑躬屈膝,赴汤蹈火。你栾氏不要我相救,便弃之如犬豕,奔走向逐!好不威风的栾氏,今日我能驱车来寻你,已经是看在栾范二氏并列晋廷的面上,已经是看在晋国公卿一体的份上,你竟然还妄想我来救护李小和,那却是天大的笑话。”栾玉没有想到范吉射竟突然对她来了如此一句揶揄。 “范吉射,你怎地说出如此冷言冷语,你忘记了我哥哥在太行山舍命救你吗?你范氏没有我爷爷的帮衬抬举,能有今日的地位和实力吗?”栾玉从未见过有人如此态度对她,这时候也分外气恼。 那范吉射笑道“我范氏兴起,乃是曾祖范武子之功勋,与尔栾氏有何瓜葛。尔等一点点小事,就要我看在晋侯面上,舍命相帮。而你爹不守军纪,竟然反咬一口,将我父亲逐出晋国,莫非你们栾氏真的把范氏一族当成你们的一条狗了?国法当先,栾氏飞扬跋扈之态,必惹众怒。” 栾玉恨道“你在说什么,我父亲哪里有做过对不起你们家的事!” “你前些日子自己从营中溜出来,不晓得迁延之役的状况,我便说与你听。你爹娇纵跋扈,故意寻中行偃将军的空子,不顾阵法,临敌退兵,害的你叔叔战死,主帅没有怪罪于他已经是万幸,哪知道你爹竟然迁怒于我父亲,怪他不去相救,将我父亲逐出晋军!” “你胡说,我父亲也是多年征战的老将,怎会不守军法!”栾玉听范吉射一说,心中激动,登时辩解起来。 “哼,看来你们父女是一路货色,今日我好心好意来寻你回去,已经是看在晋侯面上,不愿你陷入危险。如若你不愿与我回去,那请自便吧,我父亲此时,也是身在秦国,无法回来了!”范吉射将袍袖一拂,转身便奔着兵车而去。 “你!你给我回来,我父亲究竟怎样不守军法,究竟怎样逐走了你父亲,你给我说个明白!”栾玉心中气怒交集,凭她的性子,有人说了她父亲的坏话,怎肯善罢甘休。 范吉射头也不回,更无平日对栾玉的珍爱。只冷冷抛下了一句话道“究竟是怎样,你回去就知道了。中行荀氏是中军主帅,你去问问荀氏即可,免得我说出来,你不相信!” “你胡说!” “你胡说!” “我不信!” 一向景仰的父亲,这时候被范吉射说成违抗军令,而且他信誓旦旦,好似言语无虚,让栾玉如同受了晴天霹雳一般,她不相信,或者说她不愿意相信。她要回去,回到新绛城中去询问每一个人,向每一个人求证。她需要车马,需要一架可以飞驰的车马,如同奔雷一般,立时就驰骋回晋国,驰骋到晋军大营,驰骋到父亲面前。 她的脑海里思考勾勒着她接下来一切行动的细节,她会敏捷的登上兵车,会朝着御车之人冷喝,要他快马加鞭飞驰回国。一路上她都不会理会范吉射些许,她都不会去看旁人一眼,甚至她都吃不下一口东西,咽不下一滴汤汁,她只会冷冷的坐在车中,直到见到父亲为之。 可是,她无限的执念和不屈的倔强在内心中翻滚挣扎了许久,仍旧咬着牙将自己的性子压下。因为身后还有一个李小和。细数这些日子,她贵为栾氏公主,却因为李小和,因为要顾念李小和的生死,她委屈了自己多少次,她低声下气了多少回,吃了多少皮肉之苦,受了多少寒凉火热的折磨,那些都无所谓,她可以安慰自己,那些都不过是她这一个小丫头平日腻了贵族的享受,想要来体验一下江湖的风尘。可是,眼下她不要什么江湖,她只要父亲,她只要打破所有外在言语对父亲的诋毁,只要回去证明那个一直以来耸立于心中的信仰的真实。 可是,在这个时候,她仍旧避免不了来自李小和的矛盾。在这一刹那,她也曾恨过,她恨李小和这个拖累人的家伙,为什么堂堂一个男人像个窝囊废一般需要自己这个女子来照顾,她恨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与李小和患难与共,好似如今若是丢下了李小和自己回晋国便会违逆了心中那不可触犯的侠义信条,甚至这个不过几日来建立起的信条要比十几年父亲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更加坚固,对栾玉的羁绊更加强烈,以至于她不断的犹豫着自己是否要跟着范吉射回去。 “多谢范兄!有劳您跑了这一趟!”栾玉痴痴傻傻的站在那里,却听到身后李小和的话音。 她登时转过身去,不知何时,李小和已经站立起身,他那一瘸一拐的样子有些像垂老的烛然。他不知道从哪里寻觅得一根木杖,歪斜的身子刚刚好找到了那一个平衡点,浑身的重量都压在那根深入泥土的木杖之上。栾玉甚至怀疑他这样的身子,能否移动半步。 范吉射听到了李小和的客套话,转过身来冲着李小和一拱手,言道“范吉射公事在身,恕无暇分心救护,还请多劝导栾玉公主几句,让她安心随我离去!” 李小和左手勉力的扶住木杖,眼睛看了看脚下,那一刻的迟疑,让他的手不停的颤抖,明显的气力不济让他差一点失去平衡,摔倒在树下。好在那一刻,他仍旧支持住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尽量利落的转过身去,拖着残废的右脚,拄着木杖,向身后一步步的挨过去。一步一蹭,因为右脚断了,随着地上凹凸不平的障碍阻隔,他的脚在腿上一会儿摆到外侧,一会儿又摆到内侧,地上拖出了长长的一道痕迹。 “李小和!”栾玉忍不住喊了一声出来。 “我休息了一会儿,好多了,可以走,你也可以走,走吧!”李小和仍旧没有停步,仍旧坚毅的向前。 “小核桃,你去哪?”栾玉的声音似乎不再那般清亮,她的嗓音有些颤抖,有些浑浊,好似,她哭了。 “去晋国呀,我自己知道路的,我们晋国新绛城见面!”李小和说得分外轻松。 “你受伤了,你不能赶路的!”栾玉的声音怯怯的。 “休息了大半日,我好了许多,眼下尚不安全,你还是赶快随着范公子回去吧!”李小和边走边言道,头也不回。 李小和不再回答栾玉,他身后背着涵听古韵,身上的破衣烂衫在寒风中恣意摇曳,混满了泥土的袍子配上那根木杖,无异于一个街头的乞丐。 “你这样是走不到晋国的!”栾玉朝着李小和大叫。 李小和不再理会她了,身后的范吉射摆了摆手,甲士们动作迅捷,挡在了栾玉与李小和之间,整齐划一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李小和与范吉射都很清楚,她心中的矛盾,对于父亲与李小和之间的割舍,只有外人能替她做出抉择。现在,李小和就在替她做着抉择,李小和倔强的向后走着,他已经挨出了两丈远,他正在朝着两丈零一尺努力。他知道,只要自己再坚持一会儿,只要再远一点,再坚定一些,再铁石心肠一些,再若无其事一些,让栾玉上车,就可以了。 “小核桃,你去哪里?你不想看我了吗?”栾玉哭了出来,她不舍父亲,也不舍李小和,或许她不舍的根本不是李小和,而是那份江湖情义,那份盈哥哥口中称颂,肯用性命来交换的江湖情义。她念起了李小和的话语,他没有看够自己,他要自己一辈子安然无恙,他舍不得自己受到委屈和伤害,这是比他生死还要重要的大事。 “你不想看我了吗?” “你看够了吗?” 那是栾玉的声音吗?那是谁的呼唤,那是从天边传来的仙音吗?那是从心底迸发的静聆吗?李小和不断的问着自己,你看够了吗,我看够了吗! “我当然没看够!”李小和轻轻的嘟囔了一句。但是他不要任何人听到,他只是悄悄的说给周遭森林的精灵听,说给漫无边际深邃无穷的宇宙听,说给自己听而已。 “我怎么可能看够!” “我真希望一辈子看着你!” 李小和悄声的嘟囔着,死命的撑着向前走。 栾玉只能从人缝中看见李小和的身形,夜幕渐近,他的身影模糊了。 他就要走远了。 她不相信,那时候他说的都是假话。她不相信,李小和真的愿意割舍自己。 或者,她本就明白一切,她知道李小和心中并非没有自己,并非不愿与自己答话。 她知道,李小和一定是用心脉中最后的一丝气息,撑起自己的身子,来表明他的伤没有那么重,他仍旧可以与自己到晋国会合,只是为了骗自己上车,骗自己回国。她可以安然的接受这种欺骗,可以尽快赶回晋国再派人来救援李小和。 可是,栾玉就偏偏不要,她的倔强告诉她就要去看李小和,即便因此她们都无法回到晋国,即便因此可能害死李小和,可是栾玉的倔强就是这样暗示她的,便如同暗示她父亲并没有违抗军令一般。 夜风已起,栾玉的泪花被寒风打散。范吉射已经登上兵车,向着下人一挥手道“恭迎栾玉公主上车!” 那一干甲士,不敢碰栾玉,只得不断围着栾玉,向兵车一端靠拢,将她一点点逼到兵车之上。 “李小和,你这个死人,你告诉我,要不要再见到我?”栾玉一把将面前的甲士推开! 已经在风中坚持了许久的李小和,勉强支撑着身子。濒死的梦幻感正缓慢的侵蚀着他的思维,他已经分不清楚现世与思绪中的嘈杂混乱。当再一次在脑海中响起栾玉的声音时,他只是感觉好似久久被命运包裹缠绕的心,忽然膨胀了开来。他的内心在夜风和寒冷的摧残之下,早已干枯萎缩,但是那一个刹那好似注入了天帝酒杯中的玉酿仙露,一时间梦回曾经。他与栾玉曲协音妙,如幻如仙,好似前一辈子,便已经心有灵犀一般。 李小和从未感受过如此的妙曼与畅快。是久久忐忑的心境落了踏实,还是回光返照的释然,抑或只是一直以来对栾玉的爱慕。但这一句突如其来的声音的确让李小和的灵魂刹那脱离了肉体,他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轻灵爽利,再无拘束,仰天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眼前一阵昏花,面朝天空,仰倒在地。 “小核桃!”栾玉早已哭成了泪人,她冲开一众甲士,直奔向李小和。 李小和栽倒在地,真的没了气息,栾玉回头一看,身后的甲士得到了范吉射的命令,全部收回队列,整齐划一,并排站在兵车之后,准备出发。 栾玉再望了望范吉射,哭着言道“范吉射,我求求你,帮我救一救李小和,哪怕把我丢下。” 范吉射面目刚毅,冷若冰霜,他不再去看栾玉,只是冷冷的说道“我并无相辱之意,也莫怪我无情。公主不愿随我回国,那就请自便吧。只不过栾范二氏,恐怕从此便薄了这份恩义!” 栾玉将红唇狠狠咬住,渗出了一条纤细的血痕。她不再理会范吉射,也不再去恳求任何。她已经将自己所有的身价都放下,去恳求范吉射,然而得到的仍旧是一份无果的对答。她的刚毅内心告诉她,栾氏满门,尽是豪侠英雄,岂有软语乞怜,低声下气的不肖子。当日在屏岳山瀑布,二人亦是以必死之心跳下瀑布,只是为了不折节降敌,今日此处,又有何舍不得此身生死! 栾玉再无言语,抱起李小和的身子,背对着范吉射,艰难的向着北边行去。 第五十七章 咫尺难行 受尽了范吉射的委屈与揶揄,栾玉硬是忍着眼中的泪水,拖着李小和神志不清的残废身躯,向着北边走去。她刚毅的性子让她此时此刻不愿意相信任何人,整个晋国的封臣,皆是范吉射一般,她的内心之中便是如此认定的。 所以,她只有一个目的地,曲沃。 “小和,我们去曲沃,整个晋国都负我栾氏,曲沃也不会!你就算死,也要死在曲沃!”栾玉低声的自言自语,好似在与李小和的灵魂交谈。 入夜了,深秋的天气分外寒冷,幸好栾玉寻得了一处树洞,她努力的将李小和的身体塞进树洞之中。里面的一洼积水,应当是在下雨的时候留下来的,栾玉顾不得那许多,尽量将李小和的身子立起来,以免坐到积水之中。而自己,只得暂时留在树洞之外存身。 随着夜色加深,栾玉浑身打起了哆嗦。不过她不敢生火,因为这两个时辰以来,她已经听到附近几次的马蹄声经过,那明显不是兵车,而是单人独骑的胡马,很明显他们已经在向晋国的境内搜寻。 又过了半个时辰,栾玉有些抵挡不住深夜的寒冷。她向洞内的李小和瞧了瞧,他面无表情,寂静无声的斜斜靠在里面。栾玉想着也到树洞里面去挤一挤,至少会暖和一些。 忽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对话。 “尔等是东海的门派,怎么跑到晋国来了。你们一定知晓公主的下落,快说!” “我们江湖人与你们朝廷向来没有瓜葛,说什么公主,我等全然无知,将军这般喝问,可是无礼得很!” “尔等莫要以门派欺我,别人怕你们江湖人,我晋国的武士可不怕。你们一行人鬼鬼祟祟,夜间在这树林之中不断摸索搜寻,做得定然不是什么好勾当!” 后面又有几句对答,声音嘈杂听得不甚清楚,忽然栾玉听闻到一阵打斗之声,东边林中火光闪烁,刀剑相碰,金铁相交,在寂夜之中,格外刺耳。 伴随着几声惨呼,又听人喊道“全部拿下,这些人武功不低,似乎还有胡人夹杂其中,栾公子吩咐,林胡,东海一带的门派聚众中原,图谋不轨,这些人明显就是同党,我等无需手下留情,格杀勿论!” 声音嘈杂,忽远忽近,然而栾玉仍旧隐隐约约听出了对方的嗓音,她拖出李小和,朝东边打斗的方向挪去,口中拼了力气呼出一声“黄渊,是你吗?” 连连呼喊了两次,或许对面的打斗异常激烈,根本无暇顾及栾玉的呼喊,又或许是嘈杂的战场将栾玉的纤声淹没,根本传不到对方的耳中。 栾玉拼尽了力气拖拽李小和,足足一刻钟的时间,方才见到了那厮杀的战场。眼前两辆兵车四五十个甲士与十几个江湖人斗在一团,兵车上马鞭挥舞,指挥阵仗的是一个高个子中年男子,魁梧刚健,遒劲有力,那正是栾玉口中所呼的黄渊。 “黄渊,快过来救我!”栾玉使出最后的力气。 黄渊从未想过竟然会在这个地方见到栾玉。厮杀未停,几个江湖人武功不低,虽然被四五十个甲士围在当中,仍旧占据上风。黄渊高呼了一声“公主莫惊,黄渊来也!” 只见他从车上飞身而起,高高跃过一众厮杀拼斗之人,落在栾玉面前,刚要伸手相搀,忽然眉目一闪,将脖颈一低,双手分别从肋下和脸侧斜掠而去,将身后一柄铜刀捏住。脚下不慢,凝力一揣,正中对方小腹,那一个刀客被黄渊两招踢翻在地。 其余人等此刻也听明白了二人对话,原来一直苦苦搜寻,从屏岳山追来的两个小杂种竟然就在眼前,新仇旧恨和几日来的辛苦奔波尽数倾泻出来,势要擒拿了这二人方才解心头之恨。 念及此处十几个江湖人手下也不留情,杀招顿起,瞬间把一圈军士打倒。