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极为富有的表哥[民国]》 第1节 tip:因原域名jjxs.la(谐音:海棠书屋.啦)不稳定,造成网站时而可以打开时而打不开的现象,请大家采用新域名haitangshuwu.la(谐音:海棠书屋网.啦)直接访问、同时更新网址收藏记录,以避免走丢。 ============== 我那极为富有的表哥[民国] 作者:张大姑娘 文案: 寒冬腊月里,那祯禧紧紧裹住唯一的貂皮大衣,自从大清没了,她算是体会到世道艰难了,旗人没了饷银,家道中落。 所以,当极为富有的表哥来迎娶时,看着满箱满筐的彩礼,那祯禧狠狠地松了一口气,你大爷的来的这么晚,还以为要毁约呢,穷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落魄旗人格格vs权势财阀一代 内容标签: 时代奇缘 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励志人生 主角:那祯禧 ┃ 配角: ┃ 其它: ============== 第1章 求儿子 这天儿一进了八月份,便是丹桂逸香,云阔水澈,这四九城西山北山上的果子见天的换花样的叫卖,各家各户桌子上,总得有几盘子果子点缀,满屋子的果香。 穷人家固然是吃不起那些珍奇的,可是这挂拉枣儿、带着白霜的黄柿子,本地产的苹果梨倒是吃得起,买几个给孩子打零嘴,花不了几个钱。 那家倒是有几个闲钱的,这时候炕上的鸡翅木的条几上放着一碟子的芦柑,清冽甘甜。午后酣睡起来饱食一个,一下午的精神气就出来了。 那四太太自己坐在窗前上抹眼泪,那肚子大的像是东三省过来的地雷西瓜一般,圆润润的看着就瓷实。 便是有经验的老妈妈看了,都说是个儿子,那四太太现如今顾不上是不是个儿子了,她只管旗人到底要不要变法了。 “您说说,这到底是个什么事儿了?咱们旗人家,不招人不惹人的,怎么好端端的要变法,好端端的就不给粮钱了呢?这事儿,不能够啊,不能够。” 她自己眼巴巴的看着那家四爷,这是个领钱粮吃空饷的骑兵,也是靠着这一点子俸禄,才能尝一尝这芦柑。 那四爷平日里只管着吃喝玩乐,遛鸟斗鸡的,什么玩意儿他都爱,唯独这家国天下事,跟他似乎是一点干系都无。 他自己伸着手,拿着一个黄灿灿的芦柑,还是不忘先夸几句,在手里把玩一下,“瞧瞧,这芦柑啊,保管甜,就这颜色啊,一年到头来看不到这样鲜艳的色儿。” 戴着白玉扳指的右手大拇指,轻轻的戳了一下芦柑肚脐眼儿,食指那么一捻一转,皮儿就完整的出来了,他自己把肉儿放在碟子上。 这才开口,“这事儿,不是咱们的错儿,也不该是咱们的错儿啊?” 说到这里,他自己蛮觉得委屈巴巴的,“这自打清兵入了山海关,咱们祖辈儿就是吃俸禄的,不能够现如今就不给了,太太您看看,我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还得养着我那小黄雀儿,还得吃个河间的驴肉火烧,这点俸禄,按理说是不能不给啊。” 说着叹口气,自己苦巴巴的,捏着一瓣儿芦柑放进嘴巴里,一股子的甘甜,心里头的燥火去了一大半,“尝尝,尝尝,别着急了,我看啊,这事儿不靠谱,不靠谱的很。” 碟子给推到太太那一边去,四太太心里面没个主意,用自己有限的理论来想想,她的理儿都是旗人家的规矩老话儿,私以为这四九城乃至天下应该都是适用的。 “我啊,吃不进去了,马上就是八月半了,这家里总得过个团圆节,神佛桌子上的蜜供要买,亲家的节礼也要准备,拜月的贡品样样都要。” “八月半一过,就是老爷子的生辰了,到时候宾客宴请,酒席又要钱。”说到这里,她愈发觉得这俸禄不能没有了,她的公公,那家的老爷子,可是佐领呢,一个月二十两银子的银钱,还要禄米若干斗。 就是她的丈夫,一个小骑兵,一个月也是要三两银子的,这三两银子,足够一户人家一个月的嚼用了。 她不懂什么变法不变法的,也不懂什么救国不救国,只觉得,现如今的日子这么好,她打心眼里满足,就是不清楚这姓康的跟姓梁的,好似是跟旗人结了仇。 那四爷向来是不听这些老妈妈经的,“太太您看着办就行,您办事再妥当不过了。我得去茶馆溜一圈,看看大家是怎么说的。” 四太太就此不说话了,看着丈夫拎着小黄雀儿出了门,她又是一阵抹眼泪,“次次都这样,好似钱是大风刮来的,这八月半过节的钱,再有老爷子过寿的开支,要我怎么看着办呢?” 只是到底是老实妇道人家,未出嫁的时候,她是听着子爵父亲的训导长大的,再是勤快不过的人了,只得含着眼泪去打算盘,合计着这粮钱还有多少,一项项的如何节省。 一想起来,这旗人要是没了粮钱,她心里头就跟塞满了茅草一般的,气吁吁的堵得慌。 这家里头,虽然是好几份的俸禄,可是真没余粮的,全指望着朝廷的饷银来过活,要真是没了,她悲痛之余,也不得不多想一点未来的出路了。 有时候,妇道人家,是比大丈夫更谨小慎微的,更有两手准备的。 那四爷拎着他的小黄雀儿,怕下午的日头大,还特意去给蒙上了一块蓝步子,没到茶馆门口就听里面热闹,不由得快走了两步。 黄掌柜的在门口招呼,这几天人多,老少爷们都在讨论变法的事儿,他固然是生意做得兴隆,但是也害怕讨论时政惹祸上身。 所以一开口就是家长里短的问,“四爷来了啊?好些日子没见您了,家里都好?四太太身子怕是重了,给您提前道喜了,祝您喜得贵子。合该这月份,生个大胖小子的。” 四爷一下子就眉开眼笑的,手里的小黄雀先给伙计,嘱托一句,“劳您架了,防着点那带脏口儿的,别给我带坏了。” 他这黄雀儿,命根子一样的,走哪儿都得带着,自己早上起来,先伺候这黄雀儿,手里有个闲钱伍的,这鸟笼子到食盆,都给这小黄雀霍霍了。 他这鸟儿声好,生怕有那带脏口的鸟儿,挨在一起了,给他的小黄雀带累坏了。 还真有这样的事儿,有的养鸟的是粗人,在家里动不动说脏口,又或者这鸟儿是在那八大胡同里养大的,这下好了,一张鸟嘴,就是那混账话,被人给传染了一样。 什么人养什么样的鸟儿,四爷是瞧不上这样的鸟儿,也瞧不上这样的人的。 他先行礼,还是那老礼儿,什么握手什么鞠躬的,他觉得古里古怪,不像话。 脑门上青青的,后面是不松不紧的大辫子,稳重而不失潇洒,到了黄掌柜跟前,双手扶膝,前腿实,后腿虚,别样的好看,“黄掌柜的,您好啊。” 而后,从容收腿,挺腰敛胸,双臂垂直,两只脚儿并齐“打横儿”,这样的礼儿,你说怎么能让人看了不赏心悦目的。 黄掌柜向来懂规矩,他自来是不受旗人的礼儿的,自己闪开半边,再对着刚挂好小黄雀的伙计喊一声,“老规矩,赶紧的。” 那四爷满脸的笑,听着那大胖小子的话,他只摆摆手,“是了,我找人都看过多少次了,都说是个儿子,我啊,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说到祖宗,对着右上方,又是一个两手抱拳,以示恭敬,黄掌柜的弯腰,只管把人往里面请,看着那四爷进去了,心里也叹口气。 这四爷是个好人啊,就是没儿子,就是心头的一块大病,前头两个姑娘都出嫁了,这个年纪了,就等着这小三子了,是个儿子才好呢。 第2章 铁杆庄稼 四爷带着白手帕子铺好了,整整齐齐的在桌子一角上,安安稳稳的坐下来,这经常来的老主顾,都是自己带着茶叶的,还有那更讲究的,自己带着茶壶。 “佟二爷,您可算是来了,我这心里啊,不舒坦。” “您坐着,坐着,我知道您的心思,都懂。” 说话的佟二爷,急匆匆的拎着鸟笼子交给伙计,里面是一只蓝靛儿,一只抵得上穷苦人家一年的嚼谷了。 一个佟二爷,一个那四爷,但凡是在茶馆里,俩人都是一处儿的。首先一个原因是亲戚,这佟二爷的亲妹妹,就是那四太太,那四爷是要喊一句二舅兄的,自然是亲近。 再一个原因就是,老爷们俩都是足够的细心与睿智,但凡是自己能喘口气,都不会让自己的鸟儿受一丁点的委屈的人,都是极为糊涂的明白的活着。 有钱了真讲究,没钱也穷讲究。家里都有铁杆子的庄稼,都是靠着骑兵的三两饷银还有春秋季发下来的老米维持着体面。 而且作为包围皇城的骑兵,俩人都似乎忘记了自己是个武官,老祖宗传下来的马背上得天下,没他们一顶点儿的事情。 四爷向来是老实人一个,一点不招惹是非的人,对谁都和气,这会儿也觉得凄苦,即使如此难过,也不得不压低了声音,生怕给人家抓住了把柄,“我心里不安,这要是自力更生,您看看,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能教我干什么营生呢?总不能提着篮子去街上卖半空儿吧?” “是了,这改良的人,合该是没安好心的。您也看看我,我自来是出门挺直了腰板,待人坦诚的。这铁杆儿庄稼要是没了,我就是不为了我自己个儿这样实诚的人,也得为了我那几罐子蛐蛐儿、为了那一缸子金鱼儿想想,这些玩意儿,总得也要吃饭的。” 说到这里,佟二爷眼角都似乎是带着一点的火气,他是个刚直的人,声音儿也就提起来了,吓得他的妹婿,一边叹气一边儿看看周围有无官差。 “您别着急,有话儿慢慢说,依您看,这事儿成不成?” 佟二爷就拿出来气定如山的气势来了,这气势,就跟两百年前清兵入了山海关一样,人人都得退避三舍,“不能够,绝对不能够,咱们”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下面说出来的话,愈发的让人竖起来耳朵听,“咱们—可都是爱大清的人啊,忠于大清,能为大清死的。朝廷总得为我们想一想的,不至于这样对待我们这些爱大清的人,不然咱们旗人要是都不爱大清了,这天下还能有吗?” “大概是圣上身边有了小人,误国啊。” 嗟叹一番,这爷儿俩也觉得此事大概是不能成的,小皇帝好忽悠,可是上面还有一位呢,那位也不能够答应这个的。 那小黄雀儿叫了一声,清脆的仿佛是混沌乍开的那一声霹雳,俩人看一眼黄雀儿,相视而笑,“走,去泰顺居,吃几个褡裢火烧去。” 那四爷眉眼生动,收起来自己的白帕子,叠的方方正正的放到怀里,“您还别说,还真的是想这一口了,再要一个干炸丸子、一海碗的胡辣汤,真够味儿。” 少不得,一人再来二两小酒了。 那四太太在家里算着账,越算越没底儿,不由得急出来一脑门子的汗,再看看箱子底的钱粮,算盘拨弄的越来越慢,日头也越来越黑,肚子也开始转筋的疼。 “太太,您怎么了?” 刘妈扶着人起来,一看褥子上的血水,只觉得不好,“赶紧的躺着,您别起来了。” 那四太太本想让人扶着起来的,腿脚都是酸麻的,“怕是要生了,去请接生婆来,再去看四爷,四爷回来了吗?” “没呢,天儿都落黑了,也没见回来。” 说完,自己也慌了手脚,这一胎,可是大家都盼着的大少爷,就是不知道为何着了急,直不愣登的就往下走呢。 忙不跌的跑出去,一时之间不知道先去找接生婆还是去找四爷,找接生婆还有地儿去,要是找四爷,那可就没点儿了,谁知道是哪一家的戏院子听戏,还是哪一家带灯晚的清茶馆听说书的呢? 还是找接生婆靠谱点,撒脚丫子直奔接生婆,都是早先打过招呼的,结果奔了两里地儿,人不在家。 “刚有人接走了,晚了一步儿,怎么着,是四太太早产了?” “可不是,怎么就这么赶巧了呢。” 刘妈急的原地转,这谁也没想到是早产了,家里连个烧水的人都无,她跟个没头苍蝇一样的,只能奔着去找二舅妈了。 就是佟家二太太,佟二爷家里的内掌柜,那四太太的亲二嫂子,大舅妈刘妈不敢去找,佟大爷见天的病怏怏的,不定哪天就断气了,实在是不敢去打扰。 只能奔着二舅妈去了,二舅妈一听,这还得了,只来得及抓一把席子上的细葶子,急急地往那家去。 “富贵儿,喊你姑父去,不定在哪儿跟你爸爸耗着呢。” 富贵儿是她家里大儿子,二舅妈的声音是那么的响亮,以至于这么一个酣睡的半大少年,咕噜就爬起来了,以为是撕掳起来了。 没成想是姑妈要生了,“好嘞,您赶紧去。” 于是终于派上用场的二舅妈,就不仅仅有了在自己家里耀武扬威的机会了,她还有机会到被人家去拿一下指挥棒,这生子,而且是传宗接代的大事情,还是自己小姑子奠定地位的大事,非得她来处理不可了。 大概是等着太久了,那祯禧在八月的凉风里面冻得瑟瑟发抖,她没有用上二舅妈从席子底下抽出来的席子管子,好用来割断她的脐带。 而是那四太太自己,狠心摸到了一把剪刀,冒着孩子得来七天风的风险,一剪刀下去的。 所谓七天风,就是婴儿高死亡率的致病因,因为卫生工具的不讲究,生下来不用七天就能咽气。 第2节 当二舅妈看到那生锈的剪刀的时候,只想当然的说了一句,“这孩子有福气,早早的走了也好,省的跟我们活人受罪,谁知道,咱们旗人家里以后是怎样的苦日子啊。” 如此的理所当然,乃至于那四太太垂着的一口气,也快要散了。 二舅妈去给孩子翻过来身子,往下面一看,“竟然还是个闺女,我苦命的姑奶奶啊。” 这一句,彻底的是给那四太太最后一口气也散了,那家啊,那家的孙子,就这么成了孙女了,她觉得自己是做了天大的错事,做了十辈子的恶人一样,心中孤苦的像是黄连水。 第3章 巧了不是 对于儿子,二舅妈向来是极为得意的,她嫁进来了,头一个生的就是儿子了,早先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这传宗接代的事儿多为难人。 可是自打这姑奶奶一口气生了俩闺女,好容易老蚌生珠怀了个三儿,想到这里,二舅妈就不由得不可惜了,转一圈,孩子就晾在那里。 “您说说,这事儿是怎么茬呢?这找谁去看,那最有经验的老妈妈都说了,是个儿子。” 所以,这儿子怎么就成了女儿呢,那祯禧自己躺在那里凉飕飕的,好容易等到刘妈腾出手来,找出来褥子包起来,才算是有了一口热气儿。 也就有几分心神,去听听这二舅妈的老理儿了。 二舅妈是一个极为体面的人,是一个比二舅佟二爷这个老爷们还要讲究的人,旗人家的规矩她看来是大过一切的,并且也觉得放之天下皆有理儿的。 她旗人家奶奶的气势总是端的足足的,不仅仅是在汉人面前、回民面前,哪怕就是到了佟二爷的面前,也是要讲规矩的。 从脚趾甲到头发丝,都一丝不苟的严合规矩,就拿衣服来说,什么时候穿棉的,什么时候穿夹的,什么时候要穿单的,她都要按照朝廷颁布的日子来。 到了冬日里戴着金簪子了,她就绝对不会去破坏了老祖宗的规矩,去戴个玉簪子。 凡事规矩在前头,体面在前头,人活着不得是一张脸呢,“我看啊,您也甭着急了,索性啊就好好养着,没别的法子了。” 说到这里,她似乎才想起来,这姑奶奶怕是耗费了太多的元神,人已经背过去了。 那嗓门一下子就跟晴天里面的霹雳一般的,“刘妈,去,请大夫去。” 那祯禧自己迷迷糊糊的混沌里面走出来,二舅妈的这一个嗓子,尖尖细细拿捏着的嗓子,成为她入耳的第一声了,以至于后来每每有过于刺耳的声音,她想起来的总是二舅妈。 刘妈就是个乡下来的老妈子,也顾不上刚出生的小主子了,人命关天啊,那一双大脚脚底下生风一样的,时刻准备着卖力。 只是去请大夫,这又是她不擅长的一个事情,四九城里面有名的大夫,都是排到晚上都不见得有空儿的,那没名儿的大夫,她更是不懂了。 二舅妈这时候一跺脚,只觉得这家里还得靠自己,多亏自己来主持了,不然啊,可怜见的,一家子老小就每一个能用的上的。 “去,西鹤年堂,晚半晌有坐堂的老大夫。” 就跟上了发条一般的,蓄好力的刘妈,风火轮一样的走了。 那祯禧闲来无事,只得观察一下屋子里面最有火气儿的一个大活人—二舅妈。 至于她自己,没包好的小褥子,露着她的两条湿漉漉光溜溜的腿儿,她觉得自己大概也没那么好运气,能让二舅妈注意到自己,最起码让自己暖和一些。 至于她可怜的母亲,已经背过去了,所以她冲着二舅妈喊一声吧,只见二舅妈依然正襟危坐,正对着门口,眉头都不带着皱一下的。 她是来主持大局的,又不是来当老妈子的,所以给姑奶奶擦擦身子,又或者是照顾一下孩子这些事情,一丁点她都是不粘手的。 至于去康顺居吃褡裢火烧的老爷们,自然是饱食一顿,少不得又得来上二两小酒,再来一碟子豆干,也少不得吃的称心如意,熏熏然又陶陶然。 到柜台上结账的时候,自然又是少不得来回推拉一番,那四爷自己占据柜台正中,他觉得无论如何还是要自己来的,毕竟自己是妹婿,辈分上来看,少不得要多礼一些。 “您瞧瞧,今晚您帮我多大的忙了,跟您这么一说啊,我心里舒坦多了,就为了这个,您得让我来,我心里舒坦不是?” 在请客上头,如此仗义坦诚的佟二爷,向来也是不成多让的,“瞧您这话儿说的,咱们都是父一辈子一辈儿的交情,再往上,咱们都是一个老祖宗的,您这话儿跟我见外了不是,您的事儿可不就是我的事儿。所以,甭跟我客气。” “是这个理儿,按理说,我得听您的,您说的话儿,向来都是句句坦诚的,只是您总这么帮着我,我这心里啊,过意不去,这样,今天还是我来,我来。” 如此一二三四番,从话头上再到了肢体拉扯上,足足有一刻钟,还是佟二爷性格刚直一些,占据上风,荷包里面的银子出来,又是贫苦人家半个月的嚼谷了。 出了泰顺居,俩人相视一笑,“走,咱们啊,听说书的去。” 吃饱喝足了,自然是找点乐子的,这四九城的清茶馆,到了下午三点的时候,都有说书的来,有的到了晚上就散场了,还有的啊,是带灯晚的,这是说夜书的。 晚上最好的消遣了,雅致还有意趣,再来上一杯热热的茶水溜缝,间或来一口杂拌儿吃,嘎嘣脆的香,享受,实在是享受。 富贵儿跑来的时候,正好是大家聚精会神的时候,说书先生已经上了全武行了,那手里的扇子可刀可枪的比划,只看的人一个畅快。 “姑父,姑姑生了,请您回去呢。” 富贵一溜的小跑,压低了声音凑到俩人跟前,满头满脸的汗。 奈何这俩爷们听得聚精会神的,头不带回一下的,眼睛跟着说书先生转,恨不得再多长几只,瞧瞧人家那动作那眼神,至美。 一句话,四爷压根就没听见,只二爷到底是亲爸爸,总得认出来自己的儿子吧,“富贵儿,什么事儿啊?” 富贵就不得不再提高点声音,凑的再近一点,“姑姑生了。” 啪。 二爷摇摇晃晃的扇子,刹那间就收起来了,站起身来,拉着四爷就走了,这个时候生,日子还没到呢,要坏。 可不是要坏,刘妈到了西鹤年堂,只觉得人越来越多,还有许多官差,闹事一般的,晚上听这个,一想准没好事的。 她还是觉得救人要紧,看热闹事儿小,不然她是也要瞧上一回热闹的,就是这热闹堵住了西鹤年堂的门口。 不知道踩了几个人的脚,她冲着里面就去了,恰好到了最前头,结果一入目就是六个圆滚滚的脑袋。 第4章 风筝误 刘妈倒吸一口凉气,身边的人群散了,我们向来是喜欢看热闹的,热闹以后自来是给别人家留着悲痛的,谁能管得了人家的身后事儿呢。 等着她到了柜台上,看见柜台上一块神色印痕,伙计手里面拿着一块白帕子,上面点点红梅,应当是柜台上沾了血,伙计刚擦过的。 “掌柜的,这擦不干净。” “不能够啊,这刚粘上的,还没听说过人血擦不干净呢。” 王掌柜年轻有为,西鹤年堂的药材炮制的最到位了,自从他接手以来,更是精益求精,药材要道地,不敢削减一丝一毫,四九城里面的四大名医里头有三位,都是指定到西鹤年堂来抓药的。 所以,自来到了晚上,西鹤年堂的生意也好的不行,排队买药也是常有的事儿。 只是到底是年轻气盛,老伙计看了那深色的地方一眼,“掌柜的,咱们啊,以后可万不能跟这些人对着干了,俗话说了,小鬼难缠。不就是几个钱的事儿,别耽误了您的打算。” 一番话,王掌柜的听了皱着眉头,“咱们国家,咱们国家啊,要的不是这样的人啊,要的也不是我这样给送钱的人啊。” 刘妈听得云里梦里,只觉得这外面砍头的事儿似乎跟西鹤年堂有关,早有勤快的伙计招呼她。 “您稍等,我们这里坐堂老大夫先去一步,您在这里等着我给您抓药,两不耽误,正合适。” 打扮的干脆利索的伙计,人人手里拿着一个小戳子,照着老大夫留下来的方子,跟花蝴蝶一样的穿梭,一点不见乱的。 刘妈坐在那里,还有伙计给上茶的,“您歇口气稍候,老大夫去了您放心就是了,歇歇腿儿。” 并没有因为她穿着蓝色土布衣服,一看就是穷人的绑腿而冷落她,也丝毫不因为她是个没见识的妇人而看轻她,这四九城里面,但凡是有名有号的铺子里头,小力笨们都是一等一的和气招人喜欢的。 门店不论你大小,都不能塞的满满当当的陈列,都得有个给人歇脚的地方,放几个条凳椅子伍的,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点心几碟子。 客人都不带着急的,哪怕您就是看半天不买,也绝对不带着变脸的,照样是好声好气的送客,笑容绝对不会削减一丝的,就这样做生意的,不想成为百年的老字号都难啊。 刘妈心里就静下来了,这边听着内屋掌柜的声音若隐若现,似乎是生了极大的气一样的。 “见天的来要钱,不光是我们家,就是别家里,都成了他们的钱庄一样的,没事就来要几个钱,人心不足蛇吞象。” “就因着前天问我要治安费,我不惯他们这个臭脾气,结果今儿就拉着人到我店门前来砍头,好一个下马威了,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王掌柜的一拍桌子,这事儿,但凡是个老爷们都不能忍,更何况王掌柜此人,心有宏图大志,“我们得救国,咱们要是都这么愚昧下去,那洋人不用动手,我们自己就完了。” 一吓得老伙计赶紧出来瞧一眼,“您消消气,消消气,这话儿万万不能让人给听见了,不然您看看门外砍头的那些人,不就是闹着要改良,要变法,要去救国的人吗?” “太后一发威,这小皇帝儿都给囚禁了,咱们啊,生意人,老掌柜的在的时候,都是和气为重的,您哪,就给打点一下,这事儿就过去了。” 刘妈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这药店赚钱,是旱涝保收的,无论是哪个年头,没听说过下板儿的药铺的。 大家都说,这药材铺的生意,都是成吨论筐白菜价的买进来,然后再用几分几两的小戳子比量着,一点点的按黄金价卖给病人的,赚钱的很呢。 所以,这下面街头上的官差就盯上了,见天的来要钱勒索,王掌柜的硬气,就是不给,好家伙,人家拉着人砍头,不去菜市场了,就到你西鹤年堂门口来,这砍头刹那喷出来的血,就喷到你的柜台上去。 你不是治病救人、悬壶济世? 那我就教你见血,成个修罗场,这事儿,您说恶心人不? 也难怪王掌柜的怒发冲冠,但凡是有血性儿的人,就咽不下这口气去。 家里乱成了一锅粥,老大夫看病,要热水,家里连个烧水的人都没有,两位老爷们是自来不进厨房的。 “刘妈呢?刘妈怎么还不回来?” 那四爷急的团团转,那四太太要吃药丸子,总得有个热水送,不得耽误啊。 趴在门口瞧,等看着富贵闷不吭声的提着一壶滚水,那四爷的眼泪才憋回去,“赶紧的,赶紧的。” 富贵端着碗,递给老大夫,“您看看还需要什么,我帮您准备去。” 老大夫看着他十一二岁,旗人家里的公子,没想到是如此能干的,少见,试探的说了一句,“热水还有剩,给孩子擦洗一下身子吧。” 富贵就去找了个大铜盆,那祯禧到了水里面,看着富贵,她能看的清,生而有识,不自觉的用脸蹭了蹭富贵的手。 富贵两只手捧起来水,给她擦洗,“哎呦我们小乖乖,真机灵啊,瞧瞧多精神啊。” 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的,一点儿也没有嫌弃的,这么一个孩子,似乎就合该受到他的疼爱一样的。 乃至于刘妈奔走回来的时候,富贵一边抱着孩子,一边已经生火了,上面放着熬药的黑不溜秋的铜锅子,就等着药来了。 那祯禧觉得大概自己生来命苦,没得托生一个好家庭,她什么事儿都懂的,也什么事儿似乎都不记得,只你做了,她看了,她就总是明白的。 比如现在屋子里面,那四爷对着祖宗的牌位告罪,全是因为没有儿子,而且以后也似乎是没儿子的,老大夫说了,这四太太能还魂过来就不错了,要再生,那是不能够的事儿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那祯禧不知道是多大的罪过,只听着富贵抱着她,往炉子里面放劈柴,“乖乖,你要是个哥儿就好了。” 那祯禧撇撇嘴,心想我也想是个哥儿,但是谁知道少了那二两肉呢。 这年头的女人,生来命苦,看起来摇摇晃晃的惹人爱,可是就跟人家手里头的风筝一样的,花红柳绿的热闹,可是就是人家手里的玩意儿。 你要是想着挣开了,那就头朝下,线儿断了,让风给你撕掳成碎片片,连个全身都保留不得的不体面。 她小小的人儿,记不起来前尘往事,但是她知道,自己大概是比别的孩子,要多知道一些人间的事情罢了,要不然,富贵也不会夸一句长得机灵,说这句话的时候,就连二舅妈也没有反驳不是。 毕竟在二舅妈看来,全天下顶顶聪明的人,向来是只有自己的,这么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要不是眼神神态上带着点灵气,她是绝对认为是个没有灵智的蠢物的。 第3节 第5章 纳妾 这是大事,就是佟二爷这样万事不管的性格,也不得不想一下这点除了吃喝玩乐以外的事情了。 趁着那四爷去跟先祖告罪的功夫,佟二爷先是看了家里太太一眼,只见她纹丝不动,不动如山的端着盖碗喝茶,热滚滚的水顺着嗓子眼儿下去,烫的人心里面熨帖,这才是她合该的享受。 “二哥,二哥” 转还过来的那四太太,眼里面包着一泡眼泪,湿润的像是那一直在水里面的鱼儿,长大了嘴巴在水里面呼吸,但是却得不到一点的氧气,恨不得一下子跳出来水面。 她一个妇道人家,已经到了绝境了,儿子,这哪里才能来一个儿子呢,女人家天生命苦,她忍了。 低着头,揽着孩子,似乎是隐忍,她认了,但是生活是不能放过这么一个老实巴交的女人的,香火的事情上,还得她张罗呢。 想着向娘家人拿主意,眼巴巴的看着佟二爷,佟二爷心里没个章法,要是不是他的亲妹妹,他只凭借着自己跟四爷的交情,是一定要他纳妾的,太太生不生的没辙,有人能生就好了。 只是这话,他不好说,“我可怜的妹子啊,我可怜的外甥女啊,放心呢,有哥哥在呢,不能够让你们娘儿几个,受一丁点儿委屈的。” 虽然这话没有一点实质性的作用,但是到底是给了那四太太心里面一点安慰,她向来是个容易满足的女人。 那祯禧一直睁着眼睛,她看着二舅妈很新奇,这人合该是一个活在舞台上的人物吧,别人都是平面的,只有她,胖墩墩的似乎全家的福气都在她一个人身上一样的。 手指头伸出来,十个手指头是十个软窝窝,红的绿的蓝的戒指都有,五颜六色的跟个染料盘子一般。头上两把刷子各自戴着金钗,细细的眉毛高高的上挑,说话的时候,总是斜着眼睛看人。 正如此时,那祯禧只听得一声脆响,胖手腕悬在桌子上,大盖碗茶喝了个底儿掉,二舅妈也觉得这时间掐的刚好,是时候展示一下自己的风采了,也不枉费老爷们给自己递了半天的眼神了。 她那细细长长的眉毛,当眼睛斜一下的时候,总是挑起来高高的,得意非凡,非凡得意。 “你们啊,还是得等着我拿主意,别说,这家里头,就得有个坐的住的人,别人走一步的时候,她得想好了后三步,不过是脑子活泛一点,比别人多深思熟虑一下罢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慢吞吞的从圈椅上站起来,手里的帕子,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土。 富贵撇撇嘴,本来在门口的脚,一下子就缩到门外去了,这样的奶奶,这就是他的奶奶,一言难尽,旗人家的孩子不是喊妈,都是喊奶奶的。 “太太,您是有什么好主意,赶紧说出来吧,您向来是脑子灵活,比我们要多转几圈的聪明人。” 佟二爷,依然是笑容满面的,丝毫不担心别人看见了没面子,说自己怕老婆。 二舅妈这才一口气的说出来,“自打我一进门,我就知道是个丫头片子,不为了别的,这要是个有福气的大胖小子,不能在这时候出来,恰逢赶上咱们旗人被改良,可见,这孩子来路不善,不是个有福气的。” 由于刘妈是落了门的时辰起喊得二舅妈,二舅妈睡眼朦胧的从暖被窝里出来,当然是一身的不爽利,迁怒到那祯禧身上,自然就是只能怪她出生的时辰不对了。 而且不仅仅是时辰不对,就连日子偶读没选好,旗人要变法,生下来就挨饿,扫把星一样的。 “所以啊,我一进门,看一眼我就替姑奶奶打算好了,索性是自己生不出来了,咱们有的是法子的。” 说到这里,她自己拿着帕子压了一下嘴角,笑吟吟的,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一边笑,一边还能眉头依然保持那么高的。 那四太太手都攥紧了,“到底是什么法子呢?二嫂,您帮帮我吧。” 那祯禧也紧紧的瞧着,觉得这女人,这么大的面儿,兴许是有主意的呢,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不是。 哪里知道二舅妈笑的得意,出口的话却是横着出来的刀子,专门扎人心的,“纳妾,要纳妾。” “姑奶奶你少吃点苦头,让别人生去吧,生了以后,孩子就合该是自己的,您抱着在身边养大的,自然您是最亲的不是。” “至于那人,您想留着发善心,就留在身旁当个使唤丫头,要是利索一点的,干脆啊,给点钱打发了就是了。” “无论是哪一个路子,这孩子,您养大的,保管是孝顺您的,不然这祖宗家法也不答应不是?” 那祯禧落差太大,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只能自己侧侧脑袋,再不想去看这个二舅妈一眼,扎的她眼珠子疼,馊主意一个。 那四太太的眼圈又红了,苍白的脸颊,尖尖的下巴,头上神色的抹额显得人更是凄苦了,“二嫂,可是您看,您看看,我有自己的孩子啊,我生养了三个啊,我但凡是有点爱心,合该全给我自己的孩子啊?给别人的孩子,那算是怎么一回事儿?” 纳妾,那是高门大院的事儿,旗人家只有那当官的有钱的有权的才这样,一般的人家,谁家里会纳妾呢? 经济上拮据不说,旗人家里重姑奶奶,纳妾不是个光彩的事情,她放着自己的孩子不去疼,去疼别人的孩子,再来继承家产,她心里过不去。 二舅妈就顶顶瞧不起这样子,她向来觉得自己是将相之才,只是生不逢时,再有自己是个女儿身。 “您是生养了三个,可是不都是闺女,一个顶用的没有不是?您身前养个哥儿,您那就是自己个的儿子啊,这哥儿大了孝顺的是您,床前尽孝的也是对着您不是,还能给姐姐们撑腰不是?” “您瞧瞧,这就跟亲儿子没两样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呢?” 那祯禧觉得要不是自己三观稳固,真的就觉得二舅妈说的很对了,抱来的孩子当亲生的养,以后跟亲生的一样孝顺,这没毛病啊。 可是问题的关键在于,这是你丈夫跟别的女人生的啊,还不如是大街上捡来的孩子呢,但凡是个当家的太太,就不能不在心里面为这个事情难过的。 “二嫂,您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吧。” 那四太太,眼里面的泪儿终究是包不住了,看着哥嫂走了,自己又看看闺女,“刘妈,老爷子那边派人去接了吗?” 刘妈风火轮一样的转,那四太太以前帮着干,两个人多少还能撑得住,现在刘妈一个人,陀螺一样的。 “去了去了,雇了一辆青布二人小轿,明儿赶一大早就去寺里面,等着过午老爷子就回来了。” 说完看了那四太太一眼,果真是泪跟雨点儿一样的打湿帕子,“太太,您宽心。” 出来叹口气,这什么世道啊,有的人家,儿子多的跟下崽一样,养都养不起,有的人家,盼儿子就跟盼着星星月亮一样的难。 第6章 谁丑谁尴尬 宽心,这该如何宽心呢? 四太太愁的睡不下,在四爷面前,她还能申辩几句,不纳妾的话儿还能说得出口,毕竟是夫妻,四爷是个好性儿的人。 可是要是老爷子回来了,她总不能对着公公说出来不纳妾的混账话。 不纳妾,在她自己想法里,就是等同于混账话了。 “不纳妾,就是要那家断子绝孙啊。” “不纳妾,就是四爷同意了,老爷子也不能这么不管的啊。” “我不能成了那家的罪人,对不起列祖列宗,等着老爷子开口,又或者是四爷难心,不如我自己说,到底是要纳妾的。” 她喃喃的说着,瞧着窗户外面,四爷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跟刘妈嘱咐什么。 只见没一会儿,刘妈端着茶盘进门,放在炕桌上,“太太,您吃点,四爷特特的嘱咐我,给您打一碗红糖鸡蛋,红糖多多的放。” “家里红糖不是没了?” 四太太算账的时候清清楚楚,有一笔极为细致的开销,就是要再买点红糖来,有的客人爱喝糖水。 刘妈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大人孩子好好的,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嗓门也大起来了,说话带着响亮劲儿,“嗨,四爷去买的,这大半夜的铺子都关门了,他去找了相熟的油盐店,喊了伙计去开门的。” 四太太发苦的心里面,也跟喝了糖水一样的,她觉得不论是什么事儿,睡起来再说。 结果一大早带着晨露,老爷子就回家了,还没进院子,笑声就极具有穿透力的辐射到四周去了。 “生了,果真是生了,我半夜里就出发了。” “不用车,我腿着回来的,走几个时辰不累的。” “赶巧了,我也不知道要生,是寺里的方丈喊我回来的,说是家有喜事,我寻思着定然是早产的。” 一边跟四爷说着,一边进了院子,刘妈打水来洗漱,老爷子拿着手巾把子擦了擦脸,“快,我孙子呢,抱来给我看看。” 老爷子想当然的以为是孙子,就跟所有人以为的一样,话说出口,就看见刘妈苦瓜脸一样的笑。 “老爷子,是孙女。” 下意识的去看了四太太的窗户一眼,只觉得心里面涩然,“孙女啊,孙女,也抱来看看吧。” 那祯禧听得真真儿的,院子里面的人,声音都带着措不及防跟失落。 她抓着老爷子的手,是想着极力讨得老爷子欢心的,以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不是。 老爷子抱着看,“是个机灵孩子,好孩子,好孩子啊,让四太太放宽心,好好养着便是了。” 声音里面带着些无精打采的,给孩子递给刘妈,那祯禧使劲的往后看一眼,似乎能看到老爷子侧头然后擦了擦眼角。 她这时候,也恨不得自己是个儿子了,要是个男孩子,大概没这么多的烦恼了。 老爷子虽然已过花甲之年,精神矍铄却是非同一般,前些日子去大钟寺,有大师清谈讲经,他自来是喜欢这些东西,便去小住几日。 原还要过些日子才回来的,只昨晚的时候,他跟宗山大师向来交好,宗山大师有秘而不宣的修行,行走世间多救死扶伤,功德修行极佳,在佛学经书方面也是别有造诣。 “您说说,我这心里啊,满以为是个孙子,兴冲冲的连夜回家赶去,没成想满心的欢喜落了空。” 老爷子心中意气难平,纵马到了大钟寺,梵音回响,他心中难免凄凉,去后山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拿出酒来,对着满山秋叶醉饮。 又想起来家里无香火传递,不由怆然泪下,有小沙弥看到了,知道他与宗山交好,赶紧去寻了宗山大师来。 宗山笑而不语,只手中一串极大的佛珠,不长一串,粒粒如枣儿大小,名贵木材打磨,经年摩挲,沁色包浆实属珍品了,又是宗山大师这样的大师贴身之物,更加不凡了。 “你与我相知,知道我多年心结,完事解好,只一个是我的心头病,没个孙子,我就是闭眼都不安稳啊。” 宗山是个极为风趣幽默的人,他听了这黄连水一样的话,一点不受影响,只张嘴笑的震山响,说话的语气是那么的热情,那么的真挚。 “吾兄,吾兄啊,孙子孙女有甚区别,魔怔了不是?” “天地之大,变化无常,人不过是沧海一粟,此间烦恼,百年之后,都是身后尘埃,不留余痕。” 老爷子抬眼看了宗山一眼,擦了擦眼泪,自己站起来,就知道不能跟这人呆的时间久了,不然总有出家的冲动,万事都看开了,那就成佛了。 生怕宗山再说下去,忙拉了他一把,跟他多说说俗气的事情,“依您看,我这辈子,还有没有孙子了。” 宗山有秘而不宣之术,能窥天机,懂星宿连理之术,平常人不知道罢了。 只见他依然是含笑站在树底下,有树叶枯黄落下,倒是衬得他一身青衫愈发出尘,好似羽化登仙一般,他懂,就是不说罢了,所以只能含笑示人。 老爷子碰了个软钉子,“三日酒,定要赏脸。” 宗山大师这才点点头,“当去,当去的。” 老爷子倾吐一番,骑马奔袭一段路程,不由得拉了拉缰绳,放慢了走,前后一思索宗山态度,只觉得家里孙女应当是不同凡响的。 不然昨夜为何特特的来告诉他,家中有喜事呢? 既然不是孙子,在他看来这喜事也不算大,但是宗山大师既然说是喜事了,那就不是一般人的喜事,而且答应了洗三日来家里,老爷子渐渐的咋摸出一点味儿来了。 这孙女,怕是以后不同凡响的,家族复兴,也许有些生机在她身上。 回忆一下这孩子的面貌,早上只匆匆抱了一下,只记得那额头宽阔,像是杨柳青年画上的寿星老爷子,那脑门如出一辙的宽阔而微微的隆起来,庭宇开阔,是聪明长寿之相。 是的,老爷子回忆的没错,那祯禧自己伸手摸摸脑门,也不由得龇牙咧嘴,她虽然看不到,但是浑身上下摸两下,也觉得这脑门似乎是过大了。 要是脸整个的摔下去,人家都是鼻子先破,她疑心自己怕是脑门先落地。 不过,家里对于她的长相,似乎除了富贵觉得长得好之外,其余人一概不是很关心,注意力都在性别上了。 就连那四太太,也没好好端详一下这个女儿,就开始拿起来算盘盘账了。 第4节 家里出嫁的大姑奶奶,二姑奶奶都回来了,帮着一起张罗。 大姑奶奶跟二姑奶奶隔得年纪小,大姑奶奶三年前出嫁的,二姑奶奶是一年前,都是一等一的人。 没出门子的时候,大家见了都要说一声体面,长相极为排场跟秀美,结婚了以后,扎着旗头或者是两把小刷子,出门会客的太太们看到了,没有一个不夸干净利索的。 那祯禧转着眼珠子看着,看看大姐,再看看二姐,只觉得别样的亲切,她看看大姐的额头,再看看二姐的额头,都是光洁美丽的。 按照这个遗传基因来看,她的应当也不会丑,是自己多心了,笑嘻嘻的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没想到一下子引起二姐的注意,就听到耳朵边一声惊呼,“哎呦,奶奶快看,三妹的脑门,怎么这样出奇的大?” 大家这才好像才发现这大脑门,果真是出奇的大,别样的大啊,各自围着惊叹一番。 那祯禧的脸就黑了,什么意思,合着一家子漂亮女人里面,就只有自己脑门大的难看,还真是让人没脾气呢。 第7章 老不死的 老爷子亲自往上海去了电报,才回家去,喊了两位孙女来,“看过你们奶奶跟妹妹了?” 二姑奶奶嘴巴快,见人先有笑三分,“看过了,那脑门,喝,您是没看到,跟老寿星一样的,忒大了点,不知道像谁。” 大姑奶奶也笑,笑的时候身子微微的弯一下,低着头的瞬间,恰似一朵花儿似得摇曳,不会出任何一点的差错的,“老爷子,这是有福气呢,听老妈妈们说,这样子出生的孩子,向来是有大智慧的。” 她不得不为自己的妹妹多说几句好话,以保证她能得到善待,毕竟她的出生,失落了整个家族。 一个聪明的孩子,合该是要得到善待的,打量着老爷子的神态,大姑奶奶心里的担忧始终挥之不去,她想着为妹妹多少几句的俏皮话。 “老爷子,您啊,且瞧着吧,我昨晚上起夜,见漫天星辰,格外的有清辉。” 大姑奶奶是认得字的,并且是颇有文采的,读过几本四书五经以外的诗集,粗通文墨这个词儿用在她身上是再合适不过了。 但是女人大多命苦,她二次投胎的颇为不顺利,当初看着一表人才的丈夫,现在看着依然是一表人才,只有她,短短几年的功夫,额头正中带着痕迹,不自觉的时候就有岁月的痕迹暴露出来。 眼角的微微的细纹,跟眼底带着烟圈一样的黑眼圈,表明了她其实过得并不是那么顺心如意,也不知道是忍着多少得委屈,才能在这里笑着跟家里人逗趣。 她不说,四太太有时候问一句,她也还是不说,时间长了,四太太也就明了了,毕竟女儿还知道瞒着一些,女婿有时候就压根不在乎了。 比如说现在,她看着时辰,是时候回家去了,家里婆婆的午饭还没张罗呢,她嫁过去之前,家里还有个老妈子使唤。 可是自从有了儿媳妇以后,大姐儿的婆婆就为了节省这一笔开销,辞退了老妈子,好似是终于有了个不花钱的任劳任怨还能免费终身使唤,而且是理所当然的使唤的老妈子。 家里的衣食起居,全都要儿媳妇来操办,规矩大过天,把她没有用得上的规矩,一条条的套在儿媳妇的身上,并且觉得哪哪儿还是不满意的。 老爷子向来是不管事儿的,这次能过问三姐儿的洗三,大姐二姐都觉得好,祖父还是喜欢女孩儿的,两姐妹相视一笑,然后拿着老爷子给的二十两银子,笑吟吟的去四太太的屋子里。 “奶奶,您看,祖父给的。” 二姐手里面拿着一张白帕子,几块银子在里面包着,四太太脸上便带着笑,放下来手里面的算盘,“你祖父怎么说的?” “说是好好办,要是不够的,只管去要。” 二姐咯咯咯的笑,好似是小铃铛一样的,“奶奶,您只管放心便是了,日子照旧过,没有弟弟我们是一样过的。” 四太太的眼圈已经湿润了好一段时间了,只不过不便在女儿面前再流泪,她接过来,就放到桌子上,“咱们啊,得订席面,我看啊,也不用太贵重的,一般过得去的就行。” 旗人被变法这个事情,一直是她心口的大石头,一块比生女儿还要大的石头,一直教人喘不过气来。 席面几个等级的,有翅席,是有鱼翅的,吃了那是极为体面的,当然价格也不是四太太能盘算的起的。 再有就是参席,是有海参的,还有鲍鱼的,再不济的也有牛羊肉的,鸡鸭鱼的,一桌子过得去的席面,怎么也得有二两银子的。 她们家里面亲戚往来,洗三的日子,最起码也得开十桌的,席面有了,其余的就好说了。 到了洗三的日子,老爷子起了个早儿,刘妈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这只得去请了两个老妈子,能让家里面看起来体面。 起大早的人,还有那四爷呢,他起的早,是为了遛鸟儿的,每天除了刮风下雨,必定是要带着他的小黄雀儿去溜达溜达城墙根的。 不能太早了,太早了过于冷,过于暗,所以三点钟是不行的,也不能太晚了,太晚了日头高了,只怕是晒着小黄雀的眼睛了,要不早不晚的,五六点钟的时候正好。 然后去茶馆里头再来一杯浓茶,这茶多了去了,这边本地人爱香片儿,浓而且热烈,还有那云贵的爱喝沱茶,一块一块的茶饼子,还有爱喝龙井的是浙江的。 您只消看他喝的是什么茶,大体上就知道这是哪儿的人,至于那生在皇城而喝沱茶的,不能够的事儿,喝不惯的。 等一杯热茶下肚,这五脏六腑才好似是醒过来了一样,清理了肠胃,自然要祭一下五脏六腑了,茶馆里头一律是少有卖早点的。 那四爷跟佟二爷一起放下来茶杯,不由得相视一笑,“走,去来一套儿马蹄烧饼去。” 早上起来来一碗豆汁儿,酸而带着一股让人清醒的味道,令人回味无穷,再有一套儿的马蹄烧饼,烧饼是马蹄儿形状的,里面放油条。 烧饼外酥里嫩,带着面粉的清香,里面的油条不大不小,不长不短,卷起来的时候,绝对不会长着一块儿,又或者是短了一截儿。 “哟,您不知道听说了没有,这变法的事儿黄了。” “怎么就没听说呢,我家里还遇上了呢?就是那晚刘妈去西鹤年堂请大夫,恰好碰到了砍头。” “啊,是了,是了,是砍头了,抓了一部分,砍了一部分,这事儿可算是消停了。” 佟二爷自己也消停了,笑眯眯的,“老板,再来一套。” 四爷也好似是把心放回肚子里面去了,“可不是,我这几天,是茶饭不思的,多早晚啊,我就知道,这事儿是不成的,没有个规矩,现下好了,头破血流的,刘妈吓得晚上都做梦呢。” 老板是个活气的人,又包好了一套儿递给佟二爷,“四爷,您也来一套?” “再来一套。” 老板就直起腰来,“再来一套”,“二位爷,您怕是不知道,这西鹤年堂啊闹鬼了。” 佟二爷咬着这烧饼有嚼劲的很,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也瞪大了,“闹鬼?我不信这些。” 佟二爷向来是不信鬼神的,但是他相信自己的列祖列宗,相信祖宗家法。 “我不能够骗二位爷的,这事儿是真的,西鹤年堂的好几个伙计都听到了,说是啊”,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好似生怕鬼听到一般,“说是啊,不是在外面砍了头,当天晚上下板儿后,就有人来敲门,说是要买刀伤药,伙计开门了,都看不到人。” 那四爷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不是闹鬼了,这砍了头的,肯定是买刀伤药啊。” 说着他接过来第二套马蹄儿烧饼,吃完之后觉得消化有点不良,“咱们啊,去天桥看看去,买几个山里红,给找补一下。” 天桥是个好地方,甭管你有钱的没钱的都能去,而且热闹有意思,大家都喜欢往那里消遣去,有钱的花百八十两能找到开心,没钱的十个钱八个钱的一样能玩的痛快。 这俩人,一个当爸爸的好似是忘记了今天是女儿的洗三,一个当舅舅的好似是忘记了外甥女的洗三好日子了。 满人家姑娘,一生最光彩的时候,就这么俩日子,一个是洗三,一个是嫁人了。 老爷子眼看着洗三的时辰到了,儿子却是还没回来,饶是知道他是这么一个散漫性子,但是还是动了气,“富贵,去喊你姑父去。” 富贵点点头,他找人都是在行的,但凡是家里有事儿,永远都是找不到人的,回回都是得他跑腿。 四太太一遍一遍的看外面,好在是老爷子在,看着二姐儿装烟倒茶,客人来了笑着让座,不管是见了谁,见面先请安,再去倒茶,非常的有礼节。 人人看到了都要夸一句好一个体面的小媳妇儿,给娘家争光了,是个有出息的小媳妇儿,没给娘家人丢人,等着熬几年了,也能成为一个体面的老太太了。 只有二舅妈不高兴,看了看时辰,“大姐怎么还不来?” 四太太就不说话了,表情带着一股子涩然,大姐的婆婆,她是知道的。 “家里兴许是有事儿耽误了。” “不能够,姑奶奶回娘家洗三,天经地义的事儿,铁定是家里那个老不死的磋磨人。” 二舅妈说到这里的时候,那眉毛高起来,恨不得化身成为鞭子,去给那老不死的松松筋骨,紧紧抿着嘴,只怕一张开,就给那老不死的骂的头破血流。 第8章 婚事 “二舅妈,二舅妈,您喝茶。” 二姐似乎是承担不起来二舅妈发怒的后果,只得小声的拉着她的袖子,扶着她坐下来,喝口茶静静心。 大姐到底是多为难呢,娘家洗三的日子,她合该是能回来的,似乎只要跟婆婆说一声就可以了,婆婆当然也必须不得不答应这么一个正当理由了。 儿媳妇当然可以回娘家,而且是因为洗三必须回娘家,她不能给人家留下恶婆婆的印象不是。 但是婆婆磋磨儿媳妇的方法多了去了,大姐不敢开这个口,不然事后不知道要吃多少的苦头了。 为了洗三回娘家,为了能让婆婆主动开口,她一回家,便笑吟吟的去给婆婆捻纸信子,然后帮婆婆装烟,是了,她的婆婆是个大烟鬼,平日里是吸大烟的。 躺在那里,那么长的烟杆子,然后直直的对着顶棚上喷雾而出,似乎是极大的享受。 可是无论是她有多大的享受,儿媳妇必须要在三点钟的时候起床伺候她,卖早点的铺子,伙计们都是三点钟就开始卖油条豆汁了。 不论她吃不吃,大姐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她自从嫁进来,没有睡过一次的天明,到了点儿了,轻轻的推开门看看外面的星星,要是时间早了,便再回屋子里坐着,就连眼睛都不敢闭一下,生怕误了时辰。 要知道,王公大臣们,事物如此繁忙,才会在三点钟买早点去上朝的。 可是大姐的婆婆,一个尖酸刻薄又刁钻的封建老太太,也要三点钟去买早点,在婆婆跟前伺候,是一站就是一天的。 但凡是回屋子不在眼前超过一刻钟,为什么是一刻钟呢,不能不让人上厕所不是,超过一刻钟,大姐的婆婆就开始咳嗽的惊天动地了,带着她不满意的节奏,指桑骂槐的鬼喊。 其间的委屈,大概其是三天三夜的说不完的。 但是大姐喜欢回娘家啊,回了娘家,看看家里面和气,她当姑奶奶的又受到尊重,她不能不贪恋这份温暖的。 所以一晚上没敢睡踏实了,半夜里起来就去洗抹布,晚上的水啊,真凉,可是大姐心里面热乎。 洗干净抹布,然后给家里的桌椅板凳,轻手轻脚的擦得干干净净的,不能不轻手轻脚的,不然婆婆的大烟杆子就戳着桌子,邦邦邦的开始折腾儿媳妇了。 又去买了婆婆每日都要吃的豆浆油条,想了想,不得不咬牙自己去贴钱买了一碗杏仁豆腐。 大姐是家里的免费帮佣一样的,婆婆向来不给一分钱在手里面,她的钱,都是娘家给的补贴,就是这一点子可怜的补贴,有时候都要被丈夫偷去。 大姐的婆婆吃饱了喝足了,就是不开口,大姐就是心里面着了火,也不敢说一句话,拿着擦铜药水,给桌子抽屉上的铜摆件擦得锃亮的。 婆婆不搭把手,还要在一边说,“年轻小媳妇,哪里有你这么偷懒的,我年轻的时候,可没你这么有福气,你啊,在我跟前伺候,可算是少受罪了。” 大姐得低着头,一直低着头,不然忍不住掉眼泪,她还不能不应答一声,不然婆婆算是没完没了的,她给你踩在脚底下,还要你认错。 “奶奶说的是,您看,我还有什么要干的呢?” 她的语气不能不柔和,她的脸上不能不带着笑。 婆婆又有话说了,“要干什么还要来问我,我一把年纪了也是操碎了心了,神佛牌子前面收拾干净了吗?五供都落灰了。” 大姐于是便去收拾五供,手里面一道一道的深深的纹路,都是干活磨出来的,没有嫁人的时候,家里有个老妈子,这样的粗活不是她来干的。 二舅妈实在是没能坐得住,她极为在乎脸面,并且也注重自己人的脸面,大姐的婆婆这样做,她要亲自出马。 娘家人洗三的好日子,竟然不让儿媳妇来,她自己作为娘家人,并不准备忍下来这口气。 四太太拉着二舅妈,“二嫂,您听我说,还是别去了,您这要是去了,不管有没有理儿,受罪的不还是大姐儿,她那个婆婆,您应当是清楚的。” 第5节 二舅妈并不会因为这是一个坐月子的人的请求而有丝毫的心软,反而连带着四太太一起看不起,“就是因为你们都怕她,才惯得这么些的臭毛病,我看啊,大姐也不用怕她,凡事儿讲理,咱们旗人家没有这样磋磨儿媳妇的规矩。” 显然二舅妈的怒气已经高涨到一定的阶段了,今儿这个气,是不准备咽下去了。 她向来极为热心亲戚家里的事情,并且出事极为公正,她自己认为的公正,按照老祖宗的规矩来,那就摔死公正了,这是二舅妈对公正的认识。 跟一只大公鸡一般的,雄赳赳气昂昂的跨过门槛,她不管自己丈夫没有来,也不管那四爷这亲爸爸为什么没有来,在二舅妈看来,这都是内部矛盾,大家都是一家子。 但是到了大姐婆婆那里,她是把大姐当做是自己人的,绝不容忍大姐平白无故受到这样的委屈。 但是门槛一跨出,就看见一辆小汽车停在门口,二舅妈一手扶着门槛,一只手紧紧的捏着帕子,这样气派的小轿车,无论如何是不能停在她们这样的家庭里面的。 这样新奇的玩意,这样有钱的玩意,跟旗人家里面,自来不是一个套路的。 只见车上下来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人,面黑无须,但是长了一个喜庆模样,微微的提着长衫的下摆上台阶,对着二舅妈微微的低着头显示恭敬。 这不得不让二舅妈很受用,慢慢的抬起来另一条腿跨过门槛,这样好让两只腿都在外面,显得体面。 她站在台阶上头,一边跟他说话,一边看着车上下来两个小伙计,开始跟掏箱子一样的往外掏东西,大大小小的礼盒子,跟这边的全都不一样。 这边的礼物盒子,都是一个颜色花样的,大方雅致,没有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是这一些礼物盒子,颜色之多,花样之多,二舅妈犀利的眼光一下子就能分辨的出来格外的用心,当然也格外的名贵。 “太太,敢问这里是那家吗?” 老爷子听到外面喧哗,以为是宗山大师来了,紧赶着出来相迎,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上海冯家真的来人了。 那管家立马前去行礼,很是殷勤,“那老爷子,我们老太太得了信儿,立马让我来走一趟,务必为三小姐庆生洗三,您管我叫刘二便是了。” “我们二公子刚得风寒,家里不放心,不然合该是亲自来一趟的,想着等着大好了,再来向您赔罪。” “老太太说了,让我来走一趟,我就托个大,给您先赔罪了。” 说着就是一个跪拜大礼,可见看重,这管家的态度,就是冯家的态度。 老爷子看了,心里面放下来一半心,还有一半心是提着的。 他们两家,是有婚约的,只是家里公子小姐年纪都不相配,冯家正儿八经的公子只有两位,一位大公子,比那家大姐儿大的多,跟二姐儿就更不可能了,等到了这二公子,原因为也是没希望了,毕竟那太太多年不生养了,都以为姻亲要断了。 而且一个远在皇城,一个远在上海,时间长了不联系,婚约的事儿,慢慢地也就作罢了。 谁能想到,后面还有个痴痴到来的那三小姐呢,那老爷子一合计,他最重面子诚心,无论婚约成不成的,总得跟人家冯家说一声的,趁此机会,要是能成就成,要是不成啊,趁早说开了两不耽误。 毕竟,能相配的只有冯家二公子了,也就是刚才管家说的得了风寒的那一位,话里话外,是承认这门婚事的。 老爷子把人扶起来,心里面笑了笑,这冯家,也自来是重诺的。 第9章 不得不捏着鼻子认的事儿 多年之间无往来,按理说是不应该,只是当初两家子都是在这一块儿地儿的,祖上交好,是父一辈儿子一辈儿的交情,就是这婚约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儿。 祖辈上的往来多不胜数,只是后来冯家祖上大约是有福气一点儿,后来下南洋去了,一去就是许多年,有人说是赔的血本无归,不然为何不荣归故里呢? 也有人说是赚的满盆满钵的金裸子银裸子,两家的往来自此断了。 前些年的功夫,上海那边突然来了信儿,托着七拐八拐的亲戚故旧的关系,冯家的找上门来了,两家子这才恢复了关系,只是到底是不如从前了。 老爷子对着二姐儿使眼色,“老四这个混账,也不看看今儿是什么日子,不着调。” 摔着袖子,到底是不想让冯家的人看笑话,不好发作。 二姐眼巴巴的在门口看啊看,二舅妈眼巴巴的往老爷子会客的花厅里面看,一个朝外,一个朝内。二舅妈是万万不敢去刺探消息的,脖子累了只能回内眷的屋子里面跟大家说说见识。 二姐好容易看到拐角那里,先出来一块亮蓝色的布套子,二姐赶紧奔过去,“爸爸,您可算是回来了,您知道吗,上海冯家来人了呢。” 那四爷很是配合的讶异一声,“啊,竟是这样,这上海到咱们这里,得多少的路程啊,真不容易。” “哎呦,日头大了,我得先去给我的小黄雀喝点水去。” 二姐急的跺脚,她说这个,是想着说上海离着皇城多远吗? 是吗? 啊,闷得心口疼,拉住了那四爷,“我的亲爸爸,老爷子生气了,一直找您去待客呢。” “这,这,那你拿着我的小黄雀,先去给它喝点水,要温水啊,别” 话没说完,被二姐从后面推着往台阶上走,真真是要急死个大好人了。 二姐一边给鸟儿倒水,水芋刷洗干净了,又去找温水,看着这杂毛的畜生,是一百个不顺眼,闷得眼泪直流。 她想着大姐还没来,定是家里的老妪婆作妖磋磨人,看着这杂毛低头啄水,大概是快活了,亮着嗓子来了几声。 忍不住眼泪就下来了,大姐活的,兴许还没这一个杂毛快活呢,有人伺候着当祖宗一样的,什么烦忧都没有,她的大姐啊,因为错嫁了人,吃多少苦头啊。 四爷是上得了厅堂的人,无论是多着急的事儿,回房换衣服去,见客有见客的衣裳,换了新衣裳,总得要擦一把脸净一下面吧。 于是茶过三巡,刘管家家里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哥哥是刘大管家,在冯家都是极为体面的人,冯家家大业大,刘大主外,刘二主内。 全因着他心思细腻而且可人,善于揣摩心意,他前后看着那家老爷子的神情面貌,是个能主事的人。 “经年不见,合该是要亲自去一趟的,早些年冯大哥待我不薄。” 冯家老祖宗去年西去,冯老爷子见面都得称呼一句嫂嫂的,只是这边没得到信儿,不然冯老爷子就是自己去也是使得的。 刘二自己起来,对着老爷子拱手谢罪,“您见谅了,当给您送信儿的,只是家里老祖宗喜丧,临走之前留话说,不便惊扰四邻亲朋故旧,丧礼从简。” 冯家老祖宗不是个简单的女子哦,早些年冯家生逢家变,家道中落,不得不举家南迁。这一位老祖宗那时候还年轻,下南洋的时候轻车简从,她给自己的公公牵马提缰绳的。 英姿飒爽,就是她丈夫生前,也是自愧不如极为敬重的,思想极为开明有想法,死后要简葬,亲友概不通知。 那老爷子叹口气,年纪大了听不得这个,当年冯家出京城,她也才二十来岁,坐在马车外围拉着缰绳,家产已全部变卖,为节省开销,这一位自荐牵马拉车,总能省下来一笔开销不是。 那老爷子前来送行,拿着一包银子,算的上是雪中送炭的义举,冯家今天能来人,与此事大抵是有莫大的干系。 那四爷进了厅堂,疾步快走,生怕老爷子一个盖碗砸过来,旗人家里都想要儿子,但是基本上所有的人家都对儿子没什么高要求跟标准的。 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什么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光宗耀祖都有点扯,更别提什么建功立业封狼居胥了,全都没有这样的期盼。 能混个日子,过得不穷不富的也就知足了,这地方儿,养儿子都带着一股子佛性儿的。 这样的佛性儿,刘二大概也看出来了,他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看着四爷坐在圈椅上,“家里都好啊?几时出发的,合该是喊家里来去接您的,路上诸多辛苦了。” 不过是从上海到京城,刘二察言观色觉得自己好似是干了多了不起的事儿一般,好似是吃了多大的苦头一般,心里大概也觉出一点儿味来了,这四爷怕是个顽家。 四爷问的周全,礼节也齐全的跟一个大部书一般的,带着天生的和气跟柔软。刘二管家有条不紊的一一应答,一点的异色都没展现出来,不动声色,他是在冯家熏陶过来的人,面面俱到。 “都好,都好,家里老太太让我走一趟,给三小姐庆生呢。” 他给四爷行的也是大礼,回话的时候是跪着不起来的。 四爷这才记起来,今天最重要的事儿似乎是给自己家里的三姑娘洗三去,当爸爸的不去,洗三就一直等着呢,四太太的心都烧干了,又是可怜的二姐一直侯在屋外,来回的瞧着,不敢去打扰祖父。 二舅妈巴巴的说着,“瞧瞧,那院子里的东西,害,怎地这样的多。” 说到这里,她就不得不重新看看这个大脑门的外甥女了,自打那祯禧生下来的那一天开始,二舅妈似乎就从心里面断定她是不能活的。 一个早产的,而且是被剪刀剪断脐带的要得七天风的,而且综合出生的日子时辰来看,这是个绝对不能活的孩子,要说这些不能活的理由,真的是太多了。 只是她现在看着这大脑门,似乎也想起来一点自己儿子说的混账话,脑门大的孩子,兴许是真的有点儿福气的,不然这院子里堆着的好东西,以及那大家都摸不清的冯家,不能这么白白的送上门来不是。 这就是二舅妈的理由,她笃定冯家是极为有钱的人,但是不能这么说出来让自己跌份儿,好似没见识一般,好似极为势力一般,她是绝不肯干这样丢人的事情的。 那祯禧给二舅妈看的心里面凉凉的,她眼珠子转一圈,只觉得来者不善一般的,好好的为什么以前不来往,为什么她出生了就来往起来的,通家之好里面大概是没有这样的规矩。 两家感情淡了就是淡了,不再往来了,只是前些年给老爷子送过信报过平安就是了。 她心里面糟心的很,脸色便有些淡淡的烦躁,给二舅妈一眼瞪回去,很是挑衅了。 二舅妈看着这红被褥里面的胖丫头,就跟个剥了一半壳子的红皮花生一样,只觉得更让人讨厌了,兴许是有福气,但是那福气大概是不带着自己的,跟温顺的大姐不能比。 于是她就不得不提起来大姐了,“大姐儿还没来,我命苦的大姐儿,在家里时候,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四太太眼圈又湿润了,看着二舅妈,现在这么多太太小媳妇,二舅妈当着面说大姐婆婆不好,谁要是回去学舌了,受苦的不还是她的大姐,所以她希望二舅妈能不能不说了。 