黄渊横身拦在栾玉面前,见又有两个使剑的弟子点来,一人细剑蜿蜒,那是琅琊派的弟子,一人长短剑连环,那是无终派的招式。黄渊不慌不忙,朝着远处喝了一声道“车御何在,快来接应公主,此地留给黄渊打点!” 对面御车之人听闻主将呼唤,立时将车马兜起,绕了一个弯向栾玉这边驰来。黄渊迎着那两个弟子,将腰间黄铜大杵抽出,向着身前猛力一扫,那江湖人讲求的是招式精妙,内功精纯,而黄渊身为栾氏猛将,力大无穷,蛮力憨斗也不落下风。这一招兵器横扫比及平阳门的戟法缺少了招式的变化以及后招的埋伏,那两个弟子心中微微得意,心道这毕竟不是习武的行家,二人不将剑势使老,于半空中一转,去削黄渊的手腕,那自然是欺他没有后手的变化。 眼看着黄渊的手腕便要被软剑点中,即便不被削断,也要被人点中腕脉,几个时辰手臂都不听使唤。哪里想黄渊力道猛烈,旋转着将身子也抛了出去,那铜杵没有砸中剑锋,倒是甚为迅捷的将二人的剑势带偏,将黄渊的身子一股脑的压向那二人。 那两位弟子始料未及,没想到黄渊的武功招式如此不讲道理,光凭着一股不要命的蛮力打斗。这一下临敌应变,两位弟子倒是措手不及,再欲横剑招架,早已来不及,那黄渊身上穿着的是铜制重甲,剑锋极近时无法劈斩,自然突破不了甲胄的防护,被黄渊向前一压,两个人都被砸在他的身下。 黄渊也不含糊,就势将手肘向两边猛力磕去,正好锁住两名弟子的喉咙,那两人口中“咳咳”哽咽了两下,登时没了声息。 解决了眼前二人,栾玉见车马绕了个弯已经近前,风驰电掣之中那御车之人也不拘小节,赶忙伸出手来接应栾玉。栾玉一手夹住李小和的身子,另一手接过对方的接应,两脚一跃,跳上马车。 黄渊见栾玉已经上车,自己手持黄铜杵,大踏步的在车后奔跑跟随,身后一众江湖人见栾玉脱身,也无心恋战,各自将军士打飞击倒,也紧随黄渊之后,跟了上来。 黄渊口中喊道“公主快走,曲沃城就在东北边,无需顾及我,我一人尚可自保,多了也无暇分身!” 栾玉坐在车左,刚刚将李小和安稳下来,身后迅如闪电,飞若流星,一箭破风而来,直接贯入那御车之人的后脑,将铜盔直接震裂成两片。“咣当”一声砸落在李小和身侧,栾玉见势不妙,慌忙起身护住李小和身体,那御车之人后脑中箭,登时仰倒,幸好有栾玉遮挡,李小和才没被他砸伤。 栾玉在此搏命时刻,也顾不得那些繁文缛节,见车御被射死,当机立断,娇小身躯一使劲儿把他的尸身顶到车外。那马匹失去了驾驭,登时无法无天飞驰起来,无限疯狂,地上一个小小的凹凸,直接把战车掀得上下颠簸,栾玉脚底不稳,硬是被推靠到了车座之后,差点仰倒出去。 黄渊见车马失控,身子向前飞扑而去,两手死命抓住车子后缘,为栾玉减速护航。借着这一点减速的时机,栾玉迅捷的爬起身来,两手牢牢抓住辔头,猛力向后拉起。 栾玉道“豁出去了,这车子不能停,我来御车!” 黄渊见栾玉拼命向前,舍身无我,口中也大喝一声“豁出去了。”一把将那马车向前猛力一送,马匹得了力道,向前奔跑更猛。车马飞出,黄渊回身将黄铜杵挥舞起来,死斗入一众弟子之中。 这时候栾玉不顾自身性命,只狠力的将马车向东北方驰去,耳边几声箭鸣,嗖嗖而过,幸好没有射中她。忽然身后又有几人追赶上来,栾玉不敢分心回头张望,生怕一个迟慢被对方追上,只得一个劲的将车马赶快,期望他们无法赶上。 忽听得头上响箭凄厉,几道紫红色的烟雾飞过头顶,在空中形成了几道大大的圆弧,在月光之下分外耀眼。栾玉心中一惊,心知对方发出了响箭呼唤。黄渊虽然带着五六十的甲士,可惜那些人都是朝廷兵卒,根本无法与这些江湖高手对打。这响箭一出,说不好就要有大批的武林人士围拢而来。此时唯一的生还之念,就是抵达曲沃! 这时栾玉耳中传来李小和微弱的声音“神形凝重,合二为一。双手协作,不离不悖,此乃驾车心得!” 栾玉此时哪里有心情听李小和废话,只一门心思狠力的抽打车马,口中不断的呼和着“驾!驾!”然而经过李小和的指点,毕竟双手不再恁般死命紧张的抓握辔头,这样一张一弛之间,让栾玉与车马之间的配合更加得心应手,比及之前的速度,更加迅捷了。 耳边传来一众江湖人的呼和:“不妙,他们奔跑得更加快了!” 只见林木不断的向后倒去,好似飞梭一般,树影一根根略过了栾玉的眼角,比那飞鸟的身形还要迅捷百倍。不时间有几片落叶从耳廓刮过,将侧脸和脖颈刺得生疼。但是双眼仍旧紧紧盯住前方,不敢有些许分神,生怕如此迅猛的速度下,一头撞在迎面而来的树枝树干上,那便是会当场头破血流而死。 而此时身后的江湖人越聚越多,他们好似那些从地府之中爬出来的鬼魂,随着马车的飞驰不断的粘附在车辙上面,越聚越多。这些人不顾死活,争先恐后,身形闪缩,面目狰狞,口中呼喊着江湖切口,手底下还不时的将暗器打来。栾玉只要稍有一丝的迟慢,便即会被暗器击中,被他们登上马车,将她和李小和撕咬生吞。 栾玉的内心之中,焦急慌乱,额头的汗水早已与她脸上的泥渍混合,哪里还有公主的模样。她只是觉得双手虎口如同烈火焚烧一般的剧痛,辔头已经将她的皮肉磨破,但是她仍旧不能有一丝迟慢,口中不断的祝念着“快啊,快,赶快到曲沃,赶快!” 那两匹马的屁股已经被栾玉抽打得血肉模糊,栾玉不敢再去打它们,生怕再有一鞭子,便要把那两匹马打爬在地,无法奔跑。 忽然,这马车从丛林中穿梭而出,进入了一片开阔的空地,栾玉心中一亮,太好了,前面地平线上,巍峨缥缈的一座城池,夜空之下肃穆而又雄浑,安静而又威严,那就是曲沃城的身躯。 “终于到了!”栾玉长长吁出一口气。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时李小和从身后狠力的抱住了栾玉,将栾玉向后扳倒,栾玉本自心慌,无暇顾及身后的状况,这时候被李小和一把抱住,手上一歪,拿不稳辔头,只骂道“你又发什么疯,滚开!” 栾玉不敢有丝毫怠慢,如若自己摔倒,那马车便要奔向他处,她正要挣脱李小和的怀抱,忽然李小和身后一支青竹杖旋转飞至,砰的一声好似砸在了李小和的后脊梁骨上,这竹杖力道猛烈,即便有李小和隔着,栾玉的身子也被砸的直直飞出了马车,栾玉只觉胸中烦恶,翻覆难忍,“额”忍不住竟然猛力的吐出了一大口鲜血,脏腑之中升起一阵阵剧痛,身子一瘫,已经无法站立。 再去瞧李小和,好似他早已没了气息,一条身子失去了全部气力一般,如同从悬崖跌落的木桩,僵直麻木,没有丝毫的疼痛与呻吟,只是在碰撞的瞬间常理一般的弹向对面,然后又无声的落下。着地处,他周身零落,绵软似水,一点点的反应都没了。 栾玉还想勉强挣扎着向李小和的方向挨去,只是一双玉手也已经皮肉破烂,也是酸软无力,疼痛难忍,想要挣扎起身,却又被一阵剧痛撕扯拉拽,重又跌坐回去。她哭喊着叫了一句“小核桃,你应我一声。” 李小和的身子寂然的暴露在月光之下,无声无息。 偌大的天地之间,他二人瘫软着身子,恐惧而又无助。往昔皎洁的月色此时只能让栾玉感叹这生命尽头的最后光芒,她会想到哥哥和父亲此刻也必定在这样惨白的月色下寻觅自己,月光如若是天帝的神眷,立时将自己传送到父亲的怀中,那该多好。她多么渴望父亲这时候就在身边,可是天边寂然无声的地平线告诉她一切都是幻梦,都是立刻就会被那一干江湖弟子击破的幻梦。虽然离曲沃近在咫尺,然而却又远如隔世。 片刻,这些门派的江湖弟子逐渐聚拢。 无须多问,交手了几次的人,栾玉毕竟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为首的就是那青竹杖的主人――烛然。 仔细看他的身侧,无终派,琅琊派,中山派,林胡教,这许多人好似众星拱月一般把烛然奉在当中。 栾玉坐在地上,烛然满面得意,他一言不发,默默走到李小和身侧,栾玉见他靠近李小和,登时紧张起来“你要干什么?”她生怕烛然顿起杀心把李小和杀了,虽然李小和此时看起来与死人无异,然而栾玉的心中仍旧不肯放弃。 烛然没有答话,将青竹杖一挑,涵听古韵飞出老远,跌落在旷野的沙土之中,夜色很快吞没了静止的古琴,烛然一回手翻过李小和的身子,便要伸手探李小和怀中,他身后四派弟子有几个人身形闪动,似乎有些不满烛然的所为。 栾玉看得清楚,乌珠一转,登时朝着四派弟子说道“听闻尔等四派人众在孤竹冰峰与烛然乃是死对头,被烛然一人害得互射毒针,死伤无数,想不到此时竟然认敌为友,可悲可笑。” 琅琊派中一人枯瘦面容,神光囧囧,听闻栾玉所言,上前一步道“亲疏远近,是非恩怨,我十一派人众自有分寸,不劳栾氏提醒。” 林胡教并未参与孤竹冰峰一役,故而听闻栾玉所言,却又些好奇,为首的护法问道“小姑娘,你所言可是指这十一派弟子与烛然也是旧有过节吗?” 栾玉轻蔑一哼,沉声道“尔等不晓得阴阳是非,恐怕被人利用了也不知道。” 见栾玉挑拨是非,琅琊派那人转身向林胡护法一拱手,言道“林胡教的各位,琅琊派谢狐子有礼了。” 林胡教护法知他有话要说,便也拱手还礼,洗耳恭听。 谢狐子双手比比划划,声情并茂眉飞色舞,言语很是激昂“五服十一派之中,弟子众多,势力磅礴,然而这并非我十一派仗势欺人之资本,而是奉承门规,行道仗义,从不欺凌弱小。十一派弟子,向来团结无私,一体同仇,我等虽无如烛然先生,孤竹君这般天下一等的高手,然而却仍能与朝廷分庭抗礼,纵横天下,无往不利,全赖于此。故而,今日之势,绝不可受朝廷之人分化离间,绝不可任人毁谤,虽然烛然先生与我们曾有过节,然而晋国贵族向来与我等势不两立,欺骗我十一派弟子乃是不争事实……” 这一通长篇大论还未说几句,那林胡教的护法早已明白对方心意。无非是要十一派人众同仇敌忾,以十一派门规指导大家的所为所行。 栾玉闻言冷冷一笑,骂道“不欺凌弱小,那尔等这些日围追堵截是在干什么呢?” 谢狐子正色道“所谓弱小,无还手之力。尔等沿途用尽手段,伤杀各派弟子,不计其数,哪里算得上是弱小,尔等是大奸大恶之徒才对!” “若非尔等觊觎屏岳山棋子,和其他武林至宝,岂会追随不舍,伤了性命。如今竟然还巧言掩饰,将过错推于他人身上。”栾玉自知无法脱身,索性一股脑的把真话尽数说出,图个痛快。 林胡护法插嘴道“我们只要拿李小和。这是烛然先生通知我们的,其余一概不问。” 栾玉冷冷一笑,不置可否。谢狐子又道“李小和乃是屏岳山弟子,如今众人所见,屏岳山包藏诡奇异兽,伤杀人命,实乃江湖一大祸害,依照门规,必须铲除。”众人听这谢狐子信誓旦旦,言之凿凿,便也争相附和起来。 栾玉骂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你口中的门规,别人还没认可,凭什么管到其他人。” 谢狐子闻听栾玉直言,更加正气凛然,好似所言句句如诚,直言道“十一派弟子行侠仗义名满江湖,我等门规可是比你那周天子的礼法还要公允,无知小辈,江湖败类,十一派岂可姑容。” 这二人斗嘴之间,烛然早已从李小和怀中将孤竹遗风谱掏出,向身后一挥手示意那四派弟子可以上来搜李小和的身了。其余弟子以及一些江湖散人,见烛然已经拿到所需之物,围拢上来便要各取所需,唯有林胡弟子被护法约束,没有轻举妄动。 栾玉恨恨骂道“无耻,本想偷窃屏岳山的信物,却打着为江湖除害的口号,好不要脸。” 李小和怀中本来便已无棋子,尽数丢在了瀑布之中。这时候一干弟子一无所获,面面相觑,心有不甘。烛然心中本来恨栾玉那日助力李小和,伤了烛青,现下里正盘算着怎么修理她,一听栾玉辱骂众弟子,登时嘿嘿笑了一声道“各位兄弟不必着慌,那棋子还能飞了不成。既然不在这死人身上,必然是在那活人身上没错了。” 谢狐子一双鼠眼心领神会,朝着几名弟子一使眼色,那几名弟子和江湖散人手脚麻利,面露淫笑,便朝着栾玉踱来,一步三晃,洋洋得意。栾玉小小年纪哪里见过如此无礼无耻之徒,心中惊惧无限,手心冷汗尽流,向后不断摩挲着。 第五十八章 曲沃栾氏 一行江湖散人,三派弟子,不怀好意,向着栾玉渐渐逼近。栾玉双脚疼痛,难以站立。在地上摸索着向后闪躲,心中恐惧无助难以言表。 忽然一名弟子惨呼一声“啊,好痛!”这一声足以划破天际,震惊四野,栖宿的林鸟也被惊得四散飞起。几个人停下脚步回看,本来直挺挺昏死一旁的李小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有了知觉,虽然他四肢伤重,竟然仍旧拼着命用嘴死死咬住从他身侧经过的弟子。那弟子脚上被狠力咬了一口,剧痛入心,登时如狗踩了陷阱一般,不断的连蹦带跳甩着脚腕,想要把李小和甩开。可是李小和倔强脾气上来,不管不顾,一门心思狠力的咬将下去,牙齿穿破护腿,深入肌肤,反而如铜铁一般,似捕兽夹一样无法挣脱。 烛然见这几个外派弟子如此狼狈,被一个将死的李小和作得惨,不禁冷冷笑了一声,将身上尘土拍打一番,把孤竹遗风谱藏入怀中,缓步向着李小和这边走来。 那被咬的弟子疯了一般乱踢乱跳,其余人也赶忙来帮他解围,尽皆把手中剑柄砸向李小和后心。李小和一声不吭,只一命咬住对方脚踝。那口中渗出的鲜血,已经将对方脚踝上的鞋袜染红。 李小和不敢松口,挣扎着朝着栾玉望了一眼,或许是一眼偷看,想在临终前再瞧瞧她的模样,或许是一眼期盼,盼她赶快逃命,莫要被这些江湖散人不肖弟子玷污。他那一眼已经目光涣散,已经意脱神迷,好似广袤的夜空无际无垠,却没有半点月影,丝毫的星光。那无限深邃的黑色孔洞,就是栾玉从他眼中看到的李小和的灵魂与内心。他那一息灵火,半寸心脉,此时或也被对手折腾得灰飞烟灭,只有曾经对栾玉的美丽怀念,还支持着这样一位将死之人,初心不改的少年,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应与反抗。 栾玉害怕极了,她向后摸索着,却又不愿意舍弃李小和,她害怕自己受辱,又害怕这一去便真的见不到李小和,或许连李小和的尸身都再也寻觅不着。 