要说,也不能当着这么多的人说,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那祯禧说不出来也比划不出来,但是她明白四太太的意思,心里气急,张嘴便开始发脾气一般的厉害,她不哭。 就是生气了,平白无故的也哭不眼泪来,干嚎又未免太幼稚失身价,所以她就在那里咆哮一般的。 “时辰到了,看看咱们的三小姐都着急了,咱们开始了。” 说话的是白姥姥,有名的富贵人儿,说的一嘴的吉祥话,锃亮的宽沿大铜盆里倒入槐枝艾叶熬成的苦水,于是那些老太太大小媳妇们把铜钱扔进去,嘴巴上带着吉祥话,那祯禧扯着脖子看了半天。 确认过眼神,的确是要把自己放在这盛了不少脏兮兮铜钱的盆子里面,很是嫌弃了,放进去的时候,两只腿使劲的缩着往上提,生怕碰到了这一盆水。 还是二姐眼疾手快,给拉着腿放到了铜盆里面,那祯禧觉得铜钱多脏,气的一巴掌拍水,溅起来水有半米高,挨得近的七八个老太太,难免袖子上有几个深色的水滴。 “先洗头,作王侯。后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吉祥话一套一套儿的,完完全全的,就连二舅妈看着那祯禧这赔钱的丫头,都觉得顺眼了一刻钟。 在二舅妈看来,姑娘的确就是赔钱的,姑奶奶们养大了,白吃米粮不说,还要陪送一副好妆匡嫁出去,娘家人这才算松一口气。 这还没完呢,嫁人到了婆家了,还要担心她是不是干了不体面的事儿以至于连累娘家人丢人,所以在二舅妈看来,生女儿,是个捏着鼻子不得不认的吃亏的事儿。 第10章 断命 刘二管家在外间听着里面老太太们的吉祥话,对着屋子里面磕了三个响头,四太太不方便见客,他在外面是一样的。 那老爷子着实喜他礼节周全,都是按着规矩来的,一板一眼丝毫不因为冯家势大而显得倨傲,一再的留他用饭。 刘二推辞不过,匆匆喝了两杯酒水,“实在是脱不开身,家里老太太眼巴巴的等着我回消息呢,不敢停留过长,火车票都提前订好了,老爷子您见谅了。” 从来到走,匆匆忙忙的,但是事儿都办齐全了,还特意喊了白姥姥出来,“咱们不敢去见三小姐,请姥姥出来说一说罢。” 白姥姥自来是说吉祥话的人,那祯禧就是长得相貌平平,她也能说出来天仙之姿色,更何况是小孩子刚出生的,都是带着灵气儿的。 说的刘二瞬间笑容满面的,只等着回去跟老太太转述,“好,好,咱们回去也有话儿说了,老太太挂心的很,要不是离得远了,都想亲自来走一趟,您不知道,咱们家里女孩儿少,老太太盼着女孩儿盼了多年了。” 一边说着,一边拿着一个红封儿出来,这是给白姥姥的赏钱,看不到里面是多少,白姥姥没拿过红封儿,她拿的自来是添盆的钱,都是铜钱儿。 刘二来去匆匆,但是一举一动,无不透着对三小姐的重视,等着客人散尽了,老爷子喊了四爷来,“以后,万不能像是今天这样,养孩子要仔细。” 那家四爷是个好性儿,您说什么我就答应什么呗,他是个没儿子的人,他自己倒是觉得无所谓,就是觉得对不起列祖列宗,死了以后生怕被老祖宗追着打。 不然,他这么一个极为快活的人,极为快乐的人,要个儿子干什么呢? “您就擎等着吧,我啊,您是知道的,从来不打骂孩子的,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第6节 老爷子心口堵了一堵,他是想着开导一下儿子的,生怕他因为老三不是儿子而慢待了孩子,哪里知道,自己儿子的心怎么就这般大呢。 他摆摆手,坐在圈椅上闭着眼,想着宗山大师的话儿,宗山大师是宴席散尽之后才来的,不占烟火气的。 抱着孩子出来给他一看,那祯禧因为用了洗过铜钱的水洗澡呕了半天气,睡觉都是带着气的,看起来奶凶奶凶的,配着那大额头,只管教人看了笑。 宗山大师瞧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孩子,气性儿真大。” “可不是,您说的对,洗三的时候,亮嗓子呢,大家伙儿耳朵疼。” 刘妈笑着接过来孩子,她不认识宗山大师,只觉得有气派儿。 又抱着孩子匆匆回去,放到四太太跟前,“老爷子说着话呢,要我去抱三小姐看了一眼,后面的没听到,要我抱着三小姐回来睡,不要吹了风受凉。” 四太太就帮着整理一下褥子,看着孩子睡得香甜,“你去大姐那里看看,不要进门,就去门外看一看。” 刘妈叹口气,“太太,您放心好了,不定是家里有事儿耽误了,咱们大姐,自来是出不了岔子的。” 她也知道这是安慰话,四太太惦记大女儿,都不敢直接让人去亲家家里问的,都是在门外看一眼。 刘妈想着,看了有什么用的,照样帮不上什么忙,看着大姐儿过得不好,只不过是让看得人难心罢了。 四太太慈母心肠,三个女儿,大姐二姐找了般配的人嫁了,日子过得好不好的她只能是求个心里舒坦了,眼下虽然有三姐儿在跟前,但是她哪个女儿都得记挂到。 四太太操不完的心,手里拿着那个木佛牌,触手温润,木质纹理舒展,上面雕刻小猪,线条疏朗,寥寥几笔勾勒,愈发显得形态可爱,古拙质朴,憨态可掬。 “这是老爷子给的,下午老爷子挚友宗山大师来过,走后老爷子就交代给我,要给三姐儿戴上,平日不得离身。” 四太太仔细看了看,“见过金的银的,还有包金包银的,再有玛瑙翡翠宝石的,脖子上挂个木牌子的,倒是少见。” 不过她向来信这些,宗山大师在此方面又有诸多本事,心里很是珍视这一块木牌子了。 四爷一说起来这些别人不懂的事儿,很是精神了,一点也不会因为四太太没见识而觉得不屑与妇女为伍,毕竟男人大多以为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因此而对着家里的太太很是瞧不起的实在是多不胜数。 “哎呦,我的太太啊,您再好好琢磨一下,别看这小小的一块儿木料,大有来头呢。” “当年大钟寺里面,有一尊送子观音菩萨像,披红挂绿姿态逸美超群,是宗山大师多方化缘,寻了有缘人出资,特意从南洋寻来的鸡翅木,那是整根的木料雕刻出来的菩萨像,给咱们姑娘的这一块儿,用的就是当年雕刻送子观音娘娘的下脚料,带着灵性呢。” 说着指着那木牌上头的纹理,“看看,这多好的老料子啊,上面的花纹都成了羽毛状了,极美。” 四太太本来就觉得珍重,听四爷这么一说,更觉得珍贵了,她向来信佛这些,而且是极为虔诚的,寻思着这么戴着怕沾了水或者是汗弄脏了,去找了个布料子来,就地缝了一个小包给包起来,这才给挂到那祯禧的脖子上 “是了,合该是这样,宗山大师亲自给雕刻的孩子生肖,大有寓意呢,三姐儿五行属火,木生火,刚刚合宜,老爷子请大师批了八字,赐名祯禧。” 说着拿出来给四太太看,四太太只觉得越看越喜欢,脸色笑吟吟的,“咱们三姐儿,有福气,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可不是大福气,这孩子出生的当晚儿,变法就没了,西鹤年堂砍了脑袋,打那以后谁都不敢再提改良了,咱们的铁杆儿庄稼算是留下来了。” 四爷美滋滋的,只管自己眼前的事儿,二舅妈觉得不吉利,他倒是觉得吉利的很。虽然宗山大师说了什么,老爷子一句话风不漏,但是看着老爷子的态度,四爷跟四太太都觉得好。 刘妈匆匆的回来,只对着两口子说好,“家里是来了客人了,大姐要待客,不方便过来呢,没有什么大事儿。” 四太太跟四爷这才放了心,“家里有许多红鸡蛋,赶明儿你拿着去给亲家送些去,再看有什么点心,挑两盒子大姐爱吃的,悄悄的给大姐。” 刘妈应好,出来就红了眼,她来家里做事的时候,大姐才那么大一个女娃娃,懂事乖巧的厉害,跟着她一起做事,向来是没有怨言的。 这家里那里是来了什么客人,怕四太太月子里伤身她才扯谎,去的时候,大姐在做鞋子呢,千层底儿的鞋帮子那么硬,那么费眼睛,大姐的婆婆就坐在院子里,一声一声的嫌弃大姐做的慢。 刘妈站了一站,哭着就回来了,四爷又都是万事不管的性子,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谁又能替着大姐受罪呢? 不过是熬着,熬着罢了,紧着那老妪婆活,还能活二十年否? 第11章 闹脾气 刘二匆匆回转到上海,先去见了家里的老太太,冯家家大业大,现在住的也摩登,都是小洋房了,在英租界里面,是极为阔绰煊赫的人家。 “老太太屋子里睡了吗?” 刚说完,就听见屋子里面老太太高声说话,“你混世魔王一般的,这几日又闹的是什么气,学校里面也不去,整日里耗在练武场里面去,给陪练的打的不敢再去陪你。” 刘二不由得凝住了心神,旁边的祥嫂压低了声音,“睡什么呢?二少爷在里面,挨着训呢。” 刘二就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那里笔挺笔挺的,一句话不再多说,心里面慢吞吞的想着,这二少爷人中龙凤一般的人,对这个婚约,只怕是看不上的。 果真没一会,人就出来了,看见刘二在门口,脚尖一转过来了。 “二少爷好。” 冯二少爷不过是八九岁的年纪,出生便是含着金汤匙的,他的爷爷跟父亲已经累积下来可观的财富了,大概是几辈子都挥霍不完的那种。 只家中规矩甚为严厉,孩子衣食住行皆有规矩,二少爷不过是穿着一袭灰色长衫,粗布料子无绣花,脚底下一双千层底的黑色布鞋,头发倒是短的精神,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墨色一样的浓重。 “二管家出门回来了”,眼神一转看到后面跑腿的拎着大包小包礼物,想来是那家的回礼了,“据说那里的点心不错,宫廷糕点不是我们常吃的。” “是了,有许多糕点跟我们的做法不一样,给您也备了礼物呢,您尝尝看。” 刘二说话不得不带着小心,这一位是一个黑脸小将军一样的,脾气向来是大得很。 “进去吧,母亲一直等着。” “二少爷慢走。” 等着人走了,刘二才进了客厅,老太太穿着的还是老式的衣服,穿习惯了,客厅里面放着的鲜花鲜果诸多,小几长桌上都有各式的花瓶,鼻间时时有花香氤氲,这是一位爱花的人。 “回来了,多日辛苦。” 刘二赶紧上前两步行礼,“您言重了,应该的,赶上了洗三礼,那老爷子待人和气的很。” 冯老太太年纪不算大,她是旧式家庭里面出来的,深得老祖宗喜欢,年轻时候多受老祖宗照顾,老祖宗生前便是提过这门婚事,她是记在心里面的。 那老爷子当年与冯家有恩,跟老祖宗是故旧,想来合该是个跟老祖宗一样和气的人,“这便好,家里都好?见到三小姐了吗?” “都好都好,老爷子身子硬朗,只是听闻老祖宗已故,心怀感伤。三小姐并未见面,只是听着洗三姥姥描述起来只觉得冰雪可爱。” 老太太便笑了,很是爱听这样的话,“胖不胖?” “说是胖,哭声我听着震天呢。” “这样好,多健康。” “皮肤白不白?” “白的很呢,姥姥说跟牛奶一样的,生下来就是白的,跟我们家里孙子不一样,生下来黑炭一样的。” 老太太就更舒坦了,“小子就该是黑的,看看二公子那时候也是黑的,现在也是黑的,男孩子黑点不是毛病。你去看那家家境如何,听说家里就四爷一个人支撑门户,想想也是十分不容易。” 这话刘二怎么敢应和呢? “四爷是个顶温和的人,学识十分广博。” 只有这么一句话了,也找不出其余的能挂的上边的词了,的确是温和,好脾气,老好人一个。 什么蛐蛐儿,什么鸽子啊,都能拉着刘二管家说一声,四九城哪儿好吃的好玩的都知道,而且极为热情的要带着刘二管家去转转,这人的性格基本上刘二就看出来了。 家里头啊,一大家子,没有个主事的人,而且家里也没个公子,只三位千金,这四爷也好似是不放在心上一般的,活的极为快活的一个人。 他只管着笑,老太太就明白了,“以后走动起来,年礼要按时去送,礼单都要拿来给我过目才好,以后啊,正儿八经的亲家呢。” 老太太手上戴着一串七彩碧玺手钏,颜色鲜艳亮丽,她是个有主意的人,对着那家她虽然无往来,但是心底里是敬重的,打定主意是遵循祖训给那三小姐娶回来履行婚约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是有道理的,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的,现在讲什么新思想什么自由恋爱,老太太听听也就算了,觉得事情不能这么简单的。 她仔细盘问了刘二管家,觉得那家有老爷子在家风应当归正,且又是极为老实本分的旗人,按照旗人老规矩的那一套,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的。 这冯家虽然不是旗人,要是旗人当年也不能背井离乡,旗人是有规矩的轻易不得出京。但是因为家里老祖宗的关系,老太太又得老祖宗恩惠极多,婆媳相处极为融洽合拍,所以自来老太太对着旗人是很有好感的。 刘二退下来,打算去见老爷子,却见到自己孙子行色匆匆,不由得虎着脸,“着急忙慌的做什么,冲撞了人不稳重。” 刘小锅看是亲爷爷,不由得陪着笑,“事儿急,我慢点慢点。” 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溜走,被刘二管家一把拽住了,孙子刘小锅是在二公子身边伺候的,俩人年纪一般大,小时候是玩伴,后来是书童了。 也不算是正儿八经的书童,家里规矩极大,怕带坏了子孙贪玩,因此自打一开始就是老妈子带着的,后来入学了去找了年纪大的来伺候笔墨。 全因着年纪大的,性子稳重而且多有劝诫,考虑周全心思纯良,比俩毛孩子凑在一起作妖要强多了,再大一点的时候到了十二三岁,才换成年纪相仿的书童。 只是二公子脾气极大,很有主张,平日里多使唤刘小锅,刘小锅又生的猴儿一样的,很是机灵办事灵巧,也凑在二公子身边当半个书童了。家里请的那一位老书童,二公子大多时候是当个摆件,放在一边给长辈看的。 两个皮小子在一起,当然是不太干什么讨人喜欢的事情了,刘二的心时时刻刻的防备着,生怕刘小锅给二公子带坏了,因此时时多有盘问。 刘小锅难免也就多背几次锅了,原来也不叫刘小锅,只是后来经常背锅,当玩伴的又是伴读的,主子有错儿,首先领罚的就是你,由于黑锅实在是背的太多了,因此人送外号刘小锅。 长得黑里俏的,又是瘦巴巴的,真跟那锅底是一样的,这会儿刘二管家拉着不走耽误事,刘小锅才吐口,“哎呦祖宗啊,您别拉着我了,二公子心里不顺呢,要去找人陪练,您看看,这要命的事儿。” 刘二管家一听是这个,眼睛瞪起来,巴掌到底是拍下去了,“混账,老太太刚说了不要整日里在练武场,你身边伺候的,不说是劝着去读书,还要整日里撺掇,我打死你。” 刘小锅脸更黑了,冤死了呢,是他鼓捣的吗?是他撺掇的吗?二公子这多大的主意,他哪里能做的了二公子的主啊,一记窝心脚就够吃的了。 “自打您进了京,二公子就心气儿不顺,这门婚事啊,二公子不称心。就找人陪练一下,发发闷气也就好了,您还拦着我,我都觉得委屈。” 刘小锅能言善辩,就是长得丑了点,因此大家看他多真诚的语气都觉得像是油嘴滑舌,刘二管家就是拉着不去,自己拎着棍子回家打,“你还有理了,二公子不满意,这话儿是你能说的吗?” “你平日不劝导,还跟着瞎胡闹,等着你爸爸回来了,我得跟你爸爸说了去,回头让他好好收拾你。” 刘小锅就垂头丧气的,摸着一把眼泪。说了也是白说,擦了擦鼻涕,心想,你们这群人,几时去尝尝看二公子的脾气去,就知道在这里让他劝诫,站着说话不腰疼一样的。二公子忒大的主意,老太太说话都是好好的答应了,扭头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 依他看,都替着二公子觉得不合适,要是二十来岁娶了十七八岁的还可以接受,可是眼看着这一个刚出生的,一个都虚九岁了,等着二公子十七八岁了,难道还要等一个八九岁的毛丫头长大不成,岂不是笑话,没这样的理儿。 心气儿不顺是应该的,但是碍于祖宗家法应下来也是应该的,到头来,不还是我刘小锅背锅,恨恨的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大概是上下五千年绝无仅有的忠仆,至于能超过哪一位大家争相传颂的忠仆,他读书少,也说不出来。 第12章 话儿一处说 二公子发脾气,这一位励志超越五千年历史的刘小锅,觉得是完全合情合理合分的,给他一个奶娃娃当未婚妻,他也不要。 回去的时候蔫头耷脑,“要不,我陪您下场子吧。” 二公子这武场画风完全就是不对路子,人家去练武场,都是较量的目的,有钱人家请来的陪练都是指导性质的,互相指点切磋,绝对不是泄愤的,更不是耍狠的。 结果二公子年纪小,一时发狠往死里面拼命,什么招数都使出来,陪练因为他年纪小又是拿着主家的钱,当然不能尽全力去收拾他了。 要么是陪练挨打,要么就是二公子吃点苦头,此种情况之下,陪练当然不干了,这钱不要了,另寻他家了。 老太太这才知道儿子是这个套路,觉得儿子颇为不道义,违背武术宗旨,因此拎着人过来教训一顿。 二公子悬着腕,这个年纪手腕那里已经不需要挂铁砂袋子了,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看得出来是刚出了一身的热汗。 只手里面拿着毛笔,比一般毛笔大约两倍有余,伏案躬身写字,写的虽然缭乱不堪但是却有章法,这人从小习得一手好字,大小启蒙的就是小篆,多难写习过的人都知道。 第7节 刘小锅看他不答,就退在一边等着他写完,等了一炷香到底功夫,才见二公子起来,脸上情绪很是平稳,“不必了。歇着吧。” 刘小锅笑的牙白,“没事,不疼,我爷爷每次都是吓唬人。” 自己鼻青脸肿的,站在那里,看着笔筒里面的一对墨猴,很是乖觉的到了砚台旁边,沿着边缘开始舔墨,十分餍足。 这一对儿墨猴平日里在书房里,就是养在笔筒里面的,长约二十厘米,得来不易,很是灵气十足通人性。 最喜饮墨,若不是好墨不动,须得好墨条再有好文房伺候才喝,浑身墨色,故称墨猴。 说完就去拿起来纸张晾晒,“二公子,您这字儿愈发的好了,赶明儿拿给先生去看,定说您进步良多。” 一边说着一边心里面打鼓,明儿还不知道去不去上学,因为闹脾气的事儿,学堂也不去了,家里请来的老师二公子也都直接告假。 刘小锅是极为委婉的劝学,只看着二公子坐在椅子上,有明暗相间的格子打在青色的长衫上,日头斜了,印的宣纸都泛了黄。 二公子看着那一对墨猴吃饱喝足了蹲在笔筒上头,见他看过来很是讨好的乖觉,这一对儿也是带着奴性的。 二公子便端起来大盖碗,一饮而尽,心里面想着,现在是新社会,我按着祖宗家法娶回来,就当养一对儿墨猴儿,在后院里放着就是了,给你好墨吃,给你好好伺候着,我当个摆件束之高阁也可以,何必闹的母亲不开心,父亲也叹气呢。 “明儿去学校,去跟母亲说,我陪着她用餐。” 刘小锅就笑了,“得嘞,我这就去。” 浑身也不疼了,一溜烟去跟老太太传话,老太太知道他下午挨了一顿打,“你是个好孩子,做得好,就得这么劝着他干正事。” 桌子上一个洒金石榴红的碟子,高高的长足好似美人一个,先前的盘子,都是带着底座的,细细长长的撑着碟子盘子的,不似后来,全都没了底座,倒是安全方便了,就是缺了美。 上面摆着开口的红石榴,趁的跟石榴石一样的,老太太拿起来给刘小锅,“给你的甜石榴,拿回去尝尝看。” 刘小锅自己抱着一个,自己舔着脸又拿了一个,“今年的第一口了,我替我们家公子拿一个尝尝,谢老太太疼我们了。” 说完就抱着石榴跑了,老太太就笑,能想明白是好事,“这混小子,跟他主子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我还能亏了亲儿子的嘴不成?” 自己拿着剩下的石榴慢慢剥,红宝石一样的放在碟子里,不吃光看着就美极了。 她自己剥完,跟祥嫂嘱咐,“晚上尽捡来二公子爱吃的菜,再去问老爷子回不回来吃饭。” “再有这个,拿去给二公子。” 老太太对儿子,是再疼爱不过的。 不一会祥嫂就回来了,“二公子说了,晚上要温习功课,拿来提神刚好。” 老太太心里就更畅快了,再好不过了,有些话这才对着祥嫂说,“我看这婚事,是合适的很,老二的脾气跟脱缰的野马一般,心思又跟比别人多了十七八个孔儿一般的,要找个般配的,我看老祖宗定下来的婚事就再合适不过了。” 老祖宗生前就极为看重旗人家的姑娘,她自己就是旗人家的姑奶奶,下嫁到了汉族,真是下嫁,旗人跟汉人通婚,是要被说的,严重是要开除旗籍的。 老太太对自己的婆婆很是信服,老祖宗这一辈子干事,就没有失手的时候,这婚事她看好了,那就是天赐的良缘。 老爷子在外面跟友人聚餐了,回来看着老太太还等着,“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有事儿跟我说的,刘二回来了,你心里也放心了吧。” “放心,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老太太我啊,就只管盼着三姐儿长大了,这多好的孩子啊,那家老爷子时时教导着,差不了哪儿去。” 老爷子是男人,当然说一说自己男人的看法了,“这人跟人脾性儿不一样的,要是不对脾气,哪管你在别人眼里是个天仙儿,看不上的就是看不上的。” “所以啊,你看要是孩子都长大了,各自有各自的想法,兴许是人家三姐儿看不上咱们老二呢,又或者是咱们老二看不上三小姐呢。” “我在外面跟朋友一起吃饭多,见了不少这样的奇闻异事呢,现在这年头儿男女都很开放了,什么私奔什么登报离婚,还有写文章骂账的男女都多了去了。” “我看啊,这全都是因为趣味不投,夫妻夫妻,就是要有话儿说,想到一处才叫夫妻啊。你想东我想西,这就两岔了不是。” 到这里,就看着老太太对着他似笑非笑,“那你说是,这男人三妻四妾又是一个什么事儿呢?” 老爷子就摸了摸鼻子,自己也笑,虚张声势了一下,“这个啊,我看,大概是鬼迷了心窍。” 老太太早就看开了,纳妾这个事儿,年轻时候也看的开,现在就是更看得开了,老爷子早些年的时候也爱新鲜,找个乐子,家里有了二姨太跟三姨太,年轻时候都是好姿色的。 只是人都还算是本分的,又先跟她商量着过了明路,她就当买了俩玩意哄着丈夫开心了。 “来人,打洗脚水。” 洗脚丫头端着水进来,老太太一点面子不留的,“回你屋子里去,晚上鼾声如雷,吵得我心口难受。” 老爷子一点不见生气的,笑呵呵的,“得,收留我一晚不成?” “不成,不成,你自去吧。” 老爷子就出来了,对着祥嫂嘱咐几句,“晚上换安神的香来给老太太,再取一盏梨汁儿来喝了,省的晚上闹咳嗽。” 老夫老妻了,情分非同一般,自来是敬重再敬重的。 第13章 好表哥 三年后。 那祯禧自己穿着海棠红的小红衫,下面是杏黄色的撒腿裤,一看就凉爽的很。 她抱着一叶月牙儿的香瓜,八月正是吃瓜的季节,什么瓜也有,那祯禧什么瓜都爱吃,什么西瓜甜瓜香瓜的,她吃起来都是不住嘴的。 下巴垫着一个黄铜碟子,金黄的香瓜味儿可真好,那祯禧怕弄到身上来脏了衣服,就站在桌子跟前,前倾着脖子露着小米牙去咬,籽儿皮尔汁水儿都在盘子里去了。 胖胳膊跟嫩藕一样,抱着那么大一个月牙儿,吃起来就不住口了。胖脸上都是汁水,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的。 那老爷子躺在椅子上,笑着拿着蒲扇,时不时的给她护一下胳膊腿儿,别让蚊子咬了包。 那祯禧觉得这是真好吃,她就喜欢这季节,午睡起来总是有瓜吃的,“爷爷,您再吃一块儿吧,过几天没有了。” 胖丫头贪吃,说起话来头上的小揪揪一动一动的,好似个花蝴蝶一样的,头发细细软软的,可真是个黄毛丫头。 那老爷子年纪大了,带孙女就是那么一回事了,惯着的时候居多,“没事,我买了不少,给放到地窖里面去了,怎么也能放个十天半月的。” “爷爷,你知道吗,我其实能吃一个。” 那祯禧笑嘻嘻的说着,扔下来手里的皮,啃得干干净净的,又去伸着胳膊够中间剩下的几块瓜。 一整个大香瓜,切了六块大的,她刚吃完了一块,个子矮又有点胖,垫着脚尖,一只手掰着桌面的边缘,一只手使劲的往里面伸。 那老爷子闭目养神,没看到,刘妈端着一盆水,嗓门依然是大的很,“三姐儿,不能再吃了。” 那祯禧眼疾手快,在刘妈来到之前,两只手一撑桌面,身子拔高了一大截儿,然后使劲抻着脑袋去咬最近的那一块。 然后得意洋洋的看着刘妈,“哎呦,我咬了一口,还舔过了,这还有谁能吃了,只有我吃了,不然浪费了。” 刘妈气的一跺脚,拽了下她的小揪揪,“就你有理儿,就你机灵。” 恨恨的把她舔过的那一块儿拿出来,其余的都端走了,“别一气儿的吃完了,玩一会儿再来吃。” 那老爷子就笑,等着人走了才说话,“你啊,你啊。” 那祯禧才不听呢,自古以来吃瓜,都是吃个痛快的,她吃一块根本不过瘾的,一边吃一边竖耳朵听老爷子后文,吃完才发现人睡着了。 她踮着脚走到那四太太的窗户跟前,听着里面嘀嘀咕咕的,她撇撇嘴,自来奶奶就是打算盘的,无时无刻不操心家里的粮钱。 “听说外面闹拳乱呢?厉害不厉害?” 四太太是听着刘妈说的,刘妈每日里出去买菜,见到街上官兵到处抓人贴告示,菜市口那里,隔一段日子就要出来砍头呢,刘妈胆子小,不敢去菜市口。 上一次在西鹤年堂看六颗人头,后来听说西鹤年堂闹鬼,半夜里总是有人来买刀伤药,时间长了,大家都不敢去西鹤年堂买药了,生意一落千丈。 回来跟四太太说,四太太自来是谨慎做事的,心里面想一圈,再来问一下爷们。 四爷您说什么事儿在他眼里算大事啊,什么都能看得开,“多大点事儿呢,太太不用放在心上,咱们自打入关以来两百多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说着就歪了下头,拿出来自己的蛐蛐罐儿,“您说说太太,我就不明白了,这群人怎么就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呢,这家里头庄稼收成多好啊,老天爷给饭吃,多乐呵的事儿。” “我啊,但凡是身子骨结实一点,我就去买上几亩地,当个田园翁,每日里种些花儿果子的,给我们三姐儿吃。” 那祯禧垫着脚尖,实在是累了,撇撇嘴,心想难为这时候爸爸还能记得她了,她虽然年纪小,但是也知道人不能不放着好日子不过的。 侧着耳朵继续听,四太太向来是没有主见的,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大概觉得自己想的太多了,“可不就是这个理儿,不过一样米养百样儿的人,什么样的人也有,兴许是不开眼,穷山恶水出刁民。” “不过街上乱,我得看着点三姐儿,这几天让她别出门去了。” 说着就要起来,那祯禧轻手轻脚的猫着腰走开了,一口气儿到大门口,恰好有卖兔儿爷的,这样提着篮子挑着担的,拿的种类少,做工也粗糙点,都是穷苦人的营生。 “小姐,您看看,今年新出的兔儿爷,您瞧瞧。” 那祯禧站在台阶上,她看着兔儿爷,想着大概又要到自己生日了,每年开始卖兔儿爷的时候,就到了她的生日,然后是八月半的团圆节。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全因着每年她生辰,都有不少的好东西打上海过来,吃的用的穿的,应有具有。 因此她很是爱过生日,喜滋滋的盼着等着呢。 她寻思着姨妈每每来信,都是亲切倍加,打心眼儿里面疼她的,她没什么好东西,今年可以买个兔儿爷送给她。 “这些南边有卖的吗?” 她想着南边要是没有这东西就更好了,给姨妈看个新鲜,她心里也想着姨妈呢。 买兔儿爷的一笑,“这玩意儿,别的地儿没有,只有咱们京城里有,还只有八月半的时候才有,过了八月半就再也不见了。小姐,您看看,买一个吧。” 那祯禧向来零花钱很是充裕,她自己平日里什么玩意儿都喜欢买来看看,“几多钱一个?” “唉,不糊弄您的,十个大子儿。” 那祯禧点点头,这样走街串巷的,向来是很诚恳的,不然被小脚太太追着打,一片儿的人都不会再买了,做生意的,无论大小,诚字当头。 “这样,二十五个子儿,我买三个。” “您看看,我是小本生意,家里有老小等着我苦钱去买嚼谷,您再多给两个子儿行不行?” 那祯禧点点头,在那里仔细的挑着,厂甸那里倒是有好的,但是路远她自已一个人去不了。 姑且买三个,她想着一个给姨妈的,姨妈对她好,人儿虽然小,但是心里面清楚的很。 再有大姐快生了,给外甥的一个。 还有一个,是给自己的。 至于表哥,那祯禧顿了顿,表哥也对着她好,但是钱不够了,她还买西瓜吃,实在不行,把自己的给表哥是了。 人家生怕她打碎了,还给送到家里去的,她自己跟个胖娃娃一样,抱着那么大个兔儿爷,一样唇红齿白。 “刘妈,刘妈,快来。” 刘妈忙着灶上的事儿呢,四爷掀开帘子,“哎呦,怎么买了这么多?” “我一个,外甥一个,姨妈一个。” 四爷看着桌子上摆着兔儿爷,“那就没有爸爸一个?” 那祯禧就蹭到她腿边,拽着他的袖子,眼珠子转了转,“爸爸,您带着我去厂甸吧,那里给您买好的,我这些您看不上不是?” 第8节 “胖丫头,你是不是又哄着我带你出去玩?这可不行,奶奶知道了,要生气的。” 抱起来胖丫头到膝盖上,自来是喜欢这个女儿的,长得好,老来得女养的很是精巧。 “您就带着我去吧,去吧。” 四爷到底是老好人,磨不过,爷俩商量好了,那祯禧就偷着乐呵,再去买一个,表哥的都有了,好的那个给姨妈,表哥要给姨妈的那个,心里的算盘打着噼里啪啦响。 要出门的时候,四太太就絮叨,“外面闹拳乱,你们爷俩也会挑,这时候出去,可得小心点儿,那些人,都是拼命的呢。” 说完不知道人家为什么要拼命,还是那句话,“好好的过日子多好啊。” 那祯禧想了想,“奶奶,大抵是没有好日子吧。过不下去了,才拿命不当命啊。” “再说了,我不乱走,买了兔儿爷我就回来,去给大姐送去。” 四太太这才放着人走了,对着刘妈说话呢,“这孩子,别说是老爷子看重了,我看着也是灵巧,跟前面的两个姐姐不一样,知道的东西多着呢,时不时的冒出来一句,比我们想的还要多呢。” 刘妈虽然自来是见惯了她淘气的时候多,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单,“心眼儿多好,还记得给冯家老太太送兔儿爷呢,知道谁对她好。” “是了是了,就连没出生的外甥都记挂着,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谁都放在心上。” 这些年,冯家对着那家,那是当着亲家一样的在走动的,这门亲事都是心照不宣的。 逢年过节的礼儿,都是按时按点的送来的,孩子小那就送玩物衣服料子来,孩子大了能吃东西了,那花样就更多了,就连收音机都有一台呢。 特特的指明了都是给三小姐的,对着四小姐跟五小姐,没提过一句的。 对着那祯禧,是正儿八经当做儿媳妇来关怀的,而且年纪太小了点,难免疼着疼着就跟疼闺女一样了,尤其是那祯禧这丫头嘴巴还特别甜,见人话说人话,见鬼话说鬼话的,哄起来人能让冯老太太找不到北。 俗话说萝卜在坑上呢,那祯禧别看着小,但是地位在那里摆着呢,上海冯家二公子的未婚妻,别说是冯家每年送节礼了,这么一个小的人,过生日的时候,都是来人看望的。 送礼,当然少不了正儿八经的未婚夫了,二公子不放在心上,可是次次老太太都寻了稀罕玩意,拿着二公子的名头来送,那祯禧不知道这些,私以为这表哥蛮不错,心里也是惦记着这个好表哥的,先发几张好人卡。 是了,那祯禧生下来过了百天,四太太还是没过去那个坎儿,给纳妾了,一对儿姐妹花,大王姨娘跟小王姨娘,都是穷苦人家的,家里兄弟多要娶媳妇。 结果大概是没有儿子的命,大王姨娘头年生了四小姐,小王姨娘后面跟着生了五小姐,四爷大概是也死了心,再没有提过纳妾的事儿了。 老爷子也不能再说什么了,一口气两个妾,都是能生养的,这只能等着看看了,总不能再去纳妾了。实在不行,只能从别的房里头过继一个了。 第14章 只管哭闹便是了 厂甸无论是什么时候,总是人不少,热闹的厉害,书摊子尤其多,要是找什么书,基本上都能找全了,要是眼光好的,还能发现一些孤本真品,就连一些碑帖也都有呢。 只管坐在那里打发时间就是了,租书也有租书的行当,买书也有买书的行当,您要是坐在那里只看着不买,那也绝对没有人来赶客的。 不像是后来的时候,但凡是去书店里面,尤其是那些高档书店,虽然说是干净整齐的厉害,你要是只看不买,那就了不得了,一会就有人上来了,先声明这些书不是免费的。 要么就买,要么就被羞臊的走了,书店变的不平民了,好似是什么买不起的奢侈品一般风气不好。 这样的事儿,在厂甸的书摊子上,书店里是绝对不会发生的,绝对让您看够了,今儿没看完,明儿再来也行。 所以一些学生很是喜欢到这里来看书,读书的风气也蔚然成风,读书人都喜欢往这里走呢。 那祯禧挨个的去看兔儿爷,她左瞧瞧,右瞧瞧,想着找个好看的给姨妈欣赏看。 看了七七八八,终于选好了一个扮相最好的,四爷一点也没有不耐烦陪着孩子选东西,只一个劲的提建议,“是了,就是这一个好,我瞧着也是这个最传神了,而且单单就这么一个,再没有别家了。” 掏钱出来买,那祯禧赶紧拦住了,“爸爸,我买给姨妈的,您千万别掏钱。” 四爷就笑着收起来,“好好好,这是咱们三姐儿的心意,到时候你姨妈保管要夸你的。那爸爸给你去买瓜吃吧。” 到了书店里面,他顺腿来买书的,“找一个碑帖,年头久了,寻了多处没有的,叫” 他一说完,伙计就记好了名字去看条子,书太多了,都是写条子的,就跟书单子一样的,您要是看好哪一个,喊伙计拿出来看就是了。 结果没一会,伙计陪着笑,“咱们家里没有这一本,不过我知道哪一家的书店有,这就帮您去取来您看看,觉得合适您就应一声,不合适了我再送回去,别家也有的。” 说完了,还安顿着人坐下,喊来在店里小伙计招呼着,四爷先喝了一碗凉茶,才喘口气,“买几块西瓜来解暑,要硬的脆的,不要软趴趴的,咱们家里姑娘牙口好,就喜欢吃脆生生的。” 店里伙计从没带推辞的,一溜烟就出去了,一会拿着两叶子回来了,“您看看,没有买的多了,怕吃不完,您要是吃了不够,再来喊我去买就是了。” 处处为着客人着想,从没有坑客人钱或者是思虑不周全的,有些犹豫的看着那祯禧,怕孩子小,手上的汁水乱摸弄脏了书本。 想了想,去后面拿帕子去了,结果拿着帕子出来看了一眼,自己笑了笑又放回去了,那祯禧自己带着帕子,怕给人家弄脏了桌子,帕子垫在桌子上,自己站在那里低着头吃呢,一只手还时不时的擦一擦嘴。 绝对不给人家弄脏了一点儿地方,吃好了,自己果皮都找地方扔的干干净净的,四爷在一边看着,虽说这是自己的闺女,但是自己夸起来都说好的,这么大的孩子,再没有见过比三姐儿更懂事的了。 伙计从别家店里面拿来书,四爷打开看了看,是旧书了,不是新的,新书怕是买不到的。 “就是这本了,咱们买回去,给你当字帖用,三姐儿,你该描红了。” 又把钱给了伙计,伙计给送到门口去了,“四爷您慢走,小姐您慢走,下次您给递个条子,给您送到府上去,省的您跑一趟了。” “哎好好,好好好。” 四爷一个劲的应好,那祯禧看着这周全的,虽然没去过别的地儿,但是也觉得别的地儿没有,“爸爸,我有点知道为什么咱们都不乐意离开了,哪儿都不如家好,哪儿都不如这里好。” 别人觉得是莫名其妙的孩子气的话,但是四爷听了心里面一热,“哎呦,我的三姐儿,你最懂得爸爸的心啊,你爸爸我啊,这辈子虽然没去过别的地儿,但是想想也知道,离开了家去了别的地儿,都是吃苦受罪。” “瞧着那些背井离乡的,不管是过得多好啊,这心里老是惦记着家乡那一口呢,不能够离开啊,离开就是要了我的命了。” “爸爸,等我们家去了,给姨妈邮寄过去吧。” “行啊,我们三姐儿有心了。” 爷俩不知愁的人,抱着怀里厂甸买的高档兔儿爷,又回家去拿了小贩买来的兔儿爷,给邮寄到上海去了,准保八月节的时候能收到。 大王姨娘从窗户里看到爷俩兴冲冲的回来,不由得眼里面带着酸气,四小姐也两岁大了,对着小王姨娘哭诉,“差不多大的孩子,又都是姑娘们,人家就跟那金凤凰一样的,见天的买,昨儿门口买了三个不够,今儿又带着出去买。” 两位姨娘出生在乡下,没什么见识的,还没等进城在大前门那里就被亲爹卖了,从没有正儿八经的出去逛过。 年纪不算大,只是小时候穷得叮当响,哪里有钱买个兔儿爷呢,现在看着三姐儿买这许多,只觉得自己虽然没有,但是四小姐五小姐是一样的姐妹,不要跟三姐儿一样买那许多,总得有一个吧。 小王姨娘胆子小一些,“姐姐,您别气了,命不一样。”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小姐,家里老爷子亲自教导,四爷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人,四太太时时刻刻过问的,不能比。 大王姨娘只觉得命苦,“是命不好,我们姐妹命苦,被亲爹卖了给哥哥们娶媳妇,可是咱们的女儿,到底也是旗人家的姑娘,怎能跟我们一样呢。” “都是姓那的,都是四爷的女儿,人家婚事都订好了有权有势的,咱们不比这些,只看眼前的,那么多兔儿爷,你不去要,我得给我们小四要一个。” 小王姨娘就不吭声了,她也是当母亲的,当然也想给孩子好的,只是有的吃喝,不挨冻受穷的,家里哥哥也娶上了媳妇,暂时没有多余的想法。 吃了晚饭,那祯禧在院子里摘桂花,院子里面几盆子桂花,她找那些未开的,“我给老爷子泡在酒里面,大概也是带着香味儿的。” “三姐儿,爸今天带你出去玩,也给爸装一包香囊,挂在床前可好?” 那祯禧蹲在那里,对着窗户响亮的应了一声,“爸放心吧,明儿就给您挂起来。” 四爷就乐淘淘的,躺下来听着蛐蛐儿叫,他几罐子的蛐蛐儿,都是晚上精神的不行,挨个伺候下来,还真的是耗费心神呢。 大王姨娘小声的问四小姐,“跟你说的,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再来说一遍。” “要兔儿爷,我要兔儿爷。” 大王姨娘这才满意了,“对了,就该是这样,你三姐好多呢,你要一个,保管给你就是了,不给你就哭。” 四小姐长得好看,毕竟爹妈都不丑,身材很是细致了,长得秀气,站在那祯禧旁边,倒是显得有点瘦弱了,那祯禧是个货真价实的胖丫头。 “三姐,我要兔儿爷。” 那祯禧看着是妹妹,她平日里是不太跟妹妹们玩儿的,姨娘们带着妹妹们住在小跨院里面,不太见面。 她很是谨慎的往后退一步,把手里刚掐下来的那一朵放在小碗里面,往后瞧了瞧没看到人。 “四妹妹,你一个人出来的,姨娘呢?” 四姨娘躲在窗户后面,她的窗户正对着跨院的门,能瞧得见院子里面的人。 四小姐年纪小,只记得玩儿的,“我要兔儿爷,我要兔儿爷,你给我一个罢。” 一屁股蹲在地上,哭闹不止,跟个小猫一样的可怜。 那祯禧心里面窝着一团子闷气,“走,我带你去找爸,你管我要,我是没有给你的。” 四小姐不动,只在地上打滚,心想姨娘没说爸给买,也害怕四爷,只管缠着那祯禧。 “起来了,当心弄脏了衣服,刘妈又要费心思了。” 结果哭的声音更大了,四太太已经沉沉的睡下来了,四爷一门心思在蛐蛐儿身上,耳朵里只听得见蛐蛐儿叫,叫的多好听啊,叫的声音多清脆啊,多么让人快活啊。 刘妈还在厨房里忙着洗刷,耳朵一动就撒脚丫子跑过来了,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只看着三姐儿在那里站着,一下子抱起来。 这才看到三姐儿脚底下还有个娃娃,瞪大了眼睛,“四小姐,怎地在这里,二姨娘呢?” 只当是二姨娘没看住孩子,给跑出来了,“走,送您回跨院了四小姐。” “我要兔儿爷。” “找姨娘买去。” “姨娘让我问三姐要。” 到底是小孩子,一下子就说出来了,大王姨娘看刘妈来了知道要坏,紧赶慢赶过来装作是找孩子的,恰好听到这么一句。 到底是要脸面的,不想让个下人看不起,拉着四小姐就打,“尽管胡说就是了,一个看不住就跑出来了,跑院子里干什么呢,只当自己是仙女儿一般,人人都喜欢吗?” “你要兔儿爷,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好命,有个” “姨娘,姨娘您别说了。” 那祯禧听不下去了,连声打断了话头子,这个点儿,要是老爷子听到了,又或者是邻居听到了,只管着生气或者是看笑话。 她也看出来了,这兔儿爷是姨娘背后的主意呢,四妹妹人小又什么都不知道,姨娘只管在背地里撺掇就是了。 虽然说是一家子姐妹,但是她向来是不熟悉的,只记挂大姐二姐,四太太私底下有规矩,不允许两位姨娘在三小姐面前混说话的,今儿是第一次。 “到我房里来,我拿兔儿爷给妹妹罢了。” 大王姨娘就收了声,她不懂规矩,也少有人教导,自然不觉得是丢人的事儿,乐呵呵的抱着四姐儿,“还不赶紧谢谢你三姐,再没有这么好的姐姐了。” 那祯禧不说话,她看不懂大王姨娘是个什么心思,只为了一个兔儿爷,怎么地就这样呢。 只吃早饭的时候,她跟老爷子说了,“昨儿四妹妹来问我要兔儿爷,见到我就哭闹不止,定是姨娘教的,这样要东西不好。” 老爷子点点头,“是不好,你不要跟她们说话,这是你爸爸的事儿。” 又嘱咐她,“今儿去拜访老师,要” 第9节 “听话儿对不对?” 那祯禧笑嘻嘻的,自己擦擦嘴,老爷子已经嘱咐了无数次了,“我都知道了,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就是了,我去了。” 她自己圆敦敦的一个,抱着那么大一个书袋子,看的刘妈直心疼,这么小的年纪就开蒙,家里一个女娃娃不好请先生来教导,去学校又太小了。 四爷特特的去求了郎大爷,郎大爷是这一片极为有名的阔人,祖辈上积累下来的财富,极为可人,他又是乐善好施的,对于一些落魄的旗人总是诸多救助的。 因此,三姐儿是去别人的学堂里面借读的,郎大爷极为热心孩子的教育,请了名师来开设学堂,分文不取,只管孩子资质好的,来读就是了。 第15章 高开低走的王朝 “四爷,您去了,多看一看,看看学生有的大的,怕是要欺负人呢。” “不会的,不会的,大家都是为了学问去的,谁能欺负我们三姐儿不是。” 坐着黄包车就去了,只是路上到底是老父亲的心思,买了几包点心果子,“你记得了,要是有人没有理儿的欺负人,你就跟夫子说,回来对我说也是一样的。” “咱们不欺负人,也不能白白的让人欺负了去。” 四爷拿着点心果子给同学散了,一个老爷们,抓着糖果满学堂里面散,显得怪滑稽的。 学堂里面的穷苦孩子不少,又是这么大年纪的,没有不喜欢吃糖的,只觉得这叔叔和气的很。 “我们三姐儿小,有不对的地方,你们多帮帮她,只管跟我说就是了,我回去教训她去。” 那祯禧捂着嘴笑,怕给四爷看到嘴里面的窝丝糖,长牙的时候,向来是不给吃糖的。 四爷带着她见过了先生,自己站在门外,好一会儿才走,穿过花园的时候,自己就不动脚了,眼巴巴的看着学堂的位置。 恰好郎大爷观花,不由得哑然失笑,“你啊,你啊,这么大年纪了,怎地这样” 怎么说呢,这样眼窝子浅,不像是个大丈夫。 四爷瞧着有人,赶紧擦了擦眼角,一看是郎大爷,郎大爷是个很富态的人,每天都是乐呵呵的,最大的烦恼就是寻乐子,找各种乐子玩。 “是您啊,您说我这不争气不是,不说了不说了,只是孩子到底是小,放心不下。” 这话说的郎大爷也有共同语言,“只是年纪小,何苦这么早就送学堂呢,在家里开蒙便是了。” 家里老爷子也好,四爷也好,习得一手好字儿,开蒙是不成问题的。 四爷就有话儿说了,“不一样,还是要老师教导才好,你是不知道啊,我们家里那胖丫头,忒顽劣了,但凡是有什么事儿就眼巴巴的看着你,小猫一样的蹭在你身边,还没你腰高呢,我下不去那个狠心。” “这作学问啊,还是要吃苦的,严师出高徒。” 郎大爷忍俊不禁,爽朗的笑声透过院墙,震得月季花儿都摇曳着影子,投影到粉墙上,斜斜的拉长着身姿。 “您这是爱女心切啊,爱女心切,走,喝茶去。” 四爷苦巴巴的脸,他这人面相跟性格是一样一样的,表里如一,“哟,合该是我请您的,走,请您去老泰和喝茶去。” 茶馆自来是消遣时光的好地方,一盖碗茶,什么都不要,几位老朋友说说话,最爱谈时政了。 这叫得出来的馆子,都是祖辈上披荆斩棘筚路蓝缕才有的产业,比如说这老泰和,是老掌柜的挑着大茶壶走街串巷,一碗茶一碗茶,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的攒下来的,慢慢地能摆起来茶摊子了,再后来就成了这老泰和,属实不易。 到了黄掌柜这一辈,子承父业,愈发的对老主顾殷勤周到,想着给老泰和发扬光大了另开分号。 “哟,郎大爷,那四爷,有些日子不见您们了,家里都好啊,这眼看着八月半了,我还寻思着哪天两位得空了,去家里请安去。” 八月半是大节日,黄掌柜的捡好听的话说,只听得人心里舒坦,证明啊这心里是有着老主顾的,甭管去不去请安,有这心就够了。 “掌柜的,您客气了,我也好些日子没见到您了,听说您要娶亲了,真是好事儿。” 黄掌柜的年纪不小了,合该是娶亲的,家里开着这么大一个茶馆,生意又兴隆,好些人家姑娘要嫁进来呢,黄掌柜的左挑右选,还是可着门当户对的来,娶了油盐店家里的姑娘。 这无论是什么时候,没有听说过油盐店跟开棺材铺的饿死过人的,旱涝保收。 四爷笑眯眯的,接着嘱咐黄掌柜的,“到时候可一定请大家伙热闹一下,黄掌柜的这些年也不易啊。” 郎大爷就一直乐呵呵的,他家里有的是好茶,但是偶尔也喜欢出来喝茶,听一些新鲜的事儿,思想上也需要进步的,这是极大的乐子。 刚坐下来,就有俩官差来巡查,黄掌柜的哪怕就是心里面再不耐烦,面上也得好好敬奉着,“两位爷,天儿热,赶紧的上茶。” 官字两张口,上下全靠嘴,辫着油光水亮的粗辫子,一高一矮,高的比一般人高点,矮的比一般人矮点,都是可接受范围内的极限,站在一起揣着手不停的摸着怀里的钱袋子的时候,总是看的人心里面发凉。 这么两块料子,背地里大家都喊高个叫竹竿,心里面空空没良心,衣服挂在身上晃荡晃荡的似是野鬼一般,五官出奇的瘦小细长,单看那小小的嘴巴跟小姑娘嘟起来一样可爱,只是话儿永远都是横着出来的。 胖的应该送个圆墩的称呼才是,只是这人胖的那么有特点,就跟一个圆木桶顺着边捏出来了四个褶子,高度跟宽度持平了一般。加上那脸,就跟一个发面馒头一下子摁平了一样,五官也连带着成了柿饼,以至于那小眼睛里面似乎只能看得到钱了。 “别介,黄掌柜的别忙了您,咱们哥俩就是来叮嘱您几句的,这茶馆里面的人五花八门,要是看到那些信教的拳乱,早早的报上来别声张。” 竹竿儿说完了,方墩眯起来本来就没有一厘米间隙的眼睛,“要是有知情不报的,那就是同党,一起论罪砍头吵架,黄掌柜的您自己看着办就是了。” 说着那被满脸横肉挤兑的无处安放的眼睛,似有似无的瞄向了柜台。 黄掌柜的陪着笑,“这不能够,要是让我知道哪个是乱臣贼子的,不消的二位亲自说,我自己就扭送到衙门口去。二位先喝口茶,大热的天儿,歇歇腿。” 他有点不是很想给钱,前两天刚来过了,眼看着生意好了点,怎么就又来要钱了,他们家里卖茶水的,从来都是小利小本,一个大子儿恨不得掰成八瓣儿花。 方墩的眼睛立马就从柜台上挪回来了,跟带着一个收缩的弹簧一般的,“黄掌柜的,公事在身,哪里有那功夫喝口茶啊,再说了,这大热的天,喝茶不嫌烫的慌吗?” 这般赤裸裸的敲诈,看的旁边的人没话说,黄掌柜的不想影响生意,这些小鬼得罪不起,耗不起,看了一眼柜上。 伙计立马就拿着红封儿过来,“二位爷辛苦了,天儿热,孝敬二位吃个冰碗果子伍的。” 话还没说完,方墩的袖子微微的一动,钱就不见了,妥妥帖帖的收到自己的袖口里头,“回见了您,黄掌柜的。” 四爷给瞧见了个正着,看的直叹气,“您说说,咱们大清养了多少这样的人啊?”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样的地痞流氓一样的官差,大清多早晚得毁在这帮人的手里面,“您说说,这外面闹拳乱呢,人家打着旗号要到咱皇城里头来,我先前觉得是乌合之众,哪成想,咱们大清就成了这样呢。” 郎大爷作为旗人里面的顶级富豪,似乎是永没有烦心事儿的,他也是带着一些佛系,只不过比四爷佛的更真实一些,因为更有钱一些,身边的人从来都是哄着他高兴的,从来没有这些烦忧。 “不能够,不能够,咱们八旗的铁骑,那么多的骁骑卫呢。” 郎大爷是不关心时政的,他只关心让人高兴的事儿,怎么碰到有意思的东西来打发时间,家里花不完的钱,他爱好一切新鲜有意思的东西,对做官不感兴趣。 四爷没几个主见,“我觉得大概其也是不能够,可是经常心里拿捏的慌,咱们多少辈儿来的铁杆庄稼,怎么就老有人跟咱们旗人过不去呢。” “这个,这个,大概—大概是为着其他的事情吧。” 这是郎大爷的调调,他想不明白索性就不去想了,听别人说也是很好的。 四爷也大概忘记了自己也是一个骑兵了,每个月拿着三两的银子呢,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骑马打仗的那一天,只是想着为什么日子这样好,天底下的人为什么不珍惜,为什么独独跟旗人过不去呢。 熟不知搜刮天下米粮供养的八旗子弟,初衷是为了能好好培养骑兵,能继承老祖宗的本事,骑马弯弓射大雕,牢固保卫着江山千里。 哪儿成想,最后都成了米虫了,醉倒在八大胡同的温柔乡里面去了,连个弓箭都拉不动了。老祖宗打下来的江山,庇荫能有多久呢? 这些问题,很少有人想得到,想到了也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扔到一边去,去瞧瞧黄雀儿,又或者是养一群鸽子,干什么都好,都有意思的很,都能钻进去了。 第16章 闹气 那祯禧见天的盼着自己的生辰,那天要什么都会有人满足的,三岁的胖娃娃对着这个认知很清晰。 晚上掰着胖指头,“我还有三日就生辰了。” 说着还生怕大家忘记了,努力的举起来三个手指头,刷一下存在感,来回的在每人脸前晃一圈。 “知道了,知道了,见天的说,刚学会了算数不是?” 那祯禧就笑,“奶奶,我没去学堂之前,也会数数的。” 她就是知道,很简单的,不觉得数数是个为难的事情,“我还会描红呢,先生夸我聪颖呢。” 她年纪最小,又胖的可爱,先生原以为胖墩墩的身躯里面是个笨拙的灵魂,没想到人家胖丫头一点即通,竟然是个聪慧的,万不能以貌取人。 她的小胖手指捏起来毛笔,有模有样的,手不抖的,老师说的都跟着做,先生对她的印象也从一个不懂事的胖丫头,变为了一个带点灵气的胖丫头。 这一点,不仅仅是先生有所感觉了,冯二公子看着老太太桌子上的兔子,看着看着眯起来眼睛,这兔子瓷质细腻,莹白且隐隐泛光,釉色鲜艳,只是好好的兔子不知道为什么做人的扮相。 “母亲这玩意,倒是看着新奇呢。” 老太太有心事,看着那兔儿爷有话说了,“你倒是眼光好,这是禧姐儿特特给我邮寄来的兔儿爷,说是要过中秋了,给我瞧个新鲜,这玩意儿只有她那里才有呢,有意思的很。” “这孩子有心的很,知道我疼她呢,说起来禧姐儿也要过生辰了,你” 二公子不由得嘴上带一点笑了,他没法子不笑,早先的时候就不愿意,原因种种太多,现在他已经是翩翩少年郎,正是孟浪的时候。 对着这么一个三岁的胖丫头,从母亲的叙述里头知道这是一个刚去学堂的胖丫头,实在是不能不让人发笑的,荒唐。 他心里慢悠悠的想,又要我去看她,从出生就要我年年去,偏不去。 去了看奶娃娃包着尿布吗? 还是看着小胖子问着自己要糖吃? 又或者是被人看到了,一个翩翩少年郎的,一个还是小娃娃,他们站在一起,不像是未婚夫妻,倒像是说相声的,凭空给人看笑话。 “母亲,我看还是要二管家去一趟的好。” 老太太也是和和气气的跟儿子说话,“你难道就不想去看看?禧姐儿是个好孩子,愈发的可人疼了。” 二公子有些话不好说,去看乖巧可人的禧姐儿,人家未婚夫妻是恩恩爱爱,只有他,跟养女儿一般的。 “母亲受累了,赶明儿我把礼单送来,不能年年让母亲辛苦。” 他退一步,人不去,出礼总行了吧。 往年的时候,都是老太太一个人出礼的,二公子向来不管,今年能自己出礼,老太太觉得也可以了,慢慢来不是。 二公子在家里,向来是不去花园等地方游戏,也不去找别的人串门玩耍的,家里弟弟们虽然也想亲近他,但是他自来面冷,老太太说是个阎王性格一般,也不敢找上门来。 刘小锅抻着脖子看了半天,只看得眼睛发花,坐在圈椅上,袖长的身子斜斜的倚在靠背上,青衫东坠露出来一截小腿,线条明理贴着黑色裤子若隐若现。 一只手随意的搭着,一只手捧着书,半天不动一页,这是常有的事儿,刘小锅知道他在想事情。 又站了半小时,看了看天色,刘小锅才缩着脑袋进来,“二爷,天儿暗了,您歇歇眼一会吃饭了。” “拿的是什么?” “老太太那里给的,您瞧瞧,可真的是精巧啊,我这么大以来,还没见过这样的玩意呢,可算是稀罕呢。” 先是一顿彩虹屁,心里面直打鼓,这盒子里放的东西,他生怕自己主子闹气。 “您瞧瞧,咱们这儿可没有这样的东西,我跟着您,也算是开眼了。” 把盒子放桌子上,慢慢的拉开盖叶,“那家三小姐特特的邮寄过来的,电话里交代给您这一个呢,说是谢谢您平日里多有记挂。” 第10节 说完就眼睛盯着脚尖,胆战心惊的开始装死。 二公子自己拿出来,上手摸索了一下手感,再看看那颜色,“呵。” 呵什么呢?刘小锅不知道。 二公子先前压根就没待见这么一个未婚妻,后来看开了就当不存在的,只是这差别忒明显了点吧。 给老太太那一个,再看看给他这一个,小丫头怕是真的用自己的零用买的,以至于买不起俩好的,只能买一个糊弄糊弄他这个表哥了。 还美其名曰是孝敬表哥的,谢谢表哥的,虽然没见过面,但是二公子就能想当然的给胖丫头的德行想出来。 光会哄人嘴甜但是荷包很穷的小可怜胖丫头,这是二公子下的定义。 “那家光景如何?” “嗨,甭提了,去年我爷爷去的时候,说是四太太尽力招待,但是仍看得出来局促,四爷为着子孙大计,纳了一对儿姨娘,哪想到生出来全是姑娘。” 说到这里看了一眼二公子,琢磨着这大概是感兴趣的意思,就开始叭叭叭的倒豆子一样的全说了。 从那家家境窘迫一直到三小姐小小年纪入了学堂,就连两位姨娘怎么来的都一清二楚的,刘二管家办事,向来是胆大心细,那家给摸得清清楚楚的。 人少屋子浅,也瞒不住什么事儿的。给二公子听得直皱眉头,难为胖丫头还能这么胖,穷巴巴的。 “今年你去那家一趟,给三小姐庆生罢了,各色礼物备好,再有一个红封儿,特特的给三小姐用罢了,只说谢她的心意了。” 熟不知为着这小小的兔儿爷,那家四爷多了几门官司头疼呢。 前头那祯禧跟老爷子说了二姨娘撺掇四小姐的事儿,老爷子不好对着儿子的小妾发威,只等着逮着四爷了,劈头盖脸的骂一顿。 “只管养着人就是了,家里的事儿,还是三姐儿的事,那里轮得到她一个姨娘插手的,说破天也没有这样的规矩,到底是乡下来的,人事不懂。” “你因为着香火的事儿,才有了这两位,到底是见识短浅,莫带坏了我的三姐儿,还是那句话,别跟三姐儿有牵扯。” “到底是都有生养了,只管好好照顾姐儿们才是,再有这么撺掇的事儿,教坏了四姐儿,我一并唯你是问。” 老爷子立下了好大的规矩,给四爷训得灰头土脸的没意思,又不想去跟二姨娘三姨娘多说什么话儿,到底是觉得见识少了。 四爷是个有品位的人,要不是为了儿子,绝不要这样的女人,轻易不进跨院儿。 只是二姨娘不服气,被一个黄毛丫头碰一鼻子灰,还就是跟个兔儿爷杠上了,三姨娘怎么都劝不住。 晚上捯饬了一番,只趴着窗户那里等着四爷回来。 “您回来了,我一直等着您呢。” 四爷拎着鸟笼子,抬步就要走,家里的事儿他向来不管,“什么事儿,有事儿找太太说去。” “我找您有事呢,为着四姐儿的事。” 为着孩子的话,四爷才想起来老爷子的责骂,就此跟着回了屋,结果没看见四姐儿。 “去寻妹妹玩去了,晚上跟着她姨妈一起睡了,姐俩感情好的很。” 四爷想着不在也好,他方便说话,“前儿四姐儿去问三姐儿闹腾着要兔儿爷了?” 二姨娘心里咯噔一下,打量着四爷的脸色,她是靠着人家吃饭不是,“是有这么一回事,孩子小,没见过这些新奇东西,看着三姐儿有自然是眼馋了,我们姐俩手里面又没几个钱,您也知道我们是命苦的人。” “要不是当初您瞧着我们可怜,我们指不定早就饿死了,四姐儿人小,我没看住她就出去了。” 眼里面泪光闪闪的,女子本柔,不需要怎么矫揉造作就自有一番可怜劲儿,四爷开口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可怜人罢了。 “以后不要去跟三姐儿比,三姐儿是嫡出的姑娘,老爷子亲自教养的,在我跟太太眼皮子底下长大的。缺东西,只管跟太太说,太太管着家里的一应账目,亏待不了你们娘俩的。” 说完又拎起来鸟笼子,悠悠然的走了,只看得二姨娘目瞪口呆,一下子扑到床上捂着脸哭。 这叫什么事儿啊? 三姨娘担心的不得了,一边看着孩子,一边又听着动静,生怕姐姐为着要东西惹了人生气,要她说,还是本分点好,孩子没有兔儿爷,用草编个兔子什么的也不费功夫,也用不着钱,一样是个乐呵。 “凭什么,怎么就不能比了呢?一样是四爷的女儿,凭什么三姐就跟个金疙瘩一样,我们四姐儿连个银疙瘩都算不上,老爷子看都不看一眼,家里太太更是不管。” “要我问太太要钱去,太太天天打的算盘响,能给吗?” 哭的一头一脸的汗,抬起头来红肿着眼,对着三姨娘哭诉,她只觉得天底下的正房都是坏的,都是看姨娘不顺眼的。 想着四爷帮着自己,没想到四爷却推到四太太那边去,她怎么敢开这个口,为着没有儿子的事儿,她还怕四太太给她发卖了去。 三姨娘也掉眼泪,她劝不住,“早就说了您别去找四爷,这事儿是没传到太太耳朵里面去,要是太太知道了,我们别说是跟现在一样吃饱穿暖了,都不知道给卖到哪里去了。” “姐姐,您就是为了四姐儿好,也别去招人厌了,就当为了四姐儿好,教的四姐儿多亲近姐姐。咱们出身低,老爷子生怕咱们带坏了三姐儿不让亲近,可是四姐儿五姐儿是亲妹子,这三姐儿难道就不带契一下了?” 三姨娘是为了这个打算,她翻来覆去的想,想着还是要生个儿子的好,你有了儿子,什么事儿才好行动,不然招惹厌恶了,不过是给卖了就是。 三姐儿有好前程,跟金凤凰一样,那对妹妹们来说,不是坏事啊。最直接的好处就是有个体面的姐姐姐夫,下面的妹妹也好说亲不是。 第17章 年画娃娃 这一位大王姨娘跟小王姨娘,虽然是姐妹,但是性子全然不一样的,二姨娘看看四姑娘,长得乖巧可人,丁点不比三姐儿差,这以后的命怎么就差的这样的多呢。 “你盼着过好日子,盼着托三姐儿的福气给四姐儿五姐儿找个好婚事,可是你看看,这家里头上面老爷子,下面四太太,哪个能让我们找到好婚事了?” “你说的好婚事,也就是找个门当户对的嫁了,每天捉襟见肘一般的过日子,可是人家三姐儿到了上海那样的花花世界,花不完的钱,吃不完的山珍海味,我的四姐儿,就只能洗衣服做饭去。” 眼神直愣愣的看着自己妹妹,全是悲苦,她吃过人间大苦,又被亲爹卖了,年纪虽小,但是经历颇多,早就知道了一些道理。 “妹妹,你记着了,这世界上只有你自己个好才是真的好,指望着别人好了带着你好,等一辈子,最后就跟个兔儿爷一样,年年盼着看着,也只是别人的。” 三姨娘口舌不是笨拙之人,扶着门框站了半盏茶,“唉”,终究是叹气走了,这世界上那么多的理儿,谁能说得清楚呢,不过是各人有各人的选择罢了。 那祯禧自来也是不管这些的,跟老爷子提一句就抛到脑后去了,每日里去上学,过得很是充实。 到了生辰的前一个晚上,刘小锅终于大包小包的来了,“您是刘妈吧,我是上海冯家二公子身边伺候的,您喊我小锅就是了,刘二管家的孙子。” 说着自己往旁边挪动一步,侧着身子指了指后面的礼物盒子,“咱们少爷为着学业上的事儿走不开身,特特的让我来送了礼物来,给三小姐庆贺生辰的。” 他人尖子一样的,那家上上下下的都能被他哄住了,刘妈听着他一来二去说这么多话,话儿都给他说完了一样,只心里面咋舌,这冯家到底是大户人家,拎出来一个伺候的都这般的妥帖周到。 “赶紧的进来了,知道要来人,房屋早就收拾打扫好了,我去跟老爷子说去。” 刘妈一双大脚,脚底生风一样的,只管给刘小锅甩到后面去了,兴冲冲的带着一脸的笑,不管老爷子在看着三姐儿习字,“老爷子,上海来人了,来的是刘二管家的孙子呢。” “说是二公子有事儿不能亲自来,让他走一趟。” 那祯禧那么小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跟个胖娃娃一般,腿都勾不到椅子腿的,每次都是一晃一晃的习字,看的人怪心疼的。 刘妈不知道女娃娃为什么要习字,会打算盘不就行了?四太太就是会打算盘,不识字很多,照样是家里的一把好手。 上前从椅子上抱下来,也不放下来,就抱在灰怀里面,“走,咱们三姐儿也看看去。” 那祯禧眼睛亮亮的,看着老爷子,“爷爷,您先去。” 老爷子就笑了,“是,我先去,一会儿你再去,好孩子。” 刘小锅被刘妈甩在院子里,只得站在那里,后面跟着四个小厮杂役,今年的礼物格外的厚重,二公子接手过来了,一向是出手阔绰的,老太太又给添了一点杂七杂八的好东西。 他看着那家的院子,不大但是舒朗,眼神一转看着花架子下面的石桌上,摆着一个小花瓶,巴掌大小的,里面插着一朵儿大红花,孤零零的一朵。 心里面憋着笑,这只怕是三小姐的杰作,三小姐自来是如此可人的。 “二公子本是要亲自来的,只不过学业繁重,老师治学严格,实在是脱不开身,特让我来走一趟,托我给您老问好呢。” “早前的时候寻了一块好木头,请苏州名家雕刻了,想着您大概是喜欢,我瞧不出好坏来,但是味道怡然,摆放在床头上能安神定气呢。” 后面小厮搬上来一个红木箱子,平凡无奇的箱子,上海冯家送来的箱子,都是一水儿的红木箱子,平平无奇,俞是这样俞见名贵,一路走来很是低调。 竟然是一尊木雕像,打开之后香气盈室,高约一米,长约一米有余,好一块整料子啊,苏州雕刻奇淫巧技,一刻一刀精致非凡,就地取材巧雕闻名天下,一点料子都不浪费的。 这么大一尊八仙过海,人物形态惟妙惟肖,眉眼之间各有姿态,实属珍品了,老爷子爱不释手的,满心的欢喜,人不来但是态度在这里了。 那家看的,也就是一个态度的,自打三姐儿生下来开始,老爷子对冯家就没有什么不满意的,这是一门顶好的婚事,再好不过了。 亲家年年派人来贺生辰,再有一年三节礼物不断,这就是最好的态度,老爷子自来是满意的。 “这般名贵的木材拿来雕刻,实在是少见,少见,二公子有心了。” 那祯禧在门外,翘着脚尖差不多了,才自己拉了拉衣裳,临进门的时候,又去抓了抓自己跟小猫一样的小揪揪,她这么大能正儿八经见客的时候,也就是这样的时候了。 刘妈给换了新衣服,过生日才穿的大红色旗装,越发显得人上下一样胖,圆滚滚的可爱。 推开门进来,门槛有点高,她先对着刘小锅笑了笑,一只脚进来,另外一只就别在外面了,刘小锅下意识去扶,又怕男女有别。 只见胖丫头对着他又笑了笑,扭头自己扶着门槛,另外一只脚也算是进来了,往年都是抱着进来的,今年是大娃娃了,自己进来。 年画娃娃一样的,这是刘小锅对主母第一印象,怎么也不能把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年画娃娃跟自己主子想在一起去,怎么都看着滑稽。 “您坐着。” 这是开口的第一句话,刘小锅就收回来手坐在下首,就看着这年画娃娃走到老爷子跟前去,靠在老爷子的腿边好奇的打量着他,见他看过来,也不见别扭,反而笑的更和气了。 这是个爱笑的和气的年画娃娃,刘小锅不动声色,“三小姐进学了,老太太知道了高兴,说是时代不一样了,您想的很是周全,但是读书也不必太辛苦了。” 那祯禧依然是笑的很和气,她没什么烦心的事儿,“姨妈疼我,谢谢姨妈了。” 想了想,这是表哥的人,“表哥也疼我。” 刘小锅自来熟的厉害,跟着他的主子整日里恨不得狼狈为奸,没见过这么幼稚可爱的孩子,心想你表哥可不是疼你呢,特意给你包个大红包儿。 四太太眉开眼笑的,但是心里也不得不发愁了,“只收拾出来一间屋子,来了这几个人,应当是怎么办?” 家里屋子浅,住不开这许多人,总不能挤在一个屋子里,四太太愿意舍得这个钱去让人住酒店去,“要不,去六国饭店订酒店去,不在家里住了。” 住六国饭店,包餐的话,也是一笔巨大的开支,但是四太太不愿让人看轻了三姐儿,极力的体面。 四爷可有可无,“我问一句是了,家里一间屋子,兴许人家想着住在家里,多跟咱们亲近也是有的。” “是了,是了,瞧瞧带那许多的东西来,回回那么远的来都不空着手,亲家有心,咱们也不能差了,你明儿一早先去订好了土仪,给送到家里来。年年来咱们没什么好东西,只寻些特产来给人家带回去。” 四爷心里面乐淘淘的,“你想的很是周到,先前刘二管家来怎么也不肯让咱们破费,这回儿咱们说什么也得留着小刘管家玩耍几日,也也合该是让咱们尽尽心。” 这一次说玩耍,四太太不生气的,“只管去,这是银钱,后儿就带着人各处转转,我知道这个您很是在行的。” 打趣了这么一句,四太太眼角的皱纹堆叠在眼角细细密密的,从箱子底下拿出来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几块银子还有银票,金额都不大,但是都是米面牙缝里面省出来的。 拿起来一块碎银子,想了想又放下,好容易来一趟,到底是换了一块儿大的,“多拿着点儿,爷们在外面行走,不能没钱。” “我的好太太,这些年,多亏了你啊。” 四爷拿着银子,眼窝子心口子都是热的,“我何其有幸,娶了太太您啊。” 四太太撵着他去招待刘小锅,等着人走了,自己把钱箱子收起来,坐在那里看着灯花,静默的时候爆一声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打在水柳木的桌面上,笑了笑,这辈子,有四爷这一句话就够了不是。 每日里忙不停的,去喊了二姨娘三姨娘来,“家里来了客人,再不许乱出门冲撞让人看笑话的了。明儿三姐生辰,刘妈灶上忙不过来,你们两个多辛苦一下,帮着去做些活计。” 第11节 家里有事忙不开了,别说是两位姨娘了,就是四太太也得挽起袖子来去帮忙,只是明儿她待客,实在是走不开身了,要去请杂役又是一份开支,只得麻烦两位姨娘了。 她说话,两位姨娘哪怕就是大王姨娘有一些小心思,也不敢不听的,“太太您放心就是了,我们姐俩早就想好了,我会做长寿面,中午咱们就吃面。” “三姨娘会生火做饭,烧水洗碗的都不是问题,就是孩子没人看着,您看看” 孩子都还小,没人看着当然是不行了,她是想着让孩子跟着三姐儿去。 结果四太太都想周全了,“明儿二姐儿回来,请她帮忙看一下就是了。” 二姐儿年年来的,前些日子就捎话了,等着妹妹生日的时候她回来一趟,两位姨娘这就没话说了,只得回去了。 四太太又去灶上看了一眼,买好的整只整羊,还有深海里面买回来的鱼虾,心里面盘算着,要不明天给大姐儿接回来吧。 接回来给女儿贴补一下,怀了身子补一补,身子骨也见好,这当奶奶的心啊,自己吃到了,孩子没吃到,这再好的山珍海味到嘴里面也没滋没味的。 她盘算着,派人去接去,一辆青布小马车,让刘妈跟着去接回来,上海年年来人,她对着大姐的婆婆也有了底气一些。 大姐那个整日里抽大烟的婆婆,向来是目中无人的,对于四爷这个月俸三两的骁骑卫很是看不上,毕竟大姐婆婆的娘家父亲是个红帽子呢,大姐的公公是个佐领呢。 第18章 一瞬间的没落(含入v公告) 想的好好儿的,一大早刘妈换了新衣服,三小姐生辰,四太太给每人都做了新衣裳,就连四小姐五小姐都有。 雇了一辆一人的青布小轿,刘妈跟在一边,去了大姐婆家,“亲家太太,您看,这是孝敬您的,是南边来的新鲜玩意呢,咱们这里少见,您平日里胸闷咳嗽,吃这个最好了。” 刘妈不是空着手的,从厨房里拿了去毛的整鸡一只,鲤鱼一条,再有那刘小锅带来的四色果子一盒。 就是这样子,大姐婆婆还是靠在床榻上,自己拿着那么长的大烟杆子,吞云吐雾一般的使劲对着天棚,天棚那一块儿都熏得发黑发黄了。 大姐自从怀孕了,不敢在屋子里面多待着,那祯禧早先嘱咐过,这烟味儿不能闻着,不然要生出来是个怪物的。 半信半疑的,但是大姐心里头知道,大烟不是个好东西,她不能站在婆婆床前给她打烟泡吹纸信子,为此不知道受了多少磋磨。 婆婆喜欢孙子不错,但是对着还没出生的孙子,好似那就不是亲孙子一样的,生怕儿媳妇因为孙子沾到一点儿的便宜,吃也舍不得吃,喝也舍不得喝,家里为着吸大烟,年底要账的人络绎不绝,大姐婆婆都跟没事人一样。 大姐婆婆直到吸得过瘾了,终于打开尊口了,脸色挂着不比哭起来更好看一点的笑,“哟,又到了三姐儿生辰了,小孩儿家家的,年年倒是隆重。” 大姐在窗户跟前听着了,只咬着一嘴的白牙,隔得这样的近,从来不让回娘家,她娘家多大的事儿在婆婆眼里,好像都不是事儿一样的。 刘妈顶恨毒了这老妪婆,大姐受了多少的苦,“咱们觉得隆重一些,在人家看来,还不够隆重呢,上海冯家昨儿就来人了,给准备的礼物还只怕不合三姐儿的心意。” 人家那么远的,只是个未婚夫,来不来的都不挑理,可是人家年年来,这还是未婚夫家呢,大姐婆家这样的正儿八经的亲家,真跟人家没法子比。 大姐婆婆好似才清醒了一样的,“喔,是这样啊,那可真够热闹的了,不过上海冯家到底不是旗人家里,跟咱们算是高攀了,让姑爷带着媳妇回去一趟罢。” 于是大姐坐着青布小轿,大姐夫拎着一个提盒,大姐婆婆舍不得什么好东西的,放着一个大子儿买一捧的脆枣儿。 那祯禧看着那么大肚子,大姐又是那么单薄的身子,再看一眼旁边悠悠然的大姐夫。 坦白说,大姐夫不坏,性格也好,不是那种打骂家里的人,只是你一个正当年的男人,没有担当不事生产,整日里想着吃喝玩乐的事情,且一点都不给大姐考虑考虑,好似是娶了个能传宗接代的老妈子一般的,那祯禧难免就有些迁怒了。 “哟,咱们三姐儿胖了不少了,又见圆润了。” 大姐夫抱着她转一个圈,他是个爱玩的人,小孩子都喜欢这样的人,那祯禧时常内心纠结,一个是可怜大姐的时候,也觉得姐夫人不错。 大姐能回娘家,便贪图这一点子快乐的时光,做什么都好,“当心,当心,别摔着了。” 那祯禧便笑了,“不碍事,不碍事,大姐你只管坐着吃茶。” 她心里盘算着,把表哥带来的好东西分给两个姐姐,不过,得等着人走了才好,不然表哥看到了只怕要不高兴的。想到这里皱了皱眉头,送这样多的好东西来,她总得给些回礼才好。 四太太席间看着三个女儿,少有的齐整人,心里不是不满足的,只是遗憾没儿子,笑吟吟的端着酒杯喝,只有今天,她是极为轻松快活的,不用每日里被算盘盘着心头。 刘小锅第一次来,饮食均跟南边不同,他吃了酒楼里面送来的菜盒子,觉得北菜味道着实不一般,再有长寿面做的,里面加了烩羊肉,扑鼻而来浓郁的香味,实在让人留念。 “家里二公子,现如今是做什么的呢?平日里是爱蛐蛐儿,还是喜欢养鸽子,又或者是爱个海东青伍的。” 大姐夫是个顽家,便是以为全天下的男子都跟他一样的,拿着这些东西当日子过的。 这些话儿,只听得刘小锅耳朵根子跳起来,心想我们家二公子得亏是不在,不然要给你一张黑脸看去了。 “都不曾,我们家公子年纪小,只管着读书上学去。” 他平日里虽然调皮,俏皮话儿一句一句的说出来讨人喜欢,但是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说,对着冯家的事儿不说,对着二公子的事儿就更是不说了。 大姐夫一听读书上学,就不吭声了,读书是什么东西,大姐夫一想起来,只记得起来书房里沉的压手的跟空气一样没存在感的大部头。 刘小锅不曾多做停留,他得回家去,“家里老太太记挂,不敢再多有游玩了。再有马上就是八月半了,家里还有的忙,不打扰了,不打扰了。” 一再的推辞,四爷荷包里面的银子也算是留的住了,刘小锅提着几盒子月饼,是那祯禧亲手做的,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做的相当精致。 她让四爷去寻了糕饼店里面高级包装纸跟盒子,然后自己捏了月饼来,小小的一口一个,上面亲手用红颜料写了福字,巧笑嫣嫣的给刘小锅。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边卖的月饼应当不如你们那里的精巧,奶奶便说是做月饼罢了,赶巧了是半月半了。” 人人都有,就连刘小锅都有一份儿呢,他火车上忍不住,饿了便拿出来吃,看到那上面的福字,先是笑一笑,这字儿还有的练呢。 结果吃了一个,没等着吃出何等的美味来就没了,他这才知道,别瞧着这外表一般,字儿也一般的月饼,这精华竟然是深藏不露,全在馅儿里面呢。 人一走,那祯禧就拉着大姐的手,“走,咱们看好东西去。” 大姐到底是被留下来住了一晚上,大姐夫好说话得很,“这块料子多新鲜,我看着给外甥拿去做衣服穿去。” “这个也好看,大姐您拿回去,给自己裁衣服。” 大姐的手上摸着衣服料子,手上有老茧了,能把衣服刮起来丝儿,“不要,我不要,给你做衣服穿的。” 她拿回去了,哪里能只给自己穿新衣服不给婆婆呢,拿回去也是孝敬婆婆了,不然老妪婆指着你的鼻子骂人,她不拿。 给什么也不要,那祯禧最后闷声闷气的,瞧了一眼门口,自己爬到床上去,她的床帐子散开了,看不清她在里面干什么,只一会摸着一个盒子出来。 出来的时候,胖脸上又挂起来笑了,一点也没有不乐意的地方,大姐的苦恼,她懂得很。 “大姐,这个拿着吧,拿着吧,你要是生产了,总有用钱的地方。” 她一个劲的给大姐手里面塞,大姐手指头一捏,倒出来一看,是几个银瓜子,大的小的都有,一共六个,最小的也比一般的瓜子大许多。 “这个,这个,可真的是精巧啊。”她小时候家里还曾富贵,不曾这样落魄,出门走亲戚的时候,是见识过一些好东西的,早些年的时候,气派人家家里的老太太,都去银楼里订制,专等着给上门的小孩儿的。 到底是收下来了,她手里的几个钱,全都是四天天贴补的,一个正当年轻的小媳妇儿,婆婆是连一点脂粉钱都不给的,只管着自己抽大烟吃香的,丝毫不管儿媳妇的一点体面。 心底里知道没钱了,娘家奶奶是看不下去的,这样能算计的老妪婆,是舍不得自己家里一个子儿的,大姐更不好开口问丈夫要钱了,她即使拉下面子去要了,也是要不到的。 转眼看着三姐儿去翻箱子,不知道找什么好东西,便摸着她的小揪揪,“好妹妹,别忙活了,我明儿下午才走呢。” 那祯禧是恨不得整个人给钻到箱子里面去了,脚后跟抬起来,肉滚滚吃的饱饱的肚子磨着箱子边都不会觉得疼,听着大姐说话,脚后跟就抬起来的更高了,两只胖胳膊在里面终究是巴拉出来了一个包袱。 “这是我小时候,姨妈让人送来的,我玩过的好得很,你一起带回去了给外甥吧,我用不着了。” 额头上汗津津的,趁的眼睛亮晶晶的小行星一般,四奶奶只说家里头三姐儿最贴心,谁都能放在心里头,谁不好有难处了她都记挂着。 扭过头去对着窗户,大姐起来背过身去擦眼泪,刚要关窗户,只听见外面地动山摇的,她一个没站稳,两脚一趔趄。 “地龙翻身了?” “什么地龙翻身?城外放炮呢。” “谁放炮?咱们九门提督拿人去。” “甭提了,洋鬼子放炮,要进来了。” “皇帝呢?皇帝呢?赶紧让人堵住了啊?” “跑了,连夜跑的。” 就那么一刹那,这个富饶鲜活了多少年的城,突然就像是被泼了一碗鸡血一样,带着猩红的、暗沉的气息,在喧嚣里凹陷下去。 上面披红着绿,金丝银线织就的山河万里,伴随着大门上被震落的红漆,一起褪去破碎。 四爷站在大门口,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看着街上人到处的跑,浑身好似是没了力气,“闹拳乱,闹拳乱,闹的八国联军要打进来,皇帝太后都跑了,咱们这些旗人能跑哪儿去呢。” 第19章 一更 他没见过几次洋人,只知道是野人一样的,而且是一群不开眼的东西,见着什么都是好的。 刘妈赶紧给拉起来,“四爷您回神了,回神了,家里还等着您主事呢。” 那四爷神魂归位,这才记得起来家里的安危,“赶紧的,我那些蛐蛐罐子还要花儿给——” “老四——” 四爷还没说完,老爷子就高声一喊,“你跟我先去把门关上,门口用大水缸堵住了,不能让人进来了。” “三儿妈,你带着刘妈去收拾收拾细软,都给藏好了。” 就连两位姨娘都安排好了,去厨房准备好东西,这要是有个万一的,总不能饿死不是。 四爷不敢多说一句话,老老实实的放下来他的黄雀儿,蛐蛐罐子,跟在老爷子去后面亦步亦趋的抬水缸去了。 老爷子不好当众教子,只把门关起来,“您可真不像是我的儿子啊。” 四爷眨眨眼睛,“可是您看,您就生了我这么一个不是。” 他也是怪委屈的,儿子不像爹,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有可能是像家里的母亲不是,要是多生几个的话,要什么样的儿子没有啊,何苦来为难他呢。 气的老爷子一甩手,就要把门关起来,大姐儿跑出来,“爷爷,我得家去了。” 大姐那么大一个肚子,这样乱的时候,怎么肯让她回家去呢,那祯禧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来,拉着大姐的袖子,仰着头劝她,“大姐,外面乱着呢,您要是出去了被哪个不开眼的冲撞了,外甥要怎么办?” “不用担心家里头,你们家里老太太有主意的很呢,您尽管在家里候着,什么时候乱子停了,什么时候我陪您回家去。” 大姐想着回去,是生怕婆婆骂自己不孝,这样大的罪名子啊身上,她一想到就怕的很。就是拼了命,也不能让人这样说嘴,刚拉开门一条缝。 就听着外面炮弹声似乎就在眼前了,有枪子儿打在了牌匾上,大姐脚还没出去,牌匾就砸下来了。 被四太太一把拉进来,“关门,快躲起来,打进来了。” 外面有孩子哭,有大人哭,也有女人哭,洋鬼子进来了,扛着枪,挨家挨户的抢东西。 大姐算是被唬住了,自己喘着粗气,跟着大家伙儿躲起来了,躲在地窖里面,就连那最小的五姐儿也不敢吭声。 “姨娘,是过年了吗?都在放爆仗呢。” 吓得小王姨娘捂住了她的嘴,“五姐儿,睡觉了,睡觉了,不能说话,不能说话。” 那祯禧看着一晃一晃的油灯,火苗儿抖动,投影到地窖坑洼不平的墙壁上,她慢慢的靠到墙上,闭上了眼睛。 思绪都是晃动的,但是生死都似乎是无关紧要的了,她耳朵边听着四爷在那里哭,哭已经跑了的君王,已经被攻破城门的京城。 第12节 “这太后带着皇帝跑了,咱们呢,咱们该去哪儿啊?咱们自打一生下来,就是忠君报国,就是吃着皇家的俸禄为大清效力的,可是我等了这几十年,竟然等到国破山碎。” 老爷子已经花白的胡子好似是风中的荒草,心里大概都是荒芜的了,听到国破山碎,不由得老泪纵横,“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啊。咱们的君王呢,怎么就跑了呢?” 他打小习武的,一位强身健体,再一个就是准备着为大清效力的,不定哪时候就派上用场了呢,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未可知。哪能就想到,人过花甲了竟然等到了国破山河灭,对不起祖宗。 “老爷子,您说说,这但凡是君王有令,让咱们旗人去堵门,我都乐意去啊,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都愿意一死啊,可是小皇帝连夜跑了,扔下这祖宗的江山不要了。” 二姨娘是汉人,不知道旗人是想什么的,只是此时此刻,凄凉的心底里面发寒,皇帝跑了,那这是谁的江山呢,以后要怎么吃饭穿衣呢? 有皇帝在,哪怕就是个昏君庸君,二姨娘也觉得比跑了好啊,心里面没底。 那祯禧偷偷别过脸去,蹭着大姐的衣服擦眼泪,胖乎乎的脸上带着土,四太太觉得不够还使劲的给她抹,“乖孩子,你长得玉娃娃一样的,被人抱走了怎么办呢?” 一边说着,又去给大姐抹,谁知道洋鬼子能干出来什么畜生事儿呢? 老爷子见着家里老弱妇孺,不由得站起来,“我这个年纪了,死不足惜,只是我们的家园里,凭什么就放着让洋人作践呢,皇帝能受这个气,我不能,祖上逐水草而居,是沿袭在纳拉河两岸的英雄,海西女真不坠虚名。” “始祖奇玛瑚从龙入关那家韶九官至直隶总督,加封太子太保衔,卒谥号文挚。太祖孝慈高皇后生太宗,清圣祖惠妃为康熙妃嫔,我不能让祖宗蒙羞。” 那四爷膝行到老爷子跟前,两只手拉着老爷子的衣摆,已经是涕泪恒流,不成样子了,“您看看我,看看三姐儿,您舍得吗?” “您万万不能出去啊,您出去就是死路一条,洋人的枪子不长眼哪。老爷子哎,您就听您儿子一句劝吧。” 那四爷胆子是小,他怕死,出去就是一个死,他唯一不怕的死,就是想着皇帝能带着他去守国门,那他死得其所,一辈子不虚此行了,可是皇帝都跑了,出去没有一点儿的意思了。 老爷子生平狷介正直,能安顿下来家小即可,他听着外面洋鬼子烧杀抢掠,听着他们跟强盗一样的,看不下去。 踩一抬脚踢开四爷,踩着梯子要走,那祯禧扑上去,她两只手抱着老爷子的靴子,大眼睛里面都是泪。 老爷子能不犹豫的给儿子一脚,但是舍不得给孙女一脚,“三姐儿,你松手罢了,我去拼了命,死一个够本,死俩算是赚了。” 那祯禧怎么可能放手,“爷爷,您听我的,咱们来日方长啊,来日方长是不是?您且看着,咱们不能永远这么受委屈不是,您活着才有机会看着咱们大好河山如故不是。” 老爷子想的,她都懂,她是老爷子一手教导出来的,怎么能不懂呢?平日里满纸道义,如今都成了荒唐言,但凡是有气节的人,就不能忍下去。 外面的人,就连箱子柜子上的铜摆件都撬走了,衣服箱子满地,珍奇古玩能抱走的就抱走,抱不走的就扔在地上,跟破烂一样的。 老爷子看着四开的大门,放开牵着三姐儿的手,去捡牌匾起来,已经被人踩成了两半截儿,头发晕,一下子就厥倒了。 小跨院里传来二姨娘的哭骂,“一群不开眼的东西,就连个痰糊都当做是好的,什么料子啊,一群缺德鬼,合该是下三滥的死了拔舌头下地狱——” 二姨娘有一些私房银子,不敢交给四太太收着,悄摸的给放到唾壶里面去了,这样的东西,白送给人家都不屑要的,是脏物。就连大家都少有收藏这些东西的,一个是夜壶,一个是唾壶。 结果哪儿想到,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体己,竟然让这不开眼的东西,连着壶都拿走了,一时之间伤心欲绝,哭天抢地的好一阵骂。 家里乱成了一锅粥,四爷送着大姐家去了,四太太是大门不出的妇道人家,刘妈忙着去烧水冲药,不知道是什么药,捡起来就给老爷子吃,总觉得药丸子这么贵,十有八九都是好的。 那祯禧便一个人出门去求医,家里离着西鹤年堂是最近的,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刚经历了这么一场动乱,人人都是神魂不属的。 “姐儿药买什么药,家里大人呢?” “我自己来,请大夫跟我到家里走一趟,我们家里老爷子病了,我想着来走一趟,万没有想到就你们还真开门了。” 那祯禧脸上一道一道的黑,看着像是叫花子,只是说话谈吐有理有据,伙计便知道这不是个找不到家的被冲散了的小可怜,“掌柜的说是刚经历了动乱,延医求药的人一定多,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不能片刻耽误的下板儿了,咱们西鹤年堂,满京城里面数第一家呢。” “姐儿您来的不巧,坐堂的大夫都出去了,您要是放心我,跟我说一说病症,我先给您开了药回去,不急的话,您写个条子给我,等着大夫们回来了,自当去您家里头看病的。” 小伙计照旧是满脸的笑,照旧是那么的体贴周到,对着人从来没有高低眼的,那祯禧此时此刻也不由得佩服,“您们都是好样的,掌柜的大义,我记在心里头了。” 小小的人儿说的话惹人发笑,伙计收了定金,又给她仔细包扎好药包子回去,“当心点儿,我要不送您回去吧。” 那祯禧摆摆手,看着柜上的伙计都忙得跟蝴蝶一般的,“您忙着,崩挂心我,我必不会走丢了的。” 不由得叹口气,什么叫买卖人家啊,这才叫买卖人家,看了没有不让人佩服,不竖起大拇指的。 她出生那年西鹤年堂掌柜的不服气官差敲诈勒索,门口沾了血,大家传着闹鬼不敢来买药,生意一落千丈。可是这大家都遭难了,别的药铺都不敢开门,生怕洋鬼子犯邪性,来个回马枪,可是只有西鹤年堂的坐堂大夫跟小伙计下了板。 为着大家的健康着想,这样做生意的,没有不红火的,就是个时间问题罢了。 那祯禧皱了皱鼻子,一路走来,看着不少的小商户都慢慢的下了板儿,大家骂一气儿的洋鬼子,再有互相扶持的,觉得这地儿,是真的够味儿。 她在这里小胖丫头想东想西的,倒是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还有人挂念的很。 洋鬼子打进来,举国哗然,这眼看着是要变了天,二公子月饼刚捏到嘴边,早上起来的日报送进来,便吃不下去了。 “给那家打电话。” 刘小锅苦着眉头,“一早上就打了,打不通,兴许这电线都没了,指不定是乱成什么样子了。” 看着桌子上摆着的月饼,他心里也是急的慌,端详着二公子的脸色,手里面捏着那个月饼来回的转,就是不见入嘴的。 “上下嘱咐好了,不兴跟老太太说这些事儿的。” 只这么一句话,等着人走了,他才看着不成样子的月饼放到一边,拿了一块新的,一口放进去,还是觉得甜了,只觉得腻歪的慌。 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来自己似乎是有一位京城的同学,先前是在此地求学来着。 对着毕业照片仔细琢磨了半天,才记起来这同学是姓齐的,出身好似是书香门第,试探着拨过去,不想真的是有人接了。 “喔,家里有个胖丫头,跟年画一样的,看着笨拙,但是心思灵巧的很。” 这是冯二公子给的仔细的不能再仔细的线索了,这四九城的院子里,胖丫头不少,但是胖的灵巧的丫头还真的是不多见。 齐如生是自然是满口答应的,去街上找了一辆黄包车,便按着地址去了那家,开门的只见是个胖丫头,虽然是没了牌匾,但是也能对的上号了。 “您是那三小姐吧?” “您是?” 齐如生只知道冯家跟那家时候亲戚关系,“受冯二公子托付,特意让我来看看家里如何,家里人都安稳?可有什么缺的东西?” 那祯禧不得不感念表哥的恩情了,表哥形象已经有九尺多高了,再高她也想象不出来了,这份用心,表哥是天底下的头一份儿。 “家里都好,只是爷爷气不过,胸中郁结在所难免。” 齐如生是哥受过西式教育的人,他不跟家里父亲大哥一样,是个只学国学的儒生,“咱们经了这样的难,只要是个人,就是忍不下去的,您家里多劝着些老爷子,多看开些,身子要紧。” 那祯禧扒拉着门看着人走了,追了几步,有一些不好意思,小苹果一样的脸上泛着红,“我能不能麻烦您一件事儿?” 她细声细气的,带着一点不像是四九城姑奶奶的柔软,“我们家里没电话,我想着亲自跟表哥回个信儿,您看看,这附近的电线都坏了,能不能——” 齐如生只觉得这胖丫头懂事,这样的懂事,难怪说是胖的灵巧了,“没什么不方便的,您只管是跟着我来就是了。” 四太太在老爷子跟前伺候,侍奉汤药嘘寒问暖,样样都是来得的。 “你兄弟家里喊人去看过了?” “刘妈去问过了,都好,人都没事,就是跟咱们家里一样,东西都抢走了,就连大门上的铜扣环都拿走了,这群不开眼的东西。” 四太太说的咬牙切齿的,这是土匪啊,还是一群没什么眼力劲的土匪,就连二姨娘的唾壶都拿的乡巴佬。 瞧瞧,即使是被人抢进家里面去了,咱们也是改变不了□□上民的思想,只看到人家抢了咱们看不上眼的东西,可是看不到人家坚船利炮打开了咱们的大门,还要亡了咱们的国。 “你大哥那里,可曾受到惊吓,捡了家里的药,拿去给你家里大嫂罢。” 四太太的娘家大哥佟大爷,佟二爷的亲哥哥,是个常年卧病在床的人,家里大小事都不敢去劳烦他的心,能活着就是天大的福气了,那祯禧向来是不敢去跟大舅说话的。 “那些补药,您留着吃,我大哥的身子您也知道,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 拿着帕子压一压眼角,活着不过是活人的寄托罢了,家里孩子都没成家,怎么也得撑住了。 那祯禧打电话,她站在那里,还得使劲的踮着脚尖,因为想着看看电话是个什么样子,觉得这玩意还是很方便的,“表哥,表哥,我是三姐儿,祯禧。” 冯二公子靠在沙发上,眉头挑的老高,没想到是胖丫头,“窝,是胖——” “喔—是禧姐儿吧。” 胖丫头说出来到底是不雅,他把嘴里面的话咽下去,喊了一句禧姐儿。 “是我呢,表哥家里一切都好,就是东西被翻得七零八乱的,我跟您道一声平安,多谢表哥记挂了。” “您给我的那个音乐盒,大概是不能用了,摔在地上不响了,对不住表哥的一番心意。” “您家里都好吧,让姨妈不要挂念,爷爷也没事,咱们总得朝前看不是,唉。” 冯二公子就只听着她一声一声的说,说的话样样的周全,样样妥帖,总算是正面接触了这一个灵巧的胖丫头了。 “要好好吃饭。” “是呢,我得好好吃饭,不然练字都没力气了。” 冯二公子想起来月饼上的红字,话在舌尖上滚了几圈才没说吃饱了也没见练得好,他高要求的很。 “缺什么跟我说,再给你买一个音乐盒。” 他隐约记得这音乐盒,是家里老太太打着他的名头送去的,坏了就坏了,不值当什么的。 “谢过表哥了,只是奶奶说了,不要总给我买东西,乱花钱。” 模仿着四太太的语气,冯二公子扯着嘴笑了笑,就跟扯着一个充满气的皮球一样,紧绷绷的再也扯不出一点的褶子来,他花钱,向来是家里老太太都不说一句的。 “钱不够了,不用过于节省,跟我说才好。” 那祯禧很想点头,因为她钱时常是不够花的,但是也觉得这样不好,“尽够了,表哥你多自己花,攒着才好呢。”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话,冯二公子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那么多的耐心,有一句没一句的,大概对孩子的爱心这辈子头一回了,跟个刚遭难的胖丫头不至于较真的,就当哄着她玩罢了。 那祯禧不好意思用这么长电话,她知道电话费事很贵的,“我话多一点。” 齐如生点点头,“没事,你是叫祯禧?” “是,表哥喊我禧姐儿。” 齐如生看着她仰着头,颇为乖觉可爱,不由得去找桌子上的果子给她吃,八月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果子了,“吃个梨?” 那祯禧怎么好意思再吃,要回家去,盘算着等着中秋前,给送一盒子月饼来吃,四太太不怕麻烦做的月饼馅儿,现在依然成了她的送礼绝招了。 省钱不说,吃起来也软和,不像是糕饼铺子里面,硬的能给脑袋上砸出来一个大包,放上一两个月不长毛的,全都五仁馅儿的,里面放着青红干丝,还有冰糖花生等物,不爱吃的是一年不想吃这一口。 回去的时候,四太太面上已经是欢欢喜喜的了,她看着上海冯家多有重视,心里替着三姐儿高兴,“咱们三姐儿是有福气的。” 那祯禧端着茶杯喝茶,不由得问,“二舅妈说了,我是最没福气的,生下来就要变法,后头是闹拳变,现如今过生辰,就连皇帝都跑了。” 四太太口才不好,从不这么认为的,“你二舅妈有口无心,咱们家里头,就属你顶有福气的,不然哪里能吃这么胖。” 拿着帕子给她擦擦嘴角的水渍,看着姑娘撑起来的小肚子,吃得好长得好未来还嫁的好,还不是有福气吗? 那祯禧自己捏了捏肚子上的肉,在四太太跟前扭来扭去的淘气,“奶奶可万不能这么说,我长大就没有肉了,跟大姐一样的苗条。” 大姐怀孕这么多月,一丁点的肉都没有,怀孕了好似对她来说是个负担,别人一点都不体谅的负担。 她家去还得弯着腰收拾,婆婆是不会动一个手指头的,等着儿媳妇回来的,恰好是烟瘾犯了,没顾得上大姐儿。 “银钱呢,赶紧的拿着银钱去买烟去。” 大姐的公公苦着脸,哪里还有银钱啊,大姐的婆婆躲起来的时候只知道拿着她的烟杆子跟大烟,大姐的公公跟丈夫万事不管,只晓得躲起来,不知道收拾一下家里的细软。 第13节 被洋鬼子搜刮的精光,等着大姐婆婆大烟抽完了,出来烟瘾犯了,竟然找不出一丁点的钱来了。 “这群人,这群畜生,这是什么世道啊?老太太我这个年纪,竟然看着活人的脸色,不如就死了算了,到时候看看列祖列宗接我回去,你们能靠着谁?” 大姐婆婆那双浑浊的眼睛,好似是宇宙黄昏时候没清洗干净,看着你的时候,只让人觉得浑身发冷,她骂丈夫没出息,骂儿子的时候忽略不计,然后就是大姐了。 “白吃着我们家里的米面,住着好屋子,怎么就跟白吃了我那么多贡品的神仙一样的,万事不管了,不知道家里有丈夫,也不晓得家里还有公婆了,活该我们死了算了。” 她发起来狠,话儿能难听的让一个黄花大姑娘立时死了去,再没有这么能骂人的了,旗人几百年的骂街文化,大姐的婆婆得到了完美的继承,并且是发扬光大,时刻给大家展示出来。 大姐就低着头一句话不说,还不能干站着,她得干活以减轻一下落在自己身上的责骂,弯腰捡起来被褥的时候,仅仅的捏着荷包里的银瓜子,这个是不能拿出来的。 她总得给孩子想一想,孩子生出来总得要吃饭穿衣的,要是再有个伤风咳嗽,更是花钱如流水,这样想着,她心里便好受了一些,你就骂吧,我把钱给孩子的。 这时候大姐夫就跟没听见一样,不会帮大姐说一句话,即使母亲说的不对,但是当子女的就应该听着不是。 那祯禧晚上习字,去拿纸的时候,看着已经见底的一刀纸,看了一眼又放下来了。 最后洗干净毛笔,沾了水在桌面上习字,心里还是美滋滋的,觉得自己大概也是有先人之风,如此困境之下依然能坚持学业,应该能成为大拿的。 所以你看,这孩子的心态,是真的好,无论是遇到了什么,她大概笑吟吟的时候不怕穷苦的。 灯光底下,水渍看着是很清晰的,可是到了白天光线好的时候,再这样练字的时候,水渍就看着不甚清楚了,于是她就晚上练字,灯油钱要比买纸墨来的划算不是。 春去秋来三度雪,等着那祯禧多长了三年的见识,家里的日子就连灯油都成问题了。 “奶奶,咱们把房子卖了吧。” 四奶奶头上的白发已经多了些许了,她的日子并一如既往的为了算盘上的事情发愁。 光是这么多人吃饭,已经够为难她的了,靠着当铺过日子,是多少旗人无奈的选择了。 那祯禧大大的眼睛看着老爷子,继续劝到,“咱们,去把房子卖了,然后去寻思个小本生意,无论是做什么的,但凡是能赚钱的就行,我每日里下了学,可以到街上卖杂拌儿去。” 她现在已经是有了小姑娘的样子了,模样别样的鲜活,虽然没有小时候来的胖,但是比一般的姑娘身上要见肉的,给人一看便知道,这是个丰满的姑娘。 家里的古董字画开始除了实在是不能卖的,卖了祖宗的棺材板要摁不住的,其余的都卖了。 渐渐的,当铺的银子越给越少,出入往来的旗人越来越多,家里的衣服首饰也开始往当铺里面送了。 “爷爷,这不是什么大事儿的,您想想,咱们把老院子卖了换个小院子,其实是一样的好,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没什么是过不去的不是。” 老爷子想什么她懂,这老院子是祖宅,住了多少代的人了,北平人爱房子,也看中房子,建房子的人、修房子的人,都是奔着几百年不会坏的心思去的。 这是其余地方的人,对房子没有的感情,一辈子一座房,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家,只要是有房子,便是让人心里面安稳的很。 二姨娘抱着孩子眼巴巴的看着,又想要钱日子好过一些,又舍不得这大宅子,生了儿子的人,总觉得这家里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一样。 老爷子摆摆手,人最后都出去了,他坐在圈椅上,已经是老态龙钟了,他想着自己但凡是年轻一些,就出门做买卖去,给人家街头上写字儿,又或者是去临街设个小食摊子去,再没有是这样吃白饭的。 皇帝跟太后跑了又回来,但是这天儿已经不是他们的天儿了,这江山也不是那么回事了。 “卖吧,卖吧。” 他的眼里面似乎是含着泪,起身把家里看了一圈,看看那天井里养着的一水缸的荷花,窗台上摆着的野花儿,无论是什么季节,北平人家里都爱放几盆花,不值钱,但是有意思。 等到了三姐儿窗外,默立许久,他这才知道这孩子竟然是在桌子上练字的,功课多了,那祯禧白日里也开始温习墨书了。 只见她安静独处,一人躬身,脸上神色怡然,泰然处之,无一点郁气与燥气,是个能耐得住的性子,额头上带着汗,自古以来学习一事就没有不累的。 老爷子转身叹气,吃晚饭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祯禧,“三姐儿,学业繁重否?” 那祯禧露着两颗小米牙,觉得应该多笑笑,因为要换牙了,她的牙齿有一颗已经松动了,再不笑就不能笑了,“不曾,老师很好,同学们也很好,教会我很多。” 你什么时候问,她都是这句话,很让人放心的孩子。 老爷子心里头,听着这话,不是不欣慰、不是不感怀的,“明儿去喊经济来看房子,老四媳妇你带着家里人收拾东西罢了。” 总得寻思着过日子,不能东西都当完了,那可真的是一家子喝西北风了,指望着朝廷,那现在是洋人的走狗了,多少人去信了洋教,为了那一口饭吃,祖宗都不要了。 老爷子喊着四爷,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家里头的事儿,他虽说是向来是不管的,但是老爷子发话,四爷是不敢不听的。 “有什么打算没有?” 四爷两只手笼着,站的规规矩矩的,头微微的低着,他一向是没什么想法的,种地也不会,要是去扛大包更不行了。 “您看,我养——” 没等着说完,老爷子就摆摆手,一听他养东西就头大,不是养鸟儿,就是个蛐蛐,再不行就是斗鸡,鸽子伍的,什么玩意都行,样样都是在行的。 “我去托人帮你去谋一个差事吧,去给人家当个账房先生或者是文书之类的,稳定些,也好过你出去吆喝强不是?” 第20章 猫耳朵胡同搬家 四爷闲散了一辈子,这时候看着老爷子也只能点点头,“出去做事也行,只是您估摸着我的性子,受累给找个合适的,不成的话,只怕是做不长久的。” 他是个不能吃苦的人,这么一把年纪了,老爷子也是不忍心,可是家里这么多嘴,总得有饭吃的。 老爷子看着人出去了,不由得叹气,心里面杂草一样的,家里收拾东西,二姨娘看着什么都像是自己的,抱着儿子呜呜的哭,旁边四姐儿挑着眼睛看着,“您哭什么?” “你瞧瞧这么大的宅子,这么好的院子,这些家具摆件,哪个不是你弟弟的,现如今,全都发卖了。” 二姨娘没有为那家的基业做一丁点儿的贡献,家里的一砖一瓦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反而现如今她成了最大的受害者一样,心里难过的不行。 四姑娘眼睛转了转,看了一眼窗外,觉得自己真的是多心了,这跨院里,谁都不会来的,“您想多了,您就是有儿子了,这家里您说了也不算,这家业还不一定是给谁呢,还真的就不如现在发卖了,大家一起过几日的好日子。” “话儿没有这么说的,这谁家里头不得靠着儿子的,你弟弟,是家里的独一份儿,你就是眼皮子浅,只看得到捧着三姐儿跟凤凰一样的。” “你怎么就不想想,等着没几年,三姐儿出嫁了,家里头不还是要靠着你弟弟,到时候说了算的,不是她四太太。” 二姨娘觉得自己是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现如今的苦日子是值得的,到时候当个正头娘子一样的,真到了那时候,四太太这个年纪的人了,是要看着她脸色吃饭的,再不济也活不过她呢。 四小姐骨架小,坐在那里穿着衣裳,跟个精致的娃娃一样,只是这个娃娃说话带着刺,经常话儿是横着出来的,“姨娘,您真的是白日做梦了,这家里您看还有什么家业了,还能留着给弟弟呢。” 说完就起来了,觉得二姨娘鼠目寸光一样的,二姨娘不见得最疼她,有了弟弟就更不能真心疼她的了,因此四小姐对着二姨娘也是不太柔软。 开门的瞬间,四目相对,那祯禧站在门外,她的吨位要大一些,尤其是跟四小姐站在一起看的时候,一个珠圆玉润,一个是小巧玲珑,一个是脸若银盘,一个是尖尖下巴。 四小姐心里面慌慌张张的,她是带着一些自卑跟尊敬看着三小姐的,打从生下来起,三小姐是高人一等的,老爷子小时候从来不许跨院的人跟三小姐接触,说话都要不高兴的。 低着头跨过门槛,一下子就走了。 那祯禧扎了个风筝,想着兴许街上能卖几个钱来着,试飞的时候到了跨院,恰好就是在二姨娘门口跟前,不小心全都听到了。 “三姐儿,怎么有空过来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要不要姨娘帮你去收拾去,你屋子里东西忒多。” 殷勤着去拉她,小少爷放在床上,一下子就变脸了,她眼看着三姐儿长大的,这丫头,的确是跟自己生的不一样,厉害的很。 想着当和稀泥的,瞧着那祯禧的脸色,觉得兴许是没听见,又是真的听见了还能怎么着,无凭无据的,还不兴人家说话的。 那祯禧脸色不见怒气,其实心里面已经较了真,“姨娘,您挺好了,这话儿我只说一次。” 往后退一步,那祯禧看着小少爷眼巴巴的看着门口,屋子里样样俱全,不像是当年买来的穷姑娘。 “这家里头,无论是到了何时何地,也是奶奶当家的,爷爷不昏头,父亲也不至于昏了头,就是父亲没了,这家里头也是要敬着奶奶的,没有庶子庶母在家里做大的说法。” “家里穷也罢,富也罢,人人都有份儿,只有您看奶奶脸色的时候,我哪怕就是结婚了,到时候一样能接了奶奶到婆家奉养去,必不会给您作践了去。” 她原对着姨娘就没什么好印象,不过是贪占小便宜没什么见识的可怜人罢了。 只是今日她在门外听着,觉得这可怜之人必定有可恨之处,“姨娘要偌大家业,弟弟要大好前程,全靠自己挣去,再有下次,我必定要爷爷撵你走了。” 二姨娘吓得花容失色,当时就站不住了,在地上磕头,“姐儿心地好,是我鬼迷了心窍,心里必定不是嘴上说的那个意思,姨娘没读过什么书,话儿也不会说,姐儿别往心里面去,万不敢让四太太跟老爷子知道了去。” 她是知道的,自来都是知道的,这家里老爷子脾气硬气,庚子年的时候都要出去跟洋鬼子拼命去,他手底下教出来的三姐儿,也是难缠的厉害。 平日里笑眯眯的,你说什么都好,好声好气好商好量的跟四爷的脾气一样,只是骨子里,就拿着眼前的事儿来说吧,她竟然跟老爷子一样狷介耿直,眼睛里面是揉不得一点沙子的。 她不开口,四小姐扭过头来一起跪在跟前,“姐姐消气,我们必定改。” 眼前母子哭的跟泪人一样的,她自然是深谙家和万事兴的,“起来吧。” 等着她走了,二姨娘跟四小姐一起哭,小少爷不知道是什么事儿,也跟着好玩一样的一起哭。 “噤声,噤声。” 四小姐拉着二姨娘的袖子,不敢放开了哭,“姨娘,您别哭了,给老爷子听到了,咱们娘几个吃不了兜着走。” 二姨娘拿着帕子捂着嘴,“四姐儿,这辈子,必定不给人当妾,你看看姨娘,看看姨娘吃多少委屈。” 家里重礼教传统,旗人的规矩大过天,四小姐心里面萋萋,她如何跟三小姐比呢,一个生下来就是正房的小姐,金凤凰一样的,什么事儿紧着她都是应该应分的。 她羡慕不起来,谁让她是姨娘生的呢,现在世道虽然是乱了,但是这四九城里,还没有见过庶子当家不把嫡母放在眼里的,宗亲族老第一个饶不了你。 二姨娘很是老实了一段日子,前些日子因为卖房子的猖狂,都一气儿的没了。 那祯禧坐在马车里,穿着青色直筒裙装,眉目如画,目色沉静,再看一眼那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那家老宅从此以后没了。 那老爷子在猫耳朵胡同买了个小院子,捡着最实惠最便宜的买的,归置好一切,家里拢共还剩下来五十两银子。 祖上多少荣光,从此散尽了去,跟平凡众生一般。 那祯禧掀起来帘子看,只经过一条长长的胡同,马车将将的通过,四爷在前面指挥者,协调一下交通,累的满头大汗。 “劳您架,挤一挤。” “借一步了,您当心。” “老爷子,您先走。” 那祯禧看着地上有湿漉漉的水,落在地上的时候扑起来一小截儿的土,太阳一晒起来,带着一股混合的味道。 有孩子眼巴巴的看着,蹲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打石子,见她看过来,用袖子擦了擦鼻涕。 熙熙攘攘的胡同越走越深,越走越挤,到了最尽头的时候豁然开阔出来一块地儿,那祯禧这才知道,刚才走过的是线儿胡同,又长又窄取名线儿。 线儿胡同尽头是一颗老榆树,不知道多少年了,靠着井台那里,豁然开朗的便是猫耳朵胡同了,猫耳朵胡同顾名思义,因为像是猫耳朵一般的,那家的院子就是那猫耳朵尖尖上。 那祯禧看着那没有青石板的院子,风吹过的时候带着一阵土,扑在脚面上显得浑浊,看着那纸糊起来的窗户,不是曾经的好纱窗了。 四太太拉着她,“三姐儿,这是你的屋子,你瞧着哪里有不好的,我再给你慢慢归置起来。” 女儿花儿一般的年纪,合该是高床软卧,闺房合该是最好的,只是家里一切从简,她觉得颇为对不住女儿。 那祯禧自己挽起来袖子,自己拿着包袱下来,“我瞧着好得很,我这窗户前您瞧着,好多花儿呢,开的多好看。” 四太太便笑了,一个劲的点头,“我瞧着也好,你喜欢,等安顿下来,我再去给你捡好看的来。” 那窗户前大概是早前人家不要的花,杂七杂八的摆放着,在一个高石板上头,刚好从窗户里面一看就是了,都是野花,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 四太太很是用心了,淘米的水都拿来给家里养花了,三姐儿说好,她便放在心上,日日妥帖着照顾着。 那祯禧东西归拢的仔细,她箱子是最多的,都是往年上海送来的箱子,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柜子里。 第14节 老爷子挨个看了一圈,外面还是吵吵闹闹的,只看着孙女已经在书桌前俯首读书了,不由得微笑。 对着四奶奶夸,“这家里,我瞧着三姐儿是最出息的。” 四太太也笑,“可不是,当初搬进来前问她要什么样的房子,这孩子只抿着嘴说是要一个大书案,靠着的窗户透光。” 女儿自觉又懂事,要的都是为着看书学习的事儿,因此四奶奶咬牙,购置了一个大书案,硬木的整块桌面,上面还带着疤痕呢,看书累了,再看看那疤痕的纹理,好看的很。 这边搬家了,总要给上海一个信儿。 刘小锅看着二公子,“您这个天儿去,热的很。” “要不等着天儿凉快的时候去,到时候兴许能跟三小姐的生辰凑在一起了,岂不是更好。” 二公子摆摆手,收拾了行李,“不是为着那家的事儿,我去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情的。” 第21章 今天也是认真读书的三姐儿 刘小锅身为二公子的身边第一忠臣,当然是不由自主的想到了生意上的事情,二公子要去收一批货。 “那赶紧的,我去打火车票去。” 能赚钱的事儿,刘小锅虽然是个老婆嘴,但是一点也不敢耽误的,急匆匆的就去了。 二公子看着收拾好的行李箱,自己开了保险柜,拿了一张存单出来,看了看上面的面额。 想了想,又放进去了,拿了一沓子的现金出来,放在行李箱里面去了。 此行一去,都到了家门口了,不去看一下禧姐儿似乎是不像话的,娇生惯养的小丫头卖了房子到别的地方去住,向来是有的是要哭的地方呢。 那边老太太巴巴的喊他过去,“听说你要北上?” “嗯,火车票都订好了。” 老太太脸上笑容更盛,“刚巧了,我有东西给禧姐儿,你帮我带过去吧。” 她是生怕儿子不去,才借着带东西的借口,让他没辙只得亲自去一趟,这样便不能拒绝的了的了。 这还不算,感情牌也要拿出来,“禧姐儿是你看着长大的,现如今那家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你去了看她过得好不好,要是不好,我是不算完的。” “你不要整日里虎着一张阎王脸,要吃人一样的,小孩子见了你都哭。” “母亲,禧姐儿七岁了,不小了。” 冯二公子放下来手里的茶碗,要是当未婚妻的人,就不能再当个小孩子了,不然到时候结婚了,真的当孩子哄着呢。 老太太等着人走了,笑的跟什么一样。 对着祥嫂嘀咕,“看看,到底是大了,咱们看着禧姐儿都觉得可爱,更何况是他了,自己看着长大的,没有不喜欢的道理。” 祥嫂手里拿着一摞子纸,“您看看,这是禧姐儿的功课,这是早些年的,这些是现在的。一年比一年强很多呢,就这样二公子都时时督促呢,每每过问学业,比老夫子还要严厉一些呢。” 主仆二人说说笑笑,都觉得有意思的很,这是天生绝配的一对呢。 冯二公子文韬武略,胸中丘壑万千,堪称郎才艳艳之辈,对着自己的未婚妻,自然是诸多要求的。 想着自己的未婚妻,不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便是自从三姐儿进学以来,年年都要成绩单去看,每年生辰的时候,刘小锅都是拿着一沓子文章作业带回来给他看,他觉得学校老师不尽心,都是自己亲自批注的。 年年送文房用具来,从墨条到砚台,没有是什么不准备好的送来,还要书籍字帖。 那老爷子管中窥豹,想着这二公子的意思,大概是喜欢女子有才的人,不是那种想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人,这样很好,便越发督促三姐儿勤奋了。 总不能差的太多,配不上人家不是,到时候让人嫌弃了,吃亏的还是三姐儿。 而且女子读书,老爷子觉得向来不是坏事的,读书便能明理,明理便能看透很多事情,人生也多了许多的乐子。 刘小锅到底是熟门熟路的,来了不止一趟了,他一下车了便先去找一个黄包车,鬼精的很,车站坑人的黄包车玩不过他,加上他出手又是阔绰的,给他拉过一次车的车夫都记得他,北平的车夫们都是有一个好记性。 刘小锅一下子就认出来这人来了,人群中的第一眼,张大傻在车站招揽伙计呢。 也一下子就认出来这个阔绰的老主顾来了,拉着车就奔着这边来,只是人群逆行,慢了点儿。 “嗨,这人叫张大傻,咱们那儿拉车的还真的是没这地儿有意思呢,张大傻是南城这片地儿的车王,他是拉散客的,车拉的又快又稳当,没有他不能到的地儿。” 刘小锅上次也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只觉得这人高高壮壮的透着一股子傻气,于一堆等活儿的人里面选了张大傻。 说话的功夫,张大傻已经到了眼前,为打招呼先见笑,嘴唇有点白大概是渴的,干这个行当的得有一把子好力气才行,而且是腿快胳膊有劲儿,一般人还真的是干不了这个行当。 张大傻头上是寸青的板头,身上是穿着黄马甲的,后面写着字儿的,一身青色短打,体体面面干干净净的,脖子上一个手巾把子,预备着随时擦汗用的。 拉车的,无论你是包月的、车行的、还是拉散客的,都有自己的规矩,你穿什么衣服,在那一片儿拉车,夏天帘子是什么色儿,冬天帘子是多厚的,都有规矩在行的,不能愣头青一样的瞎来。 “去六国饭店。” “听您吩咐。” 他架势一起来,拉着车就跟飞奔一样的,只恨不得跟汽车一样赛跑。这是看着刘小锅是外地的阔绰大户,想着在他面前炫技呢。 “劳驾您呢。” “借一步,借一步。” “您当心了。” 人多的时候,他嘴里面客气话不停,一句一句的听着人舒服,这根上海那地儿,动不动就是方言骂街来的实在是雅致的多,就连一个拉车的,都处处透着客气与尊重。 人少的时候,他就跟主顾说话了,瞧着这二公子是个公子哥,又看着刘小锅殷勤伺候,便只跟刘小锅搭话。 “二位到北平来,可得好好玩几天,这地儿乐子多了去了。哪个胡同里头,都有一两位名人呢。” “您要是到什么地方不清楚的,只管问我就好了,我大街小巷的没有不知道的地儿。” 二公子这才看了他一眼,“知道猫耳朵胡同吗?” 刘小锅立马跟灯塔一般的,先把二公子极为隐秘的看一眼,又竖着耳朵听着张大傻说什么。 只见张大傻又是一阵大嗓门的笑,“巧了,您问我还真的就是问对了,我家啊,就在猫耳朵胡同呢。” “二位是来走亲戚的,还是探望朋友的,您说出来,我铁定是认识的。” 刘小锅瞪大了眼睛,“真是巧了,知道那家吗?” “怎么不知道啊?刚搬来的三号院子不是,咱们猫耳朵胡同不大,拢共就是五个大院子,那家是刚搬来的,一大家子人呢,先前住的是个卖醋的,后来发财了回老家山西去了。” 这地儿,卖醋的十有八九是山西的,卖猪肉的十有八九是山东的,你看他做什么行当,基本上就能猜得出来是哪个地方的人,各个商行会馆很是繁华。 晋商首屈一指,再有徽商后来居上,都有许多会馆凝聚同乡,徽商出身艰苦,能从十万大山里面走出来的,行为章法有许多可取之处,那祯禧便对徽商多有关注。 徽商做生意诚信为首,富甲天下,且志向远大,大多十二三出来闯荡,身带绳索与烧饼,若是能混的出来便是荣归故里,若是经营惨淡,大多是带着那绳索自挂东南枝的。 “这那家,据说是旗人呢,时常看到一个老妈妈出入,家里两位姨娘经常出来说话,只是没瞧着正房太太出来过。” “家里有读书的学生呢,我每日里起得早拉活,每每路过都能听到院子里有背书的,听姨娘们说是家里的三小姐,很是勤奋呢。” 他不清楚这两位跟那家是什么关系,就捡着无挂紧要的说,说了一路,二公子亲自给了打赏,整整大洋一块,张大傻摸着头笑。 “给多了您,我今儿就在这门口候着您,您要是去哪儿喊我一声就行,保管送到,不收您钱。” 二公子点点头,“今天跟我说的话,不要跟那家人说。” “放心了您嘞,我保证不说,那样的人家,咱们也说不上什么话儿的。” 张大傻等了一个晌午,人都没出来,只有半拉下午的时候,刘小锅出来看着他竟然真的在,不由得觉得人朴实,“咱们公子想着吃口新鲜的,您瞧着哪儿有带着我去买吧,不拘是什么口味的,味道好吃就行了,多买些也好调剂。” 张大傻知道这是真不差钱的人,自然是可着心意去帮着寻摸了,这北平的小吃,你数不过来的。 晚上回家的时候,喜滋滋的拎着一瓶子酒,再有一包羊肉馅的烧饼。 “当家的,今儿活好。” “遇上大主顾了,从车站到六国饭店,给了一块大洋呢。” 张大傻美滋滋的倒酒,抿了一口觉得够味,拉车的是活好有的吃,活不好就饿着,今天只能想着今天的日子,明儿的事再没有考虑好的,过一日算一日罢了,都是穷苦人家的命。 “哎呦,那可真的是遇上好心人了,真得谢谢人家了。” 他家里的拿着烧饼到底是没舍得吃,只给张大傻吃,剩下的收起来,爷们在外面卖力气的,不吃点好的扛不住,她在家里活计轻松,吃什么都成的。 “他妈,隔壁那新来的邻居怎么样啊?” 他端着一盆水,从头到家的洗,一边还记着那家的事儿。 张大傻家里的看着孩子吃的喷香,吃完了舔手指头,也舍不得再给孩子一个了,“吃饱了去给我送衣服去。” 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白日里洗好的衣服,晚上给人家送过去,都是这孩子跑腿的,懂事的很。 “爸,新来的家里有学生,识字呢,大家活儿都说人家是指不定是个书香人家的,家里好多的书。爸,学校里好不好,我也想上学去。” “混小子,送你的衣服去,什么瘾头你也上。” 张大傻一巴掌拍小子背上,撒欢一样的跑了,才骂道,“老子哪里来的钱给你上学去,真当自己是大少爷不成?” 眼瞧着这整个猫耳朵胡同里头,还真的是没几个上过学的,顶多就是认识几个字,会算账的已经是不错了。 都是穷人家的多,日子过得去的人少,三教九流的人,在一起都是奔着好,倒也是相安无事的。 “当家的,您还真别说,我下午在洗衣服,那上学的小丫头下了学,背着书包穿着整齐的不行,见到我看她还对着我笑呢,说是婶子好。” “要我说啊,孩子读书是好事,知书达理的看着就让人喜欢,什么时候咱们有钱了,也送着儿子去学校里去,省的长大了以后跟我们一样的。” 说到儿子身上,张大傻便不说话了,蹲在那里拿着烟杆子,一天的娱乐时候就是抽完这么半袋子烟叶了,儿子去上学当然是好事,只是钱的问题不是个好问题罢了,能吃饱就不错了,还上学去? 等着抽完那半袋子烟,他不由得往那家的门口走去,就几步路的功夫,夜深人静的,门紧紧的关着,再没有什么喧闹声音的,隐约能听到里面有念书的声音,清脆的很。 他自己听了一会,觉得好,别人家都是打骂孩子的,再有夫妻吵架的,锅碗瓢盆摔打的,可是这那家,是个读书人家的,他由此高看一眼 第22章 二姨娘的眼界 张大傻半夜里问儿子一句,“你是真想学写字?” 儿子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一巴掌拍的清醒,“想。” 张大傻再问,“能不能好好学了?” 儿子一下子咕噜爬起来,揉揉眼睛,“爸,您要是送我去学校,我肯定好好学。” 张大傻更大的一巴掌拍过去,“发什么梦?送你去上学,你老子跑断腿都没钱。” 儿子到底是困了,便一下子趴在床上,闭上眼睛就睡了,也觉得是痴人说梦,家里饭都吃不饱。 第15节 那祯禧向来是早上五点起身的,刘妈早她一步,烧好水了给她洗漱,等着洗漱好了,剩下的水也滚开了,要喝白水喝茶水,都可。 风雨无阻的,少有偷懒的时候,那边二姨娘听着她念书,便催着四小姐起来,“你也不小了,也得起来看书去。” 四小姐气的捂着耳朵,“姨娘,我去读书,家里怎么肯?” “做什么不肯?三姐儿三岁就进学了,跟着郎家的家学启蒙的,前年刚去了学校,你现在这个年纪,已经是晚了。” 四小姐不是个爱读书的性格,孩子当然是爱玩的,但是看着那祯禧去上学,不是不羡慕的。 “过年的时候您说让我去学校,家里就没人说话的。” 二姨娘不知道女孩子读书好不好,但是看着家里的金凤凰都这么用功,她心里就跟错过了宝藏一样,这读书肯定是个好差事,不然那金疙瘩作甚这么努力。 所以四姐儿要去,她跟四爷说,四爷只说跟太太说去,她去跟太太开口,一句没钱就打发回来了。 她穿戴好了,想着今儿无论如何都要四姐儿去上学去,不能就这么白白的耽误了,谁知道上学是个多好的东西呢? 先去灶上看一眼刘妈,“今儿吃什么?” 刘妈看着她,不知道是转着什么小心思,“昨儿吃什么,今儿还是吃什么。” “小少爷想着吃鸡蛋羹。” 刘妈手里的锅盖碰的一生盖起来,里面煮的是粥,家里早上就是两样的,老爷子跟四太太喝粥,四爷出去做事喝粥不顶用,得吃点面条什么的,那祯禧要去上学,吃的也是面条。 独独二姨娘觉得自己生了儿子跟大家不一样,只今儿吃鸡蛋羹,明儿吃羊肉包子,后天还要吃个什么点心果子。 十次里面能要到两三次,一直闹腾着,四太太也不能不给这个面子不是,心里面也是厌恶的狠。 刘妈硬声硬气的,“没有。” 家里的鸡蛋谁能吃得起,就是三姐儿每日里那么用功,家里最辛苦的人,都没有鸡蛋吃,一个养在家里的小孩儿,睡到日上三竿的,竟然还要吃鸡蛋。 二姨娘碰了个没脸,她自来是脸皮厚的,去拿着水壶倒水烧水去了,一会烧开了,给四爷端过去了。 “您看看,四姐儿跟三姐儿一般大的年纪,三姐儿跟个才女一样的,显得四姐儿不像是亲姐妹,到底是没读书的缘故在这里。我想着,送着四姐儿去读书罢,到学校里去,老师教的多好啊,不比在家里这样到处疯玩了强。” 四爷擦干净脸,这才精神了些,只听到二姨娘说四小姐疯玩,他平日里对着姨娘们都不放在心上,觉得见识在那里,说不出什么有水平的话儿来。 因此二姨娘说话,他向来是堵着半只耳朵走神的。 “唔,四姐儿是不小了,不能疯玩了,没事的时候,跟着刘妈做营生,大姑娘了,再有就是跟着太太多学学算账,学学管家的本事。” 二姨娘一听,气的险些摔了盆,知道他是没上心,不由得再说一遍,“我的意思是,让四姐儿上学去,去学校里。” 四爷不由得哑然,“这四姐儿去,五姐儿不也得去吗?不是为了银子的事儿,是孩子都小,去了学校人家也不要啊。” “怎么小了?三姐儿不是当初也去了。” 四爷就更有话说了,“当初,那是三姐儿聪慧,以前在郎大爷那里教学的国学老师推荐她去学校的。” 二姨娘心里就拿不准了,难道学校里面收学生,还有个年龄要求的,她不懂外面的事情,一肚子的火气兜头一盆冷水,这事儿就成了个哑炮。 屋子里刘妈看着外面二姨娘在那里对着四爷咬耳朵,她是顶看不惯的,“太太,要我说,您就是心太软了,这样的料子您留着干什么,当初就不该留下来。” 当吃生下来小少爷,按着干脆利索的法子,就是给钱打发了,只要孩子就是了,又有那些狠心的,把二姨娘还能再卖一手去,为了主母的地位,为了家里和谐,都是这么干的。 只是二姨娘乖觉,伏低做小的跪在地上磕头,怎么着也得留下来,留下来有儿子日子多好过,要是走了不知道什么样子的苦日子。 