就在这犹豫的片刻,李小和被对方一脚甩开,他的身子如刚刚的涵听古韵一般,在夜空之中划过一道弧线,刚好砸在了栾玉身前。 栾玉不想跑了,她抱起李小和,瞧着他的眼睛。他的双瞳扩散开来,好似宇宙天幕之中发散开来的巨大旋涡,将人的灵魂刹那吸入,进入到另一个世界。他的眼中世界里,除了自己,全无一物。那周遭四野,天空脚下,无穷无尽,虚无无限。唯有栾玉平日里的倩影婀娜,俏皮神采。栾玉在李小和的神识之中,看到的唯有自我。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进入到李小和的思想中,也不知晓这是否是他们最后的思维交流。 最后的刹那,李小和的身子一耸,又将头狠狠顶了栾玉一下,只把她顶了一个滚翻,朝着曲沃城近了一尺,离那些流氓无赖的弟子又远了一尺。栾玉望着地上无声无息的李小和,回味着他那憨愣执拗而又毫无意义的所为,痴痴的骂了一句“傻瓜,这又能有什么用呢!终究是到不了曲沃!” 这一句绝望的叹息,或许勾起了敌人变态般的得意。谢狐子,烛然以及那些手忙脚乱收罗宝物的一众弟子和江湖散人,尽皆仰天大笑。 “这小妞真是个明白人!” “虽然此处是晋国疆土,可惜庙堂之人又哪有本事奈何我等江湖仙友!” “总听闻晋国栾氏七代卿相,贵盛无匹,却不晓得连一个小姑娘也照拂不住!” “太行山灵寿翁的仇,今日便要着落到你这小丫头身上!” “可不能叫你惨死于此,大爷们还要快活快活!” 一干江湖弟子,身形各异,服饰不同。有人长发披肩,白衣飘散;有人高冠端正,华襟两袖;有人长剑肃然,正气威严。然而,这一切都只是他们道貌岸然,向人逞论他们门派门规,编造他们行侠仗义轶事的行头。这些平日里看似风度潇洒,身形笔挺,正义浩然的各派弟子,其实都只不过是一皮扮相,哗众取宠之物。此时众人的形象,好似被天帝的显形神水泼过,他们脸上的面皮逐渐脱落,皮腐肉烂,化作浓水。面皮之下狰狞凶恶,下贱恶心的容貌显露无疑。他们有人露出了猪豚的鼻子,两颗鼻孔朝前,镶嵌在滚圆的肉盘之上;有人露出了鹞鹰的铁喙,弯曲如钩的三角嘴死死扣在脸上;还有人鬓边生毛,变成了恶狗;还有人头上张角,周身起火,好似地狱恶魔。这一切众生,早已脱离人相,尽数显露出他们灵魂深处的丑恶与痞劣,尽数将这世上所有的贪嗔痴恋,所有的恶欲庸俗镌刻于丑陋面容之上。 栾玉闭起双眼,她不敢去看对面的一群恶鬼,不敢去瞧这众生的灵魂。她不是天帝王母,她不是圣贤仙身,她的内心无法容纳,无法承受如此真实的人心刻画,她害怕这世人心中的灰暗。即便是自知必死之时,即便是生命尽头之刻,也并无勇气直面此景。 她紧闭双眼,抽出腰间匕首,便要朝着自己脖颈切下。忽然手腕酸麻,指风凌厉,手中匕首被人弹指打落。烛然笑道“岂可如此便宜了你!哼哼!” 栾玉身受伤痛,难以行动,又被烛然所制,寻死不得。心中气怒交集,委屈无限。那一群弟子已经围拢身前,笑吟吟的牛头马面鹰喙犬身,让栾玉不住摇头,胡乱蹬踏,口中不住的挣扎呼喊道“滚,滚开,不要过来,滚开!” 当此命悬一线,生死荣辱之际,忽听天边诗号响起,雷音天鼓,仙迹临凡 杂节无非多纹饰,堂皇只为身后评。 男儿立身唯一剑,何论事败与功成。 此诗号放荡不羁,笑傲群雄,只身天下,无畏无尘。正是对刚刚这些江湖人堂皇之言,苟且之行的莫大嘲笑。存身于天地之间,但求问心无过,仗义天下,光明磊落,表里如一。而不想五服十一派人多品杂,存留了无数不肖之徒,败坏侠义名声之余,竟然还文过饰非,以一套套门派道义为掩饰,将罪责推于他人身上,将光芒加于自身之中。 这诗号响起,朗若天光,霞彩无限,只觉天际雷鸣涌动,一直昏黑的夜空霎时间放亮,青天白日,好似白昼。 烛然被这一句诗号奚落,心中不快,然而几十年的江湖阅历,让他面皮之上仍旧不动声色。既然孤竹遗风谱已入怀中,眼下或战或退,自如无羁,自可立于不败之地,实在情势危急,也可以让其余弟子权作垫背,自保无虞。 不过此时仍旧有几个不识相的男子,口水流出,向着栾玉逼近。忽见天边一条白龙闪烁,于空中翻滚幻化,雷电傍身,与之交相辉映,这白龙于云雾之间,或隐或现,如此再三,猛然朝众人俯冲而下。 众人抬眼望处,那白龙面目凶恶,怒气冲宵,周身流光溢彩,好似月华真气凝聚。飞泄之势,如同流星堕地,天火焚城,霹雳闪电,转眼即到眼前。众人只不过略略一愣,那白龙飞及头顶,来势甚猛,于空中分流消化,瞬间散化成无数细小的白光,如银蛇万道,又好似剑影无数,凌空之上,飞袭而来。 烛然仗着修为深厚,如同当日在孤竹冰峰一般,手中青竹杖翻覆闪烁,旋舞不息,化作一张圆盘,将无数飞来的银光格挡在外。 谢狐子武功略逊,心下惊悸,凌空横剑,狼狈抵挡,连连闪过五六道银光袭击,然而寒光来势甚为凌厉,从他周身擦过,身上本来十分严整的袍袖尽皆被一阵光气刮破,零零落落,周身无数细口,如同叫花子一般。 其余还有几位高手,无终、中山以及琅琊尚有名高手也如谢狐子一般,勉强飞身闪烁,逃出升天。 然而其余弟子便没有这么幸运。未及眨眼,便觉周身飞沙走石,无数银光穿胸割颈而过,百多名弟子,胡马,江湖散人,登时便被这诡异的白光夺命,死伤过半。那靠近栾玉的几个人,死相最是恐怖,胸口血洞通透无匹,在星光之下,清晰的可以看到流出的血液反射的寒芒,一时间血腥弥漫,登时充斥着整个曲沃城外的空间。 “江湖之上,庙堂之中,有何差异!卿大夫各出奇计,相互倾轧,妄图壮大自家势力。十一门派,各自勾结,妄图孤竹武学,陷害屏岳弟子,以图壮大本派声威。当日孤竹冰峰,今日曲沃城外,虽无各派掌门,无非也是碍于颜面,不便于亲自出马。而江湖之上,真正仗义执言,不惜生死的,却是那些籍籍无名之辈,心怀赤子之心的平平弟子,尔等身居高位,冠冕堂皇的掌门与师叔师伯,竟然全无愧疚之心吗?” 旷野之中,一人高冠素衣,挺立于夜幕之下,距离遥远,谢狐子等人瞧不清楚他的面容,只听他言语中气十足,沉凝厚重,甚有君王帝胄之仪态。 这大道之言,句句坦诚,没有巧言令色的辞藻,没有华丽辩驳的机敏,无非是一腔热血,大道为公。好似死去的毕正堂重又回到人间,训话给那些门下弟子。 烛然秉承辩丈本色,见对方言语讽刺,登时便以言语还击“哼,天下物事,能者居之,何来阁下恁般勾心斗角之言,晋侯称霸天下,不也是欲以天子之名号令诸侯,孤竹君以武功御天下,不亦是贪心所限,欲览天下武功,何担阁下如此讽刺?” “哈哈,这天底下的行侠仗义之人,哪里有人会在行侠之前把大道理摆明白,将对方说得五体投地,然后方能行侠?尔等巧言机变,驳斥对手,封言诛心,无非是因为自己所行不堪大道,为自己的卑劣行径寻一个借口罢了,为自己身后的品评夺一分赞颂罢了。我栾枫行侠道,我行我素,何须满口道德,只求立身一剑!” 那人远远幽幽,淡淡言谈,然而一刹那间声震四野,光华万丈。好似忽然间无限内力从他体内激射流出,周身光芒闪耀,把整个天空照的灯火通明。那光芒耀眼之态,直让谢狐子几人睁不开眼睛,双臂遮挡在面前。 “今日琅琊三侍座之一的谢狐子,中山杖王墨海心,无终快剑伯完尽皆驾临,更有无剑海竹岳辩丈烛然来贺,我曲沃栾氏面上生光,好不荣幸。只不晓得那北边的林胡,是什么态度。”素衣高手栾枫缓步朝众人走来,一字一顿,言语清明恳切,毫无文饰之言。 此时李小和一张嘴大大的张开,朝着天空僵直冷漠,身子不能动弹丝毫。或许除了李小和,在场的各位无人识得栾枫是何许人物,因为与他见过面交过手的高手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烛然机警之下,向后微微退了两步,脚下拈着尘沙,勾勒出了两道细微的痕迹,或许他也怯了。他的确没有听说过栾枫此人,但是他这多年的修为,怎能不知晓对方内功的深浅。 栾枫缓步从栾玉身边经过,栾玉怯生生的道了一句“伯父,我求求你救救李小和!” 这时候走近了,众人方瞧见栾枫的容颜。那高冠白面,俊俏的脸庞,被栾玉称作伯父,竟然无人能够相信。他虽然已入不惑之年,然而神英目朗,便如十八九的少年一般,大气磅礴,不拘小节,英雄气概,豪迈天下,更把众人震慑的连连后退,好似此人乃天界神君,无人可与之匹敌。 栾枫低头瞧了一眼李小和,点点头道“好侄女,果然有眼力。可惜若我是北天神枭,便把此生绝学尽数传与此子,十年之后,可达天下第一;二十年后,或可一统天下;五十年后,能羽化登仙!” “哗众取宠!有何本事尽请亮明!”谢狐子一开始被对方说中身份,然而自己却不知晓对面来头,心中很有些忐忑,这时候见对面不过是一个年轻后生,便口不留德,先占些气势。 栾枫停下脚步,眼前三派弟子大多被他杀死,唯有三派的领头人谢狐子、墨海心与伯完还摆着架势,烛然虽然武功最高,但是狡诈机警,先将身子隐下,想要见机行事。十几个幸存的弟子兀自护住本派阵营,其余江湖散人各自奔命,哪里还有拼斗之心。唯有林胡一派,置身事外,三十多个弟子,等待护法发号施令。 栾枫也不掩饰,直接说道“曲沃城下,天威难犯。尔等今日得罪了我栾氏,本当以死谢罪。本座今日已杀七十有三人,如若再出手,的确于心不忍,想当初少年气盛,经常以生死判胜负,今日望修阴德,冀各位知难而退,莫要以死相拼!” 林胡教护法见栾枫给自己台阶,便也道“我教向来僻居塞外,前月与贵国范氏结下冤仇,彼时栾氏与李小和助力范氏,折损了我教许多兵马,今日本想借李小和性命,为我教教众偿命。不过适才阁下对我教人众手下留情,我等也不好苦苦相逼,今日干戈,暂且别过,他日相见,再寻分说!”那林胡护法说得体面,心中显然是知晓了刚刚栾枫那一招天外飞龙的霸道之处,想是莫说三十名林胡弟子,便是几百上千人,恐怕也不是他对手,干脆知难而退,调转马头引着本教一行人离开。 可惜那伯完是个愣脑筋,自以为几个闪身躲过了栾枫的一招,便可以与之拼斗,干脆喝道“五服十一派之中,向来没有贪生怕死之辈,大义公允,自在天下。如今栾氏仗势欺人,残害了我五服十一派许多弟子,今日若我等畏缩而退,岂能对得起那些命丧尔手的同门兄弟,岂能对得起那入门时师尊教导的侠义,我等今日誓杀栾贼,绝不退缩!”这几句话说得自己所为如何如何正气,把刚刚搜身李小和,欲图非礼栾玉的勾当只字不提,让本门弟子听闻如此严正的誓词,登时激发了内心的热情,那旷野中一撮三派弟子呼喊附和起来,好似他们是即将英勇就死,慷慨赴义的大英雄,大烈士一般高尚。 这一举动也让栾枫哭笑不得,冷笑了一声,转而向烛然道“辩丈之意如何?若不表态,恐怕栾枫等下出手难辨,误伤阁下,便大大的不好意思了!” 烛然也是纵横江湖三十年难逢敌手的高人,也是孤竹冰峰之上一人独斗十一派弟子的高人,也是能与孤竹君拼斗内力的高人,然而此刻竟然被眼前这么一个白面后生借机奚落,心中老大的气愤,若是往日定然登即出手取了对方性命。然而此时不知对方深浅,一时还有些犹豫。 栾枫见他不说话,又道“不想偌大年纪,行事如女子一般扭捏。如若不愿葬身此地,便即把豪夺之物交出,逃命去吧!” 第五十九章 栾氏绝学 烛然心中骂了一句你妈个头。居然叫我把孤竹遗风谱交出来逃命去吧,我堂堂东海辩丈烛然行走江湖几十年,唯有北天神枭与孤竹君无法战胜,其余人等皆是我手下败将,如今你这样一枚江湖后辈,怎敢与我如此较真,我不出手取你性命尚自是留着情面,你竟然敢妄图要我俯首认输,听凭发落,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如若我烛然今日就此将孤竹遗风谱交出,低声下气的退走,他日江湖上这十一派弟子传扬出去,我还怎么立足。 烛然微微压了一下胸中火气,冷冷笑道“不错,不错。论狂妄你不是第一,论年纪你也不是最年轻,但是合在一起,你是老夫见到的最年轻最狂妄的小子!”烛然将竹杖一丢,腰间细剑抽出,在掌中盘旋几次,幻化出一只冰花形状,分外绚丽。 认识烛然之人,皆知他这是要动真格的了。哪里知晓栾枫指了指眼前谢狐子、伯完和墨海心三人,也冷冷笑道“你瞧这几个人,哪个还有命活着离开曲沃,烛然你便是损了面子,也没人传的出去!”他幽幽的叹了口气,又道“可惜,本来欲留你一条性命,你却不识相。多说无益,这命数将终的时刻,想一睹我栾氏什么招式,尽请开口吧!” 如此狂妄!初见栾枫之人必然都只有这样一种感叹,甚至会被他的狂妄蒙蔽,误以为这是一个神志不清的的人在此胡言乱语。 众人之中还属谢狐子精明狡诈,打量了一下栾枫,略略向后退出一步,双目机变流转,言道“虽不识阁下来路,然君自称栾氏之人,内功深厚,招式诡奇,必然不是庸俗之辈。各派弟子,速结阵仗,联合抗敌。有烛然先生坐阵,我等同心协力,共同维护武林道义。” 几句话说的正气凛然,四下里十几个弟子个个面目整肃,严阵以待,皆欲争先为武林维护正道,好似一时间忆起初入师门时的训诰,成群,身形迅捷,将本门阵法摆出,兵刃整齐,严丝合缝,三大高手被护在阵中,前后策应,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阵一般,丝毫不逊于晋国三军。 栾枫眼见对方结阵,表情忽然变得甚为严肃,目光锐利,观瞧仔细,将一行人的一举一动都包藏于心。见众人结阵完毕,不禁点头赞许道“嗯。中山无终二派,地北天寒,为人粗犷豪迈,阵势大开大合,不拘小节,有天罡北斗之形寓于其中,而琅琊一派,地处东海。为人细腻柔和,剑法多变。有风吹柳絮,风雪漫天之态,刚好应了苍龙七宿的变化。自古内力武学巧智阵法代代传承。今日观三派阵法,威严不减当年,可想各派祖师初创阵法之时,何等睿智,若得窥天机,或飞仙得道也不可估量。只可惜许多年之后,不肖弟子遍布江湖,乌烟瘴气弥漫灵台,各位祖师便尚在人世,也当被气个半死了。” 这话若说与墨海心,谢狐子和伯完,或许还能斟酌些个,毕竟几人老奸巨猾,不是一两句话能激怒的。