四太太觉得去母留子这事儿也是有失天和,她是个信佛的人,心里很是虔诚,就留下来了二姨娘,小少爷也留在二姨娘的身边了,四太太并不是很想养着,她有亲生的孩子,小少爷无论是谁养大的。 总得喊她妈,总得是敬奉着她的,说破天也是这样的规矩。 四太太瞧了窗户外面一眼,低头做针线,“都是苦命人,难为她干什么,这家里要钱没钱的,她还能折腾出个花儿来不成,不就是一点吃的穿的,随她。” 二姨娘的眼界,大概也就是一碗鸡蛋羹,攀比着要四姐儿去上学去了。 “三姐儿,姨娘问你,学校里都是要几岁的学生啊?” 那祯禧便放下来手里的书,“姨娘,学校里大多数是七八岁。” 二姨娘一合计,四小姐还是小着一点的,“那你四妹妹,来年就能去上学了,三姐儿你的书本还要笔都好好的留着,记得给四姐儿用。” “嗯,课本给四妹妹用。” 她拉了一下包带子,心想我也就只有课本给四妹妹用了,其余的笔是一直用的,其余的书也是要一直翻看的,二姨娘借东西,是有借无还的,所以坚决不能给。 出门刚走到井台那里,张大傻看着她出来了,急匆匆的拉着车,“您是三小姐吧,我是您隔壁邻居,我送您一程吧,顺道的。” 他知道那祯禧学校远,不然不能早早地就去上学去,他其实不顺道,就是想着求个事儿。 那祯禧是见人三分笑的,笑的很是和气,“多谢您的好意了,只是我走走,也锻炼身体了,您每日里辛苦,不用带着我。” 张大傻就一个劲地让,车停在跟前了,“没事,都是邻居街坊的,您是读书人,怕不是瞧不起我们这样的邻居吧。今儿太阳大,您上来,我顺脚就过去了。” 那祯禧刚来,也想着好好跟邻居接触的,话到这份上,人家是一片的好心,只得上车了 第23章 都是一番慈父心肠 那祯禧坐在上面,稳稳当当的带着一点风,看着路边上的摊贩市井,面上就不由得带着微笑。 她实在是喜欢做黄包车,比小轿子来的方便还实惠,也实在是实惠的很,搬到猫耳朵胡同,最不好的一个就是离着学校实在是远。 四太太不出门,也不知道是多远,只看着她每日早早的出去,以为学校里都是这个点儿的。 她也想包个车的,每日里接送上学,只是家里银钱还是节省着花的,她也得走走路,就当是运动了。 下车的时候看着张大傻满头的汗,拿着手巾把子一抹,“三小姐,您慢着点儿。” 他是跑着来的,拉着那祯禧到学校,比她自己走快的多,她下车了自己站到一边去,学校里还没什么人来的。 看着张大傻欲言又止的,她就主动问了,兴许是要她帮忙的,“张大叔,您有什么事儿只管说便是了。” 她觉得兴许是看着自己识字,给他写信读信什么的。 张大傻憋了一路了,想着自己这样也不对,只是个小孩子,说了不算的,应当跟她家里说一声,不然欺负小孩子一般的。 “三小姐,您早上起来,我门口候着您就是了,不收您钱,晚半晌了我再来接您。” 说完就要拉着车走,到底是没开口,那祯禧你看她软和,但是办事是个痛快人,她自己扶住了车把手,“张大叔,您跟我说就行了,我能做的了主的,都能帮您。” 张大傻自己摸着头笑,“我家里有个混小子,没钱送他上学去,这胡同里没有几个认识字儿的,也没有一个学生,想着让您抽空教他认识几个字,不需要多好的,能识字就行。” 然后就看着那祯禧,这么脆生生的一个姐儿站在那里,跟自己家里的孩子完全是不一样的,他虽然是个穷拉车的,但是也知道识字好。 那祯禧便抿着嘴笑了笑,不敢贸然答应,她想的事情要周全,一个是她不喜欢教学,再有一个就是孩子天性如何,要是个调皮捣蛋的,岂不是自己头疼。 “张大叔,您等着我家去,跟爷爷商量一下,晚上回去跟您消息。” 张大傻又甩了甩额头上的汗珠子,“行,三小姐您上学去,学费我们给,就是没有学校里的多,您以后坐车,我接送您。” 看着人进去了,才拉着车走,张大傻早上起来跑车,已经是汗流浃背了,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计,这手艺人,无论是瓦匠还是棚匠,扛大包的还是天桥卖艺的,下的都是苦力气。 他一边奔着、跑着,一边想着自己儿子要是识字了,老子不识字,儿子却能识字,能识文断字,再没有比这个更好地事情了。 要学字,得买笔跟纸去,还有墨汁子,这又是钱,张大傻腿飞轮一样的,跑起来很有奔头了,都是为了好日子。 那祯禧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老爷子,不是先写作业的,给老爷子读读今天的课本,说说老师的故事,再有学校里面的见闻,爷孙俩有的说呢。 今日说的就是张大傻的事儿,“爷爷,这上不起来学的孩子是真可怜。” 老爷子站在天井里拿着喷壶浇花,闻言放下来喷壶,“三姐儿为什么觉得可怜呢?哪儿就可怜了?” 富贵在天,生死有命,穷人富人原本就是两个阶级,从来没有混淆的。 那祯禧把剪刀递给老爷子,自己手里拿着红线,想着给攀藤的树枝拉一下形状,“我觉得能看书,能上学,就能看到更有意思的事情,见识更美的东西。看书的人享受到了这些,不看书的人,永远不知道这些。” 她觉得书里面是一个宝库,每一个看书的人都是管中窥豹,畅游在里面或喜或悲,得到的更多。 不看书的人,大抵是永远不会了解这些事情的,不会因为看到有意思的故事笑,不会因为读到有意境的诗而惬然舒适。 读书最大的好处,是一种心态的怡然,她说不清楚,只是觉得这世界上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能分的只是读书跟不读书,截然不同的两个境界。 “我觉得读书好,大家都应该读书的,不读书对一个人来说不公平。” 老爷子听着这话有意思,他喜欢跟三姐儿说话,也擅长听三姐儿说话,无论说的对不对,好不好的,他从来不打断。 “那有的人就是不爱读书呢,打断腿也不去学校的。” 他就看看自己孙女说什么,远的不说,就说四爷他的儿子,小时候读书也是下了一番苦力气的,也是贪玩爱热闹的人,读书让人枯燥。 那祯禧就皱了皱眉头,脸上的肉也跟着动了动,“这是自己选择的,可是有的人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张大叔家里的儿子就是的,他没有选择读书的权力。” 有的人有选择不读书的权力,可是有的人,连选择读书的权力都没有,那祯禧觉得这样不好。 老爷子拿着剪刀的手顿住了,慢慢地直起来身子,三姐儿总是时不时的说出来一番听起来没道理,但是仔细想起来惊天动地的话儿,他咋摸着三姐儿的话,拉着她坐在木凳子上。 “三姐儿,你是个好孩子。” 再好不过的孩子了,跟老四家的还不一样,老四家里的善,跟三姐儿的善,是不一样的,具体是哪里不一样的,老爷子也说不清楚。 “我想着张大叔家儿子要识字,也不是多费事的,每日里等我放学了,教上半小时就是了,一日里学十个字儿,不用几个月,就能认识大部分字儿了。” “只是要跟张大叔说好了,要努力,要刻苦用功,不能偷懒的,不然我就不教了。” “至于学费,我也不要了,只需张大叔每日里早晚接送我一趟就是了。” 老爷子眯着眼睛,摸着胡子笑眯眯的,听着她一句一句的说,一会儿皱眉,一会儿严肃,这是个颇为严厉的l老师呢。 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了,这事儿,还是他老爷子来的好,二姨娘那里闹着要上学的事儿,他明白的很。 “当家的,吃饭了,你这伸着脖子这么长,能当饭饱吗?” 张大傻只摆摆手,“一会儿,一会儿,我等人呢。” “等谁呢,就是等谁也不能不吃饭,累了一天了你。” 张大傻本来心里就燥,老婆又来回絮叨喊他吃饭,便发了脾气,“一边去,什么都要管,吃你的饭去。” 刚说完就看着刘妈来了,赶紧站起来。 “我们家里老爷子喊你去一趟,说是为了孩子识字的事儿。” 张大傻还没跟老爷子打过招呼呢,老爷子自从搬进来了,是少有出门的人,家里门闭着,像是规矩大的,想到这里,不由得心里打鼓。 心想大概是要给我难堪了,穷人家的孩子去学字,本来就是个笑话,学了跟他爸一样去拉黄包车,一样也没有大出息。 可是看着刘妈态度和气,又想着家里三姐儿做事样样周全,想着这应当是个和气的家庭,说不定,说不定就真的是要有好事呢。 没等着想完,就已经到了那家,进去只看见整齐干净,东屋窗户前一个大石头台,上面摆着高低错落的花,有红有黄,说不出的好看别致,透过窗户看着三姐儿在俯首,应当是写作业的。 靠着北屋有一架葡萄藤,下面放着石桌跟小椅子,旁边有大的躺椅。 第16节 进了屋子,手足无措,多能说的嘴,这时候也只能是笑着了,老爷子喊他坐,他 自己就站着。 “您是为了教孩子认字的事儿喊我来的?” 那老爷子看着这人,有了解过,人实诚的很,“没事,坐罢,三姐儿回来跟我说了,你再跟我仔细说说。” 张大傻一听有戏,赶紧坐下来了,一股脑的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每日里早出晚归,都听着您院子里有读书声,想着您家里,应当是个书香人家,跟我们这样的大老粗不一样。” “我们家混小子,别看着闹腾调皮,但是实在是个爱读书的,瞧着三姐儿背着书包上学去,回来闹着跟我要识字,我拉黄包车的混个肚饱就不错了,哪里来的闲钱去送他上学去。” “您别看我大字不识一个,但是我知道上学好,这混小子不上学,长大了跟我一样拉黄包车,这上学了,兴许就能去店里给人家当个伙计跑腿伍的,不想着多好,能识字就行了。” “我说这些,您别笑话我,我们说话糙,做事也不周全,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老指教一下。” 老爷子叹口气,都是一番慈父心肠啊。 “三姐儿要上学,她功课向来是用功的。你可以把孩子送到我家里来,我来教他就是了。” “三姐儿小时候习字开蒙,都是我在家里看着的。每日里下午四点到五点,一个小时来就是了。我家里有两位孙女一起,让你们家里小子一起来就是了。” 老爷子说这些话的时候微微得意,往东屋看一眼,这孩子就是自己带出来的,人人见了都说好,没有说是不好的。 张大傻喜得站起来,两只手干巴巴的在前面交叉垂着,“谢谢您了老爷子,老爷子您来教是孩子天大的福气,这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您费心了。” 又赶紧捧出来自己的真心,“您看看,学费是怎么收的?” “不是什么费劲的事儿,给孩子准备好纸笔就是了,不收什么学费,只你每日早间晚上费费心,接送三姐儿去上学就是了。” 这对张大傻来说,就是那无本的买卖一样的,不过是接送几个月,当老子的卖力气几个月,可是孩子能识字那是收益一辈子的事儿。 “听您吩咐,不只是接送三小姐上学,您家里要是用车的,只管喊着我就是了不收钱,家里衣服什么的,让我家里的来拿,帮您家里洗了。您家里要是有什么重活计了,喊我没有不到的。” 老爷子看着人出去,自己起身,家里的孙女他都想着好,只是三姐儿珠玉在前,他难免就看重许多,孙女有一个最好的,其余的便是顺带着了。 从本心上来讲,对于四姐儿五姐儿,他是没放在心上的,启蒙教一教,不过是为着孙女好,他当爷爷的尽心罢了。 对于孙子,就更不用提了,先前就说了,这北平人不看重儿子,能吃饭就得了,各有各的乐子。他是养儿子都佛系的人,更何况是孙子了 第24章 更 二姨娘就没有话儿说了不是,四姑娘年纪还不够去学校,又想着去念书,只能老爷子来。 不敢嫌弃老爷子文采不够,老爷子的水平教孩子,是绰绰有余的,只是精力不济了,多少是有点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情况了。 他讲的字儿深,要求也高,一横一勾都是按着规矩来的,初学什么字体,定下来是什么就是什么字体,你喜不喜欢不要紧,他喜欢就行。 因此听起来很是枯燥无味的,四姑娘本就对着老爷子有点怕,作业又繁重,老爷子要求还高,渐渐的就起了厌学的心态了。 “姨娘,老爷子那一套,都是过时的东西了,我现在学了,等于是害了我不是,再说了,没有跟一个拉车的孩子一起学的道理。” 这是四姑娘荒唐的道理,二姨娘听了竟然觉得有道理,竟然就去跟四爷说了,“四姑娘小呢,不着急学,暂时就不去了。” 四爷万事随缘,他现如今日子好容易可以了,老爷子到底是老爷子,托人去政府部门找了个职位,是个小科员,钱不多但是够养家的了。 四太太又是一手精打细算的好本事,日子勉强东拆西补的,能过的下去了,自打是卖了房子,四爷又找了分工作,四太太的心啊,算是踏实下来了。 那祯禧明儿是休息日,学校里不上课,她自己挎着个篮子,里面放着纸笔,“奶奶,我出门去了,不用等我吃午饭,晚上才回来。” “哪儿去?” “去厂甸。” 四太太只当她是去看书的,厂甸的书棚子是最多的,拉着她到了厨房,“刘妈,给包几块饼子。” 又掏出来手帕子,拿出来几个大子儿,“晌午别干巴巴的吃饼,去买个胡辣汤喝着下饭吃。” 那祯禧便点点头,侍母极孝,“奶奶放心吧,我不会乱走了去,晚饭前就回来了。” 刘妈给找了一个小包袱,包了几块饼子,放到篮子里头的时候,看着有文房用具,觉得纳闷,怎么还带着这个呢。 那祯禧吭哧吭哧的去了厂甸,离着不近呢,等到了地儿,挎着篮子的手上都有印儿了。 自己拿出纸来挂起来,她是来帮人写信的,一天没几个钱,都是一些学校里面的学生休息日的时候来写字换点纸笔钱。 她陈一口气,先用毛笔字写字儿挂起来给大家看,好几种的字体呢,她写的用心。 然后就站在那里看着人,她年纪小,大家都不找她来,都去找那些大学生。 只她自己慢慢的研墨,都说是是金子在哪里都发光的,人家这个研墨的姿势一出来,外行看热闹,内行的看的是门道。 她用的墨是好墨,用的纸是好纸,而且是毛笔字,一些学生里头,会写毛笔字的少,练到那祯禧这段位的也少了,她是旗人旧家庭里面出来的。 一开始学的就是描红,郎大爷家里的启蒙老师就是国学老师,把控的都很严格,比起来一开始就直接去学校的孩子,底子好的很。 关键是,她还卖的便宜,写一封信,才一个大子儿,都是辛苦钱,无论你是有钱没钱的,识货不识货的,她都是用心的写,绝对不掺一点水分的。 累的胳膊直酸,她觉得这不仅仅是为了赚钱的事儿,就当是自己练字了,家里头练字费时间费纸笔,这外头还能卖钱,一举多得的事儿。 而且她是极为耐心的,有些人不会措词,又或者是措词不当的,她总是帮着参谋的,一点也不会因为钱少而有一丁点的不耐烦。 她从北平大小的铺子伙计身上观察到的东西,在今日里都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 所以您瞧着,她就有这个特性,平日里看得多,想的多,总是看着别人的好了 这样的人,怎么能不讨喜呢,大热天的,她也不去买汤喝,坐在石头上,拿着饼子吃就觉得满足的很,去茶摊子上花一个小子儿,就是一大碗的凉茶,管你痛快的。 刘小锅急躁躁的,他生怕大太阳晒着家里的二公子,二公子是已到了天儿热的时候,脾气就跟太阳一般的,见长了。 加上这边古玩生生意实在是水深,二公子想着来收一批货,实在是周旋的厉害。 俩人一齐上了汽车,刘小锅是会开车的,到了这里以后就租了一辆汽车,“二爷,这北边的古玩,都被人包裹的密实着呢。” 到了这边以后,也不喊公子了,北平人爱喊一声爷,听起来就气派不是。 二爷也不说话,只在后面闭着眼,时不时的擦一下汗,这天儿是真得热。 结果汽车刺溜一下刹住车了,冯二爷本来就是不耐热,现在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出来了。 “怎么了?” 刘小锅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只抻着脑袋看后面,确认了才吓得咽口水,这是个什么事儿呢。 他开车的快,结果路两边一扫眼,就好似看到一个姑娘坐在那里吃饼子。 等着转过脸来,他一回神,才反应过来这怕不是禧姐儿,这才急刹车的,想要确认一下。 “二爷,您瞧着外面那姑娘。” 冯二爷就顺着方向看过去,他多聪明的人,拢共这四九城,刘小锅就认识一个这么大的小姑娘,而且吃起来饭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边,吃起来大口一看就很香了。 “是禧姐儿?” “我瞧着是呢,禧姐儿怎么到这里来。” 刘小锅脖子扯成了长颈鹿,只咕噜噜的晃动着看四周,确定就是一个人,等着再看的时候,就见到人家三小姐自己拍拍手,站起来仔细的把身上的饼渣滓抖擞起来。 她吃的时候仔细,一只手张着下巴上,吃完了再把手上的渣滓吃了,很是爱惜粮食了。 吃好了就又站到台子前,等着生意上门了,闲着无聊,看着前头的汽车,她只坐过电车,没坐过汽车,觉得大概是阔人才有的车。 又合计着上午赚了两个大子儿,给外甥能买几个鸡蛋去了,好好补补去 第25章 二更 很是好奇的打量一下,就看到这车,突然就走了。 二爷在后面坐着,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小小的孩子,姑娘家家的,路边站着写字儿。 这那家,可真的是落魄了。 车走的时候,他往后看一眼,只看到胖丫头自己捂着口鼻,露出来一双大眼睛,白嫩嫩的脸蛋,圆滚滚的身子,是个胖丫头。 那祯禧无知无觉的,她热的鼻子上都出了汗,有点晕乎乎的,头一点一点的。 “丫头,帮忙写个信。” 那祯禧迷迷糊糊的,一下子就机灵起来了,“您是往哪儿写的,给谁写的啊?” 打从这人开始,好似就开了个好头一样,人络绎不绝的,一下子写了七八封,要不是天儿要黑了,她还要去大姐家里,不然舍不得收摊。 捏着荷包里的大字,她背过身去,仔仔细细的放着妥帖了,生怕给丢了辛苦钱。 一个大子儿买了鸡蛋,再一个大子买了窝丝糖,再有三个大子儿买了一包点心,放在篮子里,东西都盖好了,才去敲门。 不敢买带味儿的,不然大姐婆婆那尖鼻子,怕是什么都闻得到。 “大姐,您收起来,给外甥吃。” 她一样一样的拿出来,“等着我休息日的时候,再来给你送。” “奶奶让你来的?” “嗯。” 那祯禧点点头,喝了两杯茶就出来了,不敢多待着,家里大人不来,不然大人来了要跟老太太打招呼的,打招呼也不能空着手。 只有她小孩子,就当是来玩的,不用去见过老太太,老太太对着她没什么好脸色。 出来的时候,老太太开着窗户看着她,门口都还没出去,就开始咳嗽了,“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做饭去,这哪里找来这样的儿媳妇,想我年轻的时候——” 那祯禧捏紧了小篮子,知道她是看自己大姐找不痛快,所以连带着给她听的。 大姐不敢在屋子里多待着,孩子在屋子里闹着要吃糖,她掰下来一小块给塞进去,“屋子里吃,别出去。” 就急忙忙的应答一声,“就来。” 那祯禧怕大姐难堪,快步跨过门槛,听里面老太太独角戏一样的,一声一声的使唤人,要茶要烟,水热了水冷了,折腾人没完没了。 她靠着墙不忍心听,挎着篮子走,走几步眼泪就下来了,她大姐,真的是好苦的命,又想着这老太太怎么还不死呢。 为着她家里房子卖了,大姐婆婆又对着大姐看不起许多,一边敲着烟杆子一边斜着眼睛,“这竟然还有卖祖产的,咱们旗人可真没有这样的,这就跟卖了祖宗有什么区别啊,这要是没了房子,那可真的就是脸面都没有了。” 是的,大姐婆婆不卖房子,卖房子的人在她眼里都是低人一等的,即使卖房子的钱换了个小房子,又去给四爷活动换了个科员当当,可是她依然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她虽然不卖房子,可是她拿着房子去做了抵押,抵押了借钱去抽鸦片,去换她早上起来吃的油条果子,换了烧鸡羊肉饼子吃。 回家的时候,还没进门,就见刘妈在门口张望。 第17节 “可算是回来了,一脸的汗,这是怎么了?” “刘妈,天儿热。” 刘妈拉着她到院子里,先打了水洗脸。 又去拿帕子,“饿了吧,我给你煮饽饽吃。” 她喜气洋洋的,那祯禧笑笑了,“那可真好,什么日子啊?” “进屋子里,太太跟你说去,一直等着你呢,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刘妈笑着接过来毛巾,大脚迈着到了厨房,煮饽饽去,家里这么多人,吃个饺子也不容易,四太太喊着两个姨娘帮着她干。 “奶奶,什么事儿?” 家里有了喜事,才吃煮饽饽这玩意费事,那祯禧特别喜欢吃,猪肉白菜馅儿的最好,只是这个季节没有白菜,只能吃猪肉韭菜的,韭菜别样的新鲜。 四太太满脸的喜气,“你表哥要来了,上海的表哥。” “今儿下午捎信来,说是已经到了,后天早上来拜访。” 她能不高兴了,无论是做什么来的,这不年不节的,能来拜访就不错了。 她还没见过呢,想来也是一表人才的,下午就忙开了,打扫院子,收拾屋子,墙角疙瘩的蜘蛛网都得打扫了。 那祯禧瞪大了眼睛,“我也没见过表哥呢,应当是好好招待的。” 四太太摸着她的头,“好孩子,你不用管,你不是有一身海棠红的衣服,料子是你姨妈给的呢,明儿拿出来晒晒,让刘妈给你烫好了,后儿拿出来穿正好。” “你的功课也不要拉下来了,自己书桌子收拾好了,你表哥来,肯定是要过问你的功课的。” 那祯禧嘻嘻笑,“我知道了。” 家里一下子就动开了,那祯禧只觉得高兴,表哥来了,肯定是带着许多新鲜玩意的,吃的肚子溜圆,翻个身摸摸肚子,想着里面全是饺子,饺子都是滚醋,嘴巴里面还是醋香味。 想来,表哥应当是喜欢我的,没有人不喜欢我这样的孩子,她自己美滋滋的。 二姨娘累的胳膊疼,对着三姨娘抱怨,“先是有个金凤凰,后来又来了贵婿。掏空家底一样的招待,要我们当奴仆一样,要打扫屋子,还要去灶上帮忙,这日子简直是没法子过了。” “这家里不是忙不过来了。” “那就不能去请个老妈子,非得让我们来。” 二姨娘怨气冲天,她是当姨奶奶习惯了,每日里只管自己的事儿有什么要买的只管着问四天太开口。 三姨娘就不劝了,她心里面嘀咕,这要请老妈子,不也是要钱,而且这又不是多大的事儿,累也不就是累这么一回了,四太太平日里多有体谅,没有早晚的喊着立规矩,干点活不算什么。 她在家里时候,比这辛苦许多,所以很是体谅,再有一个担忧,她没儿子,要是家里过不下去了,真有那么一天,岂不是自己要发卖了。 她不得不有这样的担忧了,她是个小心儿的人 第26章 三更 回去看着五姐儿睡了,摸一摸额头上都是汗,便坐在床边,慢慢的打着扇子,南屋热一些,她跟谁也不抢,跟谁也抢不过,五姐儿的屋子,自然是比不上三姐儿,也比不上四姐儿的。 四太太早上起来拉着四爷问,“不是昨日发薪呢?” 四爷就慢吞吞的起来,自己漱口,“给你。” 四太太眉开眼笑的接过来,打开一看,越数越不对劲,“怎么只有这些,连上个月的一半都没有。” “昨日里我回家来,瞧着路上有卖蛐蛐儿的,好大个,没到跟前就听着响亮了,一听就是个大将军。” 四太太闷着一口气,“你就不管我们娘几个的死活,每日里就想着你的黄雀蛐蛐,我两个蛐蛐也比不上。” 家里就指望着这一些的进项,他又去买了蛐蛐,明儿冯家二爷来,不得又要好席面,不得好好招待吃喝,这些钱招待好了,那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去。 四爷被骂了也不坑生物,他自来的一个好处就是没什么坏心,对着家里太太一直和气,“我这不是就喜欢这个,街上一听到这声音,我就走不动路了,是真好听啊,我是真喜欢这个。” 说着说着,脸上就带着痴迷了,一辈子就这样,没救了。 那祯禧在窗外听着了,扭头跑进去屋子,自己去找了箱柜,拿出来一件皮衣,拍打拍打,“奶奶,您看看这个。” “怎么了?” 四太太压一压眼角,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大热天的捧着皮衣出来了。 “三姐儿,这大热天的,可不能去穿皮衣去。” 那祯禧摇摇头,放在小桌子上,“奶奶,您说话我都听着了,您看看我这件皮衣,拿去当了吧。” 四太太虎着脸,她是再穷也不去亏孩子的人,“净说胡话,小孩子家家的,不许听墙角,再有下次,我跟老爷子说去。” 那祯禧摇摇头,“不是我故意的,是我刚好在那里浇水,屋子浅瞒不住人的。” “这皮衣你拿回去,要是当了,你冬日里穿什么?” 说着就要拿起来,那祯禧摁住了四太太的手,“奶奶,没事儿,我穿着也小了,今年我长了,也穿不上了,您瞧瞧。” 她自己穿上,果真是胳膊那里紧了许多,“您瞧瞧,我这样写字都不成了。” 刘妈到底是进了当铺,当了那件小皮衣,自己偷摸着抹眼泪,回来买了一碗杏仁豆腐,悄摸的给三姐儿。 “晚上看书辛苦,一会儿就饿了,赶紧的吃了。” 怕给二姨娘看着,嘴里面又酸,看着那祯禧吃了,才端着碗出来了。 “等着冬天冷的时候,我给你用新弹的棉花做一身贴身的棉袄棉裤,棉袍子,暖和的很。” 刘妈叹口气,这些东西,哪里有皮衣压风呢,那祯禧抿着嘴,拉着刘妈的手,上面全是棘手的小刺儿,自己扭身去梳妆台上,拿出来一小盒子羊油,“刘妈,这个你用。” 刘妈哈的一声笑了,“我不用,我老干活,用了也是白搭,你们女娃娃皮子嫩,自己用。” 那祯禧就在她身边扭,“拿走拿走,晚上用,第二天早上手就变好了。” 刘妈家里是在河北乡下的,离着也不近,她为着找个活计干,已经是多年没回家了,一直在城里面当帮佣,家里一个闺女,一个儿子,儿子大概是比那祯禧大两岁的。 进城的时候在齐化门那里,老爷子恰好去找个老妈子,刘妈就跟着来家里了,这么多年了。 眼看着那家一日日的衰败,家里活计也多了,刘妈也不走,她这个年纪了,能去哪里呢,到处是闹饥荒的,没个着落。 再加上四爷四太太和气,家里就是辛苦点,刘妈是最不怕辛苦的人。 到了日子,四爷是提前告假了,总要老丈人招待女婿不是,打发刘妈去巷子口看着,“去线儿胡同门口等着,我怕找不到胡同口,线儿胡同一不留神就过去了。” 刘妈答应的爽快,那祯禧自己看着她要走,忙跟着去了,“我也去接表哥去。” 自己走在前头,“表哥肯定是坐车来的,胡同里面进不来。” 结果刚到了胡同口,就听着有人喊自己。 “三小姐——” 是刘小锅,坐着黄包车来的。 看着那祯禧,赶紧的下车来行李,又对着刘妈打招呼。 刘妈胡乱的行李,就往家里去了,她得回家提前报信去不是。 那祯禧看着站在黄包车前的人,背着手,含笑看着自己,穿着一身青色长衫,一头的短发显得极为精神,她特意看了看手上,一个戒指扳指都没有。 想着这是表哥,有点陌生,但是对着自己笑,她便上前行李去,行的是旗人礼,一个半蹲下来。 “表哥好,表哥一路辛苦了,我是祯禧。” “三姐儿好。” 冯二爷招招手,坐上黄包车,又看着她是走着来接的,“上来一起回去罢。” 那祯禧穿着海棠红的裙子,人胖胖的就跟个红色的爆仗一样,头发也是特意梳过的, 腿抬起来,刚要跨上去,就看着眼前一双手,不是金尊玉贵的手,看着上面不少的纹理。 她抿着嘴笑,心想,表哥果真是个好人的,见我上不去还拉我一把呢。 “表哥,你喜欢吃什么?” “家里备下来许多菜,你有喜欢吃的告诉我讲,趁着你在家的时候,我都买来给你吃。” 冯二爷看着她天真又一番真心,很想摸摸她的脑袋,一个孩子仰着脸对着你真心示好,是让人很难拒绝的。 饶是他这样的活阎王,都是要柔和了语气的,“都可,等我吃了跟你说。” 那样的一个小脑袋,上面梳着不知道什么发型,让人无处下手,生怕弄乱了,或者是碰下来头上的小蝴蝶。 头发是四太太亲自梳妆的,新式的她都不会,只会旗人的老式,虽然说是繁琐,但是精致的不能再精致了,愈发显得人娇俏可爱了。 “表哥,您瞧,我家门口要有一颗榆钱书,等着四五月的时候,刚好就能吃榆钱了,可惜你吃不到了,我想着给你邮寄过去,只怕是要坏的。” 刘小锅子啊后面听着,一句一句的都是孩子气的话,不由得微笑,心想你就是老虎,大概现在也发出不出来什么火气的 第27章 四更 是的,自打二爷瞧着未婚妻当街卖字,就存着好大的火气了。 对着岳父家里是不满意的很,孩子小,他自小是看着长大的,不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是习字开蒙都是费了一番心思的,哪里就能让一个孩子上街去卖字儿去呢。 那日走了以后,便让人假扮了去写信,后来又听着刘小锅说是去了大姐儿家里。 “大姐家里公婆不体,日子多有难过之处。” 冯二爷一肚子的火气原本蓄势待发,最后也只叹口气,“禧姐儿本性纯良。” 一个这么大的孩子,还记挂着已经出嫁的姐姐,姐妹情深重情重义之处可见一般。 四爷出门来接,老爷子居上首圈椅,四太太右二,上头一个位置显然是四爷的。 冯二爷一进院子便觉得局促,看着小院子西边有个侧门,想来是跨院,只见一个小姑娘缩头缩脑的,见他一下子就跑进去了。 心里面不免不悦,没规矩了些,只牵着三姐儿进屋,对着老爷子四太太行礼。 四太太说话些许就去了灶下,“订好的菜盒子都到了吗?” “齐了,只差一道东亚楼的粉果,说是先做出来的冰一下才好,不然都化了,一会儿准能到。” 东亚楼是广东菜系,别的菜色都可,只是其中一道粉果,别的地方再没有这个味儿的,晶莹剔透,口感极佳,夏日里冰过之后,入口即化,心肺皆静。 四太太再问,“你瞧着上海来的这一位如何?” 第18节 刘妈把劈柴归拢好,烧开一锅子热热的水备用,这个月份的灶下,只觉得像是蒸笼一样的,“太太,您门口站,别熏得衣服上有味儿了。” 四太太是看女婿,很是急切了,“无碍,你只管说就是了。” “我瞧着重规矩的很,原以为南边不重规矩,没成想着上海冯家到底是家大业大的,规矩看着跟咱们家里一样的呢。” “而且我瞧着,对着三姐儿是一向爱护敬重的,适才喊着是禧姐儿,要拉着三姐儿一同坐车的呢。” 刘妈说着就笑,家里三个姑娘,她瞧着了,就是只有三姐儿有大福气的很,前面两个姐儿小时候是没亏着嘴,家里也曾富贵过的,只是嫁人就很一般了。 二姐儿还好,二姐丈夫圆滑一些,平日里能找些事情干,就是大姐最命苦。 四太太便是满意了,“我原以为他与我们结亲,定是多有不满的,没想到见到人了,面面俱到,不曾有一点怨言的,就为了这个,也是个好孩子。” 匆匆说几句话,便又去把放在井水里面冰镇的瓜果拿出来,切好了端过去。 放在冯二爷跟前,“尝尝看,今年果子别样的甜。” 红壤的西瓜,颜色是深红色的,黑色的种子,上面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再有翠绿的小瓜,颜色跟一汪翡翠一般的,是瓜中绿宝,吃起来香甜脆口。 拢共是四色的,那祯禧看到了就觉得要咽口水的,她自小时爱吃瓜的。 只是今日里看着自己的新衣裳,生怕弄脏了,再一个不想留下来贪吃的印象,便低着头看自己绣花鞋上头的金鱼眼睛。 冯二爷捻起来一块,自己未曾先吃,反而推了一下盘子,“禧姐儿尝尝看,上午接我多受累了。” 四太太要笑,怕人家看到,只能低着头捻着杏儿吃,着女婿,还是个幽默人呢。 那祯禧本来就是想吃的,这会儿生怕天儿热,放一会就不新鲜了,而且多有蚊虫,笑着漏出来小米牙,“不辛苦,表哥合该多吃点才是。” 说完就举起来帕子,一只手张着帕子,一只手拿着瓜,脖子微微的低下来,吃起来的汁水从没有是顺着下巴淌下来的时候,最后也就是弄脏了帕子一张。 吃完了,桌子上衣裳不见一点脏的,那祯禧在仔细擦擦嘴,就是口脂不小心花了,自己捂着嘴巴,眼睛圆溜溜的,“表哥失陪了。” 自己先出去把帕子洗干净了,又去洗干净了嘴巴,口脂的滋味并不是多好吃的。 等着吃了饭,又见过了家里的姨娘小姐们,只有小少爷恰好在午睡,二姨娘怎么喊都喊不起来,只得是自己领着四小姐来了。 等看到又见面礼的时候,后悔的肠子都青了,少爷没来,岂不是要少一份儿了。 哪里知道人家是真出手阔绰,虽然是年年送礼来就能看看的出来阔绰了,只是今年人来了,出手就更不会小气了。 来之前准备珍奇贵物,只是那日见了那祯禧以后,又换了别的来,都是金银裸子了。 不为别的,实用才好呢,你要是送个珍惜的,卖也不是,留着也无用。 因此有布匹与点心干果,这是那家的礼物。 再有是单独给那祯禧的,二姨娘见过人就带着孩子回去了,一人一个荷包的,打开来一看,竟然是银裸子一对儿。 眼就笑起来了,再去看给小少爷的荷包,竟然也是银裸子一对儿,心里为着有银子喜欢。 再为着四小姐跟小少爷一样的礼物不高兴,这可是家里的独生子,合该是贵重些的,怎么能跟丫头一样敷衍呢,她觉得小少爷应该是金裸子才对呢。 五小姐也是两个银裸子呢,跟着三姨娘坐在床上笑,“姨娘,两个呢,真好。” 年纪虽小,但是也知道银钱好使了,平日里三姨娘给人做鞋垫换钱来,她也知道辛苦,“我瞧着奶奶手上有个金钏儿,您用这银裸子,去打一个银手钏儿去罢。” 这北平城里面的女人们,无论是贫贱富贵的,都喜欢手上带手钏,一个是好看的,再有一个是不怕摔打,管你时候洗衣服的还是做饭的,就连刘妈手上都有一个铜的呢。 三姨娘掂了下重量,“姨娘不要,留着给你,以后长大了给你打银耳坠子戴着,兴许啊。” “那真希望表哥年年来,岂不是我每年都有一对银裸子,要是兴许哪年表哥发财了,给一对金子的,就更好了。” 母女俩笑做一团,只最后三姨娘叮嘱,“五姐儿,以后可不能喊表哥。” 过了许久,五姑娘才应声,“姨娘,我知道了。” 第28章 五更 晚上四爷带着人出去吃,请了四太太娘家的佟二爷作陪,再有就是大女婿二女婿,订好了是先去吃饭再去听戏的。 老丈人热情的很,冯二爷一边走一边想着,瞧着已经是晚半晌了,四爷是个极为热情的人,“酒楼早就订好了,酒菜一应俱全。” 话儿说到这里,再推辞就是不给脸了,只是他路过东屋的时候,见窗户上有个投影,小小的一团,黄色的光笼罩着。 不由得驻足,“这是禧姐儿?” 四爷摸不着头脑,“是啊,她夜读呢。” 只觉得稀松平常,日日都如此而已,他从来不曾教养过孩子,上面有老爷子,下面有四太太,再有刘妈时时照顾。 四爷似乎只需要拿着成绩单看一眼,看着高高分数的成绩单,再露出来一个微笑就行了,别的都与他无关,好似孩子天然就是这样的懂事,这样的用功。 他闲庭信步,只觉得自己平日里只叮嘱这孩子用功,没见到的时候怕这孩子顽劣,怕这孩子低俗,又怕这孩子不好好念书而胡搅蛮缠不讲理,没成想,已经用功至此了。 敲了敲窗户,弯下来腰,“禧姐儿,表哥带你吃饭去。” 推开窗户,先看到脸如银盘一般的,恰好对着月光,眉目婉约,一双大眼睛黑葡萄一样的。 “表哥,我在家里吃罢。” 眼神很想去,只是要看着四爷,家里父亲吃饭,从来是不带着孩子去的习惯。 老爷子看着没走,也觉得这孩子过于懂事了,“无碍,跟着你冯家表哥一起去罢了。” 他是巴不得孩子多相处的,出门吃饭能想到禧姐儿,老爷子觉得自己可以含笑而终了。 四太太自己收拾箱笼,摸着好布匹,再看看点心盒子,再看有一对熏火腿,人家想的是样样俱全的。 她再看给那祯禧的礼单,一盒子米粒珍珠,整整的一盒子,只米粒大小的,可以用来做绣花鞋上,或者是做手钏发簪的。 再有金裸子一盒十二只,再有文房用具许多,更有书籍若干,就连小孩子玩具都有的,竹蜻蜓,音乐盒子。 “太太,您哭什么,这合该高兴才是呢?” 刘妈归置好了,金裸子是收起来压在箱底的,这是要跟三姐儿陪嫁的。 “我这是高兴,高兴的,这些收起来,咱们家里虽然比不过人家,可是万不能谈贪图人家东西的,给三姐儿当嫁妆的,去拿给老爷子收起来。” 她心里痛快啊,女婿来了,丝毫不嫌弃家里穷吝,还对着三姐儿多有指教。 四太太去神佛面前叩首,再对着公公叩首,“老爷子多谢您,谢您给三姐儿找了个好婚事。” 老爷子笑而不语,“三姐儿的福气。” 冯二爷一行,停留半月之久,等着走的时候,看着哭着眼泪八叉的禧姐儿。 只得是摸着她的满头珠翠,“学习万不可太用功了,白日里学校学就可以了,等放学了找伙伴玩去。” 那祯禧哭的可怜巴巴的,表哥在是多好的一件事,能带着她到处玩,去看庙会,再有去各处玩耍,坐着汽车去北平玩了底儿掉。 四爷是没这个心情玩的,他年轻的时候都玩过了,所以那祯禧还是第一次觉得玩比读书要好的多。 “表哥走了,再没有人带我玩了。” 冯二爷一腔话都咽下去了,合着是没人带着玩了,也不曾见她有玩伴,只闷头看书。 看着这么一个胖丫头,冯二爷也不是不动容的,只得抱起来,他自小就是练家子。 “表哥,我沉的很。” 那祯禧红了脸,刘妈都抱不起来她了。 冯二爷就故意逗弄她,“是了,压得人胳膊要断了。” 那祯禧听着话音是要放她下来,赶紧揽住了胳膊,“不过表哥英武神俊,想来应当是力气极大,身体极好的。” 冯二公子拿着帕子给她擦擦眼泪,心想这是个小马屁精,就知道给人灌迷魂汤。 “等着我有空了,再来看你就是了。” 只这么一句,就匆匆上了火车走了,人走了,那祯禧还时常提起来呢。 无他,要是表哥在的话,只要是她放了学,就让刘小锅来接她,到处出去玩去。 回家先拜见老夫人,“多日离家,劳您挂念了。” “生意上的事情如何了?” “母亲只管放心便是。” 老太太便笑,“你办事,我哪里就有不放心的。” 又问,“禧姐儿如何,可见到了?” 冯二爷就拿着一个信封出来,牛皮纸里面都是照片,“母亲怕是没见过,这次我去,特意拍了照片给您看。” 老太太接过来一看,只一眼,就喜得一脸的笑,“真是个好孩子,跟我想的一样儿。” “一样是个胖丫头。” 老太太知道他是打趣的,心想你应当是满意的,不然不带着去拍照去,还有合影呢,嘴硬罢了。 只旁边有人笑出了声,冯二爷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人。 见他看过去,巧笑嫣嫣的喊一句,“表哥好。” 只见一个小姑娘,穿着一身鹅黄色洋裙,大方妥帖,见他看过来,一点也不胆怯的。 “这是你父亲故旧的女儿,宝珠。因着商会里面的事儿,暂时寄养在咱们家里面,喊你一句表哥是没差了的。” 冯二爷只点点头,原还想多说几句禧姐儿的话,见有外人在,不好多说,就告辞了,家里还有一堆的事情在。 喊了刘小锅去打听,才知道上海商界出大事儿了。 宝珠的父亲是被抓进去了,因为着不肯用洋货,坚持用国货,外国人怀恨在心,想着打破这一个僵局,联合着政府搞事呢 第29章 六更 我们的布料结实的很,土布的多,上至达官显贵,下到拉车扛大包的,都穿的起来,越穿越舒服,且极为耐穿,不易掉色。 到了洋布这里,花样是多了,颜色也多了,也便宜一些,可是穿起来哗啦啦的响,这谁能耐得住,而且过了水就掉色了,等着再洗几次,最后就破了,正紧过日子的,没有喜欢这样的洋布的。 只是国人多崇洋媚外,姐儿爱巧,老太太也爱新鲜,就喜欢穿洋布,穿个花样。 土布生意本来就难做,更何况是现如今了,洋人非得逼着店里面卖洋布。 宝珠父亲自然是不肯了,他是铮铮铁骨,“我要是卖洋布了,那咱们国家的老百姓怎么办?” 第19节 “江浙一带的棉农要如何呢,家家户户都是种棉花,都是种桑养蚕的,我不用他们家里的土布,那他们还能卖给谁呢?中国人自己都不穿,那谁还能穿呢?” 字字气血,宁死不屈,最后被人寻衅滋事,硬是说他哄抬物价,给关进去了。 家里只有一个女儿宝珠,老爷子看不下去,接到家里来瞒着,宝珠只以为父亲出远门去了。 “政府那边怎么说的?” 刘小锅一脸的气愤,“就说了我们要完,这样的政府,不完还能有什么好下场,洋人说的话就是天理一样的。” 这边租界多,政府已经是洋人的走狗了,洋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俨然是人家的天下了,生意越发的难做了。 冯二爷不说话,政治上的事情,瞬息万变,今儿是这个政府,明儿又是那个政府,他只觉得,现在君星未名,适逢乱世,还是谨慎一点的好了。 只有保全了一大家子,才能徐徐图之不是。 “去给老爷子送话,能捞出来就捞出来,不行的话,也不必过于感怀,时间还长着呢。” 刘小锅一溜跑着去传话,老爷子就匆匆出门了,他托人找关系,进去探望一下。 “老兄,您应当谨慎考虑一下的,现在大趋势如此,咱们在人家的手底下吃饭,总要是低头的。” “但是低头不是意味着一辈子低头,咱们得等着,等着什么时候咱们国家不低头了,什么时候咱们也就不低头了,是不是?” “让你卖洋布,你就暂且先卖着洋布,等着后来的日子长了,咱们翻身了,咱们就不允许洋布进来咱们国家一步。” 这是二爷出的主意,暂时低头,老爷子也觉得只能如此了,周旋不过来了,洋人是立志要拿人当标杆,杀鸡儆猴看,在上海租借立立威风的。 宝珠爸只不吭声,“冯老弟,我意决于此,莫要多劝了。” “这世道虽然变了,国也不是国了,那我哪里还有家呢,我要是撑不住,那亿万棉农就得喝西北风了,咱们为商的,不能这样断人后路不是。” 老爷子再权,“只是把你砍头了,难道就能阻止吗?不能逆转的,洋人是打定了注意,您这是搭上了自己啊。” “想想宝珠,还没有夫家,老兄还请你多加思量啊。” 老爷子深鞠一躬,长揖到底,再三陈情。 只是宝珠父亲已经打定主意,虎目含泪,背对着老爷子,“老弟回去吧,人固有一死,有些事情总得有人流血的,你不流血,我不流血,最后都成了奴啊。洋人只以为我们好拿捏,只以为我们中国人,都是跪着的。” “老弟,我如有不测,跟你交情几十年,还望照顾好宝珠。宝珠自自幼天真,还望您多费心思教养,我家财已封,望您看顾啊。” 转过身来,对着老爷子长作一揖,涕泪横流,难道就忍心赴死,不忍心,家中娇女令人挂怀啊。 老爷子无法,只得戴上帽子,隔着栏杆拉着他的手,“老兄,您放心吧,我视她如亲女,管她一辈子。” 自此,便是诀别了,狱警有些许的好心,老爷子出来的时候,“说通了没?” “我听着音儿说是晚上要来审讯的,最后的机会了。” 老爷子长叹一声,不肯再多说了。 果真一晚上严刑酷打,宝珠父亲誓死不从,第二日黄昏时候便游街示众,要去枪毙去。 媒体也成了洋人的走狗,各路各国的媒体,都拍照报道,只说是国之蛀虫,搜刮民脂民膏,哄抬物价的奸商。 老爷子气的大病一场,报纸摔了一地,死的不值啊。 “你世叔尸骨未寒,外国人骂也就算了,中国人也跟着一起骂,他要是活着,还真的不如死了呢。” 国人跟着一起骂,未免让人心寒,到底是为了谁牺牲的啊。 冯二爷皱着眉头,“您别气坏了身子,世叔的尸骨,我自去收敛。” “万事小心,说不定就有人在那里盯梢呢。” “您放心吧。” 二爷到了夜里,后半夜的时候,自带了人去收敛尸骨,有盯梢的也不怕。 只是去了,尸骨已经不知去向了,他心里一愣,想着大概是有义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 等着回家的时候,只见大门口花丛里有一口大箱子,刘小锅打开一看,“爷,在这里呢。” 马上去跟老爷子回禀,连夜出城火化去,不敢在城内下葬,到城外寻了一处好山水立碑。 老爷子精神一振,立时就能起得来床了,拿出酒杯畅饮三杯,“我就知道,国终究是国。” “一些人根子坏了,但是一些人还是留着祖宗的血的。这世道我瞧着,不至于那么坏,你且记得,咱们来日方长。” 二爷只低头称是,今晚这事儿,办的人心里面敞亮。 宝珠半夜被喊起来,对着尸骨未寒的父亲磕头,睡眼朦胧里面得到了晴天霹雳,又不敢失声痛哭,“我恨洋人,他们杀了我父亲。” “我也恨愚昧的中国人,他们就是一群愚民。” 说着把柜子里面的洋裙剪了,再也不会穿洋装了。小姑娘可怜,眼里面包着泪,只叮嘱刘小锅,“记好了地方,来日我再去给父亲磕头去,您多费心了。” 第30章 七更 刘小锅让人找了丧葬队伍的,连夜通知的人,第二天一早上就一口薄棺材去了郊外去了。 回来的时候宝珠小姐就病倒了,请了医生来看,只说是伤心过度了。 “您歇着,不必每日里都来看我,我缓缓就好了。” 宝珠拉着老太太,只觉得过意不去,自己原以为只是来玩的,没想到竟然是寄人篱下的孤女了。 心思一时间又是悲伤,又是带着敏感,不愿给冯家添加负担。 老太太没有女儿,看着这好好的女孩子,只有心疼的份儿,“好孩子,别老是在家里,要你二哥带着你出去玩去。” 这话转达给二爷的时候,二爷只没说话,心想我成了哄孩子的了,多少的大事儿要办,带着个女孩子到处行走算什么,现在是自己妹妹了。 老爷子自己做主认了干女儿,老太太见他身体不好也不多说什么,到底是养在家里面了,二爷可有可无的,多个人吃饭罢了。 “你安排去,好吃的好玩得多琢磨着去,哄着人别在母亲面前哭。” 刘小锅就成了二爷的代言人,带着宝珠小姐到处玩乐去,只一个,在老太太面前,不能再有哭的,不然惹了老太太伤心,二爷只怕是不高兴的。 为着洋布的事儿,上海好一阵子的乱,二爷每日里忙着不见人影子,就连那祯禧生辰,都未曾亲自去,只嘱咐刘小锅,“去了好好带着人玩儿,这个你是在行的。” 刘小锅也不乐意,他是陪着少爷长大的,合该是出去闯荡的,这一直在内宅里面,带着姑娘家家的玩,有什么大出息的。 这天底下自诩为第一忠心,才若比干的大忠臣,不由得觉得自己委屈了一点。 在家里陪着宝珠小姐,以后还要陪着禧姐儿,眼看着老爷子身子不好,家里生意不断交给二爷,刘小锅也是看着眼热了,很想大试身手。 回家的时候,刘二管家见他怏怏,一问之下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闷闷不乐,立时就抽出来马鞭了。 “打死你个混小子。你多大的野心,竟然要跟着二爷在外面闯荡去,要我说,还真的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一皮带下去,本来跟个病西施一样的刘小锅,就从床上蹦跶起来了,被刘二管家逮着一顿好打。 “我错了,爷爷我错了。” 不管对不对的,先认错,刘小锅必备求生守则。 被刘二管家马鞭指着鼻子,跪在面前,刘二管家马鞭恨不得再甩他身上,下起手来,一点不带着心疼的。 “你仗着自己机灵一些,二爷大小跟你一起长大的交情,出门在外人家看在冯家的面子上,喊你一声小爷,你竟然真的把自己当爷了不成?” “多少名家大户,难道家里就没有机灵的书童了?就没有得用的帮手了,可是混出来名堂的,自古以来就一个而已。” 二管家说的这一个,是一个老书童了,跟着主子在文房里面伺候,后来练字终成大家,并且主家散了以后,他能辗转各地,利用自身所学,能为政一方。 可是这么多年了,二管家就见了这么一个,至于其余的,包括眼前的龟孙子,都不值一提而已,只是心大了。 “你以为二爷是糊涂人?还是你瞧着老太太是个不管事儿的糊涂人?” “当年老太太纵横南洋的时候,跟着太夫人主持大梁的日子,你小子怕是想不到的,还以为自己多大的才,主子让你干什么,就是有干什么的道理,你挑三拣四的,我看你是白活了。” 对着刘小锅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不想孙子断了大好的前程,罚跪了一晚上。 早上起来的时候,刘二管家收拾干净了,只看着刘小锅,“你以为让你年年去看禧姐儿是不重视你?” “那你觉得我跟大管家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我是钱少拿了,还是老爷子低看一眼了,我在老太太身边这么多年,该有的体面,只有比大管家多的,没有比他少的道理,你小子学的多了去了。” 刘小锅咂摸出一点意思来,渐渐的茅塞顿开,恍然大悟,“是我不对,辜负了二爷的信任。” 说完自己像是抽干了力气,刘二管家一脚上去,钻心的疼,“赶紧起来伺候去,再不许无精打采的,禧姐儿是以后的当家主母,宝珠小姐就是再多的心思,全白瞎。” 他跟着老太太这么多年,老太太是疼宝珠小姐,这么一个可怜孩子,没有不疼的道理,可是要是按着老爷子的意思,给二爷当太太,那绝对是不能的事儿。 老太太第一个不答应,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定下来的婚事,其实你同情可怜故交之女就能破坏的了的,只怕是一个不孝的名头扣下来,你老爷子也承受不住的。 这要是宝珠真的要给二爷,那也是当妾,故人之女当妾,让人笑掉大牙了,只有老爷子爱惜故旧之女,觉得是顶好的事儿,二爷要是知道了这番心思,只老爷子都得弄个没脸。 按着这样下去,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要到家里来,老爷子都想着塞人了,那家里岂不是乱了章法的,乱家是祸头子的事儿。 老太太只当宝珠是女儿一般的养着,到时候找个好人家结婚就是了,冯家是她娘家,但是要动摇禧姐地位,她第一个跟老爷子翻脸。 天地下就没有这样的道理的,你以为是为着孩子好,其实是害了孩子,好好的姑娘给人家当妾,你要么就是当贵妾的,可是要禧姐如何办? 你要么就是踩着宝珠的,那又如何对得起故人的,而关键只一琢磨就是了。刘小锅带着宝珠小姐沾染了脂粉气,各大游乐场所见识到了花花世界,他就是要给孙子收收心的。 “二爷要你干什么,你只管干什么,老太太是主意大的,二爷也是主意大的,你什么心思都给我咽下去了,要是让二爷看出来了,扒了你的皮,且再也不用你了。你就只管去公司里面,当个小职员去吧。” 他们当管家的,靠着的就是主家,家里都是好一份儿的家业,名为主仆是,实为寄生关系了,刘二管家家里也是有佣人伺候的,这都是仗着冯家的声势。 从没听说过,吃里扒外的管家能得到好的了,说出去子孙出门,都得让人给套黑袋子,怎么死的都不清楚,尤其是上海帮会盛行,路见不平的无名氏多了去了,保管你青史留名,遗臭万年 第31章 八更 老太太的心思你莫试探,老爷子不信这个邪气,眼看着宝珠日渐开颜了,又是乖巧懂事的。 白日里又去陪着老爷子下棋半日,陪着说了半日的话,“多日不见二哥了,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老爷子先看她一眼,老二长得不是最英俊潇洒的,但是孩子里面却是办事最让人放心的。 “他忙得很,你只管玩你的,不用管他。” 宝珠就笑了,自己父亲去世了,他连夜去收敛尸骨,又让刘小锅陪着她到处散心,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段时间来,只觉得心里面暖的很。 年幼失父,一时之间惶恐不安,遇到这样的人,心里面不是没有感觉的,“眼看着八月半了,我下午去做了月饼,跟着家里祥嫂刚学的呢,想着二哥要是回来了,刚好能吃上一口,看看好不好吃。” 说了一会话就走了,老爷子自己穿戴整齐了,去找老太太,“你看着宝珠如何?” 老太太低头喝茶,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夫妻多年一些话大可不必说出来伤人的。 第20节 反问一句,“你看着禧姐儿如何?” 老爷子也端起来盖碗茶,徐徐吃茶,也不说禧姐儿如何,只说宝珠,“很是乖巧,又是受过西式教育的人,思想开明文化又高,一些事情都知道的厉害。又是她父亲亲手教导出来的,想来是不会差的。” 又打起来感情牌,“年纪也跟老二差不多大的,性格活泼开朗,想来日子不会沉闷了去,她父亲不在了,只把我们当依靠,想来也是可怜。” 老太太只是笑,她有些话不说的很难听,打趣着看着老爷子,“您要是真觉得她孤苦无依,只管给足了银钱,送回老家去就是了,她老家里不是还有叔伯婶子在呢。” 家里不是没人了,还有亲叔叔亲婶子在呢,老太太觉得留在冯家,并没有亏待了宝珠,一个是她父亲是义士,老太太佩服,再一个是多养一个小姑娘,不费什么心思。 可是你若是想要搭上她的儿子,那就不合算了,禧姐儿那是老祖宗定下来的婚事,她看着般配的很,要说宝珠比禧姐儿强,老太太打死不承认。 “你若是实在喜欢宝珠,也不一定是要跟老二的,下面不是还有老三老四呢,你去跟两位姨娘商量商量去。” 推着他去与两位姨娘商量一下去,就看两位姨娘答不答应了,宝珠如此的,两位姨娘怕是要吓死了,都想要个门当户对,家里有钱的儿媳妇。 老爷子闹了个没脸,只陪着笑说,“不过是一提,你要是不看好,那此事就作罢了。” 老太太这还没完,心里存了怨气的,“左右你现如今闲着无事,不如备礼去一趟北平吧,跟那家正式定下来,这么多年了,也合该是走一趟的。” 老爷子满口答应,“想着是禧姐儿要生辰了,我赶在那时候去正好,一门双喜了。” 老太太这才重展笑颜,知道他没什么坏心思,只是一时之间想左了,“老二的婚事,他自己都愿意了,你就不要管,老大的婚事他自己做主,宝珠的婚事我必定是给她找一户好人家的。” “难道我办事,你还有不放心的?” “不敢,不敢,老太太您办事,我是再放心不过的了。” 老爷子自此就没了这个念头了,宝珠再提起来老二的事儿,他也不再开口,宝珠晚上哭了一场。 她自己也不敢哭出声音来,要仆人听到了说给老太太听,只觉得自己不懂事一样的。 楼上看着汽车回来了,眼巴巴的去给二爷送月饼,到了门口,刘小锅笑着,“您等一下吧,二爷洗漱去了。” 等着人出来,宝珠眼巴巴的端出来,“尝尝看,我做的月饼呢。” 二爷自己坐下来,看了一眼,“有什么事儿吗?” 听着刘小锅说是等了半小时了,他觉得应该是有事儿的,不然犯不着为了一碟子月饼来等这么长时间的。 宝珠能有什么事儿,脸上带着飞红,“没有什么事儿,就是想着你尝一口的,知道你不爱甜,特特的少放了糖,这些馅儿不放糖也不好吃。” 二爷的眉头就皱了皱,女孩子家家的闲着没事做,净做些这样的事情他知道,只是你别闹到他头上来,不然要给你脸色看了。 “给放着就行,不用等这么久,月饼我是不爱吃的。” 碰了一鼻子灰,回去又是一场哭,觉得自己一番心意人家看不到,又想着兴许他就是这样的人,对着谁都是这样的,不单单是对着自己的。 老太太不也是说了,二爷办事雷厉风行的,眼睛里面不揉沙子的,宝珠想着自己下次要改改,也不能跟一般的女孩子一样的墨迹,得利索讨人喜欢一点才好呢。 又想着自己父亲如果还在的话,那应当是门当户对的,至于北平的未婚妻,宝珠想都不用想的,是封建残留罢了,老太太年纪大了,做事情很是封建保守了,这个年纪的老太太都有这样的毛病。 一个小娃娃罢了,跟二爷差的这样大的年纪,还是旧式旗人家庭里面教育出来的,应当是除了不裹脚以外,跟所有的封建妇女都是一样的,穿着肥大的袍子,然后扎着两个旗刷子,唯唯诺诺。 所以当老爷子领着人要回来的时候,宝珠看着家里人喜气洋洋的,只觉得二爷大概是很无奈了,迫不得已接受一个这样的未婚妻。 老爷子去订下来,只见着禧姐儿一面,就是赞不绝口的,心里面满意的很,如此规矩大方的孩子,少见了。 见她年轻小小,做事情却是如此有章法,再加上圆润的可爱,心里大喜,只觉得这合该是自己的女儿一样的。 “姨妈可好?一早一晚的天儿冷,要当心犯了咳疾。表哥还是许多事情忙罢了,只是要多注意保重身体才好,该玩的时候要玩,不能太紧张了。” 说话有意思的很,冯老爷子听着了,笑的肚子疼,喜欢听她说话的厉害,外表跟内心形成巨大反差,言谈跟举止形成鲜明对比,他瞧着,禧姐儿吃瓜是真的能吃半个的 第32章 九更 冯老爷子喜她懂事伶俐,但是行事作风有章法且多有仁义之举,不由得爱惜几分,“都好,只是时常记挂你的厉害,你表哥说了,不要坏了眼,夜里不能熬夜看书了,到了点儿就睡去。” 想着这是个用功的胖丫头,不由的捏了捏她头上的小揪揪,毛儿都炸开了,头发软软的,但是刺儿起来的怪扎手的。 那祯禧自己歪了歪脑袋,似乎是怕冯老爷子用力给自己坏了发型,她自己不会梳头,因此很是爱惜刘妈每日里早上梳的头发了。 让人摸一摸,就很珍惜的把脑袋再直起来,心想她是要撑住一天的,不然岂不是还要费事了。 “等我几时有空了,能自己去了,我去看姨妈跟表哥去。” “那看不看姨夫?” “一起看了。” 说话这个痛快劲儿,冯老爷子不由的笑,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没白疼了她。 临走之前找了那家老爷子商量,“禧姐儿既然跟老二已经是订下来了,合该是要多接触接触的,这孩子还没去过上海,您要是放心,我带到上海去玩几日,到时候再给您送回来。” 那家老爷子舍不得,他瞧着长大的,第一个本心就是不愿意的,面色踌躇不说话。 冯老爷子恍然大悟,“再一个家中母亲去世五年大忌已经到了,还请您一起前往同去,一是为着给先母烧一炷香,再一个就是陪着禧姐儿,最后也给我们一个机会,带着您好好的转一转。” 这禧姐儿一个人去那家老爷子舍不得,冯老爷想想也知道,人家亲手教养大的,一天见不着都觉得心里难受,他这个是两全之策,自己微微笑,觉得好主意。 老爷子果真是答应了,只是去冯家,总不能手头穷巴巴的,穷不走亲这句话是老理儿,只是要为了禧姐儿想想,这孩子总归是要多见世面,多看看的。 悄摸的找了老朋友,变卖了自己手里的一个青铜酒杯,商周时期的古物了,因为酒爵大多是三足的,只他手里的这一个是四足的,十分罕见,因缘际会之下得到的。 已经有好几个同好看中的,多次上门老爷子都不曾给人换了去,其中马三爷家大业大,虽然年轻不大,但是酷爱金石一类,他是专项收藏,只收青铜器。 一个四足尊,换了一趟孙女的上海之行,他不想着去为难儿媳妇了,家里什么样儿,他清楚的很。 四太太晚上来那祯禧屋子里,她少有进来的时候,孩子孝顺,一早一晚问安,有事儿不必当奶奶的亲自跑来探望。 “奶奶,您就放心吧,我都收拾好了,也带够了银钱,表哥先前来的时候,给我许多零花,我偶读没用呢。” 四太太眼里涩得慌,“去了要听话,不要让你姨妈不高兴,也不要让你表哥不高兴。” 说着说着就别过脸去了,坐在床边,似是话有未尽之意。 她是惶惶不得终日,日日带着莫名惶恐的女人,因为自己不能立足于社会,不能立足于生活之中,所以总是带着怯然,带着惶恐。 那祯禧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心疼母亲,又觉得这世上的妇女大多是可怜的,她的身边认识的,都没有一个是活的真我的。 是的,就是真我,这是她学的一个新名词儿,“奶奶,我好好的,大家就都会喜欢我了,因为我好才喜欢我,我好好的做我自己才是最好的。” 所以,我不必去为了迎合他人的喜好去揣摩别人的心意,去根据别人的心意来改变自己,去担心别人的看法,我是那祯禧不是? 四奶奶听着只觉得孩子气的话,她不懂这些,也不去琢磨里面的道理,每日盘算在心头的,就是月底的米缸见了底,菜钱又短了些许。 又去看衣服,生怕穿了寒碜衣服让人看不起,“要带着的衣服,都是你姨妈送你的才好,这样你穿着,姨妈看了高兴。” “不要光想着贪玩,多陪陪你姨妈,跟着她说说话儿,要懂事。” 那祯禧等着人走了,看着重新收拾的包裹,不由得酸了酸鼻子,很是难过了,自己不在家,奶奶又少了一个说话的人。 看着灯花晃了眼,又想着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得,不过是去几日了,不定天的就回来了,外面再好,也不是自己家里头好,打定了主意,陪姨妈五日好了,要是姨妈实在热情,那就七天好了,不能再多了。 上海冯家已经忙开了,要收拾房子吧,别人能住客房,可是禧姐儿怕是不能住客房的。 冯二爷一个人住着大别墅,老太太就说了,“趁着这老虎不在家,咱们给他占了去,也不是给外人住的,别人去他要发威,禧姐儿去了,他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那大别墅,一下子就收拾出来一个起居室来,很是阔气了,老太太亲自布置了,家里没有的就赶紧买去,再没有更用心的了。 禧姐儿人小,跟二爷是住在二楼的,挨得近的很。 又去收拾了那家老爷子的住处,也是用心的很。 家具摆件选好了,还要去选衣服鞋子罢,一应洗漱化妆保养用品,老太太很少出门了,都是喊了裁缝来家里做,只是来不及了,自己出门去了。 想着家里不止一个女孩儿,未免偏颇,喊了宝珠一起来,“好孩子,你喜欢什么,尽管跟我说,一起买下来。” 宝珠只咬着唇,衣服女孩子看了没有不喜欢的,可是心里面带着一点委屈,平白的,我竟然是沾了她的光才买衣服穿,这样的衣服,有骨气的不穿也罢。 “我衣服多,刚做了新衣裳呢,给妹妹罢。” 老太太便去选了,等着看尺码的时候才慌了神,“瞧我,竟然是忘记问了,干的这叫什么事儿。” 自己忍不住笑,祥嫂有主意,“咱们问二爷去,他先前去过的。” 冯二爷一听,就是皱眉头,家里没规矩,老太太带头的没规矩,自去找了老太太,“儿子是办大事的人。” 老太太哑然失笑,等着人走了笑的肚子疼,是了,要给儿子留脸面,去问他娃娃未婚妻的尺寸,也未免太难看了些,这不是说他们差的年龄大吗? 难怪这老虎不高兴了,办大事的人,能想着未婚妻的尺寸吗?能给未婚妻估摸着买衣服吗? 绝对不能够的事儿 第33章 老虎也受累了 宝珠心里也在想,可不就是了,二哥是办大事的人,哪里就能操心受累这些事情,我去送东西,等上半个小时,二哥都要不高兴的。 觉得,这大概就是人家新兴的那个词儿,叫做效率,近来学生多有游行示威的,提倡的就是民主跟科学,科学里面讲效率,宝珠想到这里,自己不由得得意。 这些她都懂,不懂的是那个胖丫头,乡下来的胖丫头,她觉得那祯禧大概就是乡下来的一般,没什么见识,是封建的荼毒。 又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这样的乡下丫头,大概是不懂得什么新事物的,连自由恋爱都不懂,连婚姻就更不清楚了,只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 她与二哥差的这样大的年纪,是绝对不喜欢二哥的,那她到时候可以好好的跟她说一说什么叫自由恋爱,什么叫婚姻,让她追求自己的幸福去吧。 如此天真烂漫的宝珠,一大早就躁动起来了,她觉得自己都有些同情这个土丫头了,自己不能看戏,土丫头到这边来,也是寄人篱下,还什么都不懂,自己应该是个大姐姐,慈爱一点的。 “老太太,等着妹妹来了,我带着她吃好东西去,新世界的西餐还要东南亚菜,都好吃的很。” 老太太听着这话儿顺口,拉着宝珠的手,“你妹妹读书刻苦,多少好吃的好玩的没玩过,到时候你们尽管玩去就是了,只是要注意安全,外面乱的很,让司机跟着。” 她知道宝珠是个没什么坏心思的女孩儿,也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儿,满嘴虚话的女孩儿,不是她父亲能教出来的孩子。 老太太只看过照片,心里也期待的很,觉得这不像是婆婆看着儿媳妇的作态,倒是看娘家侄女一样的关爱,一个人也要发笑的。 等着人来了,果真是不让人失望的,老太太牵着坐南边沙发,那家里老爷子坐北边沙发,再有冯老爷坐东边沙发。 “可算是盼着您来了,家慈在世时,每每提起来您,都称赞不已,若不是后来腿脚不便,定要回去看您的。” 那老爷子听了,也是唏嘘不已,他这个年纪,已经是与天挣命的人了,兴许哪天就闭眼了。 几人闲话,那祯禧是安安静静的坐着的,她第一次坐沙发,家里没有这些,旗人亲戚家里还都没有的,听说郎大爷家里买了一套,只是她没有坐过。 怪软的,也怪舒服的,只是她觉得屁股是舒服了,可是腰跟胳膊手的都是无处安放的,她以前坐着靠背椅,都是手扶着的,这样借力,坐的再板正也不会累。 沙发这触感,好似是天生不让人好好坐的样子,从袖子底下伸出来一个一阳指,然后戳了戳,果真是软,里面兴许放了棉花。 宝珠站在一边看的真真儿的,见她穿着的是银红色直筒裙,旗人奶奶们,都是穿着的直筒裙,只是宝珠没见过罢了。 第21节 圆滚滚的,愈发的像是个红色的爆仗,再有什么年头了,竟然还盘发的,宝珠自诩新时代的年轻女性,都是烫着头发的,再看禧姐儿,不仅仅是老式的盘发,而且还带着老式的首饰,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土劲儿。 她崇拜新风尚,觉得新风尚的就都是好的,沙发比红木家具强,自由婚姻比门当户对强,外来的也比本土的好一点。 所以,一切与新风尚不一样的,她全都称之为土气,眼前这个土气的小姑娘,怕是不知道沙发的,脚上的绣花鞋,怕是也不知道皮鞋的时尚感的。 那祯禧与她眼神对上了,不由得笑,闪了宝珠的眼,这胖丫头,笑起来倒是怪好看的。 要是自己这样戳沙发漏了怯,羞得脸都红了,怎么还好意思如此大方的笑,到底是孩子不知事。 一个接着一个的帽子扣下来,俩人虽然是见面三分钟,宝珠自觉已经给那祯禧订好了标签了,只等着她将来的出路从里面选了。 “你现在几岁了?” “姐姐,虚九岁整,刚过八岁生辰。” 宝珠撇撇嘴,想了一想才想起来这话的意思,心想说话跟那家老爷子如出一辙,直接说九岁不就行了,非得说这么一长句。 说话不够白话,这又是一个飞来的标签。 宝珠不懂得下对上的得体答对,她还不曾对着长辈如此规矩的答对过,也不知道谦虚谨慎的老北京传统,只一个劲的批判。 又问,“平日里喜欢什么,有什么兴趣爱好?” 那祯禧觉得这个兴趣爱好这个词儿,用的实在是让人头疼,许多人都问这样的话,每次一说到她就头疼,兴趣那么多,爱好也那么多,不知道说哪个。 你要是随便说一个,或者是说自己觉得还可以的,那对方就开始以此爱好为话题,来断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比如她说爱读书,那对方肯定就会称赞一番,进而觉得她是个上进刻苦的人呢,又或者是沉闷死板的人。 她以前就觉得不好,所以最怕人家问她兴趣爱好。兴趣爱好这个东西,太多的是自己偷着乐的,不好说出来的。 而且问这句话的人,大多是抱着欣赏夸赞你的态度,你的每一个兴趣爱好,都会成为他夸赞的重点。 那祯禧这孩子,她务实的很,少有喜欢听夸赞的时候,因此后来她想了个好主意,喜欢什么跟喜欢吃什么,也是差不多的,因此人家只要是问兴趣爱好又或者是喜欢什么。 她就只管说了,“爱吃瓜果。” 宝珠一下子就愣住了,细想没毛病啊,但是觉得无法沟通了,两个人本来就是不一个教育水平的,这样太难为自己了,于是笑笑就不再说了。 那祯禧想着,喜欢瓜果也能说得过去,关键是瓜果不值许多钱,随手可得的,这样的兴趣爱好说出来,多贴地气啊。 “姐姐平日里有甚爱好?” 宝珠就有的说了,“爱看书,每日里都要看报纸,最近对科学民主很有兴趣呢。没事的时候弹钢琴打发时间,要是有心思,就写几首小诗瞎乐呵。每周末的时候跟同学一起出去参加沙龙,跳舞也还可以,我总是觉得跳舞能轻松一下的,喜欢写一点散文,跟大家一起交流进步。” 那祯禧大眼睛弯起来,里面都是碎星星,只觉得眼前的人,实在是厉害的很,她说的这么多,除了第一个,后面的她都不是很懂,但是一看就是精神气很好,很是充实的人。 所以彩虹屁随之而来,她不喜欢人家因为兴趣爱好夸自己,但是却喜欢因为兴趣爱好夸别人,这是基本的礼仪,“那您可真厉害了,这许多事情我虽然没做过,但是觉得有意义,时时要求进步,很值得我们去学习的。” 宝珠脸上笑容逾盛,觉得到底是见识少了,怕是沙龙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见着她乖巧,又懂得服软,她认为这样的夸奖是服软,自己已经从气势上胜利了。 瞬间就把那祯禧从情敌的宝座上拉下来,放到了妹妹的宝座上,“你年纪小,有许多不知道的情理之中,等着我带着你到处看看,跟着我一起去参加沙龙,多看看总是有好处的。” “明儿就有一场,我们都是学生,爱好写东西的,一星期拿出来一篇,大家一起交流,好得很呢,你也跟着我一起去吧。” 宝珠是个热情的没心眼的好姑娘,现在已经很热切的把这个乡下胖丫头、土包子带入自己的生活圈了。 那祯禧也觉得宝珠人好,不过她做不了主,不知道爷爷有什么打算的。 那家老爷子是时时刻刻注意这边的,眼睛虽然没看过来,但是耳朵是一直听着的,听那祯禧不说话,就知道是问自己的意思,对着她看过来,“去吧,跟着你宝珠姐姐一起去看看,要听话懂事。” 那祯禧脸上显而易见的高兴了,极为轻快的应答,“知道了,爷爷。” 等着二爷好容易从外地回来了,一大早先回了家,等着洗漱好了,刚下火车未免狼狈许多。 结果门怎么都敲不开,他声音大了点,“禧姐儿,禧姐儿,表哥回来了,你不起来陪着我一起吃早饭?” 心想小丫头昨日刚来,怕是累极了,等着吃了早餐,带着小丫头出去玩去,这个年纪的孩子,哪里就有不爱玩的。 至于宝珠那丫头说的带着出去玩的话,二爷全都当做是空气,管好自己就不错了,还带着出去玩,他压根就不放在心上,也懒得去跟宝珠说。 祥嫂知道二爷还没吃早饭,端着盘子给送过来,只看着二爷站在禧姐儿门前不动,硬是憋着笑,“二爷,人出门去了。” “什么?” 冯二爷皱着眉头,等知道是宝珠带着出去参加什么沙龙,就更不高兴了,一群高中生的沙龙,写的一些穷酸诗跟悲秋伤月的散文,简直是满纸荒唐,不知所谓,就这样还带着禧姐儿去,书生误国啊。 宝珠这个姑娘做的事儿,在二爷眼里,代表了上海的现如今的学生群体,每天热热闹闹的,也极为爱国,爱讨论时政,只是动不动就上街游行示威,再不然就是罢课,态度是有了,可是没结果。 他是不赞同的,二爷是个极为现实的人,不然死的就不是宝珠父亲了,就是冯家一大家子了。一群孩子家家的,恨不得拿着钢笔冲到前线去打仗去。 打的是什么仗? 人墙扫射仗! 二爷见得多了,未免对着这一群极为热心而且热情的学生,带着可惜跟恨铁不成钢的态度在那里,都是好孩子,就是还差点。 又想着,自己去也就算了,他平日里也不拦着,只是别带着禧姐儿去,好好的禧姐儿,不能跟你一样,回来满嘴里都是讲的民主跟科学。 你要问民主,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想当然。 你再去问她科学,顶多说出来一个达尔文的进化论,别的也都是想当然。 要是禧姐儿这样学东西,照着葫芦画瓢,他就拎过来,先是一顿骂。 多少好好的务实的东西不学,就知道满嘴里面跑车,等着吃了早饭,自己去见那家老爷子,才知道人也出去了,跟着冯老爷出去吃早茶的。 家里只有老太太,看着自己的老儿子,“可怜见得,回来的晚,未婚妻都跟着人跑了,该。” 二爷脸色就更不好看了,“母亲受累了,帮着禧姐儿收拾屋子,又添了不少摆件。” 老太太只摇着扇子,笑容满面,“不累不累,儿子也多受累了,帮着禧姐儿买了一柜子的衣服。” 说完就举着扇子笑,实在是忍不住了,活阎王也有给人家买衣服的时候,还是早上禧姐儿来说的,“谢谢姨妈,一柜子的衣服,姨妈破费许多。” 老太太这才知道,这老虎儿子,还真的是破费了不少呢,禧姐儿来,他只怕心里也是高兴的,不然不买那一柜子的衣服 第34章 两种截然不同的路 二爷的脸色就相当的好看了,“嗯,禧姐儿出去行走是家里的脸面,不能比别人差了去,总得要最好的。” “是了,是了,我瞧着也是最好的,那小裙子穿在身上,跟旗装不是一个味道的。” 二爷审美不错,那祯禧也从来没穿过如此新式的衣服,都是纱裙,她特意的选了一件鹅黄色纱裙,虽然这颜色穿上显得人更丰满了一些,但是她依然爱不释手。 “禧姐儿,你以后不能吃多了,不然肚子这里要鼓起来了,穿裙子的时候,总是要瘦一点的。” 那祯禧只笑着点头,“我大了,就瘦了。” 这个理由时候是真的好,多少人等着长大了就瘦了,最后发现就是进了棺材,称骨头的时候才知道是轻的。 宝珠看她安安稳稳的坐在那里,桌子上小吃蛋糕许多还有汽水呢,都是那祯禧没吃过的,她爱吃,见到新鲜的爱尝试。 “喜欢吃什么就拿什么,不要乱跑了,有事儿就找我,我去交流去。” 说完就走了,那祯禧拿着一块糕点慢慢啃,只觉得唇齿留香的,看着宝珠走到不远处,几个人坐在一起,然后就开始讨论了。 无一例外的,先找一个共同话题,当然是骂政府了,政府无能且卖国。 这是一个好的开端,气氛一下子就起来了,脸红脖子粗的。 “我们不当亡国奴,我们也不要伪政府。” “咱们不能受着洋人的欺负,今儿是德国人,后天又是英国人,这条约咱们不能签,签了,我们就是亡国奴。” 那祯禧坐在那里规规矩矩,大家围着一个桌子,她一个小孩子就跟空气一样的不存在,只见宝珠似乎的眼睛像是黑宝石一样的闪亮。 她的父亲死在洋人的手里,国民政府是刽子手,这是她心里面永远的痛,“我们手无缚鸡之力,也不能实业救国,可是我们可以用手里面的笔,当历史的刀笔吏。我们要让上海人知道外国人的险恶用心,让中国人都知道,让世界上其他的国家也知道。” “我们如果要行动,就是在现在,即使流血、牺牲,也都不要怕,因为我们要用献血记录史册,让后代千秋论功过得失,公道自在人心。” “国民最大的问题,是在这里。” 宝珠眼睛微微的发红,她不由的站起来,指着自己的脑袋,国人有病,就是在这里,“愚昧、无知、得过且过。” 那祯禧听着听着,不由得心里面敬佩宝珠,这是个热血女子,心中高义,她自己微微笑着,觉得国家有这么一群青年,不愁没有机会的。 只要有这么一股子热血在,中国人的血流不尽的,不知道要跟洋人打多久,也不知道怎么打,但是她小人有自己的心思,觉得但凡是有一个不愚昧的中国人在,那我们就打,打到胜利为止。 眼前似乎是开启了一个新世界一样的,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如此鲜活,她爱听这些。 刘小锅听着里面高亢的声音,只觉得脑壳疼,看了看二爷的车,只得硬着头皮敲门,二爷说了,接了禧姐儿来,一刻也不要跟宝珠小姐在一起。 那祯禧自己跑着去开门,生怕影响到这群人,“怎么是您呢?” 刘小锅陪着笑,自己弯着腰,“禧姐儿,二爷在外面等你了。” 那祯禧一看,没想到表哥竟然来了,自己提着裙子,从门口就下去了,跟一个黄蝴蝶一样的。 声音带着雀跃,整个脸蛋就跟个向日葵一样的,还是个小孩子,尤其是穿着这身衣服,跟西洋画里面的小天使一样的。 二爷从里面帮她打开车门,“禧姐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祯禧这才想起来,“哎呀,忘记跟宝珠姐姐打招呼了,表哥,你是接我们回家的吗?” 还接你们回家,冯二爷自己耷拉着眼皮,“接你去吃饭去,宝珠跟同学们有事。” 糊弄了这么一句,哪里管宝珠呢,宝珠的这个沙龙,也都是有钱的学生去,不过是不成气候,不然早就让人一锅端了。所以对于此事,二爷一向是不赞成的,议论政府,反动势力,哪一个都是祸事。 一些事儿,只能做,不能说的,说了,就给人家了把柄。 刘小锅在里面对着宝珠解释,“您忙着,忙着,我先走一步。” 宝珠满肚子的话,从刘小锅进门的惊喜都落了下来,勉强笑了笑,“慢走。” 原以为是接自己的,再不行,接了自己跟禧姐儿一起走也好啊,慢慢地合上门,看着车窗里面二爷似乎是给禧姐儿擦嘴,不由的眼泪就下来了。 低头擦一把,扭头面向同学的时候又是那个热血的宝珠了,再天真的人,心里有的难过,也说不出口来,也有自己的心事。 “咱们接着说,家里人不放心,接了妹妹回家去。” “我们要罢学,工会那边已经联系过了,要罢工,我们要抗议,我就不信了,政府能枉顾近千万上海人的请愿。” 宝珠多少心事搁在一边,自己割破了手指头,写了血书,“咱们尽快行动,明天我们就走上街头去,做演讲。” 一群青年,没有什么固定的组织,也没什么周密的计划,全凭着冲动跟爱国来支撑着的。就这样匆匆商量着,走上街头去游街示威,去跟政府对抗,无论是哪朝哪代,学生的起义,总是最精纯的一股子热血,总是会载入史册的。 那祯禧懵懵懂懂的,只知道表哥似乎是不太喜欢自己跟着宝珠,“多谢表哥的好吃的,全是我没有吃过的。” “那明日跟着我罢了,带着你吃好吃的。” “比好让表哥多破费,我帮表哥买茶喝吧。” 她当然喜欢出来吃,只是不能一直玩,要陪着姨妈说话,跟着表哥好玩的好吃的那样的多,看什么多看两眼,表哥都给买。 第22节 端着茶上车,递给冯二爷,“表哥尝尝好喝否。” 冯二爷摸着她的头发,再不是老式的旗头,上面满是让人无从下手的珠宝玉石,只扎了两个小揪揪,上面绑着蝴蝶结,那祯禧第一次这样的打扮,“宝珠姐姐帮我编的头发。” 冯二爷看着也不舒服,这样子更显得人年纪小了,“宝珠忙的很,你上午跟姨妈在家里说话,等着中午我带了你出来吃,下午带着你玩,晚上再回家吃饭去。” 那祯禧点点头,想着麻烦宝珠姐姐带自己出来一次就很好了,长了不少见识,想说一说,但是又只知道皮毛,所以就笑了笑,不说一点沙龙上的事情。 她累的慌,小小的人,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到处玩了看了,路上晃晃悠悠的就睡了,蝴蝶结戳到了二爷的胳膊,二爷自己撇撇嘴,一下子扯下来,心里面喝一声,小小的人儿,头发倒是不短呢。 等到了家里也没有喊起来,只送回房间里面去,“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吃饭,煮馄饨又或者是饺子吃,不许多了。” 刘小锅一个劲的点头,家里的馄饨水饺都是现成的,老太太等着人来吃饭,眼巴巴的只看着儿子一个人来,“到底是累着了,你带着她玩,也不要过度了,禧姐儿姑娘家细皮嫩肉的,跟你这样的大老粗不一样。” “母亲——” 他自己先行礼,喊一声母亲,再接着一句打趣,“我只怕是捡来的,好好的人儿,早上出去还是您好好的儿子,到了晚上,就成了大老粗了。” 一桌子人都笑,那老爷子不得不说句公道话,“带着禧姐儿出去玩,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受累了。” 这话二爷是不敢应的,就是辛苦也不敢应,只坐下来吃饭,心想胖丫头自己倒是舒服了,累的我受埋汰,合该喊起来打一顿才好。 他夜里也是多辛苦的,自己书房对着院子,看着宝珠半夜里回来,皱了皱眉头,又不好把人喊来训,第二天一早起来,又听着宝珠天不亮就走了。 只觉得要跟老太太说一声才好,女孩子家家的,没有这样早出晚归的道理的。 “抱着不少东西走的,说是要做横幅。” 说完赶紧看二爷的脸色,结果眼神还没到位,只听着一声冷哼。 刘小锅心里面叫苦,好好的在家里安生不好吗?先前就为了上街游行的事儿,被二爷知道了好一顿火气,家里老爷子也不能上街去。 街上枪子无眼,政府要不是为了舆论,只恨不得把这群天天堵着政府大门,往院子里面扔石头的学生都机关枪扫描了。 结果宝珠小姐只打定了主意,面儿上答应了,私底下那沙龙里面捣鼓着大事儿呢 第35章 为了是什么 等着那祯禧一觉醒来,只觉得肚子空空,自己爬起来,“姨妈,我今日起晚了。” 心里面又带着些许愧疚,昨晚上直接就睡过去了,没看书,自己对自己紧的很。 老太太拉着她到身边来,“多睡会没事,你表哥小时候贪睡,没人叫的起来的,要不然好大的脾气,都忙着出去了,你来陪我吃饭正好。” 家里一个比一个忙,那家老爷子日日有招待,冯老爷天天陪着,一早一晚的出门去。 刚端起来碗,就听的外面放炮一样的声音,鞭炮一样的噼里啪啦的,那祯禧心里面一紧,当初洋鬼子进北平,皇帝太后连夜西奔,就是在这样的枪声炮声里面。 “姨妈,快藏起来。” 老太太肃了脸,一脸的严肃,拍着她的背,“好孩子,莫怕,来人,去街上打听是为着什么事儿。” 这样的大户人家,乱世里面生存,怎么就没有个后手的,家里的现钱不多,贵重物品也不放在家里,老太太南洋回来的,银行还是只信国际银行的,国内的从来不去。 中国人办钱庄,说倒了就倒了,说被抢了就抢了,不安全的很。 那祯禧撑着,只坐在那里陪着,想着要是跑,也得吃饱了跑,端起来粥,慢慢地喝着。 去街上的人没回来,只老太太瞧着她越发的满意了,临危不惧,遇事坦然,是个极为乐观的好孩子。 宝珠几个人,连夜去学校里面,去宿舍里面做演讲,大家一起写了血书,半夜里面学校里面还在轰动着。 一大早就去了街上,大家拉着横幅,自己做了小旗子,宝珠走在最前面,喊着口号。 其余学校的一听说有游行,为了不当亡国奴,为了不去签亡国奴的协议,为了挽救政府,扔下来手中的笔,手中的书,自发的走上街头。 等到了人最多的时候,大家再次包围了政府,有学生说看到市长在里面,学生一定要人出来谈判。 政府大街地上铺设的砖头,都被学生抠下来了,扔到院子里面砸玻璃,砸中了,就是一阵的欢呼。 “再不出来,我们就冲进去。” “今日我们一定要一个说法。” “没有说法,市长引咎辞职。” 声色逼人的紧,市长从窗户上看着咬牙切齿的,“一群穷学生,吃饱了撑的,不上学来堵人。” 恨得眼睛都红了,脸色都是涨红的,头发立时就出来油了,从洋人那里拿来的中国人的血汗钱,似乎都从头发丝里面冒出来了,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民脂民膏。 “给老子等着,老子多早晚,多早晚要崩了——” “砰—砰砰——” 乱了一下子全乱了,市长那撒威风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就已经擦枪走火了。 吓得他蹲在桌子底下,学生们不怕死的,一个劲的往里面走,当兵的拦着不让进,起了冲突,下面不知道是哪一个站岗的,直接开了枪。 也不知道谁椎心泣血的喊了一句,“市长下命令要无差别扫描我们,失德失义。” 好似是在静止的时空里面扔了一个大石头,薄薄的结冰的冰面就这样被轻而易举的打碎了,拿着枪的人,竟然就真的把枪口对准了手无寸铁的学生们。 机枪扫描了,市长怎么敢呢? 他不敢,可是事情不受他控制了,历史上,对着书生用武的,历代引以为耻。 宝珠在最前面的,她是学生的首领之一,在前面喊口号的。 开枪的时候,愣住了,要跑,可是两只脚跟黏在一起了一样的,动不了。 枪口蹦出来的血到了她的脚面上,热乎乎的,她的脚像是被烫了一下,缩回来,可是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她一下子扑到在地上。 摸到掌心里面的都是血,粘稠的带着腥味的,是自己同学的血,满眼的红色啊。 她闭上了眼,眼角出来的也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没想到政府会开枪,会对着学生开枪。 机关枪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前面的学生死了,那就踩着过去,学生怎么占领了政府大街,现在用血的代价一步一步的退回去。 机关枪见了血,向来是不停的,什么时候人没了,什么时候就熄火了。 学生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跑都没地方跑的。 二爷恰好在这附近办事,只见刘小锅跑了进来在他耳边嘀咕,“二爷,出事了,前面政府机枪扫描学生,宝珠小姐在里面。” 立时就起来了,难怪这么大的动静,马市长,他竟然也敢,也敢对着学生下手。 立时上了车,他自己开着车,下车只看着血流成河,前面还在逼着学生退,好容易看到宝珠的衣服了,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抱起来就走。 有士兵看到了,二爷腰里面是别着枪的,立时就是一个子弹儿吃。 等着回去了,车立马就不要了,刘小锅悄摸的开到郊外去,又悄摸的自己回来了。 举国哗然,抓进去的学生不少,死了的也不少,群起而攻之。 政府不得不派出来人谈和平,马市长引咎辞职,就这么了结了,协议还是签了,我们成了亡国奴,多少人心里面泣血,冯二爷不知道。 只是他知道一点,清政府是彻底的扶不起来了,彻底的是个傀儡了。 那祯禧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只红着眼,对着那老爷子说了一句话,“悔不该是女儿身,收取关山五十州。” 悔不该是无用人,不能火线杀敌,她想着,难道咱们四万万国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胜利的啊,为何,我们就成了奴呢。 这话儿二爷知道了,只喊着她去,给了一本书,只问她,“禧姐儿,我们为何输?” “为着我们没骨气。” “那有骨气的宝珠为何输?” “为着没枪。” 二爷这才点点头,“我们要有坚船利炮,有强大的军队,那我们的舰队就不会覆灭,我们的沿海也不能成了租界。” “这个,才是最重要的。” 他拿着自己的□□,给那祯禧看,这孩子留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不多,他不想她像是宝珠一样,所以在身边时候,多有教导。 第36章 胡搅蛮缠的功夫 那祯禧自己不敢碰这个,直直的看着,突然就笑了笑,“表哥,等着咱们国家好了,那时候兴许不是大清了,咱们——” 她抬着眼,看着冯二爷,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又有一些不好意思,她是见识浅薄之人,“表哥,我不知道说的对不对,可是我是这么想的,不对的地方,表哥指教。” 冯二爷坐着,抬抬手,□□放在桌子上,这个枪,就是世道好了,也要放着的,“禧姐儿,只管说。” “说错了表哥不生气。” “不生气。” 那祯禧少了顾忌,就开始说一些孩子气的话了,她是读传统诗书长大的,儒家文化正儿八经的学生,当初入学堂开蒙,第一个跪拜的是孔圣人。 “表哥,马背上夺天下,能守天下否?” “万邦来朝,兵马乎?” “励精为治、选贤举能。慎用刑法,文德治国。异方之教,兼收并蓄——” 胖丫头开始摇头晃脑,头疼脖子疼了,治国策哗哗哗的往外蹦,学国学的,哪里就不会几篇治国策了,倒背如流,个个都跟能当皇帝一样,大展身手。 背完了,再笑着喘口气,“当然,最关键的,还是要表哥这样的人,实业救国,经济为重。” 冯二爷搓了搓手掌心,有捏了下大拇指,只觉得手掌心痒痒,这孩子,真的是找打。 胆子不小了,竟然问他马背上守天下。 “禧姐儿,你过来。” 那祯禧坦坦荡荡的走近,立时耳朵就被人捏住了,捏在两指之间,没用力。 冯二爷不由得问,“兵马乎?” 她吃疼,立时就改了口风,原是反对用兵的,儒家不提倡打仗,和为贵,只是现在把柄在人家手里,只得侧着脸,“兵马常备,万全之策。” “马背上守天下否?” “可,兵马常备,不做无准备之仗。” 表哥这才松开禧姐儿的耳朵,耳朵都是红红的,是真疼。 第23节 “但凡是昌盛国家,从没有听说过不兴兵马的,不过是威势远大,不曾派上用场而已。不然也只能沦落到眼前地步。” 从没有听说过不养兵马的,强国若是没有精兵悍将,不过是人家圈养的羔羊,砧板上的肉,随时来取了,如同小儿夜市抱金。 胖丫头还想的和和美美的,以为打仗时就拿出来枪,不打仗的时候就不用枪了,天真了些。 到底是孩子气,想的过于好了些。要是平日里不养兵,那到了打仗的时候,跟今日的学生有什么区别呢。 摸了摸她头上的小揪揪,看着红红的耳朵,又有些不忍心,没使劲就这样红,胖丫头细皮嫩肉的。 “禧姐儿,且记住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受教了。” 闷头耷脑的,很是乖巧。 想着论起来读书,谁能比得过表哥呢,表哥是个厉害人,她想着这话自己心里想白搭,还是要说出来拍彩虹屁,“表哥文武双全,内外兼修,中西结合。” 最后一个词儿是跟宝珠学的,拿来用用,也提升一下层次。 果真看着二爷面色缓和,面上陶陶然,心里面发笑,也投桃报李给马屁精,“禧姐儿见解也多,很是不容易,可见平日里功夫没有白下,甚有成效。” 打一棍子给个枣儿,冯二爷虽然没孩子,但是深谙如何培养一个好孩子。 最后两人很是和气了,“走,表哥带你出去玩去。” 结果刚到门口,就有人来查。 “听闻是在您家里的,可曾回来了没有。” “不曾,今日早上出去了,不见人影,可是出事了?” 冯二爷在官兵面前,一口咬定是没看见宝珠,宝珠一早上就出门去了,司机出来作证。 来问询的人,收敛尸首确认名单的时候,竟然没发现宝珠,觉得有可能是逃了。 看着冯二爷还要再纠缠,这事儿,一个女学生,能跑到哪里去了,“我们的人死了一个,被子弹打死的,二爷,您再想一想,问一问家里人,可曾回来了,不然的话,窝藏大罪。” 冯二爷喊了家里佣人来,没有一个说是回来的,有的说是昨晚上就没看到人,开车的司机说是早上早的,这事儿就是没有人承认,冯二爷御下,很有手段。 再一个宝珠干的事情,大家心里敬佩,对着眼前官兵都深恶痛绝,都帮着掩盖真相,谁愿意说实话呢。 一个不说,两个也不说,宝珠就养在老太太的外间里,好药好饭的伺候着。 冯二爷立在那里,只说没有,“原是故交之女寄养在家中,后来哪曾想世叔吃了枪子儿,孤女一个,我们冯家是仁善之家,怎么好撵着人走,不过是多个人吃饭,哪里就能想到她做出来这样的事情,实在是让人惊讶不已。” “往日里看她,只是文文静静的,爱看书爱写东西,最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们,怕不是搞错了吧?一定是搞错了,一定要好好的查查,不能让清清白白的女孩子有这样的名声,还要怎么嫁人?” “我已经让人出去找了,务必要找回来,有没有罪名的,我们不能不管她,还望你们一定要帮着找到,不然——” 官兵捏着鼻子走了,这冯家二爷,忒胡搅蛮缠了,他们是来找人问罪的,结果被他东拉西扯的,倒像是政府欠着他们家的一样,晦气。 那祯禧笑的肚子疼,在宝珠窗前模拟他的语气,再补充上一句,“表哥真的是有手段。” 宝珠虚弱的笑了笑,可不是有手段,不然不能从街头上把她捞回来,还敢放在家里。 能伸能屈,冯二爷是也。 胡搅蛮缠,以恶制恶,还是冯二爷。 老奸巨猾,非他莫属了。 宝珠因为吓坏了,当时就扑在地上了,有前面的尸体当着,后面的学生跑着,所以才捡回来的一条命。 她当时幸亏是倒下来的快,不然的话,只要站着,下一刻子弹就是她吃了。 精神很受打击,恍恍惚惚的,禧姐儿怜惜她,家里没什么女孩子来陪,她就过来作陪,只说好听的话儿 第37章 父亲的女儿 “禧姐儿,外面的人来抓我,我知道。” 那祯禧看了不忍心,“表哥有的是法子。” 宝珠苍白着脸,什么也不说了,她心里面打定了主意。 “禧姐儿,你去拿着今日的报纸来给我看。” 那祯禧想着宝珠姐姐是当事人,她是有必要对自己的行为有一个定位的,去取了报纸来。 “宝珠姐姐,我帮你读报纸吧。” 宝珠头晕眼花,看一个字都是干呕的,又怎么能去看报纸,只得是听着那祯禧读。 那祯禧读东西,挑三拣四的,那些难听的只略过去不读,还一点也不让人发现的,一目十行,这是她读书人的功力,许久不读书的人,看个书跟生啃一样的。 宝珠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那祯禧自己就不读了,她自己拿着看,看着城外说是有乱党。 什么是乱党,她不知道,只知道似乎跟政府对着干的,都是好人。 “以前闹拳乱,家里爸爸说闹拳乱的都不是好人,可是现在看着,无论是闹拳乱的,还是城外的乱党,都是好人了。” “禧姐儿,你要说什么?” 那祯禧自己垂手而立,看着自己的方扣皮鞋,很舒服,也很好看,鞋尖方方的不怕水,“表哥,你要送宝珠去哪里呢?” 她都看见了,看见司机已经安排好车了,只等着晚上的时候走,她心里带着一些怕,这样的宝珠,曾经这样鲜活的宝珠,拿着稿子在沙龙里面仰着脸读的宝珠,要去哪里呢? “到乡下去避避风头,兴许没一段日子,政府就换人了,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到时候再接了她来。” 只是安慰的话,宝珠是列在报纸上的有案底的人,她的父亲是奸商,她成了反动派,白纸黑字,无论是换了什么政府,宝珠都是见不得光的一样,因为无论是哪个政府,都得听着洋人的,那祯禧心里面清清楚楚的。 可是这样的宝珠,去了乡下怎么让人放心嗯,她这么开放这么进步,去了乡下就跟个怪物一样,穿个高跟鞋,穿露肩膀的裙子,都要被人当做笑料的,国人的愚昧是最尖锐的刀,会给宝珠扎成一个刺猬。 一想到这个,她的眼里面就带着水汽,表哥的主意不容易更改,而且是万全之策,可是她想着或许还有别的主意呢,“表哥,我听说城外有乱党,各地流窜,他们都是好人,劫富济贫、为民除害。宝珠父亲上次收敛骸骨,就是那些人帮忙做的。” “他们是好人,宝珠姐姐可以跟着她们走。” 冯二爷立时眼睛瞪起来,“禧姐儿,你回去。” “表哥,行不行?” “禧姐儿,你回去罢。” 那祯禧看着他的脸色,带着极大的怒气,便不敢动了,可是这是宝珠想做的事,宝珠说人不能这么窝囊一辈子,她以后只当是死了,她要出城跟着乱党走,能做一丁点的事儿就满足了。 可是二爷不答应,只一个劲的要给人送乡下去,宝珠便请了那祯禧来说。 禧姐儿受人所托,心里面等着狂风暴雨,可是依然要说完自己的理由,“人固有一死,或轻如鸿毛,或——” 茶盏摔在脚底边,她立时就吞下去了下面的话,眼泪吧嗒吧嗒的低落在地上,吓得。 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冯二爷冷哼一声,他难道不知道这些,那宝珠跟禧姐儿也未免太小瞧他了。 一个女孩子,你要去的城外当乱党,容易的很,悄摸的给人送出去就是了,从此以后,再无姓名,什么时候胜利了,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名字,名字叫英雄。 只是其中艰难困险,谁能忍心让一个女孩子去呢,合该是温室里面的花儿一样的年纪,读书是好事,只是一些事情,太苦,还是男人该做的事情。 所以,他不让宝珠去。 那祯禧说出口的话,已经就后悔了,表哥不是这样的人。 “禧姐儿,你说,去城外当乱党,到处流窜,你能做得到?” “断绝亲友,只有一人,你熬得住?” “衣食住行,全靠自己,你撑的住?” “一旦被俘,严刑拷打,你受得住?” 那祯禧只一个劲的摇头,“是我的错,我不该小人之心揣度表哥,表哥想的周全,这不是小事。” 宝珠在门外听着,靠着墙,已经是泪流满面,禧姐儿跪在当堂里,看着她进来想说什么,只见宝珠摆摆手,站在那祯禧旁边,腰肢纤细却坚韧。 宝珠单薄的身子,穿着一身白衣,她却觉得上面都是血,“二哥,我都听到了。” “禧姐儿还小,我不该撺掇她来帮我说话,二哥见谅,不要怪罪于她,禧姐儿最是懂事知心不过了。” 冯二爷又重新端了茶碗起来,看着地上碎了的茶碗,心想走了小的,又来一个大的,一个比一个难缠,各个都是满嘴吧的道理。 禧姐儿要砸个茶碗才明白过来,眼前的宝珠,怕是要砸个大花瓶都不能明白过来了。 “我不能闭上眼,闭上眼梦里面都是血,血红血红的,是我死去同学们在哀嚎,跟老鼠一样的流窜,子弹下面一点体面都没有了,我们如同鸡鸭。” “我弃笔投戎,要到城外去。” 说到这里,眼里面包含着泪水,一如那倔强的主人一样,挣扎在眼眶线里面,紧紧的扒住眼皮。 宝珠缓缓的跪下来,头却是依然不肯滴下来,眼睛依然那么明亮,“我的一辈子,说起来荣华富贵,其实忐忑多灾,或许是不吉利的,年幼失母,后又失父,即无兄弟支撑,又无叔伯帮扶。” “多亏老爷子不嫌弃,老太太视为亲女,二哥时有照顾。宝珠无用,苟活于世,以前活的简单,为着自己。只是今后背负那么多同窗性命,千万学子所寄托,应当是为着不是自己活一回了。” 声音微微颤动,其间多少不忍心,多少决心,多少伤痛酿酒在心田里,无人时自己痛饮。 “父亲为不屈服于洋人而死,背后数万江浙农民。同窗尸首护我,二哥死人堆里面救我出来,禧姐儿日日陪我欢心,老太太老爷子时时关心,不计较冯家安危收留我。宝珠一一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一叩首,额头贴在地面上,再没有比这个更真心的话了。 “我若是去了,生死再不放在心上,我也曾害怕,只是想着背后是四万万同胞,便只能向前,你们从此只当我死了。” 再叩首,泣不成声。 “辜负表哥一番安排,宝珠不愿一生平平度过,大难不死,当做青年该做的事情去。珍重。” 三叩首,长跪不起。 那祯禧在旁边,哭的已经是个泪人一样的,捂着嘴,视线模糊不清,宝珠女子,人如其名,如宝如珠。 二爷肃着脸,心里不是不难过的,只是这是宝珠自己必定要走的路,沉默半响,只把人扶起来,“你终究是你父亲的孩子。” 终究是你父亲的孩子,一样的倔,一样的大义至勇,骨子里面的血都是烧的人灼热。 最后还是走了,半夜里走的,不要人送,自己穿了祥嫂的旧衣服,头上精致的卷减下来,脚上的皮鞋换了打补丁的布鞋,脸上手上细细的抹了灰,包着一块头巾就走了。 从此以后,华衣美服的形色妖娆都成了过眼烟云,富贵金银都如同粪土,可是宝珠心里觉得敞亮,背着一个小包袱,放着两身换洗衣服,拿着二爷给的钱,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老太太当坐中庭,看着人走了,才落泪,多好的女孩子。 祥嫂到底照顾了一段时间,说安慰的话,“二爷说了,要是不想在城外了,就捎信来,他让人去接回来。” 老太太只捏紧了帕子,只摇了摇头,大家心里都知道,不会回来了,宝珠的性格,不会回来了。 只盼着,什么时候,国是咱们中国人的国,那所有人有家才能回。 第24节 那祯禧趴在床上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眼睛都是肿起来的,冯二爷按理说是合该体贴一些,让她多睡一会。 只是他一大早,就跟个阎王一样,站在禧姐儿的门前砸门,“禧姐儿,再不起来,哪里这样的懒散。” 那祯禧咬着一口小米牙,对着门先比划一下,她要咬人了,困死了,“表哥,喊我什么事?” “陪着我吃早饭,一会儿有事呢。” 家里老人什么事情没经历过,一夜过去,风过无痕,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 只是禧姐儿少见变故,依旧是无精打采的,冯二爷使唤她跟个小丫头一样的,上海是个销金窟,跑马赌马的人多了去了,被二爷拎着去了马场。 她就是个马童一样的,给他拎着马鞭子,二爷最喜欢跑马,跑马场里面痛快跑一场,舒缓舒缓筋骨。 大太阳晒着,那祯禧再也不能保持正常表情了,口渴的慌,只是表哥还在一圈一圈的跑,只得无趣的拿着杯子喝水,一气儿喝了一个水饱。 “禧姐儿,扶我下来。” 由远及近的跑到那祯禧跟前,那祯禧就赶紧搬着小板凳去,冯二爷倒是会使唤人,踩着凳子下来,手扶着胖丫头的肩膀,高度正合适,体重也刚好稳妥。 心里面不由得陶陶然,再看她红润的小脸,心想合该你辛苦一下,昨晚上哭了一晚上,吵得人睡不着,今日里可得好好补偿一下表哥才好,不然不能弥补一晚上听着隔壁爱哭鬼的骚扰。 “禧姐儿——” 那祯禧就只得再跑过去,自己心里面打定了注意,要给表哥一点脸色看看了,言语上的。 结果飞来一句,“教你骑马吧。” 那祯禧顿时从一个气鼓鼓的要爆了的皮球,送了口一样的成了个软趴趴的皮囊,而且是自带马屁色彩,“多谢表哥,我刚刚瞧着,表哥马术一流,场上再没有人能比得过的,表哥果真是文武双全,智勇第一。要教会我,自然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我一定好好学。” 她也想骑马,只是不会,也没有人教,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不知道骑马是多大的快乐。 如此顺耳的彩虹屁,大概是没有人不喜欢的,冯二爷觉得这孩子是真不错,最起码哄人的时候,一点也不像是老式家庭里面教育出来的女孩子,矜持的不像话。 把人放在马上,夹着咯吱窝,就跟抱孩子一样,然后自己踢开板凳,跨上马去,从后面揽着她。 那祯禧不由得瞪了板凳一眼,心想就是使唤她辛苦的,上下马表哥根本不用板凳。 然后拢共是一圈,那祯禧刚颠簸出一点感觉来,结果人就把她放下来了,“好了,学会了吗?” 她猝不及防的撞上表哥的笑脸,才知道是玩笑话,根本就是带自己溜一圈,哪里能让自己学呢。 气鼓鼓的,“表哥,我自己骑一会。” 冯二爷不敢招惹她,眼睛里面已经包了泪了,只得自己下来给她牵着马,人家自己坐在上面,胖墩墩的禧姐儿,倒好似是一个大将军一样的,要到哪里去,只管拿着马鞭子指着,然后冯二爷就得给拉着缰绳到哪里去 第38章 什么狼鼠一窝 那家老爷子经历了宝珠的事情,觉得这边动荡不安,直教人心里面不踏实,没有个两三日,也带着那祯禧回去了。 出了火车站,张大傻就一溜烟的跑到跟前了,他是刚拉活来送人的,“老爷子,巧了,您上来我送您回家去。” 又对着那祯禧笑,“三小姐,上海好玩吗?” 那祯禧点点头,“好玩的很,跟咱们不大一样。” 张大傻一仰头,手巾把子甩到脖子上,直直的笑,“这哪儿好,也不如咱们北平好。” 这话那老爷子赞同的很,“是这个理儿,出去几天,好似是几十年了一样,说出来您可别笑我,真的是想家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张大傻就爱说个北平好,无论是做什么,你只要是想干活的总归是饿不死,去了别的地儿,怕是要吃委屈的。 再穷的人饿不死,再有钱的人也得讲个道理,这地儿是风水宝地呢。 拉车越发的有力气了,送人回了猫耳朵胡同,正好就是吃午饭的点儿,车一走到线儿胡同,就听着里面吵吵闹闹的。 那祯禧伸着脖子看,等着到了老井台那里,周围的空地上摆放着不少的家具摆件,好似是新搬来的。 张大傻车停到门口,手巾把子擦擦汗,“这是新搬来的金家,不知道是什么阔绰人家,早上就来了,霍,那板儿车从胡同头一直摆到门口呢,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我们这里来。” 那老爷子站在那里看了一眼,他不是多事的人,只是新来的邻居这样吵闹,怕不是什么安静人家,家大业大的事儿也多。 从口袋里面拿出来车钱,张大傻怎么也不肯要,“不能够,再不能够收您的钱,我送您是应份儿的事,您坐我的车,是看的起我张大傻。” 闷着头拉车,一阵烟一样的跑了,这大晌午头的,只看的老爷子叹气。 刘妈见了那祯禧的面,爱惜的不知道要如何爱惜了,“还有瓜呢,我听着说你要回来,一大早去街上买回来的,太阳保管是没晒过的,瓜叶子都是新鲜的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做了凉拌面,多多的放了黄瓜丝,这时候的黄瓜,再吃都没有了,专门给你找了嫩生生的来。” 四太太不吃,一直等着呢,她细声细气的跟着女儿说话,听到好笑的地方,跟刘妈笑成一团。 那祯禧只捡着好笑的说,好玩的听,宝珠的事情,她一个字也不说,“奶奶,姨夫有个侄女,很好。” 四奶奶心里头,再没有比自己女儿更好的了,“比你还好吗?” 那祯禧就拉长了声音喊一声,“奶奶,您拿着我打镲是不是?” 刘妈端着瓜,“老爷子,您吃了解解渴。” 到底是年纪大了,吃过了就去睡去了,只是刚躺下来不久,就听着隔壁院子闹开了。 二姨娘在那里给小少爷打扇子,听隔壁院子里厮打起来了,拿着扇子捂着嘴笑,这新来的金家,可真的是有意思的很呢。 她是极为喜欢金家的,为着金家是也有姨娘的,二姨娘每每行走在胡同里,看着只有自家有姨娘,未免有些自卑,可是现如今金家来了,那她就不是独一份的姨娘了。 心里面,不是不松了一口气的。 那边金家是什么底细的也不知道,只知道手里面是相当阔绰的,吃的用的都是好的,家里的女主子,都是抽香烟的,是新潮的人家。 天儿热的受不了,蝉一阵阵的叫,屋子里面闷得慌,怕是要下雨的天儿呢,老少街坊都到了老榆树下头,挨着井台也凉快一写,好歹有个穿堂风。 金家院子关的紧紧的,只是声音一阵比一阵的高,张大傻拿着一个窝窝头,两口一个塞进去,噎的脖子伸的老长,拿着水瓢到了井台那里直接喝了半瓢凉水,这才算是活过来了。 “这金家是干什么的?” 剃头匠老黑在磨刀,一只脚踩在井台上,一只脚在地上,身子曲着刺啦刺啦的磨着石头,脸上的汗珠子成了小河,用手抹脸,一甩手就到了地上,“我瞧着不是什么好人家,下车的时候我瞧着,女的手里面拿着香烟,一扭一扭的跟个青虫一样。” 说冷面相声的是小方,自己摸着光头,“老黑,我这头上的发茬子又出来了,劳您架给修理一下,下午我有堂会呢。” 张大傻羡慕他有一个手艺活,“小方,你最近日子过得不错,见天的有堂会呢。” 小方是说冷面相声的,只摆摆手,“甭提了,这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了,轮得着我小方去吃大席,恰好有位公子哥家里的小夫人爱听这个,我这是去奉承人的呢。” 小方是街头卖艺的,有一点名气,但是也只能填饱肚子,做梦都想着跟那些大家一样的,王侯将相家里出入,赶不完的场子才好呢。 什么时候能到了茶馆里面去说相声,他也知足了,最起码有个固定的地儿,用不着在街上风吹日晒的靠天吃饭了。 下午剃了头,在后面候着等着上堂会,堂会来的人可不少了,有唱大鼓的,还要戏班子,他小方摸着光头笑了笑,心想自己不算个角,不是自己的专场。 结果一上台,就瞧着下面的金老爷,只觉得这刚搬来的金家真不一般,这堂会里,来的都是有钱人。 小方不是角,在前面打头阵的,下台了就没戏了,坐在那里喝茶去,听着戏班子班主就跟要上吊一样的。 “不来?他不来,要我怎么办?人家看的就是他。” “再让人去请,这马上就要上台了,说不来就不来,去传话,就当给我个面子。” 狗急了跳墙一样的,小方自己笑,心想肯定是名角耍大牌,到了点的时候不来,没人上台顶大梁了,这是戏班子常有的事儿。 戏班子里面的人大多都不是很和气的,为着事儿吵吵闹闹的,又或者像是今儿这么一出撂挑子的也不少。 结果到了点儿,人还是不来,跟包的擦着一头的汗,圆原话转述“戏子卖笑轻贱,骨头却是有四两沉的,给洋人走狗唱戏的,下辈子都没有的份儿。” 班主气的眼睛瞪大了,好似要把眼球摘下来一样,地上一蹦跶起来一米高,咬牙切齿,“还真以为离了他不行了,我还就不用他了,以后让他滚蛋了。” 跟包的不说话,要走,他是名角的跟包的,名角走了,是要带着他的,不留在戏班子,而且伺候洋鬼子汉奸,他忘不了庚子年的仇,一句话,不伺候。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方听得云里雾里的,一把拽住了跟包的,“今儿来的都是什么人啊?” 跟包的鼻子哼一声,“来的是什么人?” “来的都是一些走狗,混账货色,脏了眼。” 小方只觉得把自己也骂进去了,干巴巴的问,“不是说是给公子家里的小夫人热闹一下吗?怎么就成了汉奸走狗了呢?” 跟包的之前就压下来好大的怒气,外面戏班子上了台,咿咿呀呀的开始唱,鼓乐齐升,热闹非凡,后台听的隐隐绰绰,越发让人难过。 他一把抓住了小方,到了缝隙那里,指着前面看戏的人,一个个的数过去。 “第一个,他是买卖妇女的,专门买卖咱们中国的妇女,坐着轮船到国外去。” “旁边那一个,开大烟馆子的,害了咱们多少人啊。” “中间那个,是洋人的走狗,把洋人当亲爸爸供起来的。” 小方只觉得眼睛不够用,一个个的看过去,只觉得人又阔绰又体面,都是极好的一些老爷,只是为什么跟包的一说,他眼前全是牛鬼蛇神了。 眨了眨眼睛,他指了指金老爷,自己的新邻居,“那这一个呢?” 跟包的索性说个够,“这一个啊,先前是政府的官儿,后来草菅人命被人弄下来了,势利眼,现在专门是各处跑场子,当洋人的狗腿子。” 小方心里面凉了凉,这样的邻居,猫耳朵胡同从没有过,只觉得一汪清水里面进了一只脏老鼠,脏了一池子的水。 “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跟包的就不肯说了,再说下去就卖了主子的,见着小方什么都不懂,只扔下来一句,“以后,这帮子臭虫的堂会,还是不要来了,早晚搭进去,没有一个好人。” 小方觉得这群人就是牛鬼蛇神,想着自己要是有骨气,就跟那名角一样,再不肯来这样的乌糟地方,再不给这样的人找乐子卖笑。 可是,走了就没钱了,今日的嚼谷还没着落呢。 最后想了想,只得留下来,等着拿了钱再走,以后再也不来了,多少钱都不来了。他虽然穷,但是不赚这个钱。 第39章 姨娘的出路 自此小方就瞧着金家不顺眼了,就连那祯禧都知道,隔壁的金家不是好人了,小方跟张大傻说了,张大傻又到这边来给老爷子提个醒。 那祯禧听着隔壁传来的叫骂声,就知道这金家不是什么正经人家了。 金老爷有两位太太,大夫人是原配,胖嘟嘟的脸上总是涂得红润润的,带着一点年纪的人了,又喜欢穿红色,一张口就是正房太太的口气,那底气比二舅妈说起来清兵入关的时候,还要响亮的多。 因此大家背地里给她起一个外号,叫大红袍,头上戴着各式的绢花,但凡是门口有叫卖的,她总是出来买几朵。 家里的小夫人,金老爷的小妾,以前是八大胡同里面赎身出来的,因此嘴巴里面不干不净,性子泼辣似辣椒,当年为着一束绿腰被金老爷看中,爱穿绿束腰,因此背地里大家喊她小绿腰。 金老爷平日里见人三分笑,尤其是对着隔壁的老爷子,只是老爷子深居简出的,门也是时时闭着的,并不是十分和谐的邻里关系,其余的猫耳朵胡同的人,金老爷只当是给自己打杂的一样,不放在眼里。 第25节 那祯禧拿着书在院子里面读,风一阵一阵的吹着凉爽,树叶子哗啦哗啦的响着,不知道哪位心大的在放鸽子,鸽哨声顺着风送到耳朵里面。 金太太插着腰,站在自家的院子里,丝毫不管隔壁的朗朗读书声,只管骂就是了,脏的难听的很,“小娘皮,你堂子里面出身的还敢跟我叫板,整日里穿着花红柳绿的,不知道是要勾搭谁?老爷不在家,你还要出门去,难不成是会情夫去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红袍跟小绿腰,是天生的不对付,这是人之常情的事儿,小绿腰自己腰一扭,手里面的帕子恨不得扑在大红袍的脸上,她这样的出身,从良了以后最怕人提过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恨得手抖,“太太您有本事,也去街上勾搭一个去,我堂子里面出来的,用不着您天天说,您这样的,去了堂子里,倒贴都没有人要。” “今儿这门我就是要出,你要说我偷人,只管捉奸在床,没有我就撕烂了你的嘴,走,你跟我出去,看看哪一个是我的奸夫。” 小绿腰拉着大红袍,立时就要出门找,大红袍一看她这个架势,本来就是无中生有,寻晦气罢了。 当家的太太挑毛病,你听着就就是了呗,眼睛半耷拉着,“要去你自己去,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一扭身子进了屋,帘子摔的噼里啪啦响,一会就放起来音乐了,在里面抽烟,小丫头捶腿,大红袍的日子过得好不潇洒。 只小绿腰到底是出了门,做的是张大傻的车,她是经常出门买东西的人,爱热闹,在家里不是看金老爷,再就是看着大红袍,没意思的很。 想着自己命苦,眼泪就咕噜咕噜的掉下来,不肯出声,下车的时候就收拾干净了,知道张大傻家里穷苦,多给了赏钱,“一会我出来了,我们再去别的地方去。” 张大傻拿着钱,劝了一句,“二太太,您别往心里去,这多大的事儿不是?日子是自己过得。” 这金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的,到了这猫耳朵胡同,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料了。 小绿腰眼里面喊着泪,“您说说,天底下再没有这样的人家了,平白让人笑话死,当丈夫的,每日里出去钻营,舔着脸去贴洋人的热屁股,当太太的——” 热泪滚滚而下,她在大红袍的手底下,吃了多少得委屈,“不说咯,不说了,我先进去了。” 她出来买脂粉的,姐儿爱俏。 小时候给卖进去,不是她愿意的,是父母的事儿,她想着就是为奴为仆,也不要进了那些腌臜地儿,好狠心的爹妈。 长大了卖弄,也不是她愿意的,堂子里的妈妈收拾人,只让你有苦说不出,好容易遇上人,是个真心人,可是不是个堂堂正正的大丈夫。 她掐尖好强,越是从那胡同里出来的,她越是怕人说,一举一动都想着清清白白的,可是大红袍,只拿着她的出身说事情,无中生有。 索性想开了,人生就是图个乐呵,糊糊涂涂的过了就算了,她没那样的出身,跟隔壁院子里的那家一样,人家是日日诗书传颂,她家里,是日日腌臜。 到了晚半晌的落了雨,那祯禧站在门口那里瞧着,她许久没看雨了,张大傻拉着小绿腰回来,身上落着凉凉的雨点子。 “三小姐,下雨了,怎么不屋子里面去。” 那祯禧抿着嘴笑,总不能说自己是看雨,她知知道如何接地气,“等着我爸爸回来呢,张大叔,您家去吧。” 张大傻乐呵呵的,心想多乖巧的孩子,这读书的孩子跟不读书的孩子,不一样的。 小绿腰站在金家大门口,瞧一眼,再瞧一眼那祯禧,她知道这个白生生的胖丫头,每日里早上夜里,小绿腰住在西屋,那祯禧是东屋,隔着一道墙。 小绿腰不识字,没读过书,但是听着那祯禧读书,她总是心里面舒坦,想着上去打招呼,又看了看金家的牌匾,心里面嗤笑,谁稀得跟自己这样的人说话呢。 扭头要进去,只是门关起来了,小绿腰拍着门,“开门,开门,我回来了。” 雨越来越大,打在地上,溅落在腿上、脚面上,一阵秋雨一场凉,一场惊寒一场梦。 大红袍立在堂屋里,狞笑着说,“谁也不许开门,要不然,立马走人去。” “要是她问起来,就说是雨声太大,听不见。” 家里的下人,都怕的不行,哪里敢去开门的。 雨裹着风,瓢泼一样的下,屋檐片瓦遮不住身。 刘妈撑着伞来喊,“三姐儿,跟我屋子里去,衣服都打湿了。” 那祯禧只看着小绿腰,两家的门口挨着,小绿腰知道大红袍使坏,要骂,只是想着旁边有那祯禧,骂了有什么用,里面的人装死听不见。 她又气又羞,只蹲在门口哭,夹在雨声里,只听着让人不忍心。 “您先到我家里来避避雨吧,兴许家里没人呢。” 那祯禧拉着刘妈的衣摆,脆生生的对着小绿腰说,她知道这个女人,跟自己家里的姨娘一样的可怜,只是奶奶是不磋磨人的。 知道家里有老爷子在,小绿腰怎么也不肯进屋子里面去,只到了刘妈屋子里,“谢谢您了,您一家子都是好心人,一会儿雨停了,我就家去。” 那祯禧支着胳膊在桌子上,手撑着下巴,“不碍事,我们家有梯子,可以爬进去的。” 小绿腰就笑了,“是了,一会要是还不开门,我就爬进去,那也是我家,凭什么不要我进去。” 那祯禧看着她说话,是个极为活泼的人,也极为要强独立,只是出身不好,小绿腰喜欢说话,“先前的时候,我见了您家里人,都不敢说话的,您家里是读书人家,从没有像我家里一样的,生怕你们嫌弃我。”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放下来手里的茶杯,杯沿滚烫滚烫的,“只是没想到,您家里待人是这样的和气。” 就连人家这样的读书人家,都没有嫌弃自己是堂子里面的出身,大红袍那个书都不知道怎么读的人,又凭什么整日里拿着这个作践她呢,小绿腰心里不平。 她算是发现了,有的人,是天生的坏,有的人,是天生的和气。 那祯禧不知道说什么,歪着头想了一下,她这个年纪,已经知道了三思而后行,多思考少说话的道理了,说话比别的孩子慢一点,“人原本是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的,只要心里头好,为着大家好,那就是好人,心里头坏的,只想着害别人的,那就是坏人。” “三小姐,您说的是,你这句话再没有明白不过的了。” 大红袍没听着外面的小绿腰骂人,觉得不痛快,差人出去看,才知道是到了隔壁的那家,不由得没意思,大开了大门,没意思的很。 她是天生的坏,小绿腰不高兴了,就是她每日里的乐子。 为着金老爷晚上不回家,跟朋友陪着洋人逛妓院去,她这才当了老虎,好好的收拾一下小绿腰。 老爷子只喊了刘妈来,他是不乐意禧姐跟这样的人相处的,一个堂子里面出来的,依着他的意思,是绝不能进家门的。 只是孙女说了的话,他不好驳了脸面。 “老爷子,那是个苦命的人,也想着规规矩矩的过日子,只是您看看,有人想安生,有的人就喜欢折腾不是。咱们禧姐儿是个一等一的好孩子,说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想着好,那就是个好人。” 刘妈是下人,这话是说到心坎里面去了,老爷子摆摆手,自己沉立在堂屋里,瞧着一屋子的书,想着这些书,禧姐儿都看了,但是她学的东西,比书上的还要多许多。 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他听着宝珠说过,跟着冯家老爷出去的时候,见着那些大学生说,在北平的报纸上,见着那些专家学者也说,可是他没想到,禧姐儿这个不出门的孩子,也能领悟到这些。 他有些事情,虽然不认同,但也知道世道不一样了,小绿腰是个可怜人,家里的姨娘们也都是可怜人。 小蛮腰不走,是为着无父无母,无根无本,只能靠着金老爷,可是他家里的两位姨娘,或许也有别的想法呢。 老爷子心里有主意,有个两全的主意,世道不一样了,姨娘他隐约的觉得,是个不合理的存在了,对姨娘来说,对正房的太太来说,又或者是对着家里和谐来说,都不好 第40章 一更 老爷子自己想了一晚上,侧耳倾听,等着那祯禧晨读完了,“禧姐儿,你进来。” “爷爷,您昨晚睡得好?” 一边问,一边觑着脸色,眼睛里面满是关怀。 老爷子不答,只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茶,把玩在手里面,“禧姐儿,家里的姨娘你喜欢吗?” 那祯禧觉得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讲道理,她是不喜欢的,为着姨娘的事儿,奶奶生了多少得气,操了多少的心,两位姨娘的一概事情,都是奶奶在操心受累。 又为着姨娘生了儿子的事情,就更不好说了,为着儿子,姨娘多了许多的底气,看着家里的一切都像是自己的一般了。 可是又要谢谢姨娘们,若不是姨娘,家里的日子不会这么惬意,儿子是家里的头等大事,这个头等大事,最后是姨娘的功劳。 “姨娘们都是苦命的人,父亲亏欠她们良多。” 老爷子就笑了,这丫头,只说是父亲亏欠,这是老四的孽债,“供她们吃穿,又没有露宿街头,为奴为仆的,姨娘为什么可怜呢?” “为着若是当姨娘了,丈夫也不是自己的丈夫了,孩子也不是自己的孩子了,一辈子的命也成了主家的了。” “很好,你这话要说给你父亲听一听。”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喊了四爷四太太来,“你说给你父亲听一听。” 那祯禧就说了,她说的话不多,要顾及父亲的面子,但是四爷到底是个极为和气的人,这么多年,对着孩子们,都从没有大小声的。 四姐儿爱撒娇,下班了在门口常堵着他,要头花要新衣服,他从没有说过不好的,更别提是动手了。 他现在手里面盘核桃了,一对红润润的文玩核桃,看起来还是新的很,四爷现在,想的是一举两得的好法子,既能培养自己的兴趣爱好找乐子的,又能赚几个钱花花的。 盘核桃,能打发时间图乐子,盘好了也能换钱花花,政府部门的薪水,不说也罢了,连着几个月发不下来钱的。 他核桃盘了几圈,苦着脸,“还是问问她们自己个的意思吧。” 是个没主意的,四太太倒是喜欢,“那孩子怎么办呢?” 老爷子看着儿子儿媳妇,一个个的不成器,“要是走,孩子留下来,没有带走的道理。” 四太太不说话了,亲自去喊了两位姨娘来。 四小姐带着五小姐,在窗户那里巴拉着偷听,被刘妈一把拉下来,“走,跟我去做饭去。” 四小姐扁着嘴,甩开刘妈的手,“三姐也在里面。” 三姐儿在里面可以听,为什么她不行呢? 刘妈强拽了她,“你去跟老爷子说去。” 一句话,就跟捏了一把锁一样,四小姐就怕老爷子。 