但是灌入那几个弟子耳中,必定按捺不住,本来入门时候都期望自己能够成为仗剑江湖的大侠客,都以这份初心为目标每日里刻苦练功,一丝不苟的研习阵法,这时候宝剑锋利未尝试,竟然被人奚落到祖宗,自然怒火冲冠,当场跳起,这就是年轻人容易冲动的本源吧。 烛然一直站在三派人后,毕竟也想试探一下栾枫实力,却也不敢贸然出手。正好可以借着这几个毛头弟子,让他们试试水,屏岳山一路杀来曲沃,烛然可把这一手发挥得淋漓尽致,他巧言挑拨各派拼命追杀李小和,各派死伤不下百人,而他从中渔利。这当儿见三派弟子激怒,登时插嘴道“想那平秋月创建琅琊一派之时,一柄银丝软剑,变化莫测,忽如烟雨,幻似天光,应四时阴阳,顺天地万物,何等了不起,我烛然今日年过花甲,仍无法匹及半分,阁下竟然出言不讳,辱及几派的先人,果真狂妄至极,大逆不道。” 那几个弟子听闻烛然挑拨,心中怒火更加旺盛,尤其琅琊派的五个弟子,奋身而前,当先将软剑交错,朝着栾枫压去,银丝细密,在内力灌注之下,如同一张大网,绵密无孔,严丝合缝。 栾枫微微一笑“当年平秋月一人便可以撑起这五人所持阵仗,缠斗利器,天衣无缝。故而他最善防御,可惜传到尔辈,需要五人才能驾驭,果真不肖。今日尔等以此攻我,我便以同为防招的悔指艮式应敌。” 但听栾枫口中清啸一声“敦艮沉悔!” 只见栾枫双脚马步站稳,内力沉于下盘,一人稳如泰山,乃是取艮卦双山并立,屏气御敌之意。这一招看起来平平无奇,更不要说伤人杀人,很难想象刚刚那天外飞龙就是此人的招数。然而,高手过招变幻瞬间。那五人细剑鱼网阵当头压下,须知网格尽是细剑锋刃,如若当头罩住,那整个人必然会被切成无数纤细血条,毫无疑问。然而栾枫站立当场,不闪不避,只等对方剑招阵法来袭。 烛然一双眼睛瞪的老大,他最先看出了那栾枫功夫的端倪。栾枫人如其招,招招单纯简朴,却在内功灌注之下,御气而行,应时而变,甚至能撼天动地。只觉那边五名弟子剑网越是压向栾枫,栾枫周遭内力流转越盛,及至剑网将要触及他发冠之时,他通体经脉运行已经闪耀出红光,脚下内力潜入地底,似有雄浑坤凝罡气置换进入体内。这一眼望去,他好似当初孤竹君一般,天地同体,岿然不动。烛然想起当日与孤竹君拼斗内力,心下骇然之情,溢于言表,竟然连连向后退了两步。 眨眼的片刻,五名弟子豁出命来,狠力压向栾枫,栾枫这一防招当真是真气护体,无可破解,遇强则强,你如此压制他,他的内力反而好似火山喷涌,由头顶百会穴冲天而出,飞袭而上,直通朗月,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压制这极盛内力。栾枫霎时间情不自禁,大吼一声“额,哈!”瞬目之下,众人眼前只剩一片猩红血雾,并无他物。 谢狐子、伯完和墨海心尽皆看的呆滞了。他们目睹了五个人在眼前瞬间被内力撕扯粉碎,甚至连尸块都没有,直接被撕烂成血雾,就连手中的细剑,也全部化为齑粉,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留下,一阵夜风揽过,便消失在这月下荒郊之中了。 而烛然却心中更生一层骇然,因为栾枫这一招的威力,似乎根本不是他自己发动的。他面有惧色,叹息道“想不到晋国栾氏居然隐藏着这样一位绝世高手。与其说是你杀了他们,不如说是这些人自己杀了自己。” 墨海心将金杖横陈胸前,做好架势,问道“辩丈何出此言?” 烛然这时候也放下架子,心知大家同舟共济方能战胜栾枫。悉心道“艮,在八卦之中,对应山川,与坤同属于土,艮卦第六爻,上九敦艮,乃是取浑厚自守之意。这人初时只有凝聚下盘的内力,好似将体内的真气运行向下,去呼唤沉凝于土地之中的日精月华,而那大地似乎也能应和到他的呼喊,以雄浑的坤艮之气回应,一旦有人要侵袭栾枫的身体,大地之力必然还以颜色,越是危急的杀伤,反噬便越强烈,这就是栾氏坤艮沉悔这一招的精华所在。不想这世界之上,除了孤竹君,竟然还有人能够天人合一,御阴阳五行之力。” 听闻烛然这一番评说,那三个人早就泄了气。这不是摆明了说,现在没人能动得了栾枫,不仅打不过,而是对方不还手你都打不过,你要是想拼命,那他脚下的大地就会反噬你,把你的命拼死,反正栾枫是不会受到半点伤害。 谢狐子最先忍耐不住,问了一句“烛然先生,按照这般说法,今日我等是必败无疑了。” 烛然将胡须微微一拈,凝思片刻,答道“众人若听我指挥,尚有一搏之侥幸,不知可愿唯我命是听?” 栾枫静悄悄看着一群江湖小辈满面惊恐,又被烛然唬得进退两难,听命也是死,不听也是死,真是头脑中空白一片。栾枫为人慷慨豪迈,大笑三声,喝道“临阵对敌,哪有如此贪生怕死畏缩不前之人。如若果真怕死,把孤竹遗风谱留下,允尔等活命。” 许多弟子便如同当日见到孤竹的貔貅马车一般,他们害怕那对面的高手,害怕自己便是下一个惨死的恶鬼,可是又不敢转身逃跑,或者说因为门派的荣辱所限,他们不敢选择退避。然而究竟这门派的荣辱,侠义的所在,在于何方,究竟这是非曲直孰对孰错,他们拼死维护的是江湖道义还是奸邪倾轧,他们根本无从考量,因为这就不是他们这些底层的弟子掌控的信息所能评判清楚的,即便他们也有智慧,也有主见,可是他们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几个弟子犹豫的望了望身后的墨海心,琅琊的五个弟子已经化作血雾,他们不想遭遇相同下场,他们想以自己的目光乞得主事对他们撤退的允诺。 可是带头的不发号施令,自己也不敢移动半寸。夜风虽冷,已经无人再顾及这些,所有的恐惧,当你面对他时,已经忘却的干净了。唯有广袤无垠的宇宙,如同一位隐身的天神,在暗处偷偷窥视着曲沃城外的众生。 栾枫摇了摇头,心中不无鄙夷。言道“刚刚冒犯栾氏的时候,可未见尔等如此犹犹豫豫,也未见尔等顾念侠义之道。虽然你们身为下层弟子,必须听命于掌事,可是止恶不易,守善不难。如刚刚林胡之人,我未伤及对方分毫,乃是看在他们不同流合污之品行。今日各位若能回头,我亦可放众人一马,绝不相害。” 被栾枫言及刚刚搜身李小和,欲冒犯栾玉,这几个人心中也是一凛。几名弟子论城府没有掌事的深,大多意见也是服从掌事,论武功也算得上是同来一行人中最好的几个了,本以为仗着人多势众,不会吃亏,所以哪里有人会单独站出来,为维护栾玉李小和而得罪本门师兄弟,想想就不可能。即便是哪个人良心发现,也必然碍于本门掌事的面子,选择漠然。然而此时被栾枫言及旧事,心中自然是明了所为不雅,而此时这又与自身性命扯上关系,负面的强化效应让尚自幸存的几名弟子心中升起了强烈的退意。 烛然见情势翻转,各人心存顾忌,若再耽搁恐怕几个人尽皆死于此地。干脆一声令下道“无终中山两路人马结阵莫乱,从两翼压制对手。三高手在中路策应,相互之间以内力助拳,抵敌对方强猛攻势。老夫于阵后总体统筹,支援八方!” 烛然的号令甚为明晰,一行弟子毕竟也不清楚到底哪边更强,此时听闻烛然在身后策应,又有三高手为我们内力护航,心中不乏侥幸之态,各自挺着手中的兵刃,凝神严整,欺向栾枫这边。 栾枫不再与众人搭话。将袍袖撩起,喝道“阁下以阵法相搏,在下以离卦相对,天雷空至,专破战阵。”言罢单指向天,内息喷薄,由指尖少冲,中冲二穴发出,真气如同一阵纤细的旋风,旋转而起,直达天际。及至于很高处,于夜空中弥散开来,形成一眼漩涡,漩涡不断旋转,自转自强,不断增大扩散,乃至于将夜空星斗,也都渐渐覆盖,整个天幕,在栾枫的内力之下竟然开始扭曲变形,如同波涛涌浪,层层叠起,就好比是无垠大海,如墨涌浪,倒扣在了自己的头顶。 在场仅有的十几名弟子和三大高手,哪里见过如此的异象,只觉得栾枫每一寸内力的输出,都让这个本自浩瀚无匹的宇宙翻涌颠覆,好似在呼唤末日使者的到来。 终于,众人搏命而来,栾枫将剑指一捏,夜空中扭曲变形的内力从漩涡中四散飞射而出,众人登时伸兵刃格挡。烛然在身后大喝一声“要命的快住手,这是幻象。”然而哪里来得及。众人只见天际飞来无数流星飞火,无穷无尽,好似飞蝗过境一般,联想到适才那一招天外飞龙的杀伤力,这一招更加细密,更加难以阻隔,登时手忙脚乱,胡打莽格一顿,只求少受些伤害,保得一条性命。哪知道那些流星飞来,不过是一刹那的光闪,随即湮灭。众人兵器胡乱绞杀格挡,反而戳中了许多自己人,而刚刚忙于格挡星火,疏于防范同伴的攻击更加中了内斗的伤害,就连墨海心和伯完,也被本门的弟子打伤。 烛然为了说服大家,又运起内息道“此招应着离卦上六,震不于其躬,于其邻。乃是暗示此招不打本人,反是借力打力,伤及旁人。尔等若不出手格挡,定当安然无恙,此时胡乱出手,只会自相残杀,伤害周遭同伴。而这眼前幻象,当是栾枫武境所为。” 栾枫哪里理会烛然,只把指尖内力释放得更加激荡,那数不清的幻象流星之中不时夹杂着几道真正伤人的内力,倒是让那些不出手的弟子也中招,出了手的弟子也中招,十多个人维持的阵仗,让栾枫一个人便搅和得混乱不堪。 烛然心道,这栾枫的每一招,都是如此要命的手段。幸好在场只是十几个人,倘若几百上千的甲士排列阵势,那当真是甲士自斗,好比营啸一般的恐怖。 心念及此,烛然不敢多耽片刻,登时跳闪而退,连连向后蹬了两步,借着栾枫对付一众弟子的功夫,逃出这个修罗场。 栾枫自然不能轻易放过烛然,见他想要以各派弟子作垫背,也不再手下留情。突然将剑指化掌,真气凝聚掌中,推向天空。整个漩涡登时收紧,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毫不犹豫的朝着烛然和一干弟子袭来。那火球如同流星陨落,来势凶猛,可怜那些受了伤的弟子根本无力躲闪,直接在火球的冲撞的焚烧之下化为飞灰,连一点血雾也未曾留下。 而烛然勉力就地一滚,闪出火球爆炸的范围,飞溅的火星扑了烛然一身,整个绣袄缎袍被烧成了蜂窝。 狼狈总比没命好,毕竟怀中还有孤竹遗风谱,腰间抽出来的细剑根本没有派上用场,反倒是奔走保命要紧。再回头看时,栾枫手下丝毫不留情面,十指齐发,内力如剑一般刺向烛然,烛然一招受制,招招劣势,在地上连连翻滚躲闪,只见栾枫十指所控的内力,随着他指尖的波动,往来交错,好似木偶人师手中的控线,戏耍得烛然不断在地上翻滚应对。 第六十章 龙悔尤笑 栾枫指力凌厉无匹,指风笼罩之下,烛然只有闪躲之能,毫无还手之力。 十招过后,烛然虽然身处劣势,但终究是功力不俗,老辣沉稳,招招细致绵密,应对栾枫指力尚可以自保。而栾枫虽然家传武学精湛无匹,然而想要伤及烛然,也不容易,二人僵持之间,一个寻找对方破绽想要制敌取胜,一个寻找对方破绽想要反败脱身。 值此焦灼之态,忽然一个小插曲袭来。谢狐子不知何时跌跌撞撞的站起身来,虽经刚刚致命一击,却不想此人尚有余息,这时候他挣扎奔命,根本不顾及同来的盟友是死是活,只一味的朝着林子中努去,妄想着从栾枫手下逃脱升天。 这样一来分散了栾枫的注意力,栾枫目光冷厉,少冲穴少泽穴二穴分力出来,点出两道栾氏强横内息,直取谢狐子。谢狐子此时身受重伤,比及之前的状态要虚弱迟滞得多,不过身在危亡之时,感觉耳后生风,仍旧下意识就地俯伏,期望躲过一劫。那少冲穴的内力插着他鬓角而过,剪断了两寸发丝。他心中尚未来得及窃喜,少泽力又至,谢狐子只觉得背心直透胸口,一阵凉爽之后,身子全然僵直,不听使唤,大头朝下栽倒在地,脊骨上一个极其细微的血洞汩汩流着鲜血,而谢狐子口中挣扎着张合了几下,最后终于不再动弹了。 不过只这二指的疏忽,足矣让烛然在这空挡寻得脱身之机。只见烛然身形闪烁,从栾枫八道指力间鬼魅飘忽,回手将腰间细剑抽出幻舞于周身,登时将无剑海的剑气舞得绵密严实,没有丝毫的空当。栾枫之后几道指力,尽数被烛然剑锋隔开,激荡飞射,如同浣花流火,反弹而逝。 栾枫眼见烛然扭转颓势,倒也不慌不忙。嘴角微微上扬,面有钦佩之色,言道“未料到无剑海的主人功夫也如此了得,若非栾枫刚刚一招偷先,恐怕尚不能占得如此先机。阁下只需交出强占他人之物,听凭离去,又何须在此悬心搏命!” 烛然勉力支撑了这许久,在孤竹冰峰上不要命的拼斗孤竹君,所为为何!不就是为了这一卷孤竹遗风谱而已,更何况当初在屏岳山下与李小和众人交手,更是领略了这孤竹遗风谱的厉害,此时哪里能舍得这一份江湖武功的至宝。此时与栾枫连过数招,心中对对手功力也略有了解,若说比及孤竹君无尽内力,栾枫尚自不足,但是比及自身的功夫,那栾枫好似修为更胜一筹。此刻若是力拼,恐怕不能取胜,若是巧取脱身,倒也是不难。烛然向来奸猾,临阵对敌这些事情自然盘算得无比通透。 栾枫见烛然默不作声,显然是在鬼谋心事,便也不再客气,言道“如此,莫怪栾枫无礼了!” 烛然见栾枫又要出手,赶忙制敌机先,将谢狐子的尸身朝着栾枫一踢,当做挡箭牌,而接连又抓起两具破碎的尸体丢向栾枫,转身便连续两个纵跃,冀望于栾枫应对这几个尸体的空隙他偷空逃走。 然而栾枫不徐不缓,双脚分开,与肩齐宽,气漫游身,四散而化。此功夫与寻常武功的聚气之道刚好相反。寻常武学的功法都是将气力凝滞丹田,一涌而出,而栾氏的内功,临敌决胜,竟然将周身真气弥散开来,烛然半生研习经脉,对栾枫真气游动看得甚为清楚。只见栾枫十二经脉中有十二股真气到处流溢,无处不在,每经过一处要穴,那真气便在经脉中涌动一下,及至一股真气循环走过十二经脉,那涌动的势头就更加猛烈一些,十二股真气尽数走过,那真气竟然雄浑无匹,好似刚刚由大地之下凝聚喷发的气柱一般强猛。 烛然虽心下奇怪栾枫真气游走的法门,却也不敢多看,正待逃脱,忽听栾枫大喝一声“龙悔尤笑!” 登时之间,十二经脉的真气如同十二条气龙凝聚在手臂右臂之上,蜿蜒缠绕无匹雄壮。甚至有些气龙由于急于与其他真气汇合,早已冲出经脉所限,从栾枫的周身游走至面前,汇合一处,顺着栾枫的剑指激射而出。 