二姨娘只觉得天崩地裂的,一下子就扑在地上,头发都散开了,“老爷子,我在家里孝敬主母,没有二话的,对着您毕恭毕敬,不敢靠着您的身,知道您看不上我,只是您怎么能赶我走?” “我好歹也是生了小少爷,那家的独苗苗,老爷子,您就可怜可怜我,我这样的,能去哪里呢?” “父母把我们姐妹卖了,我们自然是不能回去的了。那狠心的父母,回去也是被卖了。” 二姨娘觉得要她们走这些话,是提都不应提出来的,这那家她看成是自己的,等着以后了,她熬出头了,以后是要靠着儿子当老太君的。 涕泪横流,只觉得要了自己的命了,要出去能到哪里去?舍不得儿子,还要自己去赚饭吃,要是拿了钱,也只有那么一些,跟那家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有心里面存疑,是不是四太太提出来的,想着把自己赶出去,好霸占了自己的儿子。 看了四太太一眼,难免带了怨恨,自己有生儿子的命,她没有。就来捡现成的,来害自己,真的是好歹毒的心。 又想起来隔壁金老爷家里的小妾有人权,小绿腰整日跟大红袍对骂,在二姨娘看来,这是金家对姨娘优待的原因,这要是在那家,小绿腰是绝对不敢跟主母对着骂的,更何况是上手的呢。 这自己要是在金家了,那岂不是日子好过很多,跟小绿腰一样的好过,她只看到了小绿腰的荣华富贵,看不到小绿腰的苦。 宁肯是安安生生清贫一点的带着尊严过日子,也好过当富贵门前的狗,舔着人家的脚吃肉啊。 一个不走,两个不走,她是死活不走的。 闹得老爷子脑壳疼,只摆摆手,“不过是提一下,想着你们大好的年华在家里都耗尽了,想着你们去更广阔的天地去,见识更多的东西去,不愿意就不走。”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第26节 二姨娘这才收了声,“老爷子您说的我一概不懂,只是我死也是要死在那家的,绝不离开。” 三姨娘一直默默垂泪,老爷子说的道理,她也知道一些,懵懵懂懂的,只是她这样的人,什么也不懂,小时候是乡下人,长大了是后院里的妾,她就是想出去找个活儿干,大字不识一个,路都找不到的。 “太太,我就这么一个姐儿,家里紧张我知道,明儿起,我就去给人家洗衣服去,混个肚饱就是了,您给我吃什么,我都乐意的。干活我也不怕,只是姐儿年纪小,我舍不得她,您留我,等着姐儿出嫁了我再走。” 哭的也是跟个泪人一样的,那祯禧知道她素来是个老实人,“三姨娘,您若是不走,就留着,等着五妹妹出嫁了,我们家里但凡是有饭吃,只要您不走,那就是给您养老送终的,您信我。” 看着三姨娘,她才知道自己想的太简单了,世间许多女子,不是所有人都是宝珠之类,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小绿腰这样的。 还是那句话,姨娘们都是可怜人,立不起来了,若是能立起来,应当也不会来当姨娘了。被迫当了姨娘的,应当是趁此机会,展翅高飞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又觉得可悲,既然觉得当姨娘苦,尤其是二姨娘,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可是让她不当姨娘了,她好似就没了生的希望一般的。 第41章 当家的太太不一般 此事就打住了,只是到了第二天一早,三姨娘就自己挽起来袖子,去帮着刘妈干活了。 “我闲着也是闲着,五姐也大了不用人看,搭把手就是了。” 刘妈不敢,“哪里的话,你是主子,我是伺候的,不能让您动手。” 夺过来面盆子,结果摸着一手湿漉漉的,三姨娘只管低着头哭,刘妈这才松了手,叹口气,“那您帮着我揉面吧,一会吃面呢。” “哎哎,行,我这就做。” 三姨娘擦了一把脸,又去洗了手,低着头就做起来了,她先前看着家里开支不起,就想着去帮手,可是又不知道怎么说。 只平日里尽量的不去麻烦四太太,带着五姐儿做鞋垫什么的,倒是也过得安稳。 到底是不踏实,现如今干着活,心里倒是踏实了,四太太知道了,只跟刘妈说了,“是个好的。” 便经常喊了她进来,四太太会绣花,便一点一点教她,倒是相处的好,比之前亲近了许多。 这日里,倒是二姨娘堵住了她,看着她手里的绣花棚子,闷不吭声的扔到地上,五姐儿捡起来,她又夺过来扔了。 恨恨的说,“五姐儿,让你三姐去上学,却耗着你在家里绣花,怕不是要熬坏了你的眼睛,好去换钱去。” 又戳着三姨娘的额头,拿出来当姐姐的做派,“你就是个傻子,大傻子,凑上去干什么,人家都要赶我们走,就你下贱是不是,去做下人的活计。” 三姨娘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又是当着孩子的面,被二姨娘端着姐姐的做派戳脑袋,实在是面儿过不上去了,一下子就拍开了二姨娘的手。 “不是赶我们走,原本是为着我们好,只是我们不愿意走罢了。” 她自己拍打绣花棚子,“要五姐儿学绣花,我觉得好的很,以后多一门手艺赚钱饿不死,要是嫁人了,婆家还要高看一眼呢。” 五小姐性格安静,坐得住,也喜欢这个,一针一线的跟着四太太学,四太太也教她的仔细。 三姨娘是感激的,只有有钱人家的女孩子家里才请老师教这些的,没钱的孩子只会纳鞋底,就跟自己一样,现在四太太愿意教,只有感激不尽的份儿。 二姨娘气的跳脚,“你跟她现在好,我们才是亲姐妹,难道我还害了你不成,她这样,是毁了五姐儿的,家里就只许三姐儿独一份,她见不得别人的好。” 这样的蛮不讲理,就是二姨娘能说出来的话,下的三姨娘捂着她的嘴,“你要死了,当心,说这样的话,老爷子听见了,立时撵了你出去。” 二姨娘也害怕,听了听没动静,只有隔壁小绿腰跟大红袍又吵起来了,她越发觉得自己可怜,她在家里,连高声说话都不敢,小绿腰却能吵得一个胡同都知道。 不由得想着,金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能这么宠着自己的小妾,从来不说她的。 三姨娘见她走神,只以为她是听不进去的,“姐姐,你以后不要管我,我自己知道怎么做,你觉得你是对的,我觉得我这样挺好,你要是想做什么,只管带着四姐儿去做,别扯着我跟五姐儿,我们娘俩,现在再满意没有的了。” 心里面不是不知道,二姨娘不是真为了自己娘儿俩好,是为着她自己的,拉着自己,是为了扯大旗的。 她都知道,心里面清楚的很,可是本来就是命苦的姐妹,就应该是相互扶持的,她一些话儿,听着就是听着了,可是到了五姐儿身上,这事关五姐儿的未来,不能够再这样下去了。 二姨娘也是伤透了心,觉得这宅门吃吃人一样的,压抑的人胸口疼,好好的亲姐妹都能成了陌生人,妹妹个四太太现在一个鼻孔出气,只有自己是孤立无援的。 披着衣裳出来,站在院子里,听着隔壁一阵车马喧哗,是金老爷应酬回来,他好似是天天有应酬的人。 侧着耳朵仔细听,只听清楚一句,“我给你买了脂粉盒子,老英国府的呢,细腻的很——” 再后面,就听不清楚了,但是肯定是买给小绿腰的,她眼睛里面含着泪,她也是正年轻的人啊,可是四爷自从有了儿子,好似是下凡的和尚破戒,完成使命就羽化升仙了,只管着自己的乐子,不到屋子里来一步,又哪里来的胭脂粉水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丁点儿的红纸都没见过的,夫妻夫妻,谁知道什么是夫妻呢? 又如此过了几月,到了下雪的时候,天寒地冻的,她南屋里面,风一吹就透了,夜里就是压着两床被子,也还是冷,每日里晚上,就是一盆子的炭,厨房里面烧好了,一个屋子一盆。 她怕冷,只觉得今年冷的格外的厉害,脚趾头都要掉下来了,恰好感冒了,一闻到那炭火的烟气儿,呛得直咳嗽。 想着去跟四太太说一声,能不能买一些好的炭火去,结果去了屋子里,只瞧着小绿腰竟然也在。 穿着一身雪白的狐裘,毛茸茸的暖和,脸上的粉细腻服帖,这是老英国府的粉儿,二姨娘坐着,天知道老英国府是在哪里啊? “这几日里风大,雪沫子一直吹,只教人冷的受不住,我们家老爷得了一大块皮子,硝的是真的好,您瞧瞧,我这一身就是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剩下的料子,我寻思着三小姐一早一晚读书,怕是手冻得厉害,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就给她做了一副暖手,四太太,您别嫌弃我活儿不好。” 小绿腰是特特的做来的,找了最好的料子给三小姐的,她心里记着三小姐的好,大雨天里领着自己回家,给自己一个避雨的地儿呢。 又怕自己家里的东西人家不要,嫌弃贵重又或者是嫌弃不干净,读书人家的毛病她都知道,先前许多读书人家的公子哥,在那胡同里面混。 可是她瞧着,那家不一样的,三小姐也不一样,她借三小姐的书看,三小姐只定下来还书的日期,再嘱咐一句不要弄脏了,上面不要写东西,她是肯借的。 所以特特的做了来,怕她手上生冻疮。 四太太看着那皮子,是真的好,雪白雪白的,一等一的好料子,摸在掌心里面,都怕刮起来丝儿一样的。 “太贵重了,这个不能收,您的心意我们都知道,先谢过您了。” 起来行礼,不敢收。四太太信佛,菩萨一样的性格,你对她一丁点儿的好,都记在心里,但是你给她一丁点的回报,她接在胸口的时候,总觉得烫手。 小绿腰来送,就是不再拿回去了,“照着她小孩子做的,我也用不着,您就收下来吧。” 再三恳请,四太太收了,走的时候,给她包了一包炒好的红枣,“冬日里用红枣泡茶喝,也暖和许多。”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绿腰见她回礼,只觉得这规矩人家,到底是日子舒服,她跟这样的人家接触,心里面也舒坦。 老爷子知道了,只想着自古风尘女子当中,每每多有仗义之辈。 他看小绿腰行事作风,虽然泼辣,但是不逞为仗义之辈,是个痛快人,跟金家行事作风不一样。 二姨娘这才跟四太太说自己的事儿,又可怜自己,人家狐裘在身,出门访客,自己就连要盆炭,都觉得是为难。 “夜里憋得慌,炭火气难闻的厉害,能不能买一些软炭,烧起来也暖和,味道也小。” 四太太犯了难,家里炭都是提前买好的,为着省钱,都是买的硬炭,虽然难烧一些,但是经得起少。 二姨娘现在要买炭,难道还能治给她用好的,老爷子那里,禧姐那里,二姨娘那里,不得一碗水端平吗? 现如今买软炭,隆冬腊月的,溢价了许多,四爷的薪水断了几个月,眼看着要过年,四太太只愁的头发都要全白了。 所以这炭,当家的主母还真的是不能给。 “先熬一熬罢了,我这里有一瓶子秋梨膏,你拿去兑了开水喝,兴许就能好了许多。” 那秋梨膏还不是家里的,她这家里但凡是有一点好东西,都是上海拿来的。 二姨娘立时眼睛都包了泪,自己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还不给炭,只觉得难堪。 她连一盆子炭都要不来,这家里,是没她的一点儿地位,不拿着自己当人看的。 这要是禧姐儿来要,肯定是没话说的,多贵的都买。 只是到了自己这里,就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了。 捂着脸就走了,回去趴在床上哭,三姨娘知道了,拿了自己的私房钱,“去买去罢了,一盆子炭罢了,再说了,不是给了秋梨膏,眼看着要过年了,太太实在是支应不过来了,下午我看着,喊了刘妈去当铺里当首饰呢。” 二姨娘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呢,只扔了枕头到地上,“你跟她一个鼻孔出气,一点不管我的死活。” 那眼神,倒是要吃人一样的,三姨娘不知道说什么,捡起来放一边,自己就出去了,钱给放到桌子上去了,亲姐妹,哪里就不管死活的。 二姨娘到底是没去买,舍不得她自己的钱,只兑了秋梨膏来喝,三天就喝没了,跟有仇一样的,不是自己的,喝起来不心疼。 四太太首饰就有两套了,夏天一套,再有一套冬天的,这是人的体面,出门做客去亲戚家里,必须是全套的首饰,该是金的就是金的,该是翡翠的就不能是包金的。 旗人家讲起来规矩,只让穷人觉得没法过下去了,当家的太太要出门去出礼的,不能只是穿着旧衣裳的,还要做新衣服去。 现如今,年前年后,她是最怕有人请自己去做客的,出门做客一趟,总要家里为难好些日子,支应不过来。 第42章 二姨娘的最后的出路 二姨娘跑了,跑到金家去了。 她先前眼热小绿腰,又羡慕她在家里能自由自在的对着大红袍喊,关键是家里有钱有势的,夜里睡不着,去听着小绿腰的墙角。 越发的心热了,终究是在夜里,金老爷回来的时候,她悄摸的开了门,俩人就勾搭上了。 金老爷送上门的肉,不吃白不吃,只管着快活就是了,二姨娘长得好,只有乐呵的道理,又有一点脾气,竟然就大中午的,收拾了东西就要走。 她要走,闹得家里不行了,小少爷抱着她的左大腿,四小姐抱着她的右大腿,“姨娘,哪里去?” “姨娘,您要去哪儿?” 小少爷才那么大一点,眼巴巴的看着她,二姨娘也全然不管,一手拉一个,提着包袱就走,包袱里面只有几件首饰,衣服什么的一律不要了,谁还要穿这下等的衣服呢。 四太太出门做客去了,老爷子出门访友,刘妈拦着她都拦不住。 那祯禧看着她如此狠心,两个孩子说不要就不要了,不是先前疼孩子的样子,只觉得鬼迷了心窍,那金家难道是什么好人家不成? 这是进了狼窝,还觉得自己是进了金山银山了。 三姨娘拉着她,“姐姐,你去金家,不是什么好人家啊?是胡同里面出了名的汉奸,名声都臭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二姨娘只昂着脸,“我去了,吃香的喝辣的,总比这炭都烧不起的人家强。” 走就走,还要踩着那家,那祯禧只从厨房摸出来一根棍子,缓缓的走到她跟前。 “我那家哪里对不起你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对着刘妈使眼色,她是决不许人就这么走出去的,要是这么走出去了,那家的里子面子,都成了二姨娘脚底下的黄土,一文不值。 棍子横过来,她不是为了打人的。 第27节 二姨娘对那祯禧,是恨之入骨的,一个小小的孩子,拿捏了自己许多年。 “那家,哪里都对不住我?” 那祯禧冷笑一声,“要走,等老爷子回来再走,事情说清楚了,老鼠一样的走,我那家的门口不能让你踩着。” 刘妈在后面看着,虎视眈眈的,二姨娘只得等着老爷子回来。 老爷子回来了,发了好大的脾气,他说起来罪名,振聋发聩,“你进那家的时候,衣不蔽体,身无分文,现如今,你要走,什么也不要带走。” “再有文书一封,签字画押,从此以后与我那家再无干系,与四姐儿小少爷,再无干系,生死不相往来。” “去金家也好,去哪里也罢,都不许再提到那家半句,若是我知道了,饶不了你一顿好果子吃。”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日是我那家的人,就要守我那家的规矩,上家法。” 那家规矩极大,二姨娘一直知道,今日才发现,不是一般的大,行事规矩各有章法,有条不紊,临危不惧。 她原以为自己突然要走,是给那家脸色看,打一个措手不及,你们瞧不起我,我还就给你们看看我的能耐。 哪里想到,能让老爷子摁着一顿打,还签了文书。身上衣裳除了,只留着里衣,包袱里面的首饰一件也没带走。 老爷子做事情,向来是干脆利索的,走的是规规矩矩的路子,内有家法,外有文书公证,就是说破天去,这事儿,没有人说那家不对的。 二姨娘去了金家,大红袍跟小绿腰倒是有了共同的敌人,只恨不得生吃了她。 二姨娘就此在水深火热里面,但是自己不觉得,她的人生有了奔头了。 以前是儿子,想着儿子继承家业了自己是老太君,现在儿子扔了,照样活得好,为了自己活。 她是这么想的,为了自己活才好呢,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的,有什么不满足的,只要是金老爷喜欢,她没什么不可以的。 金老爷又是什么好东西呢,她自以为是良人。 “今儿晚上宴客,你跟着我一起去吧。” “到哪里去?” 金老爷不说,“我能卖了你不成,去买衣服去,买首饰去,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才不给我丢面子。” 二姨娘欢欢喜喜的接过来了钱,这钱来的,从还没有这么容易的,四太太手里面要一个钱出来,就跟要命一样的。 她去买了新的胭脂水粉,又去买了新的花衣裳,欢欢喜喜的跟着金老爷去了,瞧着小绿腰倚着门口看着她,还很是自得。 瞧瞧,老爷带着我去了,不带着你。 “小蹄子——” 嘟嘟囔囔的骂一声,新烫的头发卷的跟鸡毛一样的,她从来没有如此体面过,从没有觉得如此富有过。 小绿腰看着她的那一眼,二姨娘看不懂,像是要说什么,只是金老爷出来了,小绿腰到底是扭头进去了,不再看她。 二姨娘只以为她是闹脾气,她年轻,小绿腰也年轻,俩人争风吃醋的厉害。 上车的时候小少爷在门口玩,瞧见了二姨娘,奔着就去追。 二姨娘赶紧招手黄包车夫,“快点,快点走。” 头上的鸡毛随着车颠簸,抖擞的更厉害了,一边扭头看,小少爷追的急,没两步摔了个大跟头,只眼泪八叉的喊姨娘。 刘妈听见了,只把人扶起来,“小少爷,那可不是你姨娘。” 自从二姨娘走了,四太太是不愿意养着四小姐跟小少爷的,她一辈子,什么也不图,没儿子的人,有什么好图的呢。 因此只给了三姨娘,三姨娘是亲姨妈,亏待不了的,且她没儿子,喜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对着小少爷再看重不过的了。她好好养了,以后五小姐也有个兄弟能依靠。 那祯禧是第二日早上起来吃早饭的时候,听着二姨娘的死讯的。 二姨娘早上起来给人发现,是投河的,脸都肿起来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那祯禧听着刘妈说是昨儿欢欢喜喜的走的,捯饬的别样的精致体面,怎么也想不到一夜之间,竟然是走了绝路。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坐车的时候问张大傻,张大傻是跑车的,大小事儿都知道。 只见张大傻咬紧了牙根子,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他是硬生生的忍下来的这口气啊。 第43章 一更 “三小姐,您不知道的好,只记得,洋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北平人跟洋鬼子,不共戴天之仇。” 再不肯多说一句,闷着头拉车,像是一头老黄牛一样的,只从男耕女织的时代,一直奔到了现如今的泥沼里,再也拔不出腿来,前面看不到什么尽头。 半夜里的时候,她听着窗户响,“三小姐,您睡了吗?” 她打开门看,是小绿腰,小绿腰悄摸的寻了梯子,趁着大家都睡了爬进来的。 “三小姐,我实在是没有人说话了,您听着我说说吧,我这心里憋得慌。” 小绿腰长发披散着,脸色惨白的像是擦了铅粉,只两只眼睛红肿的像是两个核桃一般的,每一个纹路里面都是苦水。 “您知道二姨娘是怎么死的吗?” 那祯禧只觉得心跳的慢了一拍,灯花爆了一下,她只觉得心惊胆战的声音。 “二姨娘是被逼死的,姓金的龟孙子,自己干起来勾栏院里面的行当,拿着我们中国的女人,去贿赂洋人。二姨娘被他拿着当个物件一样的,这个王八孙子,给她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晚上就送给了洋人,还要给她带到国外去,再也不回来。” “她原以为睡一晚就是了,给谁不是睡呢?可是要到国外去,她是宁死不肯的,被锁着出不去院子,只得投了井。” “这一群王八蛋,怕有人拿着做文章,捞出来又抛尸到河里,其实人到了半夜里就投井了,对着外面只说二姨娘自己投河的。” 那祯禧倒吸了一口凉气儿,模糊的灯影里面,她看到的是一个吃人的世界。 脸上凉凉的,好似是结了冰,冻得人嘴唇都发了麻,木木的说不出话来,这是个什么世道啊。 逼良为娼,且卖到国外去,拿着二姨娘贿赂,到了国外能有什么好啊,还不如是个玩物呢。 难怪二姨娘这样子性格的人,被逼着没了出路,一口气投了井,她的命啊。 “原在你家的日子,我只看着好,只她不满足,像是什么虎口一样,只奔着钱去了,谁想到,荣华富贵的日子哪里是那么好的啊。” “三小姐,这是命。” 小绿腰坐在椅子上,直愣愣的看着桌子上的茶壶,这就是命啊,命让你放着好日子不过,到了这刀山火海里面来。 守着金老爷这样的枕边人,她心里面凉的慌,今儿是二姨娘,明儿不定就是她小绿腰了。 男人尝到了权力,就好似是吸了大鸦片一样的,上瘾。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为了权势,别说是她小绿腰了,就是亲爹妈都能卖的,姓金的比豺狼虎豹还要吓人,她算是领略到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您得走。” 那祯禧想的清清楚楚,拉着效率要的手,站在她的身边,“您必须得走啊。” 小绿腰冷笑一声,多少无奈,“我走到哪里去呢?我能去哪里呢?我亲爹妈一直不来寻我。” 那祯禧眼里面一酸,就这样了,还等着亲爹妈呢,“可是你不走,金老爷也会把你卖了的。” 小绿腰胸口起伏的厉害,“我就是死,也是中国人。” 那祯禧要再劝,小绿腰就不说了,“三小姐,您把我刚才说的话忘了吧,就当我没来过,我说话粗,您别往心里面去。” 那祯禧提着灯笼,眼看着她又翻过去了,到了墙头上的时候,那祯禧只觉得她要翻过地狱去,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姨娘,您得熬着,熬着才有机会。” 小绿腰骑坐在墙头上,看着北平城是一座黑暗的城,城南这里少有通宵达旦的大户人家,“您去睡吧。” 翻下来墙头就走了,那祯禧从此,再也没见她到那家来了,只是偶尔遇到的时候,她见她脸上都是纸糊一样的笑,站在金老爷的身边,好似是一个傀儡一样的。 这么一站就是好多年,一直到那一个春天,北海的花都开了,水面上波光粼粼的都是小闪片了,就是这样一个清风和煦的晨光里。 末代帝王,被赶出来了紫禁城,这一年,那祯禧十五岁。 那老爷子在院子里,叩首东向,长跪不起,皇帝带着人去了天津卫,这没了皇帝的紫禁城,就不是以前的紫禁城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没了首领的旗人,就好似是一颗珍珠没了光泽,鲜花没了根儿,刹那间就能黯淡无光,变得垂垂可危了。 那四爷的心里面除了心里面悲痛之外,再没有其余的多余感情了,于他自己来说,成为一个旗人是这辈子最优秀的事情,最光荣的事情。 多亏投胎好,成了旗人,投胎成为旗人大概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努力、最正确的一个事情了。 可是皇帝跑了,四爷头触着地,带着哭腔,“庚子年的时候,八国联军来了,小皇帝一气儿跑到山西去了。” “现如今,倒是自己人撵走的,到了天津卫,这是什么世道啊?” 他心疼主子啊,那家是一个非常传统的家庭,它是带着保守的,对着皇帝的忠贞是不二的,只是一直没有启用罢了,旗人的皇帝的感情,大概也是很佛系的。 论起来忠贞,大家都能做到面子上,跪拜叩首、早晚问安、希望他好,这些都是,毕竟是一条船上的不是。皇帝好大家才是真的好,庇佑着大家呢。 只是皇帝要是没了,大家也觉得勉强可以接受,这是个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世道,谁不是苦中作乐呢。 二舅妈长歌当哭,嚷嚷着就进来了院子,“咱们要怎么办?主子老爷撇下来我们这一群可怜虫,我们的日子以后要怎么办?” 那祯禧低着头,大姑娘了,带着一点小巧的下巴,后面是一根油光水亮的大辫子,带着一些细细的刘海,隐约能看到比一般人更为光洁饱满的额头。 穿着一身茜红色的长衣长裤,光是站在四合院子里,浅笑着不动,就是很让人着迷的一种风景了。 身材依然是圆润可见的了,身上藏肉,可是有的人,你就不能说她胖,只能说她是圆润可人,让你看了,只忍不住想着捏捏她的肉。 第44章 二更 四太太只知道拿着手帕子抹眼泪,这谁知道要怎么办?皇帝被撵走了,她也没经历过啊,老祖宗也没告诉过这样的规矩啊。 “她二舅妈,依我看,咱们不能离开,还是在北平好呢。” 二舅妈艺高人胆大,一片忠心向君王,要到天津卫追随旧主去,不要留在北平了。 想着人多势众,要拉着这边的四爷一家子走。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四太太当然是不肯了,她两个女儿嫁在这里,那祯禧还要上学,再不肯离开这里的了,去哪里讨生活,都没有北平容易的。 第28节 二舅妈眼睛瞪大了,好似是钟旭的两只眼,说到旧主的时候,好似是看个金山,“北平好?只要饿死个人了,先前我那邻居对着我们一家子毕恭毕敬的,现如今皇帝跑了,对着我脸色都变了。” 这是坏处之一,旗人不是荣誉称号了,这么多年到处欺压汉人回族人,似乎遭到报应的时候来了,从神坛上掉下来,跟普通人一样的时候,似乎就觉得自己受到了欺负,二舅妈就是这么想的。 四太太对人再随和不过的了,因此一开始为着家里穷,对着汉族回族的都是一样的,人穷志短,她每个月总要去山东馒头店里去赊欠面粉吧。 然后到回族的红案上,去赊欠一点牛羊肉,回来给老少爷们补一补的吧,觉得好似大家生活都一样的,甚至那家更穷困一点,实在是没觉得旗人有什么好处了。 二舅妈不听她的反驳,只压低了声音,“您不知道,皇帝出宫的时候,带了不少东西出来呢,金银无数,不然为什么乐意退位了?” 二舅妈说的好似是钱给到了,是个皇帝都乐意退位一样的。 “我们去了,看我们一片忠心,不得给钱给银子,要是不留下我们来,也要给我们许多赏赐才对。” 四太太吸了一口凉气,去坑旧主子,算计小皇帝,她只吓得摆手,“不能够,她二舅妈,您也不要去,这事儿,不能这么干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干巴巴的说这几句,只扫了二舅妈的兴致,觉得没什么共同语言了,含糊了几句话就走了。 出了院子瞧着那祯禧在浇花,她是自打那祯禧出生,就看着她不顺眼的,不是个吉利的孩子,现在瞧着跟水仙花一样的,好似是菩萨下面的下凡女童,更不顺眼了。 神佛的孩子在跟前,她做了坏事岂不是都能被看到,因此看那祯禧更不顺眼了,哼一声就走了。 那祯禧赶紧放下来花洒,“奶奶,二舅妈来是做什么的。” “没什么大事儿,见你爸爸没了工作,来跟我商量的。” 是的,皇帝一走,四爷这个吃衙门里面饭的人,就再也没有工作了,新政府上任了,各个部门单位都在裁员,换掉旧的人,才能补充上人家自己的人不是,所以四爷没有背景的,还是个旗人,就这样成了无业游民了。 那祯禧瞧着四太太稍微一动,眉头就是自然而然皱起来的,生活给这个女人的压力,总是太大了。 “奶奶,您别着急,爸爸总能找到事儿做的,现如今政府这么乱,咱们想一想,不去也罢了,今儿是这个政府,明儿是那个政府了。” 四太太拉着她的手,细细嫩嫩的,跟食指中指上面关节处的茧子极为不相称,这是多年习字留下来的老茧,四太太不免心疼她。 平日里四姐儿只说是读书轻松,可是她自来是知道的,读书向来是最辛苦的一个事情,三姐儿自打入了学,成绩从来是数一数二拔尖的,学校里面的容易多的数不清。 老师到家里来家访,没有一个不夸她而说她不好的,“袖子短了些,等着明儿再去给你做一身新衣裳去。” 那祯禧摆摆手,“奶奶,我如今长得快,您给我补上一截儿就是了,何苦做了新衣裳来,等着明年穿又小了。” 四太太不说话,她再怎么难过,不想亏了女儿,老大老二出嫁了,眼看着老三也到了年纪,她未免疼的更厉害了些,要是三个女儿都结婚了,那她多难过,身边一个孩子都不伺候在她跟前了。 “三姐儿是大姑娘了,不能老穿着拆补的衣裳,多穿新鲜的才好,女孩子花儿一般的年纪,一眨眼就没了。” 那祯禧只笑着不说话,“奶奶,您不要辛苦了,我这里有钱,表哥先前给的钱,还没用呢。” “不用,你留起来,到时候到了婆家里面去,你开头万事难,总不至于买个花头绳都要问着婆婆要钱的,我们养的起你。” 女儿年纪越大,两家实力悬殊就成了四太太的心头大患,冯家愈发的煊赫了,生意都做到北平来,乱世什么生意都不好做,除了卖药材跟棺材板儿的铺子,其余的生意都零零星星的。 只是冯二爷当年来京一次,要做的是古玩,他瞄准了机会发力,竟然还真的做起来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年头不好,宫廷里面的好东西或者是王公贵族的私藏,再有就是一般富贵人家的好东西,再不济了就是像那家这样的旗人家,都要靠着典当来过日子。 因此收藏好似是成了个冷门的一样,大家都不热衷了,总得先要吃饱饭不是,你弄一堆古董在这里,一个炸弹下来,谁能赔给您啊? 俗话说得好,乱世黄金,盛世古董。 但是冯二爷好似是不受这个约束一样的,他自己会时空扭转大发,专门去乱的地方收了古董来,然后到上海广州那些地方去倒卖,其中利润不可言说。 眼看着皇帝退位跑到了天津卫,就连二舅妈这样的夫人都知道肯定是带走了不少好东西,明面上是几车东西,可是当皇帝的要退位,他难道没有一点准备吗? 早就准备好了,先前的时候,洋人把持政权,皇帝早就料到有今日了,多次转移财产。 人既然到了天津卫,那肯定是要吃饭穿衣服的,开销多了,总得要当东西。大批的金银珠宝就要到市面上流通,能当银子用的啊。 而且皇宫里面的原来的宫女太监的,肯定要比一帮兵痞子懂行情,偷拿出来窝藏的东西,不计其数,这些人,可是掐着主子库房钥匙的能人。 他心里面早就有打算了,北上一趟,这个年纪的人了,已经是跟成熟的果子一样,什么也不做,只要站在那里,就吸引人的目光了,尤其是单身的。 都说是有未婚妻,指腹为婚青梅竹马的那种,在这样开放的大上海,没几个人相信冯二爷会喜欢这样的妻子,有可能会结婚,但是喜欢是不可能的事儿。 第45章 可怜的二舅妈 香饽饽有自己的心事,去了老太太那里,老太太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人,年纪大了,外面世道乱的不行,看了人心里不舒服。 “什么时候北上?” 瞧着英武神俊的儿子,心里满意的很,生意上面的事情,从来不需要人操心的,这一个方面,比他父亲强得多,冯老爷自愧不如。 冯老爷是个守成的人,能守成就已经很不错了。 “大哥快回来了,我等着大哥回来了再去。” 冯家大爷早年留学去了,先是去了日本,后来又旅学欧美,现如今要回来了。 他是早年就送出去的,人一直在国外,打算是好好培养了当顶梁柱的,这是长子,要继承家业的。 所以冯二爷能力再好,头上有个大哥,说句不好听的话儿,兄弟是仇人的。 冯二爷只想着自己挣,一开始就是看上了古玩行当,家里的事儿,只等着大哥回来交接的。 老太太一想到大儿子,不由得微微笑,出国十年了,不曾回来过一次,十六岁出去,如今二十六岁了,有看一眼老二,想着大儿子一样的英明神武。 “也好,你大哥走的时候,你还不高兴了很久。” “是不高兴,大哥能走,我不能走。” 老太太见他顽劣,只瞪着他,“两个儿子都要走,岂不是要了我的命。” 当年冯二爷也是要出国的,只是大哥事事为先,两个儿子,总得留下来一个的,去长见识,长子得去。 “还有一个事情要母亲帮我。” 冯二爷不计较这些,只脸上竟然挂起来了笑,起身对着老太太行礼,如此的客气周到,老太太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稀奇了,竟然有要我帮忙的时候?” “禧姐儿如今——” 刚起一个头,老太太扶着靠背椅的手就撑起来头,头疼的很,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不由得打断,“老二,禧姐儿的事情,你要好好想一想才行。” “如今她生日还没过,还是个小丫头,现如今有了新的婚姻法,对女子结婚年龄也是有要求的。” “再一个,老爷子亲自养大的,她母亲膝下只有她一个姑娘在身边,你要接了来,这要老爷子如何不舍,要四太太如何舍得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是真的头疼,一听到儿子提起来禧姐儿,她就知道是为了这个事情,儿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要去接来禧姐儿,她当然是觉得好,在自己身边陪着说话,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儿子身边也有人了,养几年就结婚了。 只是那家太难看了,长辈父母都在,你要接了老养,不好听的人都要说是童养媳,没有这样的道理,一想到那家老爷子的脸色,她都不敢开口说这样的话,瞧不起人还是怎么回事。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因此再次申明,“要说你去说,我是不去给你当这个鸡毛掸子的,让你岳父大人给你一顿骂才好呢。” 不由得幸灾乐祸,儿子是真敢想,你想接,也要看看人家给不给你,要是给,她高兴,多了一个乖巧的闺女,要是不给,那就算了。 老太太心里也是想着占便宜,就是不好意思开口而已,因此鼓动着儿子去。 冯二爷无可奉告,板着脸就走了。 自己也不等着大哥回来了,第二天就收拾了行李,北上了,先去了天津卫。 结果刚下火车,二舅妈就在亿万人群当中看到了他,一溜烟的奔过去了,“侄儿女婿。” “侄儿女婿,刚巧怎么就到了这里来?” 冯二爷好一会才回神想起来,“喔,是佟二太太,您这是走亲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二舅妈走个棒槌的亲戚,她哪里是来走亲戚的,依着她的性子,是绝不会离开北平的,要来,只是为了生计。 是的,二舅妈是一个人偷摸跑出来的,佟二爷不肯来,那家也不来,她自己一个人鼓足了勇气来了天津卫,美曰其名是给皇帝尽忠的,来叩谢旧主的。 只见她面色悲戚,嘴角耷拉着,眼皮也耷拉下来了,顺便看了一眼这个侄儿女婿的新皮鞋,这才开始自己的表演,“您也听说了吧,咱们大清啊,没了。” 语气之低沉,只听得冯二爷眼皮子跳,只怕她下一秒几抱着人哭。 “我虽然是一个妇道人家,但是也心里有着家国的,皇帝退位,是旧主子,我得来拜见一下。” 决计是不肯提自己是为了钱,但凡是旗人来叩头的,皇帝都是拿着钱给,觉得忠心耿耿,是一群好奴才。 为了维护生育也好,是真的感动了也好,反正都给钱。 冯二爷能信了她的鬼话,叩谢旧主可以,只是佟家二太太不是这样的人,像模像样的问了一句,“那您这是回程?” 叩谢完了当然是要回北平了,他想到北平,第一个想到的总是禧姐儿,亭亭玉立。 心里面走了神,二舅妈看不出来,滔滔不绝的说,但是决计不肯提一句自己迷了路,从北平下了火车就不知道去哪里了,天津卫这么大,她上哪儿去找皇帝了,不得不求助冯二爷。 冯二爷心里面笑的腰疼,面子上崩住了。 心想要是禧姐儿听到了,只怕是要微微笑的,这孩子向来是厚道的,你说的不对,她也只管着笑,绝对不与人脸红脖子粗的。 想起来禧姐儿,不免对着二舅妈极为厚道了,热心的招待了二舅妈一顿饭。 二舅妈身上的钱,只够来的火车票,她以为自己下了火车就能看到皇帝的,这毕竟是个大人物,就跟去了北平找紫禁城,人人都知道的事儿。 谁知道,皇帝的行踪没人知道,她打听了,人家说什么的也有,再也不是万众瞩目的时候了。 冯二爷倒是清楚的很,皇帝现在低调的很,自去过自己的自在日子,关上门园子里游玩,又喜欢到处打猎,钱那么多,什么潇洒日子没有呢。 只是日本人找他,想着谈合作,其余的美国人英国人也在来往,皇帝虽然不当了,但是大清的遗老逊少还在,留着辫子的大有人在呢。 第46章 二爷从军记 家里头佟二爷就找疯了,去佟家大爷那里,那里敢让大哥知道呢,他病怏怏的,什么事情都是受累。 恰好大嫂在煎药,佟家二爷看着那纸包里面的都是渣滓了,人参都没有一根好须子。 “大嫂,这药吃了不行啊?怎么就买了这样的药来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嫂看了一眼屋子里,怕给大哥听到了,“他二叔,等着明儿,这样的药渣子都没有了。” 第29节 大嫂打从嫁进来,过得就是苦日子,佟大爷得的病,就是让人伺候的病,好生养着的富贵病,有钱了多活几年,没钱了就只能是耗死了。 打从庚子年开始,家里就没个进项了,又到了现如今,去药铺子里面赊欠都不肯了,旗人都成了老赖,谁都不想赊欠个没底洞。 佟二爷虎目含泪,自己掏了腰包,也没几个钱,塞到大嫂手里就走了。 佟家鼎盛的时候,半朝为官,何曾这样落魄呢。 大嫂端着药进屋子,大哥咳嗽的不像是样子,“老二来是为着什么事儿?” “没事,就是来看看。” 大哥终年不见阳光,瘦的一把骨头像是枯木头一样的,屋子里面终年不流通的各种味道,只让人闷得像是三伏天。 青色的眼睛里面都是血丝,暗红色的,深深的埋在眼眶里面,“又拿了二弟的吧。” 大嫂低着头,坐在床边低低的答应,“下个月的钱粮下来了,我去给二弟找补回去。” 大哥就不说话了,他人事不知道一点,还以为大清在呢,还以为旗人还有饷银呢。 大嫂什么都不敢跟她说,自己午饭也没得吃,想着要买药,二弟虽然是时时接济,但是也不能连累她一辈子啊,可是她一辈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没个赚钱的生意经。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自己扶着门槛,邻居家里老太太看着她哭,不由得劝,“又犯了为难不是?” 大嫂赶紧擦擦眼泪,“老太太,您吃了啊?” “吃过了,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也是怪不容易的,伺候这么多年了,先前有钱还好,现如今没个进项,你说说这等着吃药的人,在穷苦人家里头,不如是早早的去了。” 说了观察着大嫂的神色,看她木愣愣的,不好说的太过于直白了,端着盆子就走了,去洗衣服去了。 大嫂手指头抠着门,打碎牙齿了肚子里面吞,她怎么能呢? 老太太的意思她明白,再明白不过了,丈夫能活过今天,可是要是没了药,也就是一两天的事儿。 总归是要走的,不过是多早晚的事儿,不过是带累活人的事儿。可是她愿意让他带累啊,她乐意伺候啊,哪怕没个人样子,她都愿意把他当成个伟男子一样的敬重。 从没嫌弃过一声的,大哥说话大嫂从没有违背过的。 她自己鼓足了劲儿,不知道什么叫新社会了,只是想着自己也应该去找个活计干干,可是什么也不会,但是兴许能去给人家当老妈子,去缝缝补补的,她会绣花,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 枯坐了半下午,等着晚上人少的时候,才敢出门去,白日里从不敢出门的。 大嫂的到来,给四太太的心里头,又添了几道愁绪,是了,大哥是个药罐子,往里面扔进去永远都不会有回报的钱。 “我寻思着,想着找个活计干,可是小姑您瞧瞧,这个年纪了,还有什么能干的呢?” 四太太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她也没有凭着自己的本事去赚过一分钱,想着三姨娘说的绣花能卖钱,喊了她来商量。 三姨娘是吃过大苦头的人,“给人家洗衣服,还有做鞋垫,怎么也有几个钱,就是费眼睛。大太太,您会绣花,这个也有人收呢。” 商量了好一会,大嫂好似是黑夜里面的人,看见了一些光亮。 她第二日起来,给大哥端了饭进去,煮好了药放到瓦罐里面,“我以后出去,到四太太那里帮忙去了,禧姐儿大了,一些被褥要准备起来了。” 大哥没有不答应的,“呀,一转眼禧姐儿这么大了,要嫁人了,你去帮忙吧。” 大嫂就挎着篮子走了,她是去找了个活计,给人家绣被褥的,女孩子出嫁了,都要绣被面。 却说那佟二爷急的着急上火的,亲戚里面都问遍了,也没见到人,浑浑噩噩的走到茶馆里面去。 掌柜的见他神魂落魄,“您得去衙门啊?” “衙门?进去了不死也得拔下来一层皮。” 佟二爷早就看透了衙门的黑暗,无论你是报案的还是被抓起来的,要想着使唤那一帮子肥老鼠,没有钱根本不行。 “那这可如何是好?先前的时候,她有没有说过什么话儿呢?家里头的物件有没有少的?” “这她每日里的衣裳银钱,我怎么数的清楚,大体上跟以前一样的,再有话儿,她每日里那许多的话儿,我也记不清了。” 他着急,是想着人不能是走丢了,只能是让人家拐跑了或者是遇害了,心里面越想越担心的。 压根就不知道她是跑到天津卫去了,压根不知道二舅妈如此见钱眼开。 黄掌柜的见他挫败,拉着他去了小酒馆,这城里面喝酒的地方,都有大酒缸,上面是放着木头盖子,当桌子用的。 一大碗的酒,再有门口有卖冷菜的,要上一碟子,就站在酒缸面前喝,别有一番草莽滋味的。 烈酒入口,佟二爷不由得心里面憋着劲儿,大哥的病没有钱吃药,太太又不知道去了哪里,四爷那里也没个活计干。 不由得入了迷障一样的,层层叠叠的看不清楚,土碗在地上啪啦一下摔碎了,砸在黄掌柜的脚上,“咱们作大丈夫的,不能这么干。” “先前大清的时候不用咱们,现如今家不成家,国不是国,我堂堂七尺男儿,苟活着算什么男人。” 恰逢小酒馆外面,也不知道是哪一支部队要开拨,只吆喝着前线打起来了,保卫家园去。 佟二爷身正气清,看着部队开拨气势如虹,觉得男儿当如此,就此对着黄掌柜的一躬身。 “劳驾您了,我一辈子没什么用的上的地方,到头来还得麻烦您。若是她能回来了,您帮我多照料一下,若是不回来了,您也崩找了。帮我跟我妹妹带句话,大哥有劳她照料了。” “若是我命大,自该是荣归故里。” 竟然是二话不说参了军,撇下家业不管了,四太太知道的时候,哭的断了气。 “他怎么,这么狠的心啊?” “不为着我们兄弟姐妹,不为着大哥,不为着列祖列宗,可是总得为着孩子想一想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一个人倒是痛快,前线杀敌去了,无牵无挂的,倒是牵扯着我们的心,白白的为着他牵挂。” 第47章 我对你用情极深 她怔怔的看着桌子上的算盘,一辈子不识字,只认得算盘。 一个老爷们,土生土长的北平人,现如今出去颠簸流离,想一想就是吃不尽的苦头。 “三姐儿,快去,找富贵去。” 那祯禧下了学,就奔着去找富贵了,富贵现如今是个泥瓦匠,跟着福记掌柜的到处找活儿干去。 福记掌柜的内掌柜一听是急事儿,那祯禧乖觉,只说一句,“我二舅生了急病,眼看着要不行。” 内掌柜的才去放人,不然的话,学手艺的至少是三年零一节,福记有规矩,学艺的时候,要是想着回家,那准不是好事,家里父母双亲要是不行了,回家才能摔盆子,要不然,决不允许你家去的。 那祯禧又不想说二舅参军的事儿,便只能这么说,去了工地上的时候,富贵在高处趴着描彩呢。 那祯禧不敢高声,生怕他掉下来,等着他下来了梯子,才敢拉到一边去,“二哥,我跟您说个事儿?” 富贵拍打拍打身上的泥灰,都是从小工干起来的,挖沙担土的,什么活儿都要干,后来才有个精细活儿。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能干,当初佟二爷眼看着家里不行,就这样旗人家里还不去找活儿干,泥瓦匠更是属于下九流的行当,送着富贵来,不知道多少人耻笑。 可是佟二爷硬气啊,我就是开除了旗籍,也得这么干,泥瓦匠你就是到了哪朝哪代也是凭着本事吃饭,踏实。 富贵自己也愿意,所以就送着来了,现如今都快出师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是个和气人,打小就是个厚道妥帖的人,那祯禧依然记得刚出生的时候,他抱着她一边烧火,暖融融的还夸她好看,她都记着呢。 “三姐儿,家里有什么事儿,跟我说一说。” 那祯禧不忍心,眼巴巴的看着他,“二舅妈找不到了,二舅今儿下午去参了军,跟着哪一支部队走的,也没打听出来。” 富贵弯着腰拍打着裤腿,脸上的笑就跟花儿被掐断了根茎,瞬间被漂白到黑白。 黄昏下拉长的阴影,都渐次第的投射到他的鼻梁上、额头上,那祯额禧不忍心再看这像一样的二哥,他是多么喜庆多么和气的一个人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家里的长辈都喜欢她,四太太最是喜欢他了,对着儿子的感情都用到了富贵的身上。 那祯禧拉着他回家,“我跟人说二舅重病快不行了,二哥,你记着等着再回来的时候,就说二舅去了吧。” 去打仗去了,北平的洋人多,为了少惹麻烦,不如就此说是人没了。 富贵没吭声,只是高一脚浅一脚回家的时候,他看着家里的小院子,原以为没有人,推开门的时候,二舅妈生龙活虎的在院子里掐着腰。 “你爸爸,整日里就不见个人影,我都回来一下午了,家里什么也无,定不知道是去哪里消遣去了,一点儿也不顾我们娘儿俩的死活。” 她虽然嘴上是抱怨着,可是她的眼里都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与得意,这一次虽然皇帝没找到,皇帝据说是去打猎去了。 可是运气好,遇到了侄儿女婿,给了她不少的银钱当盘缠,好声好气的给送上了火车。 手里有了钱,二舅妈就有了底气一样的,很是生龙活虎的,而且声势浩大,好像以此就能掩盖自己不告而别的罪过一样。 她是个小妇人,极为难缠的妇人,但是对着儿子这时候抑制不住的全炫耀出来了,“好家伙,我一辈子没出过城,哪里知道天津卫是什么地儿啊?” “不过是按着老祖宗的规矩来罢了,咱们出门就打听着好了,去了火车站,直接就去了天津卫,可巧了遇到了冯家二爷,他见我是禧姐儿二舅妈,极为热情的招待我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好似才看到了那祯禧,并且极为客气的喊了一句禧姐儿,平日里当着人的时候是喊那丫头,背着人的时候喊死丫头。 但是刚沾了她的光,而且看着冯二爷的阔绰,她渐渐的也有点感觉了,这死丫头好像是命真的还不错,婆家是个好人家,能对着二舅妈都如此妥帖的冯二爷,对着禧姐儿当然是再镜中不过的人了。 不过,这不能影响二舅妈吹牛,她自以为是去了一趟天津卫,就跟人家环游了世界一般,对着自己儿子没出过城的人,“我多早晚有空儿了,再去一趟,一定去见见皇帝去,叩首了还有钱呢。” 反正已经熟悉路线了,反正也知道他府邸在哪里了,她前期成本这么大,后期是一定要去了。 富贵攥紧了拳头,“奶奶,您是去了天津卫,为着给旧主子叩头换赏钱的?” 他不是个尖酸的人,只是最后一句话,实在是忍不住满心的愤懑,为着你不在,爸爸去投了军。 二舅妈脸上挂不住,“你个小猴儿崽子,送着你去学艺,回来了做什么?光吃着老娘的大米,还在这里气人是不是?列祖列宗看不下去,当心你爸爸回来教训你。” 那祯禧只觉得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滑稽的事情呢,跟戏文里面的竟然是一样的,真的是没想到,二舅妈一个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着,只知道别人伺候自己的人,竟然还自己跑去了天津卫。 她是个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是想当然,有自己规矩思路的人,可是竟然跑到了天津卫,这是了不得的大事儿。 “二舅妈,二舅找了您许多天,到处不见人,只以为你被人害了。” 她把话儿一说,又紧接着说了二舅参军去了,二舅妈插着腰站在院子里,伴随着她头发掉下来的,是那一声哀嚎。 “天杀的。” 要了卿命一般的,她一下子就扑在地上去了,绝对没想到的事儿,那么大的年纪了,去参军去了,家里老小都不要了。 那祯禧慢慢地走回家,富贵在后面一步跟着送她回去。 她原以为二舅妈会破口大骂,或者是喋喋不休的在那里絮叨,甚至是给二舅从手指头指责到头发丝,更严重的,她或许是要改嫁。 可是没想到,这件事情对二舅妈的打击这么大,只嚎啕大哭,绝口不提一句二舅不好,也决口不提自己曾经去过天津并且打算再去的事情。 第30节 这才隐约的明白,她对二舅的感情,极深。 第48章 我是来赏月的 她不停的拿着眼睛看富贵,到了家门口了还不进去,只思量着话要怎么说。 富贵叹了一口气,这女子,打小就是不一般的,他瞧着长大的,心思玲珑不过的人,“三姐儿。” 那祯禧答应了一声,抬眸的时候,眼睛同月色一般美,明眸善睐,巧笑宴兮。 “三姐儿,我好的很,家里也好得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富贵似乎也不知道如何说什么了,他爸爸就这么走了,从此以后只给家里人留了一个不知死活的盼头。 “姨妈那里,您请她不要担心,多早晚我有空了,再来看她去。” 那祯禧点点头,“二哥,二舅去参军,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儿,是个英雄。” 声音细细的,怕周边人听见了,也许是风吹软了嗓音,富贵只觉得鼻子一酸,就此别过脸去,“哎,是。” 应答这一句,就匆匆的走了,回家睡了一晚上,也不知道跟二舅妈说了什么,就此又回到了福记。 老掌柜的亲自喊了他到跟前来,仔细问询了,听说佟二爷去世了,“身子骨儿那样的好,怎么就去了呢?” “得了急病,回家去的时候人都咽气了,大夫看了说是心梗。” 老掌柜的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只嘱咐他好好干,“仔细着跟我学好了,有个好手艺比什么都强。” 他家里就一个女儿,富贵长得好,而且是能文能武的,老掌柜的心里有数呢。 富贵二哥实在是长得好看,精神利索,跟他爸爸一样的。而且满文汉字都认识,都能说得出来,待人谦和温驯,从没有红过脸的,大家伙儿有什么难处了,都乐于找他说话。 再有一个旗人子弟,愿意放下来身段学泥瓦匠,福记老掌柜的跟喜欢了,亲自带出来的徒弟,心里也有数呢。 冯二爷乌漆墨黑的,让人拉车到了那家大门口,刘小锅前面站着,就要去叩门。 火车晚点了,这深更半夜里才到这里。 冯二爷一把拉住了他,压低了声音,“不打扰了。” 刘小锅想来也是,为着礼节,没有半夜里走亲戚的道理,到六国饭店去住也好。 扭头就要走,吭哧吭哧的,只走了几步,看着冯二爷不动。 “你先去。” “那我先走了。” 刘小锅扭过脸来,黑夜里大白牙就笑的跟银子一样的,赶紧走了几步,才笑出来一点儿声,只叫人折磨的肠子疼。 大半夜的下火车就来,来了还不进去,这二爷的心思也不是那么难猜的。 那祯禧已经睡下来了,半夜里嘴巴干的很,舌头尖尖都带着一点木,想起来喝水,又带着春乏,懒洋洋的不想动。 她翻一个身,睁开眼睛打算欣赏一下月色。 这死丫头一个怪脾气,不爱拉起来帘子,半夜里睡得好,总会突然醒过来,然后一瞬间的功夫睁开眼睛,看一眼月色如玉,便好似是看到了人间绝色一般。 一瞬间睁眼,看见月色被窗格子打散,透射过窗户胡乱的堆积,蜘蛛在结网,她闭上眼睛,觉得极美,闷闷的想到人世间的第三种绝色。 不由得微微笑,心想今晚月色极美,合该看第二眼的。 于是第二眼一睁开,心脏一下子就缩起来了,手指尖带着麻,她一个寒颤,呼吸都是停顿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自己思绪万千,再怎么样也是一个孩子,一个被家里教养的极为方正的孩子,遇到这样的事儿了,窗户外面一个人影子,只得鼓励自己坚强。 那祯禧窗户是关着的,她床头上有个手电筒,手碰到的一瞬间,糊了纸的窗户不知道怎么晃动了两下,人就进来了。 灯光照在脸上的时候,冯二爷这辈子大概都没有这样的时候,本来想当一个梁上君子,无名采花大盗,没想到第一次就被人抓住了。 脸上挂不住,到底是板起来了,“禧姐儿,怎地还不睡?” 那祯禧拥着被子坐起来,看着表哥悠悠然坐在椅子上,好似是自己家里,“表哥,怎地就在这里?” 一边抿着嘴笑,为何在这里,那祯禧除了一开始的害怕之外,只觉得惊讶了。 她用自己的思路来走,觉得表哥是来看她的。 冯二爷指尖热热的,看着她打着手电筒,映的小脸蛋是粉白粉白的,他自己黑,只觉得这未婚妻像是纸糊的一样。 示意她把手电筒关了,拿着茶杯倒了冷水,水声凌凌,冯二爷自己心里笑自己,“喔,我就此路过,只觉得这窗户上的月色甚美。” 一张国字脸,鼻梁高挺,短发长衫,坐在那里看着床上的时候,后背披着月色,好似是真的来赏月的。 那祯禧的手指头动了动,在棉布床单上,手指尖晃动着,比划了一下冯二爷的头发轮廓,一定很扎手。 “那表哥,合该要去房顶上看才好。” 那祯禧自己动了动,腿有点麻了,她自己想喝水,不由得踩着鞋子下来,站在冯二爷跟前,一身 雪白的睡衣,下面的小脚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脸迎着月色的时候,鼻子带着阴影,只有眼睛似是聚满了月光,冯二爷一愣,从里面的确是看到了月色,最美的月色,弯起来的时候是英雄冢。 “睡觉去吧。” “表哥呢?” “再看一会儿月色。” 那祯禧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觉得不够解渴,又喝了一口,“那我等着表哥赏月看了再去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说着便坐在旁边的鼓凳上,两只手交握着垂在小腹前,头朝外看着窗户。 冯二爷心里面撇嘴,看着她的样子,只得是站起来,“这就走,睡吧。” 小丫头长大了,知道撵着人走了。 表哥这个年纪的人了,想着多跟你亲近一会儿都不成,守规矩的胖丫头。 进来的时候是跳窗户,出去的时候,正儿八经的开了门出去,冯二爷也是个奇人了。 出去了又对着里面嘱咐,“禧姐儿,窗户关好了要,明儿来看你。” “谢表哥关心。” 那祯禧笑吟吟的,表哥也是有心了,从天津卫回程,特特的来看她,摸着床头上的盒子,心想表哥肯定是赚了不少钱,不然哪里来的这许多好东西。 冯二爷大步流行,踏着月色除了猫耳朵胡同,自己也要发笑。 第49章 老丈人有点难缠 第二天早上起来,冯二爷起了个大早儿,刘小锅先去那家送了帖子。 “老爷子,给您请安了,过早了吗?” 刘小锅也不知道是哪儿学的,扎扎实实的行了个旗礼。 因为是逆着光,老爷子一时之间没有认得出来,“喔,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这个时候,再想不到是刘小锅来了的,不逢年过节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们是昨儿晚上来的,今儿一大早,二爷就要我来给您请安了。” 每次都是他先过来,然后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二爷随后就到。 四爷自己刚起来洗漱,他自从不是科员了,便成了家里面最闲的人。 四太太屋子里面伺候他洗漱,不敢说的太直接,“今儿出去转转,看看有什么伙计。您心灵手巧的,什么都能上手的,能写会算。” 四爷不说话,去找营生这个事儿,多难只有自己知道,自打佟二爷走了,他心里面总是时时牵挂。 佟二爷做了他不敢做的事情,一个人去当兵,无牵无挂了倒是,可是他还有一家的老小。 他洗漱净面,突然听见外面刘小锅来了,一时之间也是意外,“赶紧的,我得先去找隔壁修脸去。” 女婿要来,架子大的很,虽然是女婿,但是四爷每每都是看重的很,这女婿不是一般的架子大。 四太太再不多说什么,开了钱匣子,手顿了顿,不由得犯愁。 女婿来一趟,前后招待,钱她拿不出来。 先前四爷还有事儿做,现如今是坐吃山空。 “拿去吧,再给禧姐儿买一个羊肉饼子回来吃。” 四爷匆匆出门去,要去修面去,眉眼鼻,这是人的脸面。 回来了,买了羊肉饼子,刚好四小姐在院子里看书,瞧着他送进去,只气的书都扯皱了。 气鼓鼓的回了房,五小姐在房子里绣花呢,她喜静,在屋子里绣花,一坐一整天的。 看着她生气,也没说话。 倒是四小姐忍不住,“我们就是捡来的,爸爸忒偏心眼。” 五小姐额头上出来汗了,很是费眼睛,随着光线挪了一下绣花棚子,“你又爱为这些生气,三姐读书辛苦。” 而且家里头,对着三姐偏疼,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了。 四小姐就闭嘴了对着这样的榆木脑袋,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气鼓鼓的坐在那里,对着镜子看自己,笑了笑,自己比三姐好看。 自己是尖下巴,双眼皮,淡眉毛,笑起来的时候娇俏甜美。 她总是觉得家里姐妹自己是最漂亮的,三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一眼总是能看到她的。 三姐儿为人方正,并没有自己可人,五妹又是木头一样的,数来数去,自己最有灵气。这样便高兴了一些,对着镜子描眉。 “明儿学校里有演讲比赛呢,你去不去?” 五姐儿摇摇头,“不去了。” 她趁着休息的时候,赶紧的做完了活儿,人家要的急呢。 因此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妈端进来,她便匆匆吃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家里有了客人,她们就各自吃了,瞧着碗里面有肉,她都吃干净了,长身体的女孩子也是爱吃肉的。 第31节 三姨娘就笑,“这次来,又带了不少的好东西呢,我瞧着有衣服料子,到时候太太肯定要分一下的。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商量一下要个颜色鲜艳的,大姑娘了,穿鲜艳一些好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边笑一边瞧着五姐儿,她只生养这么一个心肝儿肉一样的疼。 姑娘大了,也要看人家了,四太太仁义,这些年她们娘儿俩做活攒了一些钱,四太太一分钱没要,只是不给零花了。 说起来四姐儿五姐儿的婚事,只说是三姨娘自己看,老爷子电头就好,四太太一概不管。 四姐儿早就摔了筷子睡觉去了,她觉得家里来了客人,自己就跟下人一样的,在自己屋子里面吃。 不平等,不公正。 都说是反对封建,她只觉得自己家里就是个封建的牢笼,老爷子就是封建大家长,第一个应该被打倒的。 财产自由,她没有四太太不给零花。 人身自由,她没有,出门都要报备,过点了家里就关门。 精神自由,婚姻自由这些,她都没有,跟三姐一个学校,人家背地里都要说小话,她是妾生的孩子。 不服气,一百个不服气,都什么时代了,还讲究这些,自己是封建压迫的受害者。 听着正房那里热热闹闹的,冯二爷海量,跟老丈人喝酒,从来是适量的。 四爷也知道他酒量好,从不灌醉,自己喝两杯算是尽兴。 四太太吃饭的时候,一直绷着弦儿,生怕女婿有不满意的,那祯禧瞧着了,只盘算着,自己还有什么家底儿帮一下。 等着吃了饭,四太太在屋子里盘算,她跟着进去,拿出来一串钱,“先前的皮鞋穿小了,给当了。” 四太太心里一酸,不得不接过来的,不然家里的米都没得吃。 “家里的事儿,我跟你爸爸来操心,你只管好好读书。” “是,我知道呢,奶奶您宽心,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咱们慢慢来。” 就此便出来了,站着院子里,看着书房,不知道说些什么。 四爷坐在官帽椅上,带着一点醉意,女婿有话要说,他得听听。 能说的,大概是禧姐儿的婚事了,这个年纪,有点小了。 只是瞧着冯二爷玉树临风一般都,倒是耽误人家了,不好再留着女儿了。 冯二爷也在打量着老丈人,想着话儿怎么说,这天底下,老丈人伺候不好,一句话不对是要翻脸的。 北平的老丈人,个个排面大的很。 “禧姐儿,年纪不小了。” 四爷笑眯眯的,“也不算大,还在上学。” 这是老爷子说的,学业为重,什么时候毕业了,冯家要结婚,二话不说的事儿,算起来,也没几年了。 冯二爷心思极为细密,试探一句就知道四爷的态度了。 端着大盖碗,嗅着里面有花香,想着外面一株平阴玫瑰,果真是带着一点玫瑰香,这样的事儿,家里只有禧姐儿干的出来。 “茶好喝的很,母亲定然喜欢。” “走的时候,给你捎带着一些。” 冯二爷只能再喝茶,老丈人有点难缠。 第50章 曲线救国的冯二爷 谈的无论是什么,四爷都是笑眯眯的,冯二爷就知道了,这人,不会把禧姐儿给他的,现在是没戏的。 四爷后面的意思,是那家的老爷子,老谋深算。 出来的时候,瞧着那祯禧眼巴巴的看着书房,不由得招手,人方正,骨架也方正,不会塌腰舔肚子。 “走,街上去。” 那祯禧对表哥是极为喜爱的,一个外地人,比本地人偶读会玩,都知道哪里有好东西,打小的时候就带着她出去玩,因此她每每都是盼着表哥来的。 俩人一辆黄包车,春天的风尘大的很,那祯禧走的着急,忘了带帽子,她比冯二爷矮那么一点点。 冯二爷一手揽着她的肩膀,竟然觉得再合适不过了,扣着她的肩膀,往自己跟前拉,这样子挡着一些土。 去了海王村,这里就跟个天堂一样的,市井百味什么都有,小摊小贩的多了去了。 那祯禧来了,喜欢的不用说,冯二爷自然会买。 “多谢表哥,表哥来了,总是破费这许多。” 她平日里买东西,是知道家里紧张的,便什么也不买,表哥来了,花的都是表哥的钱。 “禧姐儿客气了。” 冯二爷笑眯眯的,只觉得这是个好孩子,又开始给他放彩虹屁了。 那祯禧也弯起来眼睛笑,笑的比他要好看许多,“表哥对我这样好,我一定时时刻刻把表哥放在心上。” 恰好来了一阵风,冯二爷转过身去,佯做拍打袖子上的尘土,又去擦擦脸,好一阵忙活呢。 嘴上也忙着呢,“好家伙,这地儿都好,只一个不好,只要是到了春天,这日子就没法子出门了,出门就跟吃土一样的,没个消停。回家鸡毛掸子一用,好家伙,半斤土了。” 那祯禧瞧着他好似是没听见一样,便只当做他没听见了,说起来直白的话,那祯禧是从来不嘴硬的。 她自小跟表哥离得远,一年见一面算是很够意思了,因此她仔细想了想,有话儿还是直说,说的都是心里话。 这孩子您瞧瞧,脸皮子是真厚了。 这冯二爷您瞧瞧,脸皮子还是有点撑不住的。 撑不住,但是还心痒痒,时时刻刻把表哥放在心上,这么好的觉悟冯二爷就跟喝了蜜一样的。 还想着继续听,好听的话儿冯阎王也喜欢的很,想要勾着人继续说,“刚才风大,没听着,禧姐儿说的是什么?” 耳朵也不红了,也不去拍土了,只心跳砰砰砰。 那祯禧就站在那里,看着威武英俊的表哥,“我说——” 冯二爷的心跳的更快了,这孩子,对着自己剖白呢,真的是让人快活。 那祯禧原以为没听见,等着看着他的眼,自己抿着唇笑,“我说,风来了,要表哥躲着点,别带累了一身衣裳。” 说完了,自己咧着牙笑了,想听,她还不说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冯二爷不由得捏她的脸,“打小皮,现在连我都敢当乐子了。” “再不给你花钱了。” 硬生生的加上这一句,那祯禧撇撇嘴,“不给我花钱,那赚许多钱,给谁花去。” 给小老婆花去,冯二爷也在心里撇撇嘴,小老婆嘴巴都甜,给钱了什么好听话儿都说,风流快活去。只是不好当着那祯禧的面说,再怎么大,自己瞧着都是孩子。 他不说,有人替他说,那祯禧自己很是诧异的看着他, “表哥,不给我花,怕不是冯扒皮。” 给冯二爷气的头疼,这孩子,合该是打一顿才让人舒坦了。 赚这金山银山的,禧姐儿才能花多少,不值一提了。小丫头可怜,家里的境况,他瞧着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在这边,他的禧姐儿什么都没有。 晚上回去,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也不想去酒店,拢共来几日,跟着孩子多相处几日才好呢。 他就仔细琢磨着,老丈人没了工作,这一大家子靠什么养活,他想想也知道,左不过是当东西,来回差补罢了。 这样的家里,用不了多久,禧姐儿上学都是成问题的,他每每来了带衣服料子带吃的,为了的是谁? 不过是禧姐儿罢了,自己的未婚妻,没有自己大鱼大肉富贵,禧姐儿吃糠咽菜的道理,接过来是最好的。 还是要带走的,打定了主意要带走,这样乖巧的禧姐儿,带到家里去,自己一早一晚瞧着,是个好事儿。 冯二爷想的倒是怪美的,从那家的大环境考虑的清清楚楚,觉得必须要带走。 心里头想的其实是,带走了,陪着自己,自己是美滋滋的,虽然有时候气人,但是孩子哪里有不气人的。 这人,来一趟,就舍不得人家的女儿了,他自己是不会去为着那家老爷子那四太太想想的,人家也想着女孩子在家里,每日里有盼头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第二日起来,四太太在灶上忙着,回头只瞧着女婿站在门口那里,笑的极为和气。 “奶奶好。” “唉,屋子里喝茶去,饭一会儿就好,一早儿去买了羊肉来,不知道你爱不爱吃猪肉馅儿的,又做了羊肉馅儿的,我们禧姐儿爱吃猪肉的。” 车轱辘的话,冯二爷就听见了后面一句,“她爱吃猪肉白菜馅儿的,每每喝许多醋。” 四太太也笑,只觉得自己也似乎可以跟能干的女婿说上话,女婿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伺候了。 她生养的都是女儿,只是从来没有端起来老丈母娘的架子来,大女婿二女婿不用说了,她深怕给女儿受气,两个女儿到底是苦。 冯二爷就是摆在面前的气势大,她从来不多说什么,人家见多识广,生怕让女婿笑话了去,给女儿丢了人。 今日里女婿给自己递话头,还说了几句白菜猪肉馅儿的饺子,她便心里面喜得不行,觉得女婿很是和气了。 冯二爷见四太太愿意说,面上就更和气了,恨不得接地气的连家里养的鸡都拿出来说一说,老丈母娘,很是容易讨好了。 冯二爷绕着圈子的说话,说一圈四太太还没知没觉的,只觉得这女婿万般的满意,更难得的是待人和气,对自己尊重,偌大的家业,从没有瞧不起自己家里过。 第51章 醋坛子酸 “我瞧着,四爷一直在家里,不用一直陪着我叨扰大家许多,心里愧疚的很,是四太太跟四爷疼我。” 笑眯眯的来一句,四太太只觉得自己心里面扎了刀,话儿该怎么说 一个科员虽然不足以拿得出重量来跟冯家一样,但是最起码体面,一份自食其力的体面。 可是,现在连一个科员都不是了,家里的顶梁柱现在已经不是科员了,她勉强笑了笑,不说吧,可是这许多日,难道撵着四爷出去转圈去。 还是说吧,她不是那种会撒谎的人,睁眼说瞎话,还要带累大家一起陪着,“现在在家里赋闲,并没有活计。” 冯二爷一副讶然的样子,好似不知道这回事一样,赶紧放下来大盖碗,神色十分关切,身子微微的前倾,语气带着微微的急切,一切都微微的恰到好处。 第32节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这做事儿好好的,还能这样给裁员了,天底下再没有这样的理儿了。” 理儿这一句话,又说到四太太的心坎上了,可不是要讲理,她们一家子是最讲理不过的了,可是这世道不是讲理的世道。 她就不由得不吐一下肚子里面的苦水了,“先前做的好好儿的,他肚子里面有文墨,再加上一手的好字儿,文书什么的,部门里面都是他动笔的,很是倚重他呢。” “只是后来你也知道了,大清没了,咱们旗人家就好似成了丧家犬,再没有人给好脸色了,要讲民主,第一个就是先把旗人裁员,您说说,咱们得罪过谁啊?” “一直本本分分的过日子,从不肯得罪人,有人找来帮忙,能帮的从来没推脱过的,可是他们竟然就不讲理了。” 她不由得眼眶湿润,眼角微红,觉得这有权有势的女婿实在是接地气。 冯二爷面上凝神听着,心里面跑马一样的,这样的丈母娘,他心里面有点数了,在他看来,裁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他一直是站在利益者的角度来考虑的。 政权更迭,谁还用前朝的臣子呢,不由得出主意,“我这边有认识的朋友,他是财务部的领导,虽然说是多年没见了,但是去走动起来,应当是能给四爷谋个差事的。” 四太太欢喜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世道,哪里有好日子呢,今儿有饭吃,明儿就不知道飘零到哪里去了,不如去当个科员,觉得女婿的提议是再好不过的了。 冯二爷立时就走了,自己坐在黄包车上,心里面盘算着这个事情,不由得心里面发笑,运作一个科员,哪里需要什么关系呢,钱到位了就可以。 他在这边做生意,也是有名气的,虽说本地商户不是很清楚底细,可是看着他资金雄厚,也是存着三分敬畏。 去请财政部部长吃了一顿饭,打听着他喜欢搜集玉石,便去寻了玉带钩来,断代到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事情就做好了,当晚带着酒意回去,四太太还亮着灯等着呢,冯二爷走了她又开始后悔,靠着女婿吃饭,以后要禧姐儿如何自处呢,如何抬得起来头。 可是家里实在是没法子了,马上夏天就来了,夏天的衣裳要做,家里的凉棚子要搭起来,孩子们的学费眼看着就交不起了。 三姐儿眼看着高中要毕业了,上大学也要许多钱,这钱没着落,这孩子成绩这么好,是一定要去的。 天人交战,自己坐立难安,这事儿瞒着老爷子呢。 好容易等着人回来了,她自己从窗户里面瞧着了,一进门刚要喊,就看着到自己这边来,是了,女婿是个知礼的人。 冯二爷心里颇深,怀里面的文书带着墨香,他对着四太太行礼,“明儿再去,事儿应该能办下来,做不过是多跑几趟,应该的。” 四太太听了,只道是,“受累了,快去歇着吧。” 一早儿就起来安排了早饭,刘妈去街上买了油条还要马蹄儿烧饼,再有豆汁羊肉饼子,还有河间府的驴肉火烧,极为丰盛。 那祯禧长个子的时候,学业又繁重,早上起来本不吃肉的,到底是没忍住拿了驴肉火烧,她爱吃驴肉,只家里平日里不买罢了,她也不要。 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再鲜美不过了,吃着香的很,冯二爷衣食住行不讲究,早上起来馒头对着咸菜都能吃的人,瞧着她吃的好。 自己拿开了饼子,专门捡了里面大片的驴肉出来,“禧姐儿——” 那祯禧一扭头,他递到嘴边去,下意识的就吃了,赶忙说,“表哥吃,我有。” 冯二爷也不说话,“你读书最辛苦。” 最后全拿出来给她吃了,然后团吧团吧饼皮子,自己三两口吃了,再喝一碗粥,便出门去了。 路上又买了许多吃的,四太太大概是不知道,他能吃的很,要是能吃饱了,那家里人就没得吃了,越发想着带着禧姐儿走,不然饭都要吃不饱的。 一直这么反复三天,他才披着月色,拿着文书来给四太太,“明儿就去。” 四太太对着这个女婿是再满意不过的了,“劳累您了,辛苦奔波。” “一家人,再不能说两家子的话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有事儿,只管吩咐我就是了。” 语气之真诚,大概对着冯老太太都没有这样的时候,四太太只想到了一句话,女婿是半子,她的女婿可能是全子。 再等着第二日的时候,他便去四太太那里请辞,请辞的时候又带着一些忧国忧民,“这几日我奔走,发现城里面是越来越乱了,洋人作孽,咱们自己人也跟着捧臭脚。” “各个党派的都有,环境复杂的很。甚至街上还有学生请愿做演讲的,想来您也知道,当初我们那里,学生为着请愿出了事儿。” “这里啊,实在是乱的很,日本人在东北,不定什么时候就打过来了,那可真的是畜生了,乱的很。” 左一句乱的很,右一句乱的很,只听得四太太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心里面扑腾扑腾的,三姐儿,可不就是她的命根子。 “世道就这样,咱们当老百姓的,只能是熬着了,什么时候天下太平了,什么时候有心思过好日子,你经常在外行走,也要多多保重才是。” “上海安全的很,都是租界,我们在法租界里面,是不大打仗的——” 说自己家里安全得很,顺带着说说南边安全的很,四太太就心里面嘀咕了,人家家里如此的安生,这北平,似乎也不是那么好了。 冯二爷步步为寇,四太太几辈子猜不透这个女婿的心思,最后愣是点头给带走的。 也不知道怎么点头的,只觉得女婿说的都对,都是为了三姐儿好,也是为了那家好。 去了上海,跟女婿亲近,跟家里婆婆亲近,这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 且那里安全的很,再没有动乱的,且三姐儿能上学,那里的学校女婿都安排好了,只管着保送上大学的,不用像是如今这样子,辛辛苦苦的考大学,什么英文、外国历史之类的,四太太只觉得是天书。 “那您看,时间上——” 四太太满口应答了,“你尽管放心,四爷那里我去说,明儿一早我就去见老爷子,为着三姐儿好的事情,老爷子明白得很。” 四太太拍着胸脯保证的,想了一晚上,想着怎么对着老爷子开口,让老爷子答应。 女人一旦动起来心眼,基本上就没什么事儿了,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之后老爷子就再没有说过不能。 这事儿干的漂亮,刘小锅学了不少,二爷动起来心眼,基本上是目的必达的。 又漫无边际的数了数,这要是带着禧姐儿回去,那多少上海滩的小姐都得气的被子里面哭,人家正儿八经的来了,明面儿上的,虽然人小,但是在牌位上,都得敬着。 再有二爷以前的是风流债,大概也不少了,他刘小锅一清二楚的很,二爷有权有势,也是个风流倜傥的人呢。 又想着这家里合该是热闹了许多的,老太太身边没有女孩子,大爷已经回国了,带着个女朋友一起回来的,老太太气的够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把能操心的都操心一遍,不能操心的事情也在心里面过一遍,刘小锅才算是完成了忠仆的本分,心安理得的睡去了,一早儿就出发。 那祯禧自己哭的跟个泪人一样,扑在四太太怀里,也不管表哥在不在,“我不走,我陪着奶奶,爷爷舍不得我呢。” 她是真不走的,去玩儿可以,可是要走,再不肯的。 冯二爷听着这话儿不高兴,陪这个,陪那个,怎么就不想着陪陪自己,心里面给打上一个标签,小白眼狼,平日里都白疼了你。 小白眼狼现在哪里顾得上他的脸色,这儿有她的家,在家里哪哪儿都舒服,书也读的好好的,走了才难过。 四太太拉着她,怎么也拉不开,抱着她的腰,头怎么也不肯抬起来,刘妈看的心疼,“太太,您看看,姐儿还小呢。” 立马就挨了一眼刀子,冯二爷斜着眼看她,这么大的人,不小了,别人家里都能嫁人了。 只看的刘妈心里面发冷,她这才知道,隐约的知道,三姑爷大概是不好惹的,是了,不好惹。 不然那偌大的家业,凭什么能支撑住的呢,再不敢说话了,松开了那祯禧的手。 那祯禧心里面苦巴巴的,家里虽然穷,可是日子舒坦,去了就是寄人篱下的,她想念北平的厉害。 四太太也不舍,只拉着她起来,揽着她的肩膀,小声的劝,“你去吧,去吧,表哥姨妈对你好呢,好孩子,你去了,奶奶放心。” 家里人都红了眼,就连四小姐心里面都多了惆怅,这到底是每日里看到的姐妹,只是一转眼,想到三姐走了,自己就合该是家里的独一份儿了,那得到的关爱要许多,这样一想,便劝着她走。 赶紧走,现在走了才好的很呢。 那祯禧家里面说了不算,老爷子决定的事儿,她说了更不算,那家哭哭戚戚的,只冯二爷看了心里面毫无波澜,人自己是必须要带走的,人家手掌心养了许多年,还不能让人哭哭了。 端着茶,沉得住气的很,那祯禧拿着眼睛看他,只见他始终不张嘴,不张嘴说是让她留下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由得心里面撇嘴,她也做不了表哥的住,“我吃的多的很,要吃许多肉呢” “喔,养得起,合该是多吃肉的,给你吃四顿,晚上再加一顿。” “去了少不得惹表哥生气。” “哪里有不生气的人呢。”冯二爷看着她红齿白牙,心想你现在就惹我生气,气的我也不少了,就这么不乐意跟我走,一点也不考虑表哥的感受。 第52章 离婚 那祯禧无话可说,只是一个,“我去看看大姐去。” 冯二爷便上了车,恰好路过大姐家里,那祯禧坐在车子里面不说话,她在想着大姐的事儿。 祸害遗千年,这话儿果真是不差的,大姐的婆婆就跟吃了长生不老药一样的,竟然还活的好好的。 一个抽大烟的老太太,一个不劳动的老太太,怎么能活的这么长久呢。 “前些年,我大姐就只能租房子了,一家子的人,住在大杂院里面,白日里要洗衣服差补,晚上还要缝衣服绣花给人家,我的小外甥,下了学就到街上去卖香烟,挎着那么大的烟盒子。” “那老太太什么也不敢,只知道蝗虫一样的吃东西,抽大烟,就这样还对着我大姐多有不满。” “我想着接了大姐来家里住,可是大姐不来。” 那祯禧语气很平静,听起来还带着一点哭腔,声线像是沉沉西下的太阳,落在了地平线上,好似永远不带着感情一般的,每日如此重复。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就是想说说,平日里大人不让她管这些,她也没有人说话,只是想着家里的两个妹妹都过得好,为什么她的亲姐妹就如此命苦呢。 大姐家里早就败落了,先是家里的宝贝抽没了,什么传家的宝贝,老祖宗的光荣勋章都没了。 再后来房子都抽没了,家具也抽没了,再后来衣裳也都轮流进了当铺,大姐算是到了苦海里面去了。 大姐夫去找个活计干,只是整日里游手好闲的,什么苦头也不吃,大姐不知道为了这个掉了多少眼泪,一个大老爷们,要大姐出去风吹日晒。 她进院子,大家伙儿都招呼,大姐的婆婆在晒太阳,手里面拿着大烟杆子,很是奇特了。 住在大杂院里面的,吃不好住不好,可是大姐的婆婆却有钱抽鸦片,厉害的很,大家伙儿背地里都笑。 大姐的婆婆,耷拉下来的三角眼聚光,看着是那祯禧,视线再往下面一点,看着手里面空空的,不由得嘴角也耷拉下来了。 往日里,那祯禧来了都不空手,为了大姐日子好过,为了个外甥补补身子。 大姐的婆婆等着她来问安,只拿着眼睛对着她,那祯禧一直盯着她,做了一直不能做的事情,瞪了她一眼,没打招呼就进屋子里去了。 “大姐,你离婚吧,我要去上海了,我的屋子给你跟外甥住着,回家去吧。” 大姐的钱,勉强养活自己跟孩子,但是要养活抽大烟的婆婆,那是隔三差五的要挨饿的。 那祯禧想着自己屋子腾出来了,给大姐住,她紧紧的拉着大姐的手,“你去住,爷爷都答应了,家里奶奶也盼着。” 离婚,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多丢人啊,八辈儿祖宗的面子都没了,大姐是觉不肯离婚的,离婚了,还要带累娘家人,她是必不肯做的。 扭过身子去,抽出来自己的手,“不能,我不能做这样丢人的事儿。” 那祯禧不忍心看她手上的口子,日日洗衣服,这都春末了,手上的冻疮都没有好,大姐夫的手,嫩的像是葱白一般,大姐的手,好似是七八十岁的老树皮一般。 小时候,大姐的手是软软的,带着若有若无的香味,抱着她的时候,眼睛弯起来都是星星。 “大姐,我们不觉得丢人,爷爷都点头了。” 第33节 “爷爷说,这世道不一样了,人只要对得起良心,自己奔着好日子过,谁也无话可说,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了,再不能在苦水里面熬着,那是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边说,一边瞧着大姐的神色,大姐微微神动,只是不肯开口,那祯禧不是第一次提离婚了。 都说是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她觉得全是狗屁。 是的,狗屁不通,说这句话的人,都是断章取义,好的婚姻不能拆,可是大姐这样的病态的婚姻,不拆了难道要熬死人吗? 大姐心里面已经顾不得自己离婚的事儿,只想着一件事儿,妹妹去了上海,多难过,一个人离着家里那么远,就是寄人篱下,姐妹俩说了许久的话。 她还是不肯离婚,只摸着那祯禧的头,“三妹,你还小不知道,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夫妻夫妻,不是那么容易散的。不是你觉得一些不好,说离婚就离婚的,那不是过日子。” “可是离婚了你过得更好——” 那祯禧不服气,被大姐拉着出了门,“别说了,禧姐儿,你长大了就知道了,走吧,走吧。” 要送着她去门口,大姐的婆婆在外面早就等着了,掐着腰站在那里,里面一句一句的离婚,戳疼了她的肺管子。 见了那祯禧,就伸出来自己白骨头一样的手指,上面的指甲老巫婆一样的,头发乱糟糟的,那祯禧一闪开,长长的黑色的指甲从自己眼前划过,还是碰到了额头,起了一道愣子。 老巫婆就此开了混,什么好的坏的都骂出来,大姐拦在前面不给打,那祯禧只觉得自己十多年的书都白读了,什么斯文也不要了,只恨得上手撕。 她为了撒气,打不到那祯禧,只去用手撕掳大姐,大姐平日里受了她许多的辱骂。 冯二爷听着里面乱的不行了,自己快步走过来,只一只手,就掐着那老太婆到了一边。 “禧姐儿你说。” “我要大姐离婚,搬到家里住去,家里奶奶爷爷都答应了的,大姐不肯,出门这老太婆就打人。” 说的着急,呼吸急促,就跟要断气了一样,她心里面恨得慌,从自己懂事开始就恨,忍了多少年了。 额头上一道愣子,好似是白玉兰上面撕破了一个口子,哭起来可怜的不行。 冯二爷不由得一手甩开了老太婆,一下子就到了地上,她欺软怕硬,不敢动手了,扯着嗓子要喊。 刚张嘴,冯二爷踢了脚边的杂碎到她跟前,“噤声。” 立时就跟戳破了的气球一样的,对着那祯禧招手,“过来。” 刘小锅立马就领着她出去了,她不肯走,刘小锅小声的劝着她,“姑奶奶,赶紧的,有二爷呢,您不能惹了他生气。” 冯二爷心里面火气大的很,他脾气一直大,心里想着这孩子,今天事儿办的一点也合心意,样样都不合心意,要离婚,也不是这么上门劝离婚的,讨打不是,欠打。 “若是离婚了,可以随我一同到上海去,给你找个活计,养着孩子不难。” “若是不想走,回娘家去,孩子的学费我来出,活计也给你找。” “禧姐儿时时刻刻牵挂你,走之前要办的一件事儿,就是放心不下你,一定要来一趟,大姐您也要考虑好才行。” 考虑好了,依着他看着这家里,不像是样子,合该是离婚的,禧姐儿做的对,看着大姐脸色带着犹豫,嘴上不说,只是心里觉得,还不如禧姐儿懂事,人都到了这份儿上了,家里人该做的都做了,不离婚,那真是让人失望了。 大姐咬着唇,要走,想起来丈夫,到底是没走,“你们先走吧,跟禧姐儿说,甭担心我,我好着呢。” 紧接着对着冯二爷行大礼,“今儿的事情都是为了我,您别怪她,她从今往后离着家里远,您多担待。” 行大礼,颔首啜泣,依然是长姐为母的心态,百般不舍。 “二爷,您慢走,您多保重。” 冯二爷再不肯多说一句话,抬腿要走,瞧着大姐婆婆觑他,驻足在她跟前,“往后再有不本分的事儿,我必定废了你。” 一脚踢翻了大姐婆婆的安乐椅,看着地上的大烟杆子,不避开的踩过去,就此出了门。 上了车不说话,只有那祯禧一个人低着头哭。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刘小锅怎么也哄不住,那祯禧是真伤心了,要走本来就不高兴,大姐还这么的不争气。 大姐夫再不是以前了,以前游手好闲,现如今不仅仅是游手好闲了,还到处跟混子一样的混,丢尽了脸面的人。 冯二爷板着脸,不高兴看着她哭。 第53章 没想到的死亡 车里面的气氛凝固的像是寒冰一样的,只有刘小锅一个人,心里面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想着二爷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脾气,对着禧姐儿还是个孩子,不至于这么大的脾气。 又想着禧姐儿,实在是不该哭了,再哭下去,二爷脸都是黑的了。 “您瞧瞧,这可不能留下来疤痕了,那老太太手忒黑,要是正对着脸下去了,一个满脸花,还要留下来印子呢。” “先拿着纱布包一下,别招上土了。” 说着自己就开始撕开纱布了,一边慢吞吞的,一边拿着眼睛瞄二爷。 那祯禧瞧着刘小锅,也不好再去哭,自己把脑袋凑上去,“包的好看一点的要。” 要好看一点的,额头上的不能丑了,冯二爷听了这么孩子气的话,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还是个孩子呢,跟她生气不至于。 动了动身子,看着她脑袋凑上去到底是不方便,自己接过来,闷不吭声的包起来。 到底是没吃过苦头的小姑娘,一直在屋子里面读书的人,皮肤已经渗血了,看得人,只觉得心疼的份儿。 冯二爷眉头皱了皱,恨不得给老太婆再来一脚,“忒没规矩,竟然还有上手打亲家姨妹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祯禧吸了吸鼻子,本来抑制住了,被他一说,委屈又上来了,扑到怀里就开始了,“不仅是打我,还敢打我大姐,这是什么样的人家啊?竟然还打儿媳妇的,何止是没有体面,简直就是不能说了。” 哭的稀里哗啦的,眼泪鼻涕一劲儿的擦在冯二爷的身上,然后脑袋死活就不抬起来了。 才不会起来,那祯禧想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甩脸色看,我不高兴了,你还要给我甩脸色,不知道哄着我,拉着你一起生气才好。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是正儿八经的知道要嫁给表哥的人,未婚夫对着自己好,那是合该的。再一个表哥对着自己好,也是应该的。 没道理自己大老远的跟着去上海,还没出北平城,就要看着他的脸色做事情,那岂不是没了人权,这事儿她觉得不划算。 那就智斗吧,你看我哭不高兴,为着我大姐的事情不高兴,给我脸色看,那我还要不高兴呢,为着你不哄我。 最后还是会哭的厉害,冯二爷对着这样的人,是真的没办法,看着她趴在自己肚子那里,感觉湿润润的一片,心里面叹口气。 没法子,这么一个小丫头,跟她生气干什么? 生不起来气的,哭的这么可怜,又是大老远跟着自己去上海的,自己忍一点算了。 摸着她头上的小揪揪,“眼睛坏了,红了是不是?姨妈看到了,又要说我了。” “禧姐儿,一会上火车,站台哪里有好吃的。” 那祯禧顺着台阶下,自己心里面不是不得意的,我还是你最疼爱的禧姐儿不是,自己微微笑。 “我要吃荷花鸡。” “买去。” 这么大的姑娘也是稀奇,人家都是不吃肉的,不爱吃,油腻或者是为着怕胖,可是那祯禧就是喜欢吃肉,她虽然不事生产,可是胃口却很好。 大概是从小就胖的愿意,胃口好,而且爱吃肉,一天总喜欢吃一点,不然觉得身上没精神一般的,缺了一点什么的。 就此一路向南,只看的刘小锅心里面犯嘀咕,人原来真的是可以变的,得看你遇到的是什么人。 冯二爷多大的威风,外面人在他面前从不敢多说一句话,就是老太太跟他说话,有时候都不好太直接,绕着一个弯子的。 冯老爷做不了他的住,这是个硬茬子,软硬不吃的,手腕很是了不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可是刘小锅冷眼看着,只觉得这冯二爷竟然也是个男子,大事儿上不糊涂,可是小事儿上,还真的是干不过禧姐儿的。 不由得心里面咋舌,觉得这家里面的事儿,能有多少大事儿,不都是小事儿嘛。 他冷不丁这么想着,觉得男人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了。 刘小锅就是个爱琢磨的人,闲不住的,又冷不丁的想起来大姐夫这样的人,又是什么样子的性格呢,定然是跟二爷不一样的,突然就对婚姻关系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而且,久而久之,颇有几分见解了,很是独特,大家也都觉得他说的有理儿。 冯二爷一脚踩碎了大姐婆婆的烟杆子,那烟嘴儿是多少年的腌臜物了,大姐婆婆又是生气又是害怕,到底是年纪大了,竟然病了。 大姐夫也不是窗前的孝子,他是最没有用的,只管着每日里出去,说是找营生干,可是就是去看热闹的,家里的热闹,总比家里吵闹强得多。 大姐婆婆要钱吸鸦片,大姐这个钱,是怎么也要给的,这就是命根子,不给她,那真的是要命的。 大姐婆婆不敢再明面上磋磨儿媳妇了,那祯禧走了以后,那老爷子听说了两个孙女都挨了打。 第二天一早上就来家里,也不进去,只对着大姐婆婆说了会子话,老爷子多大的威风,就此大姐婆婆不敢再去打骂人了。 只是人有的天生坏,儿媳妇孝顺婆婆,她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是应理应分的事儿,如今儿媳妇金贵,打骂倒是成了自己的错。 那就多吸鸦片去,这个儿媳妇是不得不给的钱,让她买去,好好的伺候自己。 所以大姐婆婆就开始作死了,日日夜夜的开始吸鸦片了,买烟的钱,都是儿媳妇的。 这样子的阴损,不拿着儿媳妇当一家人,果真报应来的快极了。 老太太日日夜夜的抽鸦片,变本加厉的去损耗儿媳妇的钱,终于在一个早上,一个夏天炎热的早上,溘然长逝了。 大姐喊她起来的时候,端着早饭,等了好一会,连咳嗽声都没有。 只推开门进去,人一动不动,大烟杆子还冒着烟。 大着胆子去摸鼻息,生怕老太婆突然睁开眼,好一会儿,自己笑扑在椅子上,这个老太婆,自己伺候了二十多年啊,自从自己嫁进来,一磋磨就是许多年。 大姐的婆婆吸鸦片四十多年,享龄六十八岁,高寿。 都说是吸鸦片的人死得快,那怕是没钱吸了死的快,大姐的婆婆烟龄长的很,要不是后来为了折腾人,一下子加大了剂量,怕是还有好些年的日子呢。 她怕是也没想到,吸大烟是真的不好,是真的要命的,最后自己在一片云雾里面享受的死去了。 第54章 老天爷时常闭着眼的 婆婆的丧事,大姐没有一分钱来操办了。 可是她还是要广告亲属,有空的来家里,吃一碗面罢了,外面打起来凉棚子,客人来了,总要喝完凉茶不是。 第34节 再有去街上买冰来,放在灵堂里面,让尸体腐烂的不要那么快。 给那祯禧打电话的时候,那祯禧刚放学回来,刚放下来书包,她对四太太极为孝顺,自从到了这边以后,每日里晚饭后,都要往北平打电话去。 跟四太太,老爷子说说话儿,四爷只是在一边听着,有点心疼电话费,但是这笔钱,他是不好意思开口的。 女婿给找了新的部门,四爷去了财政所,因为走得是一把手的关系,能进来的都是关系户,可是他的关系最硬,所以说日子极为好过。 现在是夏天,政府部门都是极为人性化的,晌午热的人不行,因此办公时间是早上起来六点,一直到下午一点钟下衙门。 为了减轻科员的负担,晌午十点钟的时候,还供应一份儿点心呢,有时候是面条子,有时候书煮饽饽,再有就是羊肉饼子。 早上起来没吃饭,熬到那时候,也就能混个肚饱了,到了下班的时候,天儿热的不行。 一群科员们,就去找了各自消遣纳凉的地方去了,去北海的茶棚子里面,要一点莲花白,鲜藕片一碟子,莲蓬子一个,慢慢地消遣就是一个徐徐凉风的下午。 大姐握着电话筒,她脸色带着笑,就连说话都带着一股子痛快,“三妹,老太婆没了,吸大烟没了。” 那祯禧那边一愣,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只听着那边似乎是带着一些喜极而泣,“我早先就说了,这是多早晚的事儿,我心里头,说出来不怕天打雷劈的,高兴的厉害。” “大姐,您熬出头来了。” 那祯禧挂了电话,给包了礼金去,只让刘小锅帮自己打钱去,她现在吃的用的,全是表哥的,来的时候,只有许多书跟衣服罢了。 刘小锅瞧着她到了脸色,“正正好了,跟你说心里话,我也盼着有这么一天呢。” 照理说是不该给大姐礼金的,只是那祯禧一直贴补大姐,大姐婆婆没了,更应该帮衬了,不为了别的,就为了大姐跟外甥的日子好过一点。 大姐跪在灵堂前谢礼,没人的时候就忍不住的笑,当初她坐月子,生了孩子不久的时候,老太太连鸡汤都没有给一碗。 四太太来看女儿,家里养的捉了一只来,老太太使坏,给炖的里面加了盐,咸的人不敢多吃一口。 端下去了,老太太足足的吃了三天。 亲孙子的尿布都不碰,好似是什么恶心的东西,大姐喊着大姐夫烧水,自己寒冬腊月里面起来洗的。 孩子满月的时候,她营养不良,没有奶水还一只拉肚子,婆婆问都不问一声,满月礼之后她去送客,回来就晕倒了,婆婆插着腰站在她跟前,对着邻居说是她装可怜呢。 老太婆没有抱过一天的孙子,孩子小的时候,大姐都是自己带着的,有事儿实在是走不开了,给老太婆看半天,孩子回来差点都丢了,她找到晚上,才在两条街外头的空院子里看到了孩子。 婆媳是愁人,大姐跟她婆婆是血海深仇,月子里面的苦,大姐记着一辈子。 大姐夫在那里哀哀戚戚的哭,她瞧着有意思,晚上守灵的时候,忍不住问,“你哭什么呢?” 大姐夫很是诧异的看着她,亲妈没了,不应该是哭吗? 大姐夜深人静,胆子也变得大了,她太需要跟丈夫说一说自己这些年的苦了。 因为觉得丈夫会心疼自己,觉得自己对着丈夫一直尽心尽力,所以期望着丈夫对自己有一些关爱跟包容,所以大姐才说,说婆婆的不好,给自己的委屈。 谁想得到大姐夫这样的一个人,竟然是个孝子,一脚踢翻了火盆,火盆里面的纸星子打在大姐的手上,一直烧到她的心口。 大姐夫猩红的眼,恶狠狠的指着她,“恶妇,我就知道你背着我虐待我母亲,不然,何至于,早早的就去了。” “还有你那个三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背地里一直撺掇你离婚,娼妇。” “我往日里竟然看错了你,家门不幸,要你这样的毒妇进了门。” 一声声的指责,大姐只觉得站立不住,她万万没有想到,丈夫是这样的反应。 这许多年了,她在家里面做牛做马,家里一日一日的败落,她一个人支撑着,不管大姐夫多晚回来,她总是热汤热水的给他吃着。 哪怕就是一分钱拿不回来,在外面瞎转,可是她一句嫌弃的话都没说过,这是自己丈夫,新婚的时候,也是充满了所有山盟海誓的丈夫。 不知道今日,怎么就变得面目可憎了呢? 她的手上都是口子,粗糙的不敢去穿丝衣,可是这许多年了,丈夫依然是风流倜傥的,手依然是那么细长白嫩。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自己成了个洗衣妇,丈夫还是当年的公子哥,她总是不忍心让他吃苦,可是谁知道,到头来的话,让她心里面一阵阵的发寒。 浑身都是带着颤抖的,冻成了一个冷疙瘩一样的,“你扪心自问,我何曾去虐待过她。” 大姐夫袖子一甩,眼睛里面也全是失望,他是个极为单纯的人,“非要逼着我说出来,一点的体面也不给你留着不是?” 大姐夫早就想说了,只是灵堂还没有撤下来,他不好多说什么,总要等着母亲安安稳稳的走了,才会算账的。 可是没想到大姐先沉不住气了,竟然倒打一耙,在那里说起来母亲的不好来。 倒豆子一样的说了,说大姐的不好,包括那一日下午对着婆婆动手。 大姐嘴唇惨白着,原以为婆婆没了,自己熬出来头,下午还高高兴兴的回娘家去给禧姐儿打电话报喜。 结果没想到,丈夫对自己意见这么大,在丈夫看来,这是杀母之仇啊,把婆婆的死,归结在那日下午跟自己动手上了。 大姐只看着丈夫问,“我若是虐待她,就不该给她吸鸦片,让她烟瘾犯了撞墙死了去。就不该给她做饭吃,让她抽了这么多年大烟还有个好身子。也不该给她做暖暖的棉衣穿,我自己穿着破棉袄洗衣服冻得年年骨头疼。” 她咬碎了一口牙啊,扑上去厮打丈夫,“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了,说我虐待你母亲,若不是我,你们家里,早就从公爹死的那一年就饿死了。” 最后一句话,大姐夫极为伤自尊,且极为没面子,一把推开了她,不管儿子是不是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拦着,一脚踢在大姐的心口窝上。 倒豆子一样的说出来,大姐夫整日里不在家,他能知道什么呢? 他知道的,都是院子里的隔壁寡妇跟他说的,寡妇是个坏寡妇,天生的风流,天生的见不得人好。 看不惯大姐儿大家闺秀一样的做派,大姐做事情跟那家的人一样,极为方正的,知道院子里的是一个风流寡妇,所以说是从不来往,家里的孩子绝不要她的一点吃的。 寡妇怀恨在心,她本来就是个破烂货,先是勾了大姐夫去床上,又去平日里说着大姐的坏话,现在大姐婆婆死了,她更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了,只管着去说那下午大姐跟婆婆的冲突。 明明是大姐婆婆动手打的,她睁着眼说瞎话,只说是大姐跟婆婆厮扯,大姐夫想着那次之后,母亲确实是生了一场大病,就信以为真了,一直等着质问大姐呢。 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寡妇不是个好东西,寡妇只从窗户里面瞧,听着大姐在那里哭,自己对着镜子抿着嘴笑,大姐闺秀,多威风的旗人家里的少奶奶啊,沦落到这一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姐已经是成了一个疙瘩了,她万万没想到,等着自己的是这个,心口疼的不能喘气,只能丝丝拉拉的。 大姐夫恶狠狠的说是要离婚,明儿一早就去找族长去,就此扬长而去,去了寡妇的屋子里面。 寡妇只喜得不行,早就看好了大姐手上的金镯子了,大姐结婚的时候嫁妆,拢共就只有这么一个贴身的了,平日里绝不摘下来的。 大姐夫竟然成了中山狼,寡妇嘴巴甜又爱体贴,哄得他一早就去了屋子里,撸下来大姐手上的金镯子,丝毫不顾惜大姐手上的那一层皮。 大姐昨晚上冷眼看着他去了寡妇的屋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邻居家里的老太太听见了,给她端着水,看着她一脸的为难,“先前我看着不对劲,只是不敢跟你说,闺女,你别怪我。” 院子里大家都知道,只是看着大姐这样的女子,谁忍心说呢,这么能干吃苦的人,谁忍心告诉她不值得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苦人家里面的腌臜事儿,从不比富贵人家的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姐疼了一晚上,暑天里面又是热得很,她天不亮,就喊着儿子起来了,“去,到你外祖家里去,就说来接我家去。” 她不敢动,胸口一片都已经紫黑了,天儿也闷热,她气的发了疯,又大喜大悲,只觉得不好。 现如今儿子不在跟前,大姐夫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来抢了她的东西去,她疼的发不出声音来,大姐夫抢的时候,带累的她到了地上,她竟然爬不起来了。 闷了一晚上的雨,终究是下来了,大姐屋子里面门开着,雨倾盆一样的下,灌水一样的进了屋子,大姐躺在地上起不来,身子底下都是雨水。 混合着地上的纸灰,大姐只成了一个泥人一样的,邻居都在屋子里面避雨,竟然没有一个发现她的动静的。 外甥到了外祖家里,倒豆子一样的就说了,拉着四爷就走,四爷一听,这还了得。 自己鞋子没穿就去,四太太不放心,“刘妈,刘妈,你跟着去,赶紧的。” 她也要出门,只是还没穿戴好,喊着刘妈赶紧的去,她还要梳洗头发,想着再去顾上一辆青布小轿子,体体面面的接了女儿家里来住,好早早的脱离了那苦海去。 “昨晚上我还做梦,梦着大姐儿在河里面飘着一晚上呢,只以为不好,现如今看着,好事呢。” “是了,太太,做梦都是反着来的,梦里面哭,现世里面都是好事呢?你看看,今日里不就是了,大姑爷要离婚呢,是好事一件。” 刘妈喜滋滋的就跟在四爷后面去了,外甥走了,不知道后面还有抢镯子那一出,到底是儿子,大姐也不曾对着他说自己胸口挨得那一脚有多严重。 第55章 一辈子就英勇了一回 结果人到了,四爷进门一看,一只脚还在门口那里,这个一辈子连鸡都没有杀过的人,冒着雨来了,是宁愿自己在外面淋着雨,也不肯再去屋子里面看一眼啊。 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刘妈自己不害怕,她抱着大姐儿哭的跟什么一样。 四太太迟来的那一顶青布小轿子,人家不愿意拉死人,大姐身上脏的跟什么一样。 四爷自己亲自拉着板儿车,四太太撑着伞,刘妈抱着小外甥,就此回了家。 回家了,四爷不敢拉着人进门,老爷子看了,恐怕是承受不住的。 想着密而发丧,结果老爷子撑着伞,自己拄着拐杖,“我就知道要出事,要出事儿住啊。” 四太太给女儿擦洗干净了,止不住的哭,“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做了什么孽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好好的女儿,嫁进去的时候,没有一个说不好的,到头来熬死了那老婆子,竟然一天好日子都没有啊。” 椎心泣血啊。 白发人送黑发人,老爷子也承受不住了,他僵直的腿,坐不下也躺不住,只站在屋子里不肯离开,看着大姐儿青白的脸,只觉得胸口闷得跟石头一样,密密麻麻的往里面塞,心里成了一口井,没有一点水,只有茅草铺天盖地的长。 “小成,你来说。” 小成自己抹着眼泪,“昨晚上我在外头做饭,里面也不知道怎么就吵起来了。” “大概就是说的我妈对奶奶不好,为着这一件事儿,等着我进去的时候,就看到爸爸要打人,我抱着他的腿,到底是给了妈一脚。” “我扶着妈起来到床上去了,爸就出去了,我不知道妈病的厉害,就此睡过去了,等着早上的时候,妈脸色不好,要我来家里,让人接她去。” 孩子才多大一点啊,大姐好容易有了的儿子,四太太看着他,只跟心肝儿肉一般的。 “那畜生,那畜生啊——” 四太太还不知道里面有寡妇的事儿,四爷心疼的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么一家子,都是老实到底的人,只有老爷子有血腥,立时就拄着拐杖要走,去找大姐夫去。 只是没到门口,人就摔在地上去了。 四爷浑浑噩噩的,四太太哭的像是天塌了,“那胸口上,都发黑了,我的大姐儿,吃了什么苦啊,我就不该生了你下来,让你平白无故遭一辈子的罪。” 里面哭成了一团,四爷只觉得头疼的不行,浑浑噩噩的出了院子,下了暴雨,路上都是泥巴,他在泥地里面崴泥了一样的。 郎大爷不由得降下来车窗,他是刚买了新汽车,自己新奇的不得了,因此出来溜一圈。 很是惊奇的看着四爷,“您这是怎么了这是?这摔了多少个跟头啊,赶紧的,上车来。” 郎大爷一如既往的热情,一如既往地对着朋友们好,他是个极为阔绰的人,那祯禧小时候那家没钱请老师开蒙,就是托着郎大爷的福气,到郎家的私学里面去开蒙的。 这些年过去了,他依然是个阔绰的人,四爷不知道该怎么说,被他拉着上了车,不好意思弄脏了人家的新汽车。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郎大爷一点也不心疼,不在乎这些的,“坐,只管坐,赶紧的。” 回家喊管家,“找我的衣服来换上,不是刚做了的新衣裳,再有烫酒来喝,要牛栏山的,天儿可真冷了。” 第35节 郎大爷爱喝酒,爱吃肉,爱谈佛经。 更爱的,是做善事,并且是丝毫不心疼,就跟散的银子不是自己家里的一样。 “您是遇上了什么难事了吧?” “只要是您跟我说,我要是能帮得上的,是我的福气呢。” 四爷瞧着眼前的人,只觉得傻人有傻福,拿着酒杯端到嘴边,到底是没说,这事儿,没法说。 闷着头喝酒,牛栏山的酒烈的很。 郎大爷是如此的善解人意,只陪着他喝酒,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去追问了。 四爷后来觉得不好意思,自己喝的摇摇晃晃的起来,“让您看笑话了,衣服等着洗好了给您送过来,您别嫌弃。我还有事儿,多谢您收留我,告辞了。” 就是这样妥帖的一个人,无论是多大的悲痛,都是带着礼儿的人。 郎大爷摆摆手,“只管拿去穿去,我们还分什么彼此呢,能穿我的衣服,是瞧得起我。” 如此爽利的话儿,如此心地开阔的人,四爷眼眶发热,走在街头上,太阳又出来了,雨后的那一点儿寒凉都没有了。 他摸了摸脑袋,觉得大老爷们一个项上人头,不是当摆设的,到了大姐的大杂院里边。 不敢进去,不敢进去啊,那就是地狱一样的,脚像是黏住了。 可是他必须要进去,里面有大姐的遗物呢。 在院子外面天人交际的,没成想倒是里面有人,他撞破了天机。 院子里的老太太昨晚上去看了大姐,知道是什么事儿,只是没想到大姐就此没了,她知道事情大了,不敢声张,这是出了人命的事儿。 只是看不顺眼小寡妇,只觉得这小寡妇阴毒的很, 一句句的声讨,想着把她赶走,这样的邻居,大家不耻。 四爷听得真真儿的,也不知道怎么进了院子,看着那寡妇在那里骂架,手指着老太太的时候,金镯子烫的他眼睛疼,这是大姐儿的嫁妆,当年四太太的一对儿金镯子给重新融了,大姐儿一个,二姐儿一个。 不知道谁家的斧头在地上,他不知道怎么地就摸起来,对着大姐夫就砍过去了,一刀在胳膊上,大姐夫满院子的跑。 一院子的人都进了屋子,大姐夫要进屋子,小寡妇吓得关了门。 四爷恨得红了脸,“你个畜生,就在屋子里,你不去拉一把大姐儿,她为着你吃多少苦,你一点儿的良心都无。”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眼睁睁的看着她死,你只管在屋子里面,畜生。” 四爷只恨一个,你不喜她,你只管远着她就是了,要离婚就离婚,你为何要去折磨她,去糟践她呢。 一想到大姐儿躺在地上,他死都不能闭眼啊。 第56章 瞒天过海 四爷到底是年纪大了,比不上年轻力壮的女婿,女婿也到底是求生欲强的很,往大街上跑去了,界面上有巡警,俗称“臭巡脚。” 穷苦人家的两种出路,一种不识字的去拉车去了,再有一种认识几个字儿的,但是又不能去当官儿的,就只能去当一个月六块钱的巡警了,那一双大皮鞋,夏天热的像是在里面游船一样的,冬天像是冷的跟个铁皮似的,专门在界面上维持治安,俗称和稀泥的。 大姐夫先前是绝对不招惹这么一帮人的,他平日里在街上混的,看了这帮人都是一百个不耐烦,管的真够宽的。 今儿只当做是救星一样的,巡警一看四爷拿着刀,立时的刺刀就拿起来了。 吵吵闹闹的,四爷只能是放下来了刀,给人扭送到跟前。 “干什么的?这多大的仇啊?” “这是我老泰山。” “吼,那就更不应该了,不为着别的,不得为着你们家姑奶奶想想吗?小两口子的事儿,不值当您动手的啊。” 巡警是擅长做面儿汤的,一向秉承着一个原则,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大家和和乐乐的,两只眼睛体面的睁开却有模糊的看不清这世道,这才是巡警该做的事儿呢。 四爷见着人一多,也回了一下神,他平日里虽然是怕事儿,但是遇到事儿了,绝对不是缩头乌龟的人,但是他是个老实人不是,想着开口说,但是说不过巡警的嘴。 巡警一听是翁婿,那就笑呵呵的想着把人送走得了,把周边的人赶着走,结果有人看不过眼。 竹竿是冷哼一声,他是刚从黄掌柜的茶馆里面出来,天儿热,去喝了一碗凉茶,结果看着外面吵闹的慌,出来一看,瞧着别人不好的事儿,他就跟打鸡血了一样。 “怎么茬儿这是,就知道糊弄汤儿事。谁也不许走,都给我带走。” 方墩笑眯眯的,他胸口里面总是沉颠颠的,拿着四面八方来的钱,从而一只手总是伸进去,时常抚摸着钱袋子。 进了衙门的,能有什么好处的,吃官司的人,这两个人就喜欢管这样的事儿,不死也要脱层皮。 平常老百姓,就是商户,都不敢招惹的,也是奇怪了,大清都没了,这么两块料子怎么就能继续威风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清在的时候,是一条好狗,大清没了,依然是一条好狗,时时刻刻油光水亮的,到街面上肆意的咬人,也没个人下毒,给两条狗毒死的。 四爷自己甩开袖子,掸开竹竿的手,“您松开,不劳驾您,我自己走。” 竹竿在后面吊着眼睛笑,“四爷,您行,您可真行。” 到这时候了还最硬,真是老八旗啊,但是进了这衙门口,不死也要脱层皮的,顶好是拿钱来,不然里面辣椒水虎皮凳,多少的好东西等着呢。 等着黄掌柜的喊了伙计去报信,四太太急的跟什么一样的,“他惹下来多大的祸事啊,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这么大年纪了,进去多大的苦头,他受得了?” 一时之间慌了手脚,家里大姐儿还在家里呢,总得发丧吧,老爷子又病了,四爷又出了事儿。 家里竟然没有一个顶梁柱,三姨娘陪着她伺候着,“太太,您看看,是不是跟三小姐说一声。” 她不好直接说要冯二爷帮忙,只说是跟那祯禧说一声。 四太太只是不说话,三姐儿是寄人篱下,这怎么好去难为一个孩子,娘家的事儿,又没有结婚,她只怕是说多了,给三姐儿招人嫌。 她不肯说,只是叫人喊了富贵来,这是家里头立得起来的娘家人了。 富贵到底是在街面上行走的人,他已经是个极为漂亮的小伙子了,平日里在茶馆里面揽活儿,茶馆就是个大杂烩一样的,您要干什么,只管去茶馆里面,什么样的需求都能给您满足了,裱糊匠、泥瓦匠再有各项买卖的,都在茶馆里面。 富贵打小就是个极为体贴的人,说话做事极为的和气,二十来岁的年纪,就已经是佼佼者,说媒的人只怕是他不松口呢。 “姨妈,您给我安排就是了,保管您放心。大姐儿生前吃了不少的苦,现如今没了,咱们得好好的操办一场,您说是不是?” 早先的人,死了不是那么简单的一回事儿,不跟现在的人一般,死了就是死了。丧家要死命的花钱,一点不惜力气与金钱讲究排场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倒头车我先去帮您安排好了,再有就是接三,用得着的车轿骡马、墩箱灵人、引魂幡、灵花伍的,您都一应放心的交给我了,我认识裱糊匠,给的价格都是极为厚道的,东西也是用心的。” 人死了,先跟纸打关系,许许多多的烧活儿,大姐儿算得上是横死了,一七糊楼库、金山银山,尺头元宝,五七的伞,一直到六十天的桥船,还有金童玉女,衣裳鞋袜,就连古玩陈设都少不了。 满人家里,讲究的就是这个,人死如人生,富贵知道四太太的意思,大姐儿生前受苦,死后她是侵家荡产也要给大姐儿办的体体面面的了。 四太太只一一的点头,“那四爷那里——” “那两块料子,图的就是钱罢了,姨妈,您家里看看有没有什么细软的,给他们也就打发了,少了看不上眼,我这里攒了五十块,给您一并添上去。” 四太太只眼睛里面含着泪花,自己起来收拾了细软,家里也有一些进项,她现如今,是只想着四爷能出来了,女儿要走,在娘家不能停灵多日,怕他赶不上。 三姨娘回了屋子,狠了狠心,拿出来攒着的钱,一共是二十块,“你爸爸好了,你才能好呢,供着你吃穿上学,都是你爸爸的功劳,到时候还要看着你出嫁呢。” 无论四爷对着她是什么样儿的,她对着女儿,从来只说是四爷的好。 拼凑出来了两百块,富贵就急匆匆的去打点去了,竹竿跟方墩就一直等着呢,他们就是榨干了你,不仅仅是四爷在里面,大姐夫在里面,只觉得胳膊都废了,天儿热的不行,半天的功夫,苍蝇就围着伤口那里来回的转,不定明儿就生蛆了,四爷那一刀,冲着的是要命去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祯禧不知道家里出了大乱子,二爷去了南边做生意去了,她只自己在家里上学,回家了写作业,再去陪着姨妈吃饭。 老太太没有女儿,对着她视若亲女的,她想的长远,对着那祯禧好,一个是当女儿疼的,再一个对着儿媳妇好,这绝对不是吃亏的事儿,不像是有的人,对着儿媳妇好一点,就跟是吃亏了一般的。 她举着筷子,心里面想着一会儿打电话问问大姐如何了,想来是轻快了很多,日子很是有奔头呢。 那么小的一个人,她拿着筷子,向来是比划在筷子头那里的,老人常说的,女儿家筷子拿的远,找婆家嫁的远,老太太这才发现,老话儿果真是真的。 笑眯眯的指给老爷子看,两个人笑咪咪的,那祯禧这才回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在姨妈面前不能说自己想家了,对着你这么好,再想家也是不能说的。 “姨妈,我今儿不饿呢。” “吃一口,晚上的时候给你煮饽饽吃。” 那祯禧点点头,匆匆吃几口,陪着老太太说了一会儿话,就回屋子里面去了,要给四太太打电话。 “家里都好?” “好,你那边可好?” “都好,姨妈今晚上肩窝吃的少,又怕我学业重,让人每晚上变着花样的做吃食,睡前要再吃一顿。” 四太太心里这才痛快了一点,家里事事不顺心,她愿意跟那祯禧说话,听一些好事儿。 她是处处瞒着,只是那祯禧挂了电话,眼泪就下来了,家里肯定是出事了。 四太太不要她知道,她明白,她装作不知道。 可是心里是长了草的,她想着自己得回去一趟,盘算着假期,马上就是考试了,考完就是暑假,回家去。 第57章 回家 富贵去打点,万万没想到竹竿儿心这么黑,他记恨着四爷先前跟佟二爷的事儿呢。 早先在茶馆里头,旗人的老爷们那时候还是爷呢,为着帮着黄掌柜的伸张公道正义,每次这两块料子来的时候,帮着说几句,因此早就被记恨上了。 竹竿拎着钱袋子,都是纸票子,鼓囊囊的给四爷看,“瞧瞧,您家里外甥送来的,这家底儿也蛮厚实的,我瞧着啊,还是能榨出来的一些东西的。” “听说您家里上海有一位有钱的亲家,我要是您啊,做梦都是笑着的,您说说,您怎么就不知道用呢。” 暗示,一再的暗示,您家里还有钱,还有后路啊,我就得逼着您一步步的到了悬崖跟上去,多早晚你们家破人亡了,多早晚我就给你放出去,让您团圆去。 四爷气的手哆嗦,只觉得无奈,他不得不想起来大清的好来,无论人家怎么骂大清,他从来不多说一句话的人。 “你们两只臭虫,这都是民国了,你们怎么还能这么干,你们怎么敢?” 竹竿瘦瘦高高的,笑起来就跟竹子一样摇曳,无论是刮着哪一阵的风,不管他的事儿,东风来了他就随着风走,西风来了他就换个方向。 竹竿一脚给他踢了门,“老不死的,尽管骂。” 第36节 跟胖墩相视一笑,“咱们哥俩啊,可真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胖墩笑眯眯的,“可不就是了,咱们有福气的很,流水的政府,铁打的财神啊。” 那祯禧考完试,还没等开口,老太太本就是极为善解人意的,人家的女孩儿,在这里陪着自己,平日里她疼的跟眼珠子一样,再不能拦着人家不能回家去的。 “你只管着照顾好自己,吃的用的尽管带着去,不能亏欠了自己,让祥嫂陪着你一起,再有刘小锅家里的帮着你前后张罗。” 那祯禧心里面感动,“什么都好,就是一个,舍不得姨妈。” 老太太心里面高兴,就知道这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再好不过的孩子了,摸着她的头,舍不得人走。 自己用手比量了一下,刚来的时候才这么高,现在又长高了一些,这个孩子,也是她看着长大的。 “那早些回来,陪着我可好?” 那祯禧点点头,“先去陪了奶奶,再回来陪您,等着我回来要是秋天了,您记得给我置办新衣裳去。” 老太太笑的抚掌,“置办,置办,怎么也不会忘了你的,我们禧姐儿多俊俏的姑娘,合该是好好打扮的。” 两个人说着话儿,老太太只喜欢的她不行,禧姐儿嘴巴甜,性子又是懂得和软的,柔和而不失去方正,老太太爱惜她,心里面还带着一份敬意的。 又前后亲自看了礼物,每每去了,她虽然是人不到,但是土仪从没少过一点儿的。 那祯禧瞧见了,对着老太太说,“姨妈帮衬我们家许多,我知道姨妈是为着贴补我们家里呢,我厚着脸皮收着,姨妈是我的亲姨妈。” 又开始灌迷魂汤了,老太太吃这一个,她性子硬气,一辈子是吃软的。 她急匆匆的出门,刘小锅家里的忙前忙后,她们家男人是跟着二爷的,她当然也跟刘小锅一样,是个利索再不能利索的人,明白不能再明白的人。 伺候好了,这是自己一辈子的事儿,务必要二爷放心才是呢。 于是车马停顿,全都向着刘小锅靠齐,再没有比这个更合拍的夫妻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祯禧前脚出门,后脚冯大爷就进门了,他自从回国以后,就直接去公司里面了,留学归来的年轻人,大有可为,迫不及待的要展示一下自己了。 “今儿家里头有客人?” 看着那祯禧的车子出来,很是纳闷了,这么一大早,哪里来的客人呢。 司机倒是清楚的很,“是禧姐儿,北平那家的亲戚,二爷的未婚妻。” 冯大爷一边听着,一边朝着后面看,只看到车子交错的时候,车窗下来一半的时候,那圆润白皙的下巴,跟半搭在车窗上的手,一双手白嫩修长,大少爷一愣。 女人家的手,大多是圆润的,带着尖尖的指甲,上面涂着五颜六色的色彩,带着似有似无的香味。 跟二爷极为相似的脸,带着细微的表情,这样的手,能看得出来一个人的脾气。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经意的回眼,问司机,“喔,二爷的未婚妻吗?” 司机不敢说话了,并没有人告诉他是二爷的未婚妻,可是宅子里面的人都知道,从镜子里面看大爷,“这个我也不清楚,只是二爷去北平亲自接来的,老太太养在身边的。” “来了多久了?” “您回来没多久,您之后一直在公司里面,平日里大概是不凑巧,禧姐儿上学去了。” 大爷有自己的房子,并不住在家里面,为着自己办公方便的,他有时候也回家,只是都是白日里,那祯禧都在学校里面罢了。 老太太见他忙,也不曾多说什么,这是老二的未婚妻,跟老大说了也是白搭。 冯大爷留学多年,并不曾沾染上一些脂粉气,倒是很秉持自身,而且又比国内的男子,多着几分洋气跟浪漫,是有一点表面上的绅士的人。 冯二爷的大哥,也不是个一般人啊。 他自己笑了笑,只管着去跟老太太请安,没进门就觉得头疼了。 进门第一件事,“身子见轻巧了,早就说过搬回来住,左不过每日里就是多跑一些路罢了,家里样样都是好的,只是你觉得不好罢了。” 这是为着他不肯回家住,老太太心里面不高兴。 大爷只站在她跟前陪着笑,他多年没有尽孝,何必为了这样的事情跟母亲闹气呢,只是要回来,他习惯了一个人,回来倒是觉得不方便了。 