烛然是老江湖了,见到栾枫这凝尘一指,乃是周身内力凝聚了十二次的极致精华,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可以临阵之时如此迅捷的把周身内力凝聚十二次,如果能够完全的凝聚一次,与对方拼斗,已经可以保证不败,这十二次真气汇集,直接可以把千百人的军队撕成碎片。不过烛然嘴角又微微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栾枫这一招虽然强横无匹,任何人都无法当面接招,但可惜他凝力过猛,不好把控,好似指风偏短了一些,应当刚好砸在自己的脚侧。 烛然看得明白,自己的一纵,本已向后跳脱了丈许,果然那一股内力凝聚的气龙一头砸在烛然身侧三四尺距离,没有击中烛然。 烛然正自洋洋得意,口中吐出一句道“好潇洒的功夫,可惜火候还不到家,不能自如驾驭方” 这最后的几个字尚未来得及吐出,烛然眼前的气龙迸射四散,飞华无限,光芒耀眼,几欲失明! 哪里想到栾枫那龙悔尤笑一招,本也不想直接打中烛然,甚至栾枫自己也知道那一招若直接击中烛然的机会是有多低。但是真气触地四散,迸射出的无数纤细龙柱,却是这龙悔尤笑一招的真谛。烛然顿时觉得这一招强横难敌,地动山摇,把烛然整个身子震颤得站立不稳,他欲伸手抵敌,却又无从抵挡,所有的龙气四散八方,巡游而至,一忽儿十二条龙合一,巨涛怒号,直奔烛然,烛然方凝力掌中,欲抵挡,却又见那巨龙分化而出,变成十二条小龙,东西南北,四面八方袭来。烛然又立时散去掌间的真气,左右抵敌,然而那内力又变化合一,实在是让烛然难以捉摸。 更可怕的是,伴随着这一道强横的内力而来的,还有地动山摇的震颤,本就站立不稳的烛然,凝聚了下盘所有的力量,仍旧无法控制由于剧烈摇晃所带来的眩晕之感。 这许多往来,不过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烛然只不过勉力的抵挡了两三下,凝力与散力的犹豫之间稍微迟疑,便被栾枫这一招龙悔尤笑掀翻至空中,只见所有龙气纷飞而起,从四面八方,对准烛然的身子,猛然凝聚而出,从烛然周身大穴穿过,烛然好似被人用锁链将四肢锁住,双手双脚被四条龙气束缚,周遭无数内力袭破烛然的膻中,气海等命门要穴,烛然无法招架,如同身入车裂之刑一般。 只这一个耀眼的刹那,烛然浑身猛烈的抖动了一下,瞬间跌落在地,狠狠的砸在大地之上,激起了老大一团尘土。他受了如此重的伤,却没有吐血。而是从周身二十六处要穴中,缓缓的渗处一点点血丝,周身不断的抽搐,指头和肌肉的许多末梢处不受控制的自然震颤,连他的头,也跟着身子震颤的节奏,微微的一点一点,大半个身子就如同瘫痪残废了一般,唯独嘴角,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微笑,好似见到了此生从未经历的武学奥秘。 栾枫轻抬凤履,缓挪龙迹,来到了烛然面前。此时的烛然,失去了往日里笑傲群雄的威风,没有了城府算计的狡黠,一缕花白的胡子,在夜风中闪烁不定,飘忽摇曳,甚是有些凄凉。 栾玉瞧了瞧烛然,和眼前一干横陈的碎裂尸体,心中不免恻隐。虽然烛然把李小和害的如此凄惨,把自己逼得狼狈不堪,险些失了贞洁,但是眼前的这样一个老头,重伤无力,周身颤抖,实在让栾玉目不忍视。虽然无数的过节在她眼前历历犹然,但是当这一个生命即将随风而逝,即将把他这一生的罪恶留与这个躯壳,而灵魂舍却一切飘散,栾玉终究也是情不自禁的生出了许多感慨。她缓缓转过脸去不再看烛然,或许是于心不忍或许是不愿再忆起这样一个人,只淡淡的问了句“伯父,烛然会死吗?” 栾枫躬身而下,探手烛然怀中,摸出了那一卷孤竹遗风谱。他双眼凝望星空,朗月一闪,流星划过,似乎是在应和他刚刚那一招绝世无双的龙悔尤笑。 栾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不会死。但是他已经不再是无剑海的烛然了,他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糟老头子罢了!” 栾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将竹简插入李小和怀中。缓步向曲沃城走去,曲沃的车马,此时飞速赶来,驰援栾玉与李小和二人。 曲沃城中栾府,栾枫于内室中为李小和疗伤。栾氏祖传真气,世代由曲沃高手承袭。栾枫乃是正宗的栾氏武学传人,内力无匹深厚,只见栾枫与李小和前后端坐,内力相交。栾枫掌中烟气升腾,转而渐渐收入李小和后心。 未到一个时辰,栾枫已经从内室出来,面容如玉,丝毫没有疲态。栾玉挂怀李小和安危,一直守候在门外。栾枫瞧了瞧这个侄女,言道“放心吧,这个人是北天神枭花了半生所选,果然不是凡俗之身。他身中两处灵寿杖伤害,又从极高之处跌落,又受了许多寒凉之气与烛然的掌风,这任一伤害都是可以致他死命的招数,想不到他仍旧心脉顽强,不息不灭,似乎丹田之中还有一丝阳刚之光回护周身,元神不灭!” 栾玉闻言喜极而泣,两眼之中泪花翻涌,却又觉得在伯父面前如此露骨,甚难为情,登即回转过身去,身子仍旧激动得一阵震颤。 好一阵子,栾玉方才安稳了一些情绪,向栾枫问道“伯父,我父亲近日有回来曲沃吗?” “想是你在阵中与栾黡走散了!”栾枫呷了一口茶。 栾玉忆起范吉射当日所言,面露焦急,答道“不错,我替盈哥哥出来寻李小和,可是范吉射说父亲违反军令,擅自退兵,导致叔父孤身陷阵,折在了秦军之中!”栾玉言及此处,面色哀惨,又有许多难过。 栾枫双目寒光一闪,心中盘算一圈,言道“你父亲的事情,想必有他自己的打算。只可惜他言语之巧,不若范鞅,长此以往,必被范鞅诬陷!” “可是范吉射说他父亲已经被爹爹逐到秦国去了。”栾玉插嘴道。 “逐走范鞅不过是权宜之计,难道他能一辈子不回晋国吗?范匄老谋深算,智罃年事已高,韩厥与中行偃之后,当朝再无才略胜过他之人,一旦范氏当政,岂有不迎回范鞅之理!” 栾玉虽然也经常随着哥哥行军,哪里知晓这许多朝政,想不到栾枫孤处曲沃,对晋廷之事了如指掌。栾玉只关心父亲的安危,登即问道“伯父,如你所言,父亲果真是违抗了军令吗?” 栾枫双目仰望头顶屋瓦,从左至右,而后又巡视而回。栾玉顺着他的目光,也仰头望向头顶。那栾府的内殿,梁柱笔直,上面整齐排列着一盏盏小灯,明明灭灭,好似众生的灵魂一般注视着自己,栾玉心底蓦的升起一丝寒意。 栾枫道“好在此时夜深人静,无人偷听。” 栾玉惊诧的望着栾枫,原来他刚刚仰头巡视一圈,就为了此事。 栾枫道“栾黡退兵,乃是因为郢君已至。当日栾乐兵败,你也在阵中,当知郢君厉害。郢教高手如云,如若郢君亲身入晋国,那诸大夫必然回兵御楚,秦国非劲敌,可取成改日再议!” “既然大家都回兵,父亲为何如此慌忙,甚至不惜违抗军令!” “详细情况我也不知,恐怕栾黡手中有更加棘手之事!” 栾玉转而又问道“郢君?就是那日郑国郊外我们碰到的人吗?好像还有一个衣饰诡异的女子!” “正是此人。郢教上下,尽是武功高强之人,江湖上数得出名头的,就不下百人。吴子元乃是延陵三大高手之一,比之延陵掌门吴拓功力还高,竟然屈尊郢君座下。还有,哈哈!”栾枫说到此处,竟然不自禁自己笑了起来。 “还有什么?” “还有李小和!” “什么?李小和也是郢教之人?他不是屏岳山的弟子吗?”栾玉惊了一下。 “是李小和的那只古琴,这不是寻常之物!” “哼,我就说这东西非同寻常,这小子谈及此物总是躲躲闪闪不愿直言相告。” “这古琴江湖流转已有百年,武韵音协,甚为凌厉。这是郢教一位女子之物,不知为何落在了他的手中!” 栾玉凤目一瞥,很想当面去问问李小和,可是李小和兀自昏晕未醒,只好按捺住心中好奇,嘟囔了一句“难怪那夜我与他合奏此琴,音律之外,衍生出许多武学幻境,我心下甚感好奇呢!” 栾枫此时面露慈蔼之容,言道“毕竟少年顽皮。你也算与他有缘。只不过这郢君对李小和也分外留意,不仅让座下高手随身留意他的动向,自己似乎也将少许内息注入李小和体内,想必李小和身上,还有许多屏岳山的奥秘。恐怕这次楚人前来也有此原因。” 栾玉听闻栾枫所言,登即站起,道“伯父,那我要回新绛去,瞧瞧父亲怎么样了!” 栾枫道“你父亲能派人来寻你,说明他安然无恙。他虽然违抗军令,然而晋侯知他忠心抗楚,必不追究。只可惜了你叔叔!”栾枫面露安然之色,栾玉也有些神伤。 栾枫话锋一转道“明日我修书与你父亲,报个平安即可。只不过这李小和的伤势,还得从长计议。” “什么?伯父你刚刚不是说李小和的伤没有大碍吗?” “性命是没有大碍,只是这千年灵寿木实在太厉害,我栾氏的内力,仍旧不能打通这木气的侵凝!他的手脚,始终无法续接!” 栾玉一听到栾枫此言,又有些伤心,低声道“连伯父你的功力都不能为李小和续接手腕,那李小和怕不是要一辈子残废了!”言语之间,两滴泪花低落在脚面之上。 栾枫凝神思索了片刻,站起身来,在堂中踱起步来。梁上的铜灯将栾枫的影子照得老长,随着他的身形不断旋转。忽然栾枫停住脚步,眉目微凝,言道“贤侄女莫要担忧。当世之上,尚有可以救他之人。听闻智罃老将军年轻时征战四方,曾经被人以灵寿木打断左腿,后来于江湖之上,寻访名医,得以痊愈。只不晓得那医他之人,此时是否还在人世!” 栾玉一听栾枫之言,双眼放光,来了精神“那我这就带李小和回新绛城,去寻智老将军。” “你父亲擅自撤兵,想晋国诸大夫此时必然互相猜忌,你即便回去了,也不见得会见到智罃,还不如在曲沃暂避风头,等待新绛的消息,再行定夺。!” 栾枫智虑周祥,栾玉也觉得颇为妥当。便应声道“如此便全听伯父安排。” 第六十一章 栾府治丧 李小和与栾玉于曲沃城外获救,在彼处疗伤,伤势渐趋平稳。 话分两段,新绛城,晋国新都城。晋国于武侯之时定都故绛,前后两百余年,至晋景公时期,迁都于新田,即新绛城。而原来曲沃武公发迹之时的大城曲沃,已经封给栾氏。故而栾氏曲沃,虽非晋都,却比刚刚建都的新绛城要宏伟繁华许多。 新绛城中,大多百姓是从故绛迁来,这路途颠簸环境更迭之下,就有许多百姓留守于故地,未至新绛。而新绛城的商业往来,自然是比不上曲沃这个百年大城。不过作为晋侯新都,众卿大夫都有府邸围拱于此处,各家甲士兵车亦不下百乘,故而新绛城虽不大,集结的兵马车仗却是足以征服四方的强阵。 新绛都城西门入内,青石铺就的一条大路,笔直向前,不出一里路便即是栾氏府邸。大红朱漆门,两侧石雕如虎兕,似麟凤,形容凶恶,威严盖天。白粉墙环围四周,墙内不时伸出几株珍稀植物,如滕竹又似嘉木,歪歪斜斜,倚靠在墙垣之上,如若行人路过,不时还会被那几根调皮的枝条摸到发髻。 远远望去,栾府层楼叠檐,庄严整肃,平日里,这磅礴宏伟的府第,包蕴着华贵大邦的威仪,然而此时,栾府上下,整齐划一,换上了白色的灯笼。栾府两侧的夜灯罩外,两个大大的奠字,让人心中寒气陡升。这是栾府上下在带孝,为栾黡的族弟栾鍼带孝。 栾府上下,弥漫的哀伤之境此时被一通暴跳如雷的怒骂打破。栾府正厅之中,不断传来铜铁金玉碰撞摔打之声,嘈杂震耳,其中还夹杂着无尽的咒骂。大厅之外百多侍女随从尽皆吓得不敢抬头,整齐划一跪伏在地,左边一列男侍,右边一排婢女。那最靠近正厅的两个仆人,双头抵住地上的青石板,两手笔直搭在发髻前面,仔细聆听屋内的呼唤,不敢有些许的分神怠慢。忽然间厅内一只铜灯打破门板,直直的向众仆人砸来。此时无人敢抬头,只见那铜灯力道甚猛,从前几个人身上飞过,一下子砸在了第五个侍女的额角,那金铁所铸的铜灯,棱角刚硬,登时便把这侍女的额头刺破一个血洞。侍女血流当场,身子向旁侧一歪,尚未来得及呼喊,便已经昏死过去。 所有的侍女和仆人忽然一阵嘈杂,有些胆子小的当场流下眼泪,或是害怕自己也受到相同的灾厄,或是可怜那不幸死去的伙伴,只是心中无尽的忐忑不安,让她们甚是难以控制自己。有几个尚自冷静的女子,还能勉强的扶住她们,低声的安慰着,祈祷着。而对面的男仆一列,更是不敢动一下,洗耳聆听着厅内的吩咐。 不多时,大厅内似乎也觉察到了外面庭院中的异样,一个小侍官掀帘探出头来,扫视了一下院中的情况,并没有丝毫惊诧和意外,那一众婢女见到侍官探头出来,手忙脚乱慌张的排好队列,俯伏在地,不敢抬头看一眼。那几个本来抽泣的女子,这时候也必须勉强忍住激动的心情,随着大众趴到地上,不时的抖动一下肩膀,好似在那片刻灵魂失去了对自己肉体的控制一般。侍官没有理会那些女子的反应,只略略朝着院中摆了摆手,便即又把头缩了回去,不再有任何指示了。 院中的一列男仆中,为首的两位当即爬起身,身后的人立刻补充上来,把队列填满。这二人弓腰退步,挪到这名被铜灯打死的侍女身侧,拉着两只脚,倒拽着向院外拖去。那侍女一颗头就在青石板上颠来荡去,不时的磕碰到石板的突起上偶尔还会震颤一下身子,一条血痕顺着过道长长的拉倒了院外,在泛白的甬道上看起来分外显眼。铜灯沾着血迹,寂静的躺在庭院之中,两侧的人仍旧无声的趴在地上,无人敢言,只得等候吩咐。 “外面怎么了?” “打死了一名婢女!”侍官回道。 “好生葬了吧。发给家里些钱!”栾盈低声的吩咐着侍官如何料理那侍女,然后又恭敬的转回身去。 “栾盈,栾府上上下下,你都体察入微,不容易啊!”栾黡于盛怒之后,见到栾盈所为,竟发出了一阵感慨。栾黡四十岁年纪,浓眉恶相,威猛刚毅,一副天生的武夫样貌,丝毫不像诸侯卿相恁般文雅。这时候厅内侍立两侧之人,不是卿相大夫,栾氏死党,便即是栾府家中高手,督戎,辛俞和州宾等智勇之臣。 众人见栾黡夸赞栾盈,尽皆面有欣慰,俯首相祝。栾盈谦逊道“父亲,你忙于军中事务,我分担些江湖杂事,乃是分内。” “嗯,唉,只可惜,当初若是你与叔父一同出阵,便也不会有今日之丧。那范鞅花言巧语骗栾鍼孤身一人冲锋陷阵,真是可恶至极!”说到这里栾黡又是一阵脾气爆裂,将整个几案掀翻。他这个火爆脾气,想是比督戎还要更盛。 栾盈欲待劝说几句,然而他深知父亲脾气,此时门外丧灯高悬,父亲丧弟之痛无处发泄。此时若再强行劝说,恐怕又会迁怒于母亲,毕竟栾盈之母正是范鞅的姐姐,范吉射的姑姑。 无奈之下栾盈与辛俞悄悄对视一眼,辛俞乃栾氏谋臣,智巧机变,鬼谋多虑。这时候接到栾盈一个眼神,心中登时明了,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息怒!” 栾黡脾气火爆,一听臣下劝说,登即脾气又起“如此欺我,岂可不怒。若是换作你的兄弟被人害死,你又作何感想!”手中铜爵掷地,于堂中弹射了两下,朝着侍立在栾盈身侧的栾乐飞去,栾乐不闪不避,见铜爵飞来,仍旧面沉似水,“当啷”一声头盔与铜爵激碰在一处,把栾乐的头盔直接砸飞,发冠打散,长发披散下来,看似一名落败逃兵一般。 栾乐自知神态狼狈,当即跪下,扣头道“儿臣仪容不整,父亲恕罪!” 栾黡自己心中明白,他自己脾气暴躁,失手伤人,也怪不得儿子栾乐。不过也足见栾黡膂力非凡,这两下的弹射已经减缓了很多力道,仍旧能将栾乐的头盔砸飞,若是直接打中,那便有性命之忧了。 眼见得栾乐下拜,栾黡暂息雷霆之怒,辛俞又趁势插言道“主公,今日之势,非栾氏之丧,反而是兴盛之兆!” 栾盈一听,摸不着头脑,那栾黡的脾气,听闻说自己弟弟死了,不是丧事,反而是兴盛之兆,那更是火上浇油,转过身来怒气上涌,指着辛俞喝道“辛俞,你向来最有智谋,如若今日说不清楚是非曲直,我就要你给我弟弟陪葬!” 辛俞微微一笑,拈起胡须,于厅堂之中踱起方步,雅士之态尽显,不时瞟一眼周遭群臣,微笑道“主公,如今晋国群臣之中,论实力莫过于荀氏,栾氏,范氏。其余众人,韩厥虽然贤能,然而孤高无援,大公无私,与之朋党者甚少。赵氏曾经盛极一时,然而如今赵氏孤儿赵武刚刚回朝,势力尚浅。其余一众群臣,羊舌氏,胥氏,籍氏,箕氏尽皆为我所用。出去荀氏二支不论,唯有老臣范匄乃是主公拦路之虎!” 栾黡闻听辛俞对朝臣评论,如此明晰,不怒转笑,高声道“先生虽然洞晓群臣之势,却未言明这兴盛之兆从何而起呢?” 纵观栾府大厅,人数甚众。在这栾黡族弟,栾鍼身死的时候,群臣之中与栾氏交好之人,亦都派人前来,非但吊唁,其中更不乏一些附和之人。羊舌氏的羊舌叔虎,籍氏的籍偃,箕氏的箕遗,其余宠臣,刑蒯、州绰,督戎、州宾悉数列于栾府正厅,虽然是栾氏一门丧事,势力庞大却也不下于晋侯朝堂! 此时辛俞目光扫视朝堂,眼见得周遭一众虎臣谋士,大感栾氏兴盛,他也情不自禁面露得意之色,将栾氏兴衰缓缓道来! 第六十二章 晋廷利害 辛俞此时见主公栾黡发问,心中自有盘算。扫视群臣之中,一众卿士尽皆来见,可见栾氏威仪,半倾朝野。 辛俞昂首道“主公,您今日承栾武子遗威,文治武功,笑傲群雄。如今归附栾氏之人,比比皆是。当朝能匹敌栾氏者,唯独老臣智罃,主帅中行偃,这二人同出荀氏,乃是晋国骨干之臣。另外再有一人,便是老臣范匄。不过范氏一直为栾氏所压,未得施展。近年来范匄网罗天下英雄为其效力,靳天羽为其军师,处处鬼谋智巧,使得范氏迅速崛起,立足于群臣之中,光芒之盛,时有压过韩魏二氏。恐怕荀氏百年之后,要让位与老臣范匄了!” 栾黡双目圆睁,仔细聆听辛俞所言,好似他句句如忱,尽皆肺腑,字字刺痛心间。栾黡欠身而前,俯身道“若果真如此,该当如何是好?” 辛俞双目游移,注视着脚下,摇了摇头,笑道“主公雄才伟略何必问我呢!” “刚刚我有言在先,你若不说,我便要将你陪葬!”栾黡登时收束笑容,冷声喝问辛俞。 辛俞在厅堂之中再次踱开方步,一寸一顿,将众将打量一番,好似万般无奈的说道“主公如此逼我,如若辛俞胡言乱语,主公可不能接口将我杀了呀!” “你但说无妨,说对了,重重有赏!”栾黡威严更盛,指着辛俞言道! 辛俞面露极度自负之色,言道“荀氏追随文公,开创盛世。众卿之下,无人能匹敌。如今分为二氏,一称智氏,乃是以智罃为首,一称中行氏,乃是以中行偃为首。如今智罃年老力衰,已经挂政,然而其智分三军,威仪依旧,满朝上下,无人敢对智氏不敬。而中行偃师从他叔父智罃,也是文韬武略,不输前人,不过好在这二氏秉公无私,从无图谋栾氏之妄想。更何况智氏有智起,中行氏有中行喜二人为我栾氏从中牵引连线,我三氏关系极好,根本无需担忧。反观栾范二氏,虽然姻亲情重,然而范匄老谋深算,假公济私,一旦让他得政,诸大夫必然尽受排挤。想必主公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如何削弱范氏的势力!” 辛俞缓步轻踱,此时正经过羊舌虎身前,将羽扇朝着羊舌虎胸前一点,扭头笑道“将军以为范氏如何?” 羊舌虎虽然形容俊美,身形伟岸,却是一个莽夫。瞧着辛俞高谈阔论无穷无尽的说了许多,自己根本没有往心里去,仓促之间被辛俞点中胸口,慌忙答道“叔虎也没跟那范吉射的爷爷说过话,总之栾盈兄弟仗义无私,栾氏但有吩咐,叔虎不辞生死!”言罢朝着栾黡一拱手,面色诚挚。 栾黡见羊舌氏的小辈如此诚挚,也为之动容,登即来到羊舌虎身前,将身上披风解下,亲自为羊舌虎披上,言道“贤侄有此一语,我栾氏必与羊舌氏生死无悖!” 群臣见栾黡称赞羊舌虎,尽皆拜伏于地“栾氏与羊舌氏,生死无悖!” 辛俞收回羽扇,笑道“主公言重了。今日这厅堂之上,胥氏,籍氏,箕氏尽皆是我辈一体之人,又何来亲疏之论!” 栾黡正色道“不错,今日虽为我族弟守丧,然而能位列此处的,尽是我栾氏死党,更无亲疏之别!” 群臣听闻栾黡之言,尤其是那些外氏公卿,更是心潮澎湃。毕竟栾氏世代卿相,朝臣之中无人不与之有关,此时栾黡言道与众人一体无二,同生共死,让那箕遗,籍偃,胥午都感慨万千,一时间竞相呼和,愿为栾氏奔走献命! 辛俞趁势言道“群臣之中唯独范氏暗流涌动。老范匄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是做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动作。若非公子盈来报,我等何人能知老范匄竟然暗中与各派高手勾结,派嫡孙率众攻上孤竹冰峰!” “范吉射所为,的确有狂妄之处,或许也是他一人之决,无关范氏谋划!”栾盈此时听闻辛俞所言,觉得范氏所为未必是范匄有心之谋。 辛俞笑道“公子所言不错。只不过白露为先,秋霜已至;暑气未来,夜蚊先扰。虽然范吉射攻打孤竹冰峰未必是老范匄的计谋,不过这却点明了范氏的野心,既然如此,何不”辛俞故意将话音拉长,等待众人应和! 众人之中,虽然有不少朝堂卿士,他日上朝见晋侯,与范氏、中行氏、智氏都是同僚,然而今时今日被栾氏如此诚意打动,一体同生死的诺言,让其余势力较弱的卿士无不死心塌地附和栾氏。一同应和道“既然如此,何不早日剪出范氏羽翼,免其丰盈之后,反噬于我!” 栾黡正色道“不错,范氏羽翼,必须剪除。观范匄此人面目,鹞眼鹰腮,必然是假公济私之大患,他日此人不得政便罢,如若中行偃死得早,被范匄得政,这晋国之内,再无其他卿家活路了!” 栾黡这个人一直言语直来直去,不太会吸引众人,这几句话平稳如常,却是说出了心中所想。辛俞听闻主公所言,朗声笑道“所以主公刚刚逼我言说究竟何处是栾氏兴盛之兆,今日主公族弟虽死,然而借此机会逐走了范匄嫡子范鞅。这时候范匄后继无人,行事无助,人单力孤,唯有一个光杆军师靳天羽。如此可谓是剪除了栾氏在晋国的第一大患!主公行此机智之所为,未来栾氏在晋国之中,有二荀护驾,有籍氏、胥氏、羊舌氏、箕氏与我同气连枝,又何惧之有!” 群臣闻听辛俞剖析入理,思虑周全,更把晋国厉害,分析得头头是道,都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当即各自单膝点地,向栾黡祝道“主公深谋远虑,非臣下所能虑及,愿栾氏乘龙飞凤,荣华无限!” 栾黡面有德色,应道“众人无须如此客气。栾黡乃栾氏之首,不可不考量氏族安危。他日栾氏兴盛,必不忘今日之誓!” 栾黡得了众臣捧起,心中得意无限。不过心下登时升起一丝不安,转而又问道“如先生所言,群臣之中,韩魏二氏不明态度,而荀氏二支,今日根本未来吊唁,其态度幽冥,岂不令人心生担忧?” 辛俞未尝答言,州宾抢过话头,言道“主公无需忧虑。中行偃贵为中军主帅,被主公当面顶撞,便是他心中觉得主公所言在理,也必然不敢派人来吊唁,否则此事一旦传出,晋侯追究,那中行偃反倒是失了主帅威仪,日后如何号令众卿。更何况主公为国家社稷着想,并无过错,此时中行偃只得息事宁人,若担忧中行偃态度,公子盈必然明晰,不出五日,中行荀喜定会传书来慰问!” 栾黡闻听州宾所言,面露喜色,当即又道“那么智氏又是什么态度?” 州宾接言道“智罃老将军病卧在床,不能料理军事。智氏何人敢擅自离开。只需等智起的传书,即可辨明智氏的态度。” 在场群臣,听闻州宾辛俞两大谋士剖析,尽皆明了栾黡所为为何。这栾氏一众上下,在晋廷之中可以说占据了半壁江山。所有家族卿士皆与栾氏有着姻亲或者利益瓜葛。众人凝聚起来,实力几乎达到了整个晋国。即便是楚王亲临,晋侯丝毫不知,仅仅凭借栾氏组织的几路公卿兵马,仍旧可以御敌。反而如若栾氏按兵不动,其他卿大夫也很少敢于呼和应援,很可能让晋国吃了打败。前些日的秦晋迁延之役,便是因为栾黡独自撤兵,导致中行偃将军无法指挥军政,被迫撤兵。 如此观瞧,栾黡之威势甚至盖过整个晋国! 第一百四十四章 极致对决 孤竹君从来不会吝惜自己的功夫,就如同他赐予江湖人武学秘籍一般,只要有人愿意接孤竹令,他便舍得自己的秘籍。而只要有人愿意接招,他也非常乐意出手一较高下,只不过这世上真正敢与孤竹君较量的,真正敢试探孤竹君武功的,又能有几人?或许烛然是一个,或许也只有郢君才有这般的实力。 孤竹君双掌向前平摊,并无十分华丽的招式,却示意愿意与郢君过此一招。郢君单手放出,平缓的在眼前划过一丝弧线,他指尖的流彩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留下了炫目的光辉。这是郢君体内的郢息在他周身的自然流溢,随着郢息逐渐的增强,郢君周身的华彩越加膨胀,好似从他体内不断扩张的一枚强大灵魂在猛烈生长,周身所形成的暗绿色火焰不时向外喷射着熊熊灼光,柳涵听与季札均自纷纷后退,逐渐的远离郢君的身侧。 孤竹君眼见的郢君体内无限增强的内劲,口中连连赞叹“当世之中,三大纯正内息,有我孤竹的寒月之力,栾氏的龙悔之气,和阁下的天南郢息,三者不分伯仲。今日一见郢君体内的纯正之威,果然有上古大德的浩然之气,孤竹今日幸得对手,天眷也!”之间孤竹君这最后几个字,朗然大喝,起身而立。身上披着的毛绒大长袍被他一甩而飞,上身周身,经脉集结汇聚之处形成了一个个向外蜿蜒而生的枝丫,他下颌上的短髯略带斑白,满面的刚毅尤显体内旺盛流转的内息也是当世难匹。 他双目威朗,向身侧的二人扫视了一番“退下!”寒月沁影与芳海幽姿二人纷纷向后,退到孤竹君身后三丈之外。孤竹君虽然双手并未如郢君一般凭运内息,仍旧是垂在身侧,但是他胸前的经脉周游明显的表现出他此时从体内输出的内力丝毫不逊于对手。很快,他身上的经脉突出之处不断的闪烁着红蓝的光亮,就好似与烛然对决之时,周身十二经脉可以同时从体内爆发,每条经脉的内息竟然并行不悖,让柳涵听瞬间回忆起当夜孤竹君与烛然对决的情形。 这二位当世绝顶高手只在刹那之间,便将体内的真气运行爆发,郢君此时周身郢息覆盖,楚魂壮烈,飞身而起,双掌并无格外华丽之招,只直直的拍向对手。然而在郢君飞身而起,双掌拍出的过程之中,他雄浑郢息早已将他包裹,好似天际流星一般闪耀着光芒,周身泛滥而出的郢息逼的在场的其他人根本无法靠近,甚至连芳海幽姿和寒月沁影二人,都被郢君那不可一世的狂霸内力压制得无匹眩目,只觉得对方的光华如同烈日当空,无穷的炽热直逼自己的头顶,两个人不自觉的将双掌护住面颊,连连又向后退出数步。 孤竹君面容格外冷肃,但是在他的双眼之中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兴奋光芒,即便是当初对敌烛然,也从未有过如此的兴奋。显然眼前这个对手是一个当世难寻的高手,是一个可以与自己匹敌的高手,是一个能够检验自我,一较高下的伯仲之敌。孤竹君此时更不答话,将双掌对准郢君凌空飞来的双掌,二人四掌就在孤竹君的冰座之前相对激撞,如同天空的日月相触一般,在那一个瞬间之中,整个孤竹冰厅之中流光华彩,绚烂纷飞,整个冰厅内流溢着二人不自觉而爆发出来的内息武境,然所有人瞬间迷失了自我的所在。 孤竹君满心寥落,寒月附体,乃是极北天寒的冰霜雪舞之境,让这本来晴朗的孤竹冰峰之上瞬间飘落出无限鹅毛飞雪,在深蓝的天际映衬之下,所有人只觉得寒气如同流水一般,从众人的周身游弋而入,不断的刺入骨髓。而郢君一招,好似天际炽焰如火的太阳凌空爆破,灼热飞星,刚毅阳气,尽数弥漫在他周身的气场之中,所有人被他极天武境照耀之下,四肢百骸,尽数变得透明无匹,甚至连自己的心跳,都看得一清二楚。 二人的武境渲染,就如同两人从体内爆发出的神识真魂一般,将整个孤竹冰峰统领覆盖,而所有的生灵都立时被笼罩在这二人的武境之中,二人就如同天界的两位真神,一个霜天雪舞,一个烈日黄沙,以二人的双掌交界作为分隔,将冰厅之中剖开一分为二,一侧湛蓝阴寒,一侧金黄阳烈。所有的武境都只是二人双掌交接之时爆发而起,只一个眩目的瞬间众人便已经立时置身在幻觉之中,内息紊乱被对方两人的武境干扰得不可描摹。 就在这第一招接触之后,郢君的阳刚内息似乎更加强横,当即将所有真气喷射而出,众人从身侧看到郢君的阳烈之气,在空中将武境的边界不断的压向孤竹君的方向,如同一只巨大的圆盘逐渐的从郢君这一侧压制向孤竹君方向。渐渐的,这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内力武境又如同一把雨伞,逐渐的朝着孤竹君收拢,此时冰厅之中黄沙弥漫,所有人都置身在这样的阳刚炽烈的环境之中,体内的热气瞬间蒸腾起来,几乎要把自己的血液都全部蒸发。就连芳海幽姿和寒月沁影也禁不住归附在地,额头之上流下了滴滴汗水,根本不能够控制自己的真气。而孤竹君此时的武境,已经被郢君如此强大的内劲压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之内,之间孤竹君王座周围的二丈之内似乎还有他所维持的武境,湛蓝幽暗,寒气弥漫,就如同一个忠心不二的贴身侍卫,将孤竹君包裹的严严实实,抵御着外界的一众炽焰的压力。 也就在这个时刻,季札先生最先了悟了在场的情势,当即向柳涵听使了一个眼色“快,趁着此时将寒月夫人带走!” 柳涵听微微一点头,双脚踏起轻功,立时朝着孤竹君身后飞去,孤竹君此时被郢君武境压制在一个核心之中,根本没有办法出手顾及周围的情形,芳海幽姿自然不能袖手旁观,眼见的柳涵听飞身而来,当即从旁车出手阻隔,然而收到了郢君武境的干扰,芳海幽姿的两招都绵软无力,不能注入丝毫的内劲,柳涵听单掌连拍带格,不到三招已经将芳海幽姿推到在一旁,她俯身对寒月夫人言道“夫人,快,现在就是离去的大好时机,这冰峰之上,如今无人能够阻碍你!” 寒月夫人眉头紧锁,朝着柳涵听摇了摇头“涵听,你是个好女孩。和我都与李小和有着莫大的渊源,更何况他如今英雄了的,如今换作是你,你是否愿意为李小和牺牲自我呢?” 柳涵听被寒月夫人一句话问到了关键之处,的确,如若是柳涵听要为李小和付出自我,她自然不会犹豫半分,只可惜此时换做了寒月夫人,她便不能够理解对方的用心良苦。或许寒月夫人记念着她曾经与李小和母亲的交情,或许她欣赏着李小和如今的侠气和修为,但是无论如何说,李小和都是一个让人不舍,又愿意舍生付出之人,这一切都是如此的心甘情愿,毫无犹豫的抉择,更加不需要说什么身不由己。只不过他们这些兄弟站在郢教的角度,或许也略有自私,他们不愿意看到寒月夫人就此永陷孤竹,不愿意看到寒月夫人如此与郢教众位兄弟决绝,被孤竹君永隔天外。 只不过这些许的犹豫,但听得孤竹君大笑起来“郢兄,你的纯阳郢息当真是雄浑无匹,这一掌之交已经将我的内力压制得只剩下两成。想必这当世之上能够与阁下内力并驾齐驱者,唯有曲沃栾枫。” 郢君面色仍旧严肃,并无得意之容,冷语道“孤竹兄,你能屹立极北,自然有你的过人之处,此时谬赞岂不彰显虚伪?” 孤竹君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双目凶光闪现,忽然间神情变换,一副天下间莫与争锋的骇人神容直逼对方“高手,孤竹能屹立天下而不败,便是受到这极北的寒月庇护!” 孤竹君忽然大喝一声“寒月银辉,流彩披肩!”这一刹那之间,孤竹君脚下的冰霜好似有了生命,不断的蠕动闪烁,他本自双脚固定在冰霜之中,无法移动,然而脚下的所有冰霜就如同老树的根系一般不断的向孤竹君体内输送内力源泉,让孤竹君的武境逐渐变得强烈,膨胀,逐渐的从他周身的二丈范围向外扩张,渐渐增大,三丈,五丈······郢君的内息便是再强横,却也在与对方的内力交碰的刹那不断的被对方内息消磨溶解,而孤竹君的内力竟然是源源不断生生不息,在这冰峰之上,如若想要战胜孤竹君,那唯一的一条路便是将整个冰峰摧毁,这又有谁能够做到!!! 眼见得孤竹君的武境不断膨胀开来,柳涵听哪里顾得上与寒月夫人分辨此时的心情,只将一手朝着寒月夫人的腰间点去,封住寒月夫人两处大穴,口中道了一句“夫人,得罪了!”当即将寒月夫人抱起朝着季札方向奔来。 此时孤竹君武境膨胀,重新夺回原有的气势,芳海幽姿脱离了郢君武境的干扰,体内真气大为顺畅,飞身从柳涵听身后袭来,季札眼见的情势危急,当即掌风拍出,为柳涵听从旁策应,拖住芳海幽姿。这只不过一两句话的功夫,孤竹君凭借冰峰之上的极寒真气,源源不断的消磨郢君体内的郢息,反而让郢君的武境落到了劣势之地。季札先生心知郢君此时的功力虽然强盛,但是终究匹敌不过那无穷无尽的消耗,如今赶快护送柳涵听下峰,郢君仗着自我的内力,或容易脱身。 于是季札先生连拍两掌将对方逼开,运起自己独创的飘渺意境,一忽然间,芳海幽姿只觉得眼前景象扑所迷离,荡漾似水,一眨眼的功夫这季札先生就消失不见,她心知一得意,以为季札是怕了她先自己闪身了,可是转眼去寻柳涵听之时,竟然连柳涵听和寒月沁影都已经不见了踪影。她忽然觉得不对劲,这莫不是季札使出的妖法。而就在这个时候,孤竹冰峰之上的一干郢教弟子,尽数都消失不见。 芳海幽姿一时不明所以,纵然见过孤竹君的强横武学,却从不知晓世间竟然还有这种能够将自我隐蔽起来的诡异功夫,更何况这是在自己熟悉无匹的孤竹冰峰,一草一木都是自己熟识的风物,怎能任人所为。孤竹君早已看到芳海幽姿的窘境,他自然见多识广,对天下武学毕竟了如指掌,当即暗喝一声“你切退开,延陵季子的障眼武学,岂是你能够识破。不过虽然众人隐去身躯,毕竟气息如常,这一干敌手,在下峰栈道之处有三人,在冰厅观景台上有二位,在身侧还有三人欲待偷袭于本座……”孤竹君口中念念叨叨,芳海幽姿自然看不到众人的所在,但是听闻孤竹君的指引,用心聆听感悟,果然觉得自身周遭有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流转,这似乎就是孤竹君的描述。显然孤竹君的修为与栾枫无二,可以舍却双目,单凭自己对周遭的感受,便可以轻而易举的知道众人的所在。 而此时,芳海幽姿虽然心中有所感应,毕竟不能确切知晓对方所处何方。孤竹君早已胸有成竹,他此时武境已经压过郢君,他心知这冰峰之上,如今唯有自己可以主持是非,将身体之内经脉真气凝聚爆发,孤竹君一瞬之间,武境尽数散发,郢君忽然被孤竹武境包围,置身于苍穹宇宙之中,身侧繁星无尽,迅捷飞逝,无数星辰如同幻箭繁花,好似一枚枚羽箭飞射而来,刚刚还隐匿在季札武境之中的众人,无不中箭流血,柳涵听和寒月夫人均自被划破衣衫,无法隐匿下去。 第一百四十五章 令诺道义 孤竹冰峰的一战,是当世两大绝顶高手的对决,在如此高强的二人之间,招式的精妙和周遭环境的博弈早已成了毫无意义的衬托,因为唯有两人武学意境的高下才是最后胜负决斗的终极考量,而孤竹君的武境虽然没有郢君强大,但是在他源源不断的真气融入后,将郢君的武境逐渐压制,甚至此时的郢君只有本身的郢息护体,周身一圈金光闪耀护住自己,不受外界孤竹君寒天雪舞的武境干扰,但是若想趋避自如,协助柳涵听脱身,怕是不能做到了。而孤竹君此时的武境爆发,万点星光直射众位隐身的郢教高手,一众躲闪不及的郢教高手尽皆被孤竹君射中,其中就有柳涵听和寒月夫人,而受伤之后显然立时便扰乱了季札的内息,众人隐去的身形顿时出现在冰峰之上。如此以来,所有郢教之人尽被困在此地。 孤竹君仰天大笑,他单手擎天,三指如钩,正是无剑海烛然擒拿手中的一招三星在户,这一招平平无奇,甚至江湖草莽在习练时也可以模仿一二,但是孤竹君曾经使出这一招的时候,简直风雷齐动,花雨同愁。柳涵听心知孤竹君招式凌厉,这一手定然是要招呼向寒月夫人,好不容易将寒月夫人夺回,这时候终究不能再失了算计。 柳涵听当即一闪身,将穴道被封的寒月夫人让在身后,自己一人独挡孤竹君凌厉指风。孤竹君爪影纵横,在廊崖殿柱之间就如同一个个飘忽无影,变幻无踪的鬼影,一刹那柳涵听只觉得好似从四面八方有无穷无尽的鬼手向自己袭来。她下意识的将手中弄玉笙挥起,左右支撑,前后抵挡,甚至连双眼都不敢睁开,只盼着自己的一阵乱招搏斗将对方的无限杀意尽数荡灭。但是她的心中又是格外明了的,孤竹君的手段,就连烛然这样的高手都抵挡不了,连兄长郢君都无法占得便宜,自己又怎么可能将对方的招式一一化解,更何况此时的自己早已闭着眼睛,听天由命的胡乱比划,根本谈不上什么招式和技巧了。 片时,柳涵听左右支撑下,竟然并未感受到来自孤竹君的杀招命中自己的身体,她生怕孤竹君绕过自己,向寒月夫人出手,赶忙转身去查看寒月夫人的安危。但见寒月夫人好好的站在面前,没有丝毫的损伤,她面带慈蔼,目光直视着自己的背后。柳涵听不明所以,回过头去,心中一时间热血涌起,不由得叫了一声“李小和!” 孤竹君的招式并非不够凌厉,孤竹君的内功并非不够精深,而且孤竹君也并非想要手下留情,只不过孤竹君那变幻如鬼魅,张扬若章蛛的八臂擒拿手在冰厅之中硬生生的被李小和拦挡下来。虽然李小和的功力与郢君和孤竹君这两大高手无法相提并论,但是李小和此时突如其来如同天降一般,直接阻拦在柳涵听与孤竹君之间,他的身形虽然并不迅捷,但是体内一股股向外喷发的热力似乎正好与孤竹君的武境形成了鲜明对比,这样如烈焰喷涌一般的内息不断在孤竹君的招式面前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坚固屏障,孤竹君变幻无踪,如繁花秋叶一般的招式一次次的击中李小和营造的不可逾越之屏障,而这道屏障将柳涵听和寒月夫人回护在自己的身后,安然无恙! “你又回来了?”或出声,或藏于内心,郢教上下所有的兄弟包括郢君自己此时都不由得念出了这样一句话。 不错,本来带着栾玉要避离孤竹的李小和,此时候重又回来了。栾玉就站在冰峰栈道的出口处,远远的望着她的小核桃出手与孤竹君对抗。因为此时寒月夫人和郢君都需要他,需要他的助力才能对抗孤竹的无尽内力。 而就在此时,孤竹君也收手罢斗。他每次见到李小和,便都会露出格外歆羡的目光,或许他的内心之中,也更加向往这样一种人生,孤竹君不禁叹了一口气“好!好!好一个少年有为!李小和,孤何等羡慕于你。试想如若可以离开这冰厅之中,可以舍却所有的武功,做一个平凡无争的百姓,这样岂不是比傲立北天,号令群雄更加逍遥自在。更何况这你此时又有一身俊俏的武功,能够笑傲江湖,能够纵横天下,又有美人相伴,这是多么令人快意的人生!”孤竹君嘴角上扬,微微露出一丝浅笑,似乎对李小和的歆羡之中也暗藏了许多劝慰之情,那种期许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 李小和此时心绪逐渐平稳,内功渐渐收回,朗声言道“孤竹君,小和可以理解为你是在劝说于我而并非自我感怀吗?” “哈哈哈哈,难道你就不珍稀眼前你所负的一切吗?放眼天下,多少人为求一门武学上我孤竹,这孤竹之上的任一武学,能够习学成功,便可以纵横天下,做一个快意恩仇的侠客,即便不能绝世于江湖,却也可以笑傲自如,不必受那些江湖门派的欺侮。而你,如今身负孤竹遗风谱的绝世武境,又有我怒特掌为外功,体内四股真气皆是上古奇门孕育,这前途无量的修为,便是当初烛然都未能达到,如今你却年纪轻轻便已经到了这般境界,如若就这么毒发身亡,岂不可惜?”孤竹君此时的言语,似乎果然就如同一个当世裁决,他把所有的武学,所有的内力之源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而看到每一个从他孤竹走下的高手,都将他们的命运安排得不可更改。他一直就信心满满,任何人都无法逃脱他的掌控。 李小和朗声言道“郢君,你为我李小和奔走孤竹,不惜与这个江湖绝世的高手拼斗,李小和愧不能与君并肩作战,如今郢教众位兄弟需要我李小和回护,李小和此身不可趋避,直赴死难。”此时众位郢教弟兄,虽然个个受伤,被孤竹的武境折磨的真气涣散,但是听闻李小和的所言,也自肃然起敬,个个拱手答礼。 李小和转而向着孤竹君道“小和便是这般的脾气,便是不要了这条性命,也要让郢教的一众兄弟,寒月夫人安然下峰。他们有恩于我,我便以自身相报,并无可惜不可惜之考量。千古之中,道义为先,武学修为次之。我等习武之人,能行侠道,仗义天下,才是武学意义之所在。如若本自没有道义所持,而狂妄习武论剑,岂不是如同烛然一般,徒有一身高超武学,却毫无正义可言。他所习学的武功才华,尽数为他倒行逆施,作恶不断,他为了增强自己的武学,又不惜以武功伤人,这岂不是苍生之难,道义之敌,这种人习武还不如不习武,修为越高越是当世的祸害,所以如今他的武功尽失,也是咎由自取!” “你说什么!”这时候竟然从孤竹君身后步出一个少年,面色凶戾,杀气盈然,这是烛然的儿子烛青。 李小和冷冷一笑“早知道你与孤竹做了一伙儿,如今才现身,岂不是有些晚了?” 烛青二话不说又要出招直取李小和与栾玉二人。孤竹君将右手一摆,挡住烛青,言道“李小和,你既然知晓烛青与我孤竹早有令诺,那便应该知道你的妻子本就与他有仇怨,这许多日来若非本座在此回护,维护孤竹的一诺千金,恐怕她早已被烛青所害。如今孤为你妻子治好眼伤,你为孤奔走效力,取得寒月夫人,乃是孤竹向来不二的规矩,也是符合你所言信诺道义的约定,你既然自称秉持江湖道义,如今怎能出尔反尔,不守与孤的约定呢?”孤竹君乃何等厉害的老江湖,这几句言辞便将李小和所言道义尽数反推给李小和自己,以彼之言,责彼之过,这又是要封住李小和的言辞,让他理屈。 李小和此时环视四周,周遭身负伤痕的郢教弟兄有几十人,唯独郢君靠着内息护体,尚可自保。即便如同季札先生也被刚刚孤竹君的武境所伤。李小和回身向着柳涵听言道“涵听,你的情谊,郢教众位弟兄的情谊,李小和或一辈子也还不清。但是李小和今日愿意与众位弟兄并肩作战,对抗孤竹!”李小和指风连连点出两道,将寒月夫人腰间的穴道解开,又对寒月夫人道“夫人,如今在场众位英雄,皆是为您而来,李小和也是一样,只盼夫人莫要有任何顾忌。即便李小和如今身死孤竹,也好不吝惜!” 寒月夫人摇首叹息,事已至此,还能如何“我当初接到靳天羽传书,知晓你体内寒月水仙的情由,念在故旧之情,寒月儿不惜此身,可是如今孤竹君以此作为为你妻子治疗眼疾的交换,你就不怕他”寒月夫人并未把后话说出,但她显然是说你就不怕他后来再找寻于你,毁掉栾玉的双眼吗? 李小和此时一身正气,浩然而立,全不把面前这位孤竹绝世的高人放在眼里,他朗声言道“孤竹君,你如今所定下的令诺,无非是你自己所定的规矩,这与当朝的诸侯又有何异?” “什么?”李小和的一句言辞让孤竹君和烛青都不明所以! “孤竹令诺,向来赐武学,取任务,饮毒酒,甚至还要在武学之上下毒,不许旁人观看。然而孤竹所赐给的武功,虽然对那些江湖小辈来说犹如至宝,可是你所取的东西价值远胜所赐。以悬空毒经取悔指,以孤竹轻功取平阳门的兵器谱,甚至许多人并不能完成任务,或者中途身死,便也为此搭上了性命,但是阁下马车所到之处,收拾残局,坐收渔利,这就是你孤竹的行事风格。外人看来的确是公平交易,但是真正冒得生命之险的,却都是那些不顾生死的江湖客,而阁下高高坐在孤竹冰峰之上,永远立于不败之地,这本就没有什么信诺道义可言,无非都是你一个凭着自己的心思定下的规矩,就与那诸侯的课税,天子的法度一般,还不是只为了他一个人开心。如今你为李小和的妻子医好了眼睛,那李小和也知恩图报,阁下在找寻屏岳山的棋子,我就把师父所传承的这最后一枚棋子,交给你作为报答。至于孤竹遗风谱的令诺,李小和不愿在为孤竹君奔走,倒行逆施为不义之事,便任我体内毒发身亡罢!”言罢李小和探手怀中,摸索一番,抓出一枚黑色棋子,金丝盘桓琉璃耀眼。那棋子正是当初毕正堂与郭父在郑国无忌山庄交给李小和的,看着这枚小和不禁忆起当初郭父为了息止江湖干戈,舍身上峰,不惜违背孤竹君令诺,擅自将棋子交与自己,这已经是一个为江湖道义而弃孤竹令诺的前辈,只可惜他却不明白这江湖的纷争并非因为一枚屏岳山棋子,乃是因为有孤竹君在冰峰的不改令诺。那枚棋子中似又浮现出毕正堂一脸正气的样子,他维护武林正义,纵横江湖天下,只为了道义二字,到头来却被人陷害,身死孤竹,无比悲惨,所幸苍天有眼,让他的弟子程桐秉承衣钵,习学了绝世武功,继续为他在江湖上行侠仗义,或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念及这二位前辈的所为,李小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心,他将棋子顺势向孤竹君一抛,言道“当年郭父不惜身死而违背孤竹令诺,是时小和不知江湖险恶,尚不明恩怨是非。如今想来,他老人家所为,的确舍我而为天下,高洁矣!” 孤竹君这时候看到棋子飞来,哪里还有心思听李小和所言,那烛青奔走数月才为孤竹君凑齐了三百六十枚棋子,如今只差这一枚,烛青念及孤竹君当日许下的令诺,这一枚棋子若是能够由他寻觅到,那可是得到了天大的利益。当即飞身上前抢在孤竹君身前便要取下这枚棋子。孤竹君冷冷一笑,将内息涌起,掌风到处,一片狂澜铺面,烛青身在空中,早就被孤竹君的掌风拦挡吹走,孤竹君左手一捏,迅速将棋子拈在手中!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一曲红尘 孤竹君拿到了李小和跑来的棋子,便取得了屏岳山所有的棋子,显然有些得意忘形,一股掌风将烛青推飞至一旁。这些棋子,有些是江湖人为了交换孤竹武学而本周得来,但大多都是烛青从屏岳山脚下的瀑布之中打捞而来。烛青眼睁睁看着孤竹君将棋子收入自己怀中,他心中老大的不甘,只不过孤竹君的武功,神凌江湖,烛青虽然武功大进,却怎能与他无限高深的内力比肩,只好怯生生的退回到冰厅一侧。 孤竹君此时更加目中无人,右手单指向天,如同天下真神,万世武尊一般对天而誓,指点天机,从他指尖奔流而出的内力在整个冰厅之中形成了一股极为强大的冰霜意境,当场唯有几位少数的高手尚能凭借自身的功力抵御这意境对自己内息的控制,其余郢教的弟兄只觉得体内真气逐渐被天寒地冻的冷气冰封,甚至有一些内力不济的喽啰早已被孤竹君的冰境凝冻成一坨坨巨大的冰块。 孤竹君已经将场面控制,左手凌空挥舞,不断的在天空之中比划出许多大字,这些大字随着孤竹君内力喷发的流光在空中不断的幻化成大篆的古书,那一字一句李小和似乎度过,这就是屏岳山上的一些古碑之文 有无之相生,高下之相盈也! 王侯守朴,天下自宾,道之天下,川于江海! 天一为清,地一成宁,神一以灵,万物一生! 李小和从来没有发觉,原来师父的棋子之后的这些字句,竟然是那些师父曾经教授给自己的古书文辞,这些文辞在自己学习的时候,并未发觉其中包藏了什么奥妙。虽然这些都是上古的大贤总结的精妙义理,这些道义文法在他的江湖路上早已成为了李小和笑傲江湖的明灯,但是这些文辞之中到底蕴藏了怎样的天地奥妙,蕴藏了怎样的世间玄机,他不知道,师父也从未教过自己。 李小和只觉得孤竹君的左右比划得越来越快,好似已经进入了一种疯魔的状态,而他也顾不得许多,与郢君互相对视一眼,郢君与李小和所见略同,当即双手擎空而起,将一阵郢息幻化而出,全力以屏退孤竹君的武境,为在场的一干郢教弟兄营造一个可以趋退的环境。 当此之时,唯有吴子元的修为尚且面前能够行走自如,柳涵听扶着寒月夫人,两人相依在一起,身子软弱无力。吴子元将脚步提起,赶忙向柳涵听一侧靠近。然而此时孤竹之上芳海幽姿得空抽身,借着孤竹君的寒天武境飞身而来,直取柳涵听。吴子元心知没有对方动作迅捷,当即将手中折扇抛出,为柳涵听二人权作抵挡。 而烛青也不闲着,虽然刚刚与孤竹君闹了一个不开心,但是终究此时与孤竹君还算得上是一盟之友,当即也提起真气,踏着孤竹君的武境,飞身来战郢君。 此时郢君与孤竹君对抗武境,更加无暇顾及周围情势,郢教一干高手,此时见到烛青飞身前来偷袭,一个个勉力支撑,为郢君护法。当先巫廉和寿劲五已经托着不太灵便的身躯护在郢君身前,细娘将掌中毒雾拍出,权作抵挡烛青的屏障。 这两处的交手之中,郢教众人显然被对方的武境所限,更如孤竹君内力源源不断,如此消耗下去,郢君纵然可以自保,但是寒月夫人却必然无法脱身而去。如今情势危急,李小和不得不兵出险招,将身形向外一跳,闪在栾玉身侧,将背上涵听古韵横陈面前,向栾玉道了一声“玉妹妹,你我再合奏一曲,这江湖里,人世间的无数唏嘘,都是你我用心经历过的曾经,或许黯然的回味早已干瘪,或许动心的回忆历久难忘,今日让你我将这份曾经的心路奏响,笑看这天下英雄!” 李小和与栾玉相视一眼,心有灵犀。这一份感悟和两人不可替代的默契,在那屏岳山脚的时候,就已经展现的淋漓尽致,如今二人身形一致,并排而坐,李小和横陈涵听古韵于身前,不同的是,李小和终于可以用右手凌厉的拨弦,而栾玉可以替他在左侧按弦,这一左一右的区分,比及当日的配合显然更加的炉火纯青。 琴音起处,李小和随性而唱,或感悟,或泣诉,这是两个人多年以来的心境和相思相忆的融合,这份感悟,或只有他二人能够将心相融,将情相通 柳暗花明几江南,多少怜,奚落去,雨打茅屋檐。 细数枝头晓啼清梦惹人嫌,何寻觅,纤月不禁看。 纵马天涯无数山,几穷叹,伤心后,尘拂苔痕前。 怅惘青葱执着古韵恨枕边,但听凭,一秋可知缘? 那许多悲秋,无尽愁肠,在两个人的合奏之中,笑傲东风,无尽繁华,渲染得整个冰宫荡漾着人心之伤。 曾经的明媚,在每个人的过往中,都闪耀无限。即便是吴子元,他也在李小和与栾玉合奏的这份音律之中寻觅到了当初自我的一些过往,那些时光,他曾经在许多酒肆之中卖弄自己的功夫,将一把白绢折扇舒展开来,书写出那些他想要杀掉的对手,享受着周围酒客的哄闹和敬畏,那就是他年轻时的炫耀。这份江湖,是那么禁不起时间的琢磨,在转眼的几个焦灼之中,他便已经不再能够回味到当初的时光。他此时已经是满头白发的老头,他此时已经是一个将往昔热血,如今忱情封锁在内心的一个糟老头子,但是他仍旧会在这曲催人泪下的江湖叹息之中回忆起当年数不清的怀恋。 同时低下头的,不仅仅是吴子元,还有许多郢教高手,他们或多或少,都曾在李小和的这曲怀念之中忆起曾经的许多长情短梦。他们很好奇,这份音韵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让他们这些心狠手辣,纵横江湖的男子汉回忆起那些催人泪下的不堪过往,那些让人自怜自伤的动人时刻。 即便是郢君,体内的郢息也随着李小和琴韵的长短零落,抑扬顿挫彰显出不稳定的波动。显然,他也忆起了曾经自己所历的前尘过往。或许那是他此生不可磨灭的生死大战,或许那是他这辈子长依长恋的相思无尽,或许那是他几许恩仇说不清的内心留刻,就如同程桐的那一份赤子之心,那毕正堂对他的教诲,这辈子都无法泯灭的人生取向。那些你完全无法捉摸,无法揣度的人生过往,那些曾经在你内心之中镌刻下不可名状的记忆,那些在你内心中书写下刻骨铭心的死生,都在这一个瞬间喷薄而出,涌上心来,即便是郢君这般的当世高手,即便是季札先生这样的当世大贤,也不能够将这份记忆按压在心底。甚至,他们这些忱情之人,久在世俗之中,如今无匹真实的面对了自己所历的种种不可或忘的铭心之情,他们比及其他人会更加迷恋,更加痴恨,这是他们本有自发源自灵魂中的心性源泉,毫无做作,也丝毫不可控制。 “老夫不想,鲁国之外,还有此绝世之音!昔之绕梁三日,何其薄也!”季札在李小和与栾玉所营造的迷幻意境之中,将自我曾经的所历尽数带入到眼下的情景之中,如此逼真,如此顺遂,又是如此享受。 那份怀恋,那份奚落,都只是对这无情江湖的控诉;那份纯真,那份不舍,都只是对这少年忱情的祝福。一辈子,能有几个人,与你少年携手,琴韵笙箫,纵横天下。那青葱无悔,少年无忌的怀恋,永远都只会在许多年之后,在你不经意间拾起曾经的一颗记忆纤维的时候,才会无比感伤,涕泪俱下。然而那个时候,早已物是人非,情去楼控,一辈子,或只有一江西月,长守楼头,那些伤感,又有几分残卷可以书写。 人去了,这就是江湖! 甚至,连孤竹君本人都已经看到了自己曾经不可描摹的过往。他的曾经,究竟是什么,无人能够知晓,更加无人知晓他这辈子经历了什么,才能够如此凌厉的登上武林之巅,在这极北的孤竹冰峰之上营造了这么一座屹立不倒的冰峰武圣。但是,就在李小和与栾玉的琴韵之中,他指尖的内息在竹简的削弱,他的面色也随着李小和的音韵而阴晴不定,就好似他就是李小和的一个忠实的听众,不论李小和此时忆起了多少过往的爱恨纠葛,无论他指下的音律如何的婉转惆怅,孤竹君都会随着李小和的音韵起伏而更迭内心,甚至随着他的爱恨而产生自我的爱恨。这种身不由己,这种难以自拔,或许根本就不是几句武学,几层内功能够描摹的。 而就在这样的时刻,孤竹君手下的芳海幽姿和烛青也如同他一般不由自主的迷惘顿生,难以自控。他们二人惊诧的望着孤竹君,或许在期冀主人的功力可以帮他们逃脱这不愿回忆的情愁苦海,但是他们又发现孤竹君似乎也沉醉其中。 或许李小和与栾玉这两个少年的所历根本不值一提,但是在江湖中,许多人,最值得记忆的,也就是他们这个年纪留给世间的美丽故事,虽然不能够流芳百世,但是足矣感动自我,在许多年后,重历曾经的每一个人,都不自觉的用那份青葱再一次陶醉了如今的鹤发鸡皮,如今的世俗城府!这就是一片简单至极的忱情!!! 孤竹君勉力的将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即便是强如郢君,刚刚的武境也不能够将自己的神识干扰凌乱,这李小和究竟是习学了怎样的武林功夫,让自己的思绪竟然可以受到他的音韵扰乱。而这样的时刻,却又是一个可怕的时刻,难道李小和的内力已经比郢君还要雄浑强猛?否则他怎能以音韵扰乱到自身。但是孤竹君又是何等爱才,他既不希望伤了李小和性命,又不希望那一把上古宝琴涵听古韵就这样毁在自己手中,他虽然几次想用内力将李小和手中的古琴击碎,但是他还是忍了下来,毕竟孤竹遗风谱所载武境源自内息,内息催动神识,以出武学意境,既然李小和以武境压自己,那自己便也以武境压过对方,毕竟自己的内力源源无尽,岂是他一介少年可以匹敌,就连郢君也要甘拜下风。 思绪及此,孤竹君经脉流转,更加从脚下调运处无尽内息,这无穷无尽的内力便如同对敌郢君时候一般,绵延而续,只把自己的霜天雪舞之境直接扩大至整个孤竹冰峰,甚至连山脚之下的古林之中也能感受到孤竹君武境的寒意。 然而,李小和与栾玉仍旧从容演奏,不急不缓,那份意境似乎更孤竹君所营造的武境全然不同。孤竹君也发觉了其中的问题,因为他的武境虽然强猛无限,将冰峰覆盖而起,但是他头脑中的神识终究无法将李小和的影响更迭替换掉,而且随着自己的武境不断增强,竟然会随着李小和对自己神识的干扰,不时间将那些过往情致,许多伤心展现在武境之中。在那本来霜雪飞舞的冰峰之中,竟然会偶尔变幻出几许飞红,几处落花,那本不是孤竹君想要的武境,可是李小和的音律就如同一条纤细蜿蜒的曲丝悄然的摸进孤竹君的头脑之中,在不经意间一两个颤动,就让孤竹君的思维被李小和的指尖牵走,而且这样的情形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广阔。本来霜舞的冰峰竟然在孤竹君的内力之下渐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