所以只管着笑,只管着赔礼,不曾松口。 “若是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早点陪着你,能看顾扶持一下,我也能放心许多呢。” 这是为着他不结婚,心里面着了急,这么大的年纪了,长子长孙都没出来。 第58章 威风凛凛的禧姐儿 大爷最会的就是四两拨千斤的活儿,声色不动跟二爷如出一辙,“听说近来北地里的名票来搭戏台子,一唱一个月呢,一票难求,母亲爱这个,我让人送了票来给您。” 老太太少不得问几句哪几位名票了,又很是可惜了,“禧姐儿不在,不然的话跟着我一起去,凑个热闹也是好的,她虽然是小孩子家家的,但是也说是戏装好看呢。” 大爷没看见她的正脸,这看着那一双手了,穿着戏装,只怕是撑不起来的,他以为很瘦。 “表妹是吧?” 老太太这才知道自己疏忽了,“瞧我,竟然忘记你们不认识了,禧姐儿是旧亲那家的女孩儿,现如今到我们这里求学,住在家里陪着我呢,你们两个天南海北的跑,我只恨自己没有女儿命。” 大爷就更不敢说什么呢,只是陪着笑,两个儿子都是大孝子,母亲面前即使不高兴了,也是极为婉转的表达一下,能陪着母亲的时候,总是想着彩衣娱亲的。 从老太太屋子里面出来,有几日的空闲,在家里住,陪着母亲看戏去,不然人家老太太出门看戏,都是大小儿媳妇丫头在跟前陪着逗趣伺候,老太太光秃秃一个人,想来回来饶不了两个儿子。 只会屋子里读书,记着家里头父亲有藏书《山海经图鉴》,去翻看的时候,仆人只是笑着说,“您来晚了,这书禧姐儿带走了,她爱看这些志怪,晚上都要翻看一下呢。” 又似乎是笑的不行了,“明明是怕的不行,晚上起来都害怕的,还是爱看这些,有一晚上竟然吓得半夜里喊人来呢,实在是越想越害怕,着迷了。” 是的,规矩人家里出来的禧姐儿爱看志怪,离经叛道一样的,表面上方正斯文,极为妥帖放心,可是背地里怕鬼,半夜里起夜都要思量半天,鼓足了勇气才起来。 一个爱读书的人怕鬼,一个没做过亏心事的人怕鬼,就是大爷听了也是要笑的,摇摇头,“我再去找别的看,不用管我,自去忙吧。” 想着这丫头,爱听戏却又封建怕鬼,什么年头了,竟然有人怕鬼的,留洋回来的冯大爷,微微带着一点看笑话的意思。 被人数落一通的那祯禧还不曾到家呢,她想着先去看一下大姐儿,只带着刘小锅家里的,祥嫂带着辎重先去了那家。 那祯禧走的时候,穿的是旗装,极为精致满头花萃的旗人家里精养的小姐,带着北地里的气质在里头,一举一动极为重规矩,说话做事也妥帖,就跟大姐儿一样的。 那家教养出来的三个姐妹,从大姐开始便是重规矩的人,上有尊长,下体弟妹,办事自有一套章法,放在宗亲族老面前,没有一个说出来不好的。 只是她进了院子,看着大姐房门是大开的,扭过头来,“您在这里等着,我问一声去,开着门想来是走不远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刘小锅家里的自去找去,那祯禧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院子里没有树,她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皮鞋尖尖,因为是外出怕蚊虫叮咬了,穿的都是长衣长裤的雪纺料子,极为时髦跟新鲜,新女性的气息扑面而来,跟画报儿上的一样。 她不经意的再去顺着门看大姐的屋子,心里面不由的有一些不好,凝神想着,就看到门口走进来的寡妇,寡妇闲不住,穿着高开叉的旗袍,领口那里还开着几个扣子。 手里面提着一个布口袋,里面放着是小米,也不知道是去哪里风流了一场,哪个野男人偷了家里的粮食给她。 一时之间没认出来那祯禧,只瞧着是个摩登女郎,在北平里,都没有人穿的这么靓丽的,“您找哪位啊?” 见了人,总是忍不住搔首弄姿的,尤其是见了年轻漂亮的,忍不住抬手去弄头发,那祯禧只觉得刺了自己的眼。 那镯子,她再熟悉不过了,因为只有一对儿,四太太给了前头大姐二姐,她没有,四太太还说了攒几两金子,到时候照着打一个一模一样的。 金镯子那么多,可是四太太的那一对儿上面是百福的,早先是御赐的,四太太的祖父曾官至三品大员,御赐得来的,后来祖母给了四太太当嫁妆,市面上从没见过。 她眯起来眼睛,走到寡妇跟前,“您这是哪儿来的?” 寡妇自己得意,她看了一眼那祯禧的手腕,上面什么也没有,得意的举起来,心想自己果真是要对了,这镯子是个好东西,“管我是哪儿来的,这天底下独一份儿,您要是想要啊,出个价格,合我心意了,就给过手。” 那祯禧忽的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她自己一把拽住了寡妇的手,“这是我大姐的对不对?” 她素日里想的多,且对于世情人故很是犀利了,冯二爷看她是单纯,还是一团的孩子气,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事儿只看得到良善的一面。 当初闹拳乱,她能看到是农民过不下去了,而不是四太太说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这孩子有悲天悯人之心。 然而大道至简,她看东西总是一眼到底,看的犀利,那家老爷子清楚的很,所以她若是独自行走市面上,并不曾担心过,这孩子,合该是一个男孩子的。 去繁就简,那祯禧脑海里面过了一遍,从寡妇的作态跟穿衣打扮作风,再看她的语气神色,不由得红了眼,“还给我,这是大姐的,是不是我姐夫给你的。” 这是她能猜到的,大姐就是穷死也不会卖的,能到寡妇手里面,只能是姐夫抢了去,大姐遇了害。 心里面忽然就酸的不能自已,她不能想象大姐出了事儿。跟寡妇扭打起来了,寡妇力气大,但是那祯禧的尖皮鞋不是光看着好看的。 她喜欢穿尖皮鞋,踢在人的腿上的时候,断了一样的疼,等着刘小锅家里的来,就看着那祯禧骑在寡妇身上,打架的时候,旗袍是打不过裤子的。 她一只手拽着金镯子撸下来,不管那金镯子小了,给寡妇的手撸下来一层皮,只是想着不是你的,你就不该戴着。 寡妇是个纸样子,怕疼怕吃苦,只哀嚎自己的手,那祯禧瞧着她贼眉鼠眼的看着,只气的起来,“去,喊警察来,就说偷盗,来了我有重赏。” 刘小锅家里的只把寡妇扭起来了,才去喊了界面上的巡警来,巡警要和稀泥,一看是这个地儿的,脑门子一热。 “三小姐,您是刚回来,还不清楚呢,就是为着这个事儿,四爷还没出来呢,您就听我一句劝吧,胳膊拧不过大腿。” “您要是气不过,背地里打一顿就是了,可是真不能为着这个去报官,那都是吃人的啊,里面颠倒黑白是非,没有银子出不来的啊。” 巡警小声的劝着,这些道理只说的苦口婆心,最近界面上就出了这样的事儿,他们也是要挨骂的,还要扣工资,一个月六块钱的工资,抛了伙食费三块半,再有人情世故的,给家里老婆孩子的,也就是两块钱了。 那祯禧眼睛里面含着泪,“谢谢您了,劳烦您受累,可是我万不能饶了他们一对。” 咬着牙根子疼啊,家里也不回了,她自己狞笑着看着寡妇,“我大姐怎么死的,我必定要你血债血偿,你跟那畜生,我必不能放过你。” 大街上,她一点也不忌讳,声声控诉,这点儿,比四爷强多了,到底是读过的书多,见得新理论多。 你官府颠倒黑白,警察搬弄是非,这都没错,她看好了寡妇无人庇佑,不说是谋杀,只说是偷盗。 警察局原不想管这样的破事,出警一次茶水钱都没有,这事儿都是巡警管的,只是刘小锅家里的钱甩出来,警察就好似是成了一个任人差遣的保镖队伍一样的,只管领着人去了,立时就给寡妇拿住了。 寡妇自己声声喊冤,“这就是我的啊,你们警察管天管地,可是管不住妓女的嫖资吧。” “这是她男人给我的嫖资,我顶多是有伤风化,可是这世道,总不能不让窑子里面的活了是吧?这是人家给我的,我不偷不抢,您要是去理论,找我干什么?” 给自己洗的一清二白的,只说是去找大姐夫,自己死活不承认的。 那祯禧就冷笑,“我说,真是偷盗,偷盗金子。” 她就是咬死了是偷盗,寡妇自己去偷的,趁着大姐病倒在床上的时候,去偷盗的。 警察局当然给办了,寡妇恨得眼泪都出来了,没系扣子的旗袍彻底散开了,白色的肉都漏出来了,上面带着一些不雅观的印子。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祯禧立时就给她送进去了,再嘱咐警察局的人,送上一个荷包,“她与我有血海深仇,希望您多多照顾。” 警察自然是十分乐意的,你要他们去做好事,那比登天还难,可是你要他们去做一些糟践人的事儿,不得人心的事儿,那是顺手的事儿了。 刘小锅家里的看的咋舌,这禧姐儿自从来了以后,大家伙儿只看着是个和气至极的人,对人总是宽和有礼,谦虚谨慎的让让大家伙儿都极为愿意跟她相处。 可是没想到这么一个女孩儿,还是一个女孩儿,翻来覆去的竟然有如此手段,不由得刮目相看,心里面不由得敬重几分。 第37节 这里的事儿,她是自去跟二爷说的,二爷也才知道这样的事情,晚上接到的电话,挂了电话就微微笑,要用钱只管用就是了,不怕你花钱,就怕你花钱了事儿没办到。 刘小锅原以为他动怒,那家这样的事儿,是极为不体面的,正儿八经的姑奶奶,最后是这么没了的,且出事了,竟然没有一个拿得出手来的。 冯二爷也不是不嫌弃的,对着那家,他一开始是为了母亲,为了婚约,再后来,是为了禧姐儿,如今看来,那家的那点子灵气,大概都是在禧姐儿身上了。 他商场上打拼杀伐果断,要的可不是一个贤内助,只知道生儿育女的贤内助,关键时刻他要是倒下来了,背后不能有个糊涂虫,他不行的时候,也是想着家里的太太,能拉自己一把的。 “再给打钱去,这事儿不要管,只看禧姐儿怎么办。” 刘小锅连夜汇款去,给自己家里的嘱咐好了,“当心伺候着,万不能伤了三小姐,二爷的脾气你也知道,事儿一个办不好,总有你我的挂落吃。” 冯二爷读孙子兵法不下千遍,后又就读于军校,虽说不是军人,可是军法治家娴熟于心,做派很是不一般的。他一举一动都是合乎规矩的,为人极为果断。 古玩圈子里面他混的最多,不少人背地里都看不好他,到底是年轻人,太过于自负了。 二爷听了只是笑一笑,从不放在心上,不知道什么叫自负,说他自负,不过是看他身价而已。 他早就知道家里是大哥继承的,论起来分家产,他也是分不了多少,兄弟是仇人,在家产上自然是这样的,所以不得不早做打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家里是做舶来品的,他不可插手,最后进军古玩业,这里面的利润,不可言说。 现如今大爷回来了,一心一意要做商场,做一个大型的百货公司,里面所有东西一应俱全。 先祖下南洋回来以后,做的是对口贸易,货品交换的,大哥现如今这么做,把中西精品归结在一起,倒是极好的主意了。 他心里面一点一点的盘算,他也是看好了舶来品,进出口贸易,很是看好欧洲市场了,想着做出口,带着我们的瓷器去出口欧洲,想来利润十分可观。 又合计着中国瓷器可以按照外国的审美进行创作,不如请了专门的师傅来,绘制西洋图案,成立专门的手工艺作坊,一条线生产。 如此想出来的主意,熬了一晚上,不觉得困顿,打了一套拳,刘小锅端着盆子伺候他洗漱,冯二爷只擦擦脸,“汇款了吗?” “昨晚上就汇款了,您放心就是了。” 冯二爷再嘱咐一句,“好好看着,别伤了。” 第59章 一更 祥嫂带着人到门口,只听得里面期期艾艾的,心里就是一咯噔,原以为是那家的老爷子,可是若是老爷子去了,那应该给上海冯家递帖子的。 进门才知道,竟然是那家大姑奶奶,四太太哭的跟泪人一样的,并没有亲友亲来,为着是已经出嫁了的姑娘,没有在家里办事儿的道理。 只四太太说是请人来念往生咒,下辈子祈福给女儿投个好胎。 那祯禧进门的时候,四太太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引着她到灵堂里来,外甥就一直跪在那里,看着那祯禧来了,膝行到她跟前,期期艾艾的抱着她的腿哭。 这个外甥,那祯禧很是疼爱,小时候看着一点一点长大的,生怕他营养不够个子不够高,没想到长大了,还没到赚钱养家的年纪,大姐就去了,一点儿子的福气都没享受到。 她摸着外甥的头,“你妈熬了一辈子,想着哪一天能当婆婆享福,一辈子没等到。”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不忍啊。 怀中稚子,何等的不忍心啊,大姐是何等的不舍气啊,难怪是死不瞑目。 想到这里,那祯禧心里面不断的翻滚,再不去看大姐一眼,“好孩子,你只管在家里住下来就是了。” 那祯禧没上香,只去了后院见老爷子,自从大姐儿出事以后,老爷子便是躺下来了。 那祯禧进门,屋子里面光线昏昏沉沉的,虽然是暑热天气,只老爷子一个人觉得冷,竟然还盖着薄被子。 “爷爷,我回来了。” 老爷子曾经目光澄澈,只需给你看一眼,做了亏心事的大姐夫就不敢再去看第二眼的人,如今目光浑浊,逆着光线仔细看眼前的少女,许久才红了眼,“三姐儿——”。 只喊得那祯禧眼泪都下来了,“爷爷,大姐没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老爷子这才放声大哭,眼泪湿了鬓角,大姐儿没了,那是他第一个孙女,长子嫡孙老太太心头肉啊。 “你大姐,是被气死的。” 那祯禧拉着老爷子的手,坐在床前,老爷子气色已经不是很好了,往日里昏昏沉沉的只吃药,饭都吃不进去了,今日大概是那祯禧来了,气色竟然好了许多。 四太太喜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她看来公公是家里的脊梁骨,有老人家在,再大的事儿也有人坐镇,心里面有谱儿,不然的话,四爷办事的样子只怕是出蘑菇的。 亲自下了厨房,“我来做,禧姐儿回家了,给她做煮饽饽吃去,老爷子给他做了烙饼,香的很呢。” 活着的人终究是比死了的人要重要的,她就盼着老爷子多吃两口饭。 手上用劲儿都费事,她也是熬了许多天的人了,一直没合眼,眼睛都沤下去了,眼角的皱纹一下子就多的数不清了,她面子上得撑着,其实夜里面都是熬着的。 一圈一圈的给擀面饼,薄薄的跟纸片儿一样的,这是单饼,放进去鏊子上,一会儿就是一张,里面不放油盐,只有面香味儿,这边的人□□饼。 再有各色的小菜杂拌儿卷进去,或者是做了京酱肉丝,配着黄瓜丝葱白,这是能上宴席的大菜呢。 卷起来一张饼,没有小手指那么粗,那祯禧能一气儿吃十个八个的,这么一大家子吃饭,您说费事不费事这么多功夫吧,可是四天太愿意干。 三姨娘只每日里拎着大茶壶,棚子里面的旧亲故友来了,她得去倒茶去,还要煮了面端上去,家里头虽然是不阔绰,但是总得是吃碗面。 满人家的规矩,无论是婚丧喜庆的,都要吃面,有阔绰的人家是面陪着酒菜,没有的就是做了羊肉面来吃,无论是多远的亲戚来了,必是要吃一碗羊肉面,再来两杯莲花白的。 家里亲戚没有通知到,可是竟然有四爷的朋友们来了,三姨娘一看,急忙的到了灶房里面,“太太,来人了,都是四爷的朋友们呢,说是来家里帮忙的,若是有事儿只管着开口就是。” 四太太拿着手里面的擀面杖,忙不迭的去洗手,又拍打了身上的面粉,四爷没白交了一圈的好友。 都是听着泰和茶馆的黄掌柜的说的,都是街面上行走的人,四爷平日里待人和气,谁家有个难处的,就是拉黄包车的找上他了,但凡他兜里面有一个子儿,绝不瞒着你不给的。 因此大家托了黄掌柜的来家里,合着几个极为关切的朋友,来送钱来了。 黄掌柜的认门,先给四太太行礼,“嫂子,我们来看看,家里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尽管说。” 四太太感激的不知道如何感激,人家但凡是有这么一分儿的心,四太太就想着回报十分的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群人烟酒不扰,放下来礼金就走,任凭四太太怎么劝着吃碗面,均是告辞。 四太太捏紧了手里面的荷包,去给老爷子看,里面有两百块,还有带着人名儿的,那祯禧看了一眼,有拉车的凑了几毛的,也是郎大爷这样阔绰的给了一百的,黄掌柜的二十元,都是凑起来想着给四爷拉出来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对着老爷子笑了笑,“如此看来,爸爸平日里没白挨骂。” 四爷是个手松的人,为着散漫谁给他借钱都借,谁有难处都帮,自己吃不上了,有要饭的来都要去看看米缸施舍的人,为着这个挨了老爷子多少的骂啊。 老爷子靠着被子上,也要点头微笑的,“是没白挨骂,这群朋友们,真够地道的。” 又对着四太太嘱咐,“钱收下了,条子你好好收起来,多早晚老四出来了,咱们再回请大家,千金难买患难情。” 四太太连连点头,妥帖的给收好了,三姨娘在外面的茶棚子里面倒水,十二个喇嘛一个棚子,十二个和尚一个棚子,再有一个老道带着两位童儿又是一个棚子。 妥帖些的人家,念经并不是只请一棚子的道士或者喇嘛的,都是来一个文武双全,恨不得所有的都给请了来,让去了的人好好的去,活着的人图个心里安慰。 “姨娘,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五小姐帮着烧纸拈香,小声的问三姨娘。 三姨娘擦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后院儿,“你三姐回来了,想来你爸爸也快回来了,有你三姐跟老爷子呢,莫怕。” 她不由得想,早先的时候都说是三姐儿占便宜,压着下面的两个妹妹,什么好的都占了。 可是遇上事儿了,指望的还真的就是三姐儿了,别的四小姐整日里没个人影儿,她的五姐儿虽说是差不多的年纪,可是没法子比。 三姐儿都能把那寡妇送进去了,她的五姐儿却是只能帮着打一下杂,真到了用的时候,还得看三姐儿的。 这里面,她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可是觉得人啊,你享了多大的福气,老天爷都记得呢,遇上事儿了,还得是享福最多的人来顶上,下面的福气小的,倒是享福了。 就跟现在一样,老爷子不行了,三姐儿顶起来了,下面的妹妹跟弟弟们,只有跟着享福的事儿,至此,三姨娘是打心眼里面服气了。 那祯禧带来的祥嫂只跟着四太太身边,她合该是陪着宽慰四太太的,只是嘱咐刘小锅家里的,“一步不离的跟着禧姐儿,这地儿我们不熟,除了乱子,到时候你我吃不了兜着走,二爷只管着给我们打死不论。” 刘小锅家里的听不清屋子里面商量什么,只苦着脸,“您放心吧,就是我给人卖了,也不能不顾着禧姐儿的安慰,二爷一早儿就传话了,务必保重好了,只是不知道里面老爷子是什么主意呢。” 老爷子当然是有主意的,“他们这些人,为的不过是钱罢了,你爸爸给了钱还不能出来,为的就不仅仅是钱了,为的是小人当道,在那里使坏呢。” “想着要我们人财两空,家破人亡才好呢。” 那祯禧皱了皱眉头,“那两只臭虫一样的,大清还在的时候就威风,后来都是民国了,没想到死而不僵,到底是有路子的人。” 而后冷笑一声,抬眸的瞬间,真不像是个女孩儿,“摸清楚了什么路子,他要我家破人亡,我要他尝尝滋味儿才好呢,做人,不能坏了良心不是。” 话止于此,老爷字颔首点头,心里面老怀安慰,这是他的孙女,青出于蓝胜于蓝,家里面的十个八个人摞起来,脑子不如他一个三姐儿。 “去吧,务必小心了。” “您歇着吧爷爷,我请富贵哥帮我。” 她到底是女孩子家,有智谋不能用,还要请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她在外面行走才好呢。 二舅妈听着人来请,只拉着富贵不许走,“多少钱赔进去了,那就是个无底洞,你这次不许去,只管在家里,就说是我病了,实在是走不开。” 她不能让儿子赔进去,那家眼看着要完,大姐儿那么大一个人没了,官差连个说法也没有,只管着颠倒黑白把人抓进去,这是什么世道啊。 富贵怎么能不管呢,他得去,“妈,您放心吧,不会有事儿的。” 二舅妈再不许他去的,自从佟二爷走了,她好似再也没有以前的威风了,时常担忧许多事儿,这一个儿子,自然是最后的依靠了。 富贵拉开她,也不生气,他不能不说是个孝子了,佟二爷走了,他也可怜二舅妈,“您看看,我一清二白的,咱们家里也是一穷二白的连个老鼠都不进门的,官差能把我看在眼里吗?都不稀得抓我进去,浪费力气还浪费粮食,牢饭还有两个窝窝头不是?” 二舅妈眼珠子一转,琢磨这这话儿确实有道理,官差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银子不开眼的人,富贵这样的穷人,还真的是不在他们眼里面的。 就此撒开了手,“去吧,只是想着,你家里还有要吃饭的老母呢。” 富贵这才得了空,听了那祯禧的点子,只觉得好,“禧姐儿,你说的很对,这世道坏,咱们得比世道还要坏才行呢。” 你猜这二人想了个什么点子呢,不得不说禧姐儿是书读的多,富贵觉得这读书人要是坏起来了,保管着你比这个原本就坏的人更来劲,只不过是平日里约束自己,不去使坏下不了手罢了。 那祯禧笑不出来,她宁愿不管这样的事儿,不到她的头上她就是睡死了一样看不见,可是她没了个姐姐啊,她爸爸还给抓进去了,这世道总是想让人戳破了它,然后踩在脚底上,出一口恶气才好呢。 第60章 禧姐儿女英豪 那祯禧是真舍得钱,她是真的舍得下血本。 富贵提着一盒子的大金鱼儿,到了衙门那里,只说是上海来的大商人,要来本地拜访长官的。 传令的先给足了钱,一副人傻钱多的样子,传令的当然是径直的去传令了,这年头的人,活着不容易,绝大多数人,还是能为了两斗米折腰的。 这长官是刚上任的大官儿,可不是一般的威风呢,兵痞子出身,一辈子只看得见女人跟钱了。 出门的风头那可真的是不小了,不要巡警开路,觉得不够气派体面。 自去找了会骑马的四名护卫,护卫的衣服都是呢子料的,上面镶金穗子,黄澄澄的配着一双过膝的黑靴子,后面带着白花花的马刺,肩膀上挎着的是马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第38节 就这么一个护卫队,那祯禧眯着眼睛看了许久,这样的人,只怕还不是金子就能打发的完的,怕是好大喜功,极为爱面子的。 富贵喝了三碗凉茶,才等来这位方大人,方大人回了衙门,听说是上海来的巨贾要见他,登时就感兴趣了。 “我们家先生是南边来的,南边些许的产业,只不过初来乍到,在北地里遇上了一点儿的难事,想着您的名声威赫,是能为我们做主的人,因此特来拜见您。” 方大人笑了笑,放松了许多,这是来求自己办事儿的,身子靠着圈椅上,端着茶大口的喝。 来求他办事儿的,多了去了,哪个都得看老爷的脸色。 富贵心想果真是不错的,他得动动脑子了,闲话虽然说得是闲话儿,可是得不动声色的让人想着听下去,他得吊起来眼前爷的胃口来。 他于是笑了笑,放下来茶碗,叹一口气,“您是不知道我心里面的难处,我索性跟您摊开了说罢,您是大人物,咱犯不着跟您绕弯子的来。” 大人物方大人极爱听别人的难处,于是带着爽朗的笑,“尽管说,说罢。” 富贵就把那一盒子沉甸甸的大金鱼儿很是随后一放,方大人原没看在眼里,只是桌子上的茶碗随着震动了一下。 大人物的眼睛才随着看过去,凝神一想,却被富贵的一句喊拉回了心神。 富贵好似随手扔的是一块儿的石头,“我们家老爷,最近闹心啊,您也知道,上面的闹心,下面的我们这些人,就跟着吃挂落。我们家老爷虽然是姨娘生的,您看方大人,我不该跟您说这些的,您看看我多话了。” 方大人不由得直起来身子,“没事,你继续说,姨娘生的怎么了?” 富贵笑了笑,不怎么了,就是跟方大人一样,这位方大人是吃够了姨娘生的苦,家里原本是大户人家,只是嫡母不慈,老爹一死他连着姨娘一起被提脚卖到了八大胡同里面去了。 后来姨娘死了,他没个依靠,就此参军去了,现在是衣锦还乡,因为着还认识字,又是个有几分才干的,因此官运亨通,辗转多地做大员。 富贵接着叹一口气,好似是不得不说的时候到了,“虽说是姨娘生的,可是我们老爷最是重情重义了,离开北平许多年了,可是对着这边的老亲戚是时而照顾的,但凡是有开口的,没一个不帮衬的。” “但是您想来也知道,咱们这地儿,养出来的虽然都是爷们,可是论起来是真的不如南边人家阔绰。” “我们老爷按理说今年是极为难过的,受了太多委屈了。我不该跟您说是什么委屈的,可是我求您办事,您就听我说一说罢了,我不跟您绕弯子。” 富贵眼睛里面包着泪,带着极为克制的委屈,跟他们家老爷如出一辙的委屈一般。 “我们老爷今年已经被分家出来了,这其中的委屈我不说也罢了。” 庶子分家,能有什么好东西等着呢?方老爷想想也知道,他寻思不过又是个可怜人罢了,只是没有自己的运道好。 “你就说吧,既然是请我办事儿,我合该是都听一听的,不能帮您办事,也能听一听您的委屈不是。” 富贵心里面微微笑,脸上还是跟苦瓜水里面泡出来的一样,“我们老爷只分了南地儿八十六间商铺,里面才有两间金银铺子,其余的竟然都是些不值钱的米店布庄。这可怎么好呢,我们老爷真的是难熬的很啊,这么几间不值钱的铺子,您说说在这世道里,够做什么的啊?” 说着眼泪都要下来了,方大人瞪大了眼睛,真想说一句,你们家老爷难不成是貔貅吃金子的吗? 八十六间铺子还不够吃,还委屈成这样,方大人彻底来兴趣了,较上劲儿了。 “八十六间铺子,那一年进项不得几十万了。” 富贵自己又是一叹气,“不太到一百万,我们家老爷好似是提过这么一句,年底盘账的时候说是有这么一笔零头钱呢。” 方老爷的眼睛是彻底睁大了,觉得怕不是骗人的,八十六间的铺子竟然只是一个零头,那得多大的家业,看富贵像是骗子了。 富贵不经意的去端茶碗,手肘碰了一下桌子上的盒子,大金鱼儿稀里哗啦的全都掉出来了,砸到方大人的脚趾头上,生疼生疼的,这可是金子啊,金子得多沉呢,难怪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声音是如此的悦耳。 “哎呦,哎呦,真的是对您不住了,看我毛手毛脚的,光顾着心里面发愁了。” 富贵随手捡起来地上的金鱼儿,跟捡豆子一样的,最后红着脸,好似是不好意思到极致了,一共是八根大金鱼儿。 他直起腰来,胡乱拿了一根给方大人,“瞧着您的脚给砸到了,对您不住,实在是对您不住,您收着吧,收着吧,就当是我给您赔罪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塞到方大人的手里,大人物方大人心里面不停的吸冷气,这是多大的家业啊,这可真的是大黄鱼,硬通货啊。 这家里的下人,随手抱着一盒子,还能随手拿着给送人,方大人自认自己这么大的官儿,出手都没用如此阔绰过一回儿,捏了捏手里的大黄鱼,这彻底的服气了。 自己只怕是,认识了什么大人物啊,有钱的南边来的土豪姥老爷啊。 一再的留饭,富贵不好意思,酒足饭饱之后难免就全说出来了,“我们老爷按理说分家了,落魄成如今的样子再不比以前了,可是对着家里的穷亲戚,能帮的还是帮的,为此我劝过多少次了,可是他就是不听,一等一的善心人儿。” “我说咱们留着钱,您不愿意当官儿,那就出国去,国外的生活质量,想来您知道是比我们强的。” 富贵端起来酒杯,沉闷的咂摸一口,“可是他就是不愿意走,说是国内多好,去国外了,吃喝用的都不合心意,他也放心不下这些老朋友亲戚们。” 方大人碰杯,一口干了,心想要是老子老子也舍不得,八十六间铺子呢,谁舍得扔下来走,不由得看了富贵一眼,心想这是大户人家的豪奴,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这南边待够了,瞧着北地里的风物很是有意思,有意思的很呢,他爱看这些风土人情的,让我先来,先来找两个熟门熟路的人,护卫着在这城里面转一转,不然人多眼杂的,总有一些不开眼的东西,冲撞了岂不是坏了性质,再没有走亲戚的兴致了。” 方大人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他太明白了,就跟他一样,一上任立马就找了个会骑马的护卫队,跟着他前后进出,所有人见了都要行礼呢,一个是为了体面排场,再一个就是为了安全着想了。 “想的很是周到,咱们这样的人物,不比那些小人物。” 听着方大人已经把他归结到大人物去了,富贵送了一口气,上钩了,“您是个明白人,跟您说话我心里轻快,主子的安排我得精打细算的来,先去了这一片儿泰和茶馆里面去打听,我也不问,我就仔细看着,还真的是让我找到了人。” 方大人不由得更得意了,泰和茶馆是他管着的,他下面的领属,“您是个机灵的,什么事儿到茶馆里面去办,都能办成了,没有茶馆办不了的事儿。” 茶馆里面,不仅仅是喝茶的,还是个中介交易所呢,功能之齐全,价格之公道,消息流传之顺畅,只让人叹为观止。 富贵笑了笑,“这边的人都爱找巡警护卫,别说是我们老爷瞧不上了,这一群只会汤儿事的人,能护卫个什么劲儿呢,嘴皮子上的功夫。” 这话说到方老爷心坎上去了,“可不是,我就死瞧不上臭巡脚的,我的护卫队都是精挑细选的,不能丢了面。” “是这个理儿,所以我就咋摸着,找了街上最威风罪有本事的人来,就是您手底下的那两位大将呢。” 方老爷来了劲,仔细想着自己手底下哪两位大将,捉摸了半天,“您尽管开口。” 富贵就笑了,最后是把麻杆跟胖墩要到手了,“嘿,还真的是巧了,我这才打听到您这儿来,我瞧着他们两个办事儿是真的可心意啊,街面上的事儿没有他们不管的,那随机应变的能力首屈一指的,这要是跟在我们老爷身边了,没有人敢招惹的。” 方大人松了一口气,这完全是没什么不可以的啊,竹竿跟方墩两位,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下属的下属,倒是极为会来事儿的,进贡的合心意不说,且事事儿都能周全到了,方老爷看着富贵,打心底里面瞧着他是个好眼光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您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有点舍不得了,那是我的左膀右臂,不过您尽然开口了,我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您家姥爷原来的是客人,咱们这儿啊,是最好客的。” 去一边的左膀右臂,当将军的会注意到下面几个小兵吗? 能干的人那么多,他不费吹灰之力的,拿着竹竿跟方墩做人情,再好不过的了。 “先谢过您了,我原想着带着这些金子来,是想着请不到人,就到镖局里面去高薪聘请人来的,您能答应了是最好不过的了,我们老爷是个散漫性子,怎么也得借用个一年半载的,您要是不嫌弃,这个您就收着了,权当是我们找人的工薪了。” 富贵这才把事儿给完成了,方大人的眼睛里面只看得到金子了,富贵知道,他是绝对不会给竹竿方墩一毛钱的,可是他们俩就得听方大人的。 这就是计谋,钝刀子杀猪,大家伙儿有的是耐心的,禧姐儿说的对,要装阔绰,杂七杂八的不说正事儿,无意之间处处是阔绰,真真假假的这位方大人就信以为真了,然后再开口要这两个臭虫来当护卫。 方大人无论是看在金子的面子上,还是想着结交阔绰的南边富人,都不会把这两个料子放在心上的,说给就给了。 不能开口直接要,直接要来了,方大人恐怕是要多心的。 富贵这么一捣鼓,竹竿跟方墩的调令就到手了,这年头,官差借调是最经常不过的事情了,有钱的人越来越多,都喜欢拿着几个官差去装点门卫,来客人了站岗,迎来往送的最不是人干的事儿。 可是那祯禧要了这两位来,绝不是要来看家护院这么简单的。 方大人依依不舍的嘱咐富贵,“尽管使唤他们就是了,要去接你们家主子,尽管去,什么时候不想用了,再给我送回来就是了,要是不合你们心意了,再来跟我换,我这里有的是人呢。” 这么俩孙子,换了一盒子大金鱼儿,方大人觉得很划算,要是再多来几个富贵这样的,他是要发大财的路子啊。 又不肯放过这样的地主家里的傻儿子,是的,方大人是觉得富贵跟他的主子一样傻,“到了一定要跟我说一声,我必定是要招待你们家老爷的。” 富贵二话不说,出门换了衣服,带着调令就去了官府,拿着调令出来直接拍到桌子上,“赶紧的看清楚了,在衙门的立时跟着我走,不在衙门的喊着人去找这两位来,方大人说了,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恰好这两位在牢房里面呢,闲着没事在牢房里面对着犯人恐吓一番,炸出来一点油花花来,竹竿跟方墩最喜欢干这样的事情。 听着前面官老爷喊,立时就跟了出去,老爷拿着调令瞧着富贵好大的威风,不敢多问,只知道是方大人的铁令,方大人的护卫队一起跟着来的呢,不能有假的。 “赶紧的,东西什么都不用收拾了,你们两位怕是要发达了,去南边护卫一位大人物到北平来,这大人物方大人都要敬奉着呢。” 竹竿跟方墩欢喜的直搓手,就连竹竿那经年冻住的烂脸,都能挤出来一点菊花的笑,欢欢喜喜的去外面等着了。 竹竿在外面等着,一点也不怕大太阳,只站的笔直的给调令收起来,“兄弟,咱们的运气来了。” “可不是,这么多年了,也该轮到咱们哥俩出头之日了,咱们啊,没白给方大人送礼呢,你看看,这不就是记得咱们哥俩了。” 方墩笑眯眯的,能让方大人去接的,至少是比方大人还要大的官儿,这样想着,一路上他们哥俩好好伺候着,回来定是能讨的大人物欢心了,何愁不发达啊。 到时候混个警察局的局长,那金山银山都是自己的了,发达了发达了。 方墩脑子灵活,“你在这里先跟着,我回家里去拿东西去,咱们总得好好孝敬一下不是。” 竹竿嘿嘿的笑,“赶紧的,赶紧的,时不再来。” 哥俩住在一起,平日里的银钱都是方墩管着的,虽然不是亲兄弟,可是臭味相投,哥俩好的竟然比亲兄弟还要好,跟连体婴儿一般的。 富贵在屋子里,跟主管大人说话呢,“人我带走了,兴许是一年半载的,他们之前手头上的案子啊,我问过方大人了,没什么要紧的,该办完的都办完了,牢房该清理的就清理了,别占着位置,吃着那许多的窝窝头,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主管大人哪里会多说什么,方大人都说案子没有了,那就是没有了,他也不能去追着方大人去验证一下,而且这牢房里面许多人,的确是住不开了。 都是一些穷鬼,身上炸不出来一个铜板儿,留在牢房里面就是白吃窝窝头的,他心疼窝窝头的钱呢。 方墩别看着胖,但是跑起来极为灵巧的,紧赶慢赶的,回来扶着富贵上了轿子,背着一个包袱鼓囊囊的,都是历年以来攒下来的好东西呢,哥俩顶着大太阳,喜滋滋的跟着富贵后面走,前面是辉煌的前程啊。 这边富贵前脚走了,后脚牢房就开始清理了,四爷被人拖拉着出来,饿的头昏眼花的,那窝窝头,他一口都咽不下去,“不是我说,你们这窝窝头,不能只放瓜叶子,实在是不是人吃的。” “要我说,贵州那边有辣椒蘸水,你们弄点蘸水来,也比干吃窝窝头强啊,直着脖子咽下去,还不如死了算了呢。” 都到了这时候了,他还对着人家计较这个,官差气的给他拉出去,就跟没听见一样,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的人,在里面占地方罢了,一推就是一个跟头,赶紧滚蛋。 四爷就这么被拉出来了,那祯禧瞧着人多眼杂的,只等着他浑浑噩噩的爬起来走了几步,才让人拉着上车回家去。 第61章 望女成凤 老爷子听着他回家了,四爷在下面叩首,一口一个儿子不孝,老爷子话不多说,“去歇着吧,好了再说。” 四爷就退出去了,躺在床上,四太太心疼的跟什么似得,怪他鲁莽吗? 不能怪,是为着大姐儿才鲁莽的,这是父亲该做的事儿。 因此恨恨的只说了一句,“你怎么不下手狠一点,就地正法了那混账。” 要下手,你当爹的就下狠手,只一刀结果了那混账,家里头也不白白的掏空了银钱,跑了那许多的人情啊。 四爷也委屈啊,“我这一把年纪的人了,追着他跑,只自己摔一个大跟头,哪里能追的上呢。甭提了,要饿死了,我这两眼啊一直冒着金花呢。” 四太太到底是心疼他的,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他,四爷还要说一句牢房里面的委屈呢,“再不是人过的日子了,那窝头都不成样子了,面少菜多,衙门里面黑心,连点人菜叶子都不舍的放,只牛马的饲料的一样的,你说说,我能下得去口吗?” 四爷想着,自己就是饿死了,也不能到这一步,绝对不吃一口的,“这什么世道,我出来的时候,竟然还有人不肯出来呢,在牢房里遮风避雨的,一日还有俩窝窝头,出去了,什么也没有,丧家犬一样的。” 四太太跟着叹气,“谁知道是什么世道呢?你只管养好了身子,咱们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真的,家里这么多嘴张着,哪个不要窝窝头塞着呢。” 四爷这才睡下来了,她心头大患没有了,倒是一时之间没顾得上那畜生怎么了。 可是那祯禧记得清清楚楚的,“人跟着一起出来的,现如今堵着嘴在车里面放着呢,爷爷您要不要见一见了。” 老爷子摆摆手,“禧姐儿,你还小,不要乱来。再一个,你是福哥儿的姨妈,那是福哥儿的父亲,违背人伦的事儿,他做得出来,我们不能做出来。” 第39节 那祯禧点点头,就此出去了。 福哥儿在院子里洗衣服,孩子懂事的厉害,“姨妈,您饿了吧?” 那祯禧瞧着他去厨房里面端着碗,“给您留下来的,您吃了,别饿坏了肚子。” 那祯禧一边慢慢的吃着,到底怎么办,她心里面也踌躇,到底是女孩子,手上没有一点血腥子的学生娃,她知道要怎么做,可是下不去手。 要不是有了福哥儿,她是立时能手刃仇人的人,绝对不含糊的,可是亲姨妈对着亲生父亲,福哥儿该是多难过。 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富贵带着人已经上火车了,都等着她消息呢,是死是活,一个信儿罢了。 那两个臭虫跟着出了北平城,是死是活不过是她一念之间的事儿了。 闭上眼,眼皮沉重的像是千斤重,黑眼球似乎是再也转不动了,心想难怪大家都不喜欢女强人,到底是有多累呢,只有自己知道,富贵闲人是最有福气的。 富贵闲人,富贵闲人,忽的一下子就笑了笑。 冯二爷就一直等着她来电话,想着要是来电话了,自己准备了好几天的说辞,正好拿出来教训她。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想的美滋滋的,要教训的话也是积累了一肚子,哪里知道电话一进来,带着哭声的一句表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冯二爷不由得直了直身子,“喔,禧姐儿啊。” “是我,表哥近来可好,回转上海了?” 这样的关切,冯二爷很是喜欢,“今日动身回转,不知道禧姐儿几时回转。” 心想糊涂孩子,用了一盒子的大金鱼儿,买了那两个臭虫一样的人出来,却不敢动手。 他很是知道禧姐儿的苦恼,知道这是个良善的孩子,读四书五经长大的孩子,又怎么敢动手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祯禧只当做他是不知道的,“再过些日子便回去了,表哥要记得按时吃饭才好,家里的宵夜我吃不到,劳烦表哥代劳了。” 冯二爷不由得微微笑,就此闲话几句,倒是忘了那一肚子教训的话。 那祯禧强撑着说话,不知道如何开口,就此挂了电话,冯二爷冷笑一声,对着电话自言自语,“若是都跟你一般,那大家不用吃饭了,洗干净脖子等着就是了。” 他有过设想,话那许多的钱买人命,那祯禧要是真的这么干了,他一点儿责备也没有的,也没有一点儿惊讶。 费那么多的劲儿,可不就是为了解气的,为了报仇的,那就一干到底,那两块料子在路上,杀人越货的事儿多了去了。 车祸死的,淹死的,失踪的,偷了主家东西跑了的,哪一样都能对着方大人交差了。 再有大姐夫这样的人,出来了断腿了,少不得在街面上当个仡佬,找几个小混混日日招呼一顿,没几日就能归西去了,更不用费一点儿功夫的。 可是这孩子,到底是个孩子,下不去手竟然。 妇人之仁,这样的事情冯二爷见多了,没一个有好下场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凤凰初啼,鼓乐齐鸣。 可是少有人知道,雏凤立威,是要伏尸百万的。 可是这又如何呢,冯二爷心狠手辣,做事绝对不拖泥带水,向来是斩草除根,他只心里有个度,大方向上对了就行了。 因此心里面是盼着禧姐儿跟自己一样,是能比肩站着的人。 先前的时候没机会,只看着是个孩子,娇养在温室里面的花朵儿一样的,满头的华翠都让人下不去手,笑嘻嘻的拍马屁,一声声的表哥拉长了声音,喊的人心里头喝了凉水一样的舒坦。 他从没想过这些,可是这孩子太给人惊喜了,这次事情办得好,难免二爷心里面就多了更高的期待,能不能给办的更好一点儿呢,这事情给好好的收尾呢。 刘小锅带着人去接应一下富贵,“我瞧着那位爷是真的不一般,一个人带着这么两个人来的,竟然给糊弄的服服帖帖的,一点儿都没发现的。” 冯二爷已经等了好几日了,自从上次来电话以后,那孩子就没了音信儿了,想是心里面为难呢。 自己打了电话,“禧姐儿,最近睡得可好。” 那祯禧都快疯了,当初为着四爷奔波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难过,她是想动手的,可是过不去心里面的坎儿。 想来也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人,怎么能沾了血呢。 “好得很,只是有个问题想问表哥,折磨人的法子那么多,哪一种的最折磨人坏人呢。” 冯二爷悠哉悠哉的翘着二郎腿,心想我整治人的法子千万种,哪一种都不跟你说,自己想去吧,我要是动手了,第一个整治的就是你。 他对着这个孩子,也不是事事满意的,只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又都是一些孩子气的小毛病,自己心里面是满意的很的,只是就还想着这孩子能不能再优秀一点,就跟大人盼着孩子望子成龙一般。 他对着禧姐儿,是望女成凤。 第62章 什么叫因果轮回 冯二爷不是那么好使唤的一个人,他的主意都是为着赚钱的主意,其余的一概不是什么好主意,习惯了这样的思路。 “禧姐儿,我知道肯定是比你多的,我想你大概也是不想知道这些东西的。” 那祯禧心里面撇撇嘴,脸上笑嘻嘻的,心想就是想让我夸夸你,表哥总是这样的自负,自负的让人没脾气,因为哪件事儿他都办的极为妥帖。 “表哥多日辛苦了,几时我回转了,定要帮着表哥做双千层底儿鞋才好呢。” 这话儿听得冯二爷差点笑岔了气儿,北平来的禧姐儿,针线都不曾拿过的禧姐儿,能去给他做个千层底儿,怕不是手指头成了窟窿眼儿。 “有劳表妹了。” “那表哥——” 那祯禧不把话说出来,说一半就笑嘻嘻的等着别人帮她说完另外半截儿。 冯二爷是个性情中人,“人我接到了,事儿我来办了,你只管着让你的人回去就是了。” “有劳表哥了,我给表哥鞋面子上绣个老虎吧。” 冯二爷拉着脸,什么人穿着老虎鞋,虎头鞋,糊弄孩子呢,“你看着办,办不好的,我只管找你算账。” 那祯禧脖子上凉飕飕的,她甩开了一个大包袱,当然是兴致很好了,睡了足足的一整夜,第二天起来精神焕发的去找四小姐五小姐。 “不知道时兴什么花样儿,我也不曾会,想着跟你学一下,做一双千层底。” 五小姐受宠若惊,细声细气的,三姐几时到自己屋子里面来了呢,三姨娘忙不迭的端茶倒水,心里面发笑,这无缘无故的做鞋,定是有缘由的。 五小姐想的少,“我去拿花样子你来看,你要做鞋穿,只管来找我就是了,我做的千层底儿比姨娘的还要结实许多呢。” 那祯禧笑着坐在一边吃瓜,三姨娘特特的去切了瓜来给她吃,前些日子为着大姐儿的事,家里面再没有一个多余的大子儿。 好在是三姐儿回来了,三姨娘这时候,就不得不佩服冯家是个极为阔绰的人家了,也不得不佩服三姐儿的为人处事,她若是出于三姐儿的这个位置,是不敢如此帮扶娘家的。 两家悬殊如此巨大,就连四太太都不得不考虑到这个问题,四爷入狱的时候都不曾去叨扰冯家。 可是现如今冯家的人都在这里,祥嫂镇日里为着三姐儿的饮食起居转悠,再有一个刘小锅家里的整日里陪着她,再不肯错一眼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即使是这样,三姐儿也能拿出来银子帮衬娘家,这是三姨娘不得不佩服的事儿。 这样做,向来是让冯家的奴仆们瞧不起,又担心让二爷瞧不起,可是她瞧着三姐儿的样子,是丝毫不担心这样的事情的,这是三姨娘不明白的地方。 “姐儿吃瓜,这时候的瓜是头茬,好得很呢。” 怕她吃着不便宜,拿着小签子在那里慢慢的去籽儿,瞧着那祯禧先拿了给五小姐,三姨娘忍不住低着头笑。 她是看得出来的,三姐儿不管是喜不喜欢姨娘妹妹们,可是老爷子教的好,她对着姨娘妹妹们并不是没有良心的人,三姨娘觉得自己这许多年,有眼色了这是一点儿长进。 从细微上看出来一点事儿,她是自己琢磨出来的,老爷子打小教给三姐儿的,她先前只觉得女孩子家家的,兴许是为了嫁一个好人,兴许是算算账能算的明白,又或者是跟四太太一样的能精打细算,给家里管理的妥妥帖帖的。 可是现如今看来,老爷子费那么多的精力教导,三小姐自己平日里那许多的努力,不是白来的,不是为了嫁人的,这是一个收益一辈子的事儿。 “怎么不见四妹?” 三姨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回想起来,也是好几日不曾好好的跟四小姐说过话了,每日里回来的时候,她都睡了,早上起来的时候还在睡懒觉,等着她忙完活计回来,人都不见了。 五小姐没什么心眼儿,人也实诚,觉得这家里的事儿,大可不隐瞒的,对着三姐说没什么坏处,“她每日里半夜才回来,爷爷病了,也没什么门禁了,家里乱成一锅粥,中午前才起来,也不在家里吃饭,涂脂抹粉的就走了。” 三姨娘给她使眼色,她才住了嘴,闷闷的低着头吃瓜。 那祯禧倒是没惊动什么人,只管着让人去跟着,这死丫头,只怕是有鬼呢,女孩子家家的没到芳龄就开始涂胭脂抹粉,真当那家的家规是摆设了。 她自去找人跟着去看,看看到底是出的什么洋相。 却见刘妈脸上似笑非笑,进门来眼睛里面还似乎是含着泪,“三小姐,我有事儿跟您说。” 那祯禧扶着门出来,以为是她家里有事儿,刘妈是乡下来的,生完儿子出来的,这许多年了,都没回去过。 只有少有的几次,刘妈的丈夫从乡下来,给她带过特产吃的,其余的,再无任何的印象。 “您有事儿只管说,我对着您,当半个奶奶看。” 刘妈心里面跟喝了山泉水一样的,放下来身上的包袱,那是大姐儿的遗物。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大姐夫被放出来以后,只能回到大杂院里面去了,大姐儿的屋子他不敢去,只觉得阴森森的,毕竟大姐儿是在那屋子里面咽气儿的。 加上腹中空空,甚是落魄,便去了大姐婆婆的屋子里面去了,想着到底是母亲,不会害了自己的。 好容易睡个安稳觉,只是到了后半夜,天棚上面便开始吱吱呀呀的,好大的动静,大姐夫向来是害怕鬼神之说的,不然不能惧怕去大姐的屋子里面去。 他掐指一算,正好是死了的第九日,想着怕不是亲妈九天回煞了。 这边人死的时辰不吉利,又或者是死的时候怨气太重了,死去第九日的时候,都说是会回到自己生前的屋子里面去,作威作福,只把自己未完成的心愿,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家里人只需要在家里藏好了,不要发出来任何的动静才好呢,要不然,萨满法师也救不了你了。 大姐夫躺在床上,烂腿本就是疼痛不已,拖拖拉拉的恨不得再地上爬,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加上心里面惧怕不已,也不敢动一下,仿佛是定住了一样。 可是又不能不动,这总得到屋子外面去才好,亲妈虽然是亲妈,可是这当了鬼了,怕是要六亲不认的,到时候见着他躺在床上,岂不是要撕了他一般。 所以不由得挣扎着起来,一下子就扑到了床下面去了,跟当初推拉大姐下来的姿势,竟然是一样的呢。 顶棚的声音越来越大了,上面好似是跑着千军万马一般的,急促的脚步声,带着撕拉打杀的声音,时而带着刺耳的尖叫,只有鬼怪才能发出来的声音。 如此的尖酸刻薄,越听越觉得是生前母亲的样子,大姐夫认定了这就是九天回煞。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多希望旁边的邻居能听到啊,能过来帮他一把,可是这人就跟睡死了一样的,他也不看自己的德行,邻居们就是听到了,也不能去帮他的,更何况这是下半夜了,院子里面的人,睡得正好是最深的时辰。 顶棚上面越来越乱,带着撕拉破顶棚的声音,仿佛在下面你不知道的随便一个瞬间,就能出来一样,大姐夫最喜欢街面上的奇闻异事,他听得多了,也相信这些。 不管如何,求生欲还是很强的,咬着牙就拖拉着腿往前爬,使劲的爬,再也不是那养鸽子的少年郎了,再不是八大胡同里面,拎着鸟笼子的爷们儿了,心里面的恐惧放大了无数倍,可是还是想着往外走。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清清楚楚的桌子椅子腿儿,上面还带着掉漆的描金彩绘,上面的铜挂件儿早就没有了,光秃秃的长着四根腿,这时候真像是拦路的吃人的怪物啊。 第40节 那上面的铜挂件,早就抠下来给收破烂的换钱了,换的钱,大姐儿是没享用一分钱的,都进了小吃馆子或者是大烟铺子了。 突然顶棚就破了,好似是天捅破了一样,大姐夫仰躺在地上,胳膊撑着眼睁睁的瞧着,只觉得硕大的黑漆漆的,眼睛带着幽灵一般光的东西掉下来,紧接着,然后接二连三的开始往下掉落下来。 他只恨不得自己立马死了去,都爬到门边了,没来得及打开门。 人有的时候,在黑暗里遇上的惧怕,其实不如死了去了,姐夫心中大骇,只觉得三魂六魄都撕裂了一样的,心跳的仿佛要掉出来了一样。 那竟然是了老鼠,从顶棚上掉下来了,然后开始发了疯一样的,到处啃咬,竟然还有拿着头撞桌子腿儿的,有的胳膊腿儿的都咬伤了,显然是在上面已经打了一架了。 大姐夫行动不便,恰好落在他身上去了,只觉得是什么腌臜东西,他的腿恰好有伤口,其间的腌臜事儿不说也罢了,说了犯恶心。 等着早上起来邻居只觉得气味儿不对劲,不像是个好味儿,几个邻居打开门一看,好家伙,一地的尸体。 后来有人揣测,是大姐的婆婆生前抽大烟,那么长的大烟杆子喜欢对着天棚吹,一口口的吹大烟气儿,久而久之,天棚上面的老鼠也有了烟瘾了。 等着大姐婆婆去世了,自然没有人供奉大烟了,上面的老鼠就犯了大烟瘾了,恰好大姐夫遇上了,恰好这顶棚不成事儿,一下子就破了,大姐夫乌漆墨黑里头,那么大的老鼠落在身上啃咬,当真是不如死了算了。 所以又惊又怕,竟然就一阵儿的吓死了。 刘妈听着四太太的吩咐,想着去看看大姐儿生前还有什么东西落在那里,没成想看着大杂院的邻居说晦气,一气儿没了三条人命,不得不说是晦气了。 是了,那寡妇也去了,据说是监狱里面的人要服刑,不能白白的养着这许多人不是,能干活的就去干活去了,当苦役也是没命的事儿。 官差知道她先前不检点,而且当过私窑的女人,说白了比公开挂着红鞋子的□□好一点儿,但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前面战士要缺个劳军的,不叨扰良家妇女去,那是伤天害理的事儿,就拉着她这样的去。 她倒是也没什么不满意的,很是随遇而安,就是命不好,刚出了北平城不远的郊区,不知道哪一档子的派系打仗,一下子中了流弹。 这下子可好了,一气儿人都没了,刘妈去了生怕人家邻居拉着她收尸,再让她负责大姐夫的丧葬费,赶紧就回来了。 那祯禧听了,只觉得合该是这样的,“奶奶知道了吗?” “知道了,太太说了,这叫做恶有恶报,咱们不用脏了自己的手,老天爷的眼睛就算是长在后腰上了,那他也有转身的时候,不定哪天就看到了,多早晚的事儿。” 这是四太太的理论,她信佛,这些年,越发的信了。 “您受累了,跟着我们家这许多年。” 这话说的软,刘妈不好意思的很,“说这些话干什么,您忙着,我就是来跟您说一声,瞧我,把包袱都没放下来呢。” 那祯禧不言语,只去牌位前面,捻了三炷香,看着那烟慢慢的升起来,带着闻起来好闻,但是却一直不吉利的烟烛味儿,此间,心事已了。 福哥儿就此在家里住下来了,他没了家,先前几日惶惶不可终日,到底是外祖家,心里面清楚的很。 只是老爷子瞧着了,难免是爱屋及乌,他对着大姐儿有亏欠,家里的孩子们,婚姻大事都是他定下来的,这样的人家,是他害了大姐儿的一声。 瞧着福哥儿懂事,未免想着他命苦,无父无母,只跟着老爷子一起起居,老爷子亲自督促他功课,虽然是没有当年教导那祯禧一样的精力了,可是时而提点督促一番,倒是比什么都好。 福哥儿的心思也用到了上学上去了,人也开朗大气了许多,只是一次都没有提过父亲。 第63章 惊心动魄的轨迹 四爷在家里歇了几日,衙门里面的科员们都来探望了,出事儿的时候,这些人是不曾到家里来的,来的都是四爷的朋友们。 那祯禧送着他出门,“父亲,部门没事儿的话,下午可以早点回家里来,我有事儿商量。” 四爷点点头,那祯禧要是不嘱咐这么一句,四爷一下班就找不到人了,他有的是打发时间的地方去。 那祯禧刚要进门,就看着小绿腰出来了,穿着一身桃红色的旗袍,脸上的妆容比以前更盛。 她走了许久,还是刘妈跟她说的,现在隔壁的姥爷可是抖起来了,搭上了洋人的关系,现在专门干这些买卖妇女的勾当了。 金老爷原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苟活着的人罢了,趁着世道乱,就一下子直起腰来了,每日里耀武扬威的,对着这些邻居们,在他看来都不能碍着事儿的。 那祯禧听了,只觉得不稳妥,家里还有妹妹们跟,还要弟弟跟外甥,跟着这样的人当邻居,十有八九是没有好事儿的,冷不丁的就要给你捅刀子呢。 所以她思量着,不如搬到别的地方去住去,甭管是不是好地儿,最起码是要有有个好邻居的。 小绿腰想跟她说话,可是张了张嘴,只对着她摇了摇头,显然是有所顾忌的。 后面紧跟着是金老爷出来,看着那祯禧,知道那家有一门极为阔绰的亲戚,因此,对着那家虽然是有一些小摩擦,为着先前二姨娘的事儿,但是金老爷觉得自己大人有大量,不计较这些事儿。 “喔,是三小姐回来了,上海可是好地方,怎么就回来了呢?” 那祯禧只是点了点头,对着这样的人,真的是不能沾染上了,毒蛇一样的,进去就把门关起来了。 金老爷向来是个下三滥捧臭脚的玩意儿,对洋人阿谀奉承,对着贫苦的国人就是另外一副样子了,所以他也不往心里面去。 “好大的脾气,到底是读书人家的女儿。” 小绿腰赶紧拉着他,“管他们家干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又臭又硬的,肯定是嫉妒咱们家有钱,走,赶紧的,一会儿就开始了。” 两个人叫了黄包车,去参加洋人的宴会,这可是高等的宴会呢,洋人的军官跟大兵多了去了,在金老爷看来,这就是高等的宴会,有洋人在,哪怕就是个大兵,也瞬间蓬荜生辉,高档了不少呢。 崇洋媚外至于此地了已经。 但凡是有一点儿洋味儿的地方,金老爷就跟个苍蝇一样,嗡嗡的循着味儿就去了,他千方百计的搭线,并不吝啬银钱。 从不说洋人一句不好,他是真的,打心眼儿里认为,这洋人都是好的有钱的,高等的民族,做梦都想成为外国人呢,无论是哪一国的,法国的、英国的都比中国人好。 认为老天爷最大的不端,就是让他成为了中国人,洋人多来劲,多有钱啊,他羡慕洋人的日子。 你要问他洋人有什么好的,他能从头发丝儿一直到脚后跟,三天三夜说不完,最简单的道理就是,洋人能在中国的地界上作威作福,可是咱们中国人不能在洋人的地界上作威作福,这可不就是高人一等的种族吗? 洋人吃了东西不给钱,拿了衣服只管穿,中国人早就被打死了,所以,金老爷认为洋人至上,自己虽然不能成为洋人,但是当洋人的好朋友是应该的。 该死的美国大兵坐车从来不给钱,北平城里面的黄包车夫看着大兵们都得绕道走,不然不把你当人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给钱不说,手上还拿着刺刀跟皮带,给你当牲口一样的跑,要去哪里就要去哪里,跑的慢一点儿了,不知道是皮带还是刺刀就落在你身上了,完了一个子儿也没有。 拿着咱们中国人不当人的,单从这一件事儿上你就看吧,咱们,是吃了多少委屈的民族啊。 张大傻拉车,远远的看着了就要躲开,这美国大兵事儿,他是一点也不想粘上。 只是大兵也是心眼子坏,老远的就指着他,人家喊了,你要是不过去,怕不是要吃枪子儿的事儿,只得闷着头拉。 他心里面发了狠,今天一个子儿都没有赚到,无论如何要把车钱要出来,家里的孩子张着嘴,不能没了饭吃。 先前几次的时候,美国大兵坐车不给钱,今日没法子了拉着他,张大傻犯了傻气,觉得无论如何要车钱,这坐车的不给钱,说破天去没有这样的道理。 因此一路上不说话,到地头上,瓮声瓮气的,看着大兵要走,一把拉住了,“您还没给车钱,一共是五毛钱。” 瞧瞧,就是为了这五毛钱,他竟然敢去拉着洋人的手不让走,在人家洋人的大本营里面。 可是就是这五毛钱,能买十斤的杂合面,够他们家里一天的嚼谷了。 大兵哪里会管他的死活,甩开手冷笑一声就走,他们来这边是盟军,竟然还有这样的,中国人不是都热情好客的吗? 在这片地界上,大兵认为,自己想吃就吃,想喝就喝,这是中国人应该招待的事儿。 要么就说是张大傻,你赶紧走了算了,遇上这样的事儿,认亏就是了。 可是他犯了傻气,就不走,要纠缠,大兵掏出来了刺刀,眼看着就要恼了。 小绿腰下了车,赶紧的拉着他往门外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熟人,熟人,您进去,进去。” 大兵看着她,自己冷哼一声就走了,白坐车的而已。 张大傻还要闹,被小绿腰一把拉过来,压低了声音在他的耳朵边,“你找死是不是?” “这里是什么地方?那是一个什么人?你在这里闹,生怕吃不着枪子儿是不是?” 张大傻眼睛里面含着泪,都是屈辱的泪,“二太太,您看看,我今儿拉一天的车没活,结果还遇上这么一个主顾,一分钱不给啊,我还回去干什么啊,左不过也是要被饿死的,还不如去跟他拼了。” 小绿腰叹口气,自己拿出来钱,“给你,回家去吧,记着了,别硬碰硬。” 张大傻不要,甩着手巾把子,“我不能拿您的钱。” “拿着,拿着,孩子要吃饭呢。” 说完就急匆匆的进去了,金老爷不在乎这样的小事儿,只瞧不起,“就你心善,这样的料子,给洋人拉车还不感到荣幸的,在这里叫嚣什么,活该一刺刀下去了,世界就安静了。” 小绿腰笑着挽着他,“穷苦人家见识短,跟他计较什么呢,走,咱们进去。” 去了街上失魂落魄的,差点被汽车撞死,刚要张口骂,一看里面是外国人,就此闭了嘴。 又是洋人,洋人的汽车横行霸道,在街上走的时候,从来不知道避让行人,只管着横冲直撞的,就是撞死了人了,也不给一毛钱。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更被说是给个道歉了,遇上了只能说是倒霉。 “大傻,这是怎么了,今儿这么早就收工,天儿还没落晚呢。” 说相声的小方看着他了,喊着他到一边来,张大傻拿着手巾把子擦了擦汗,“甭提了,一个大子儿没有,这世道,不让人活了。” 按理说这拉车的,只要是你肯卖力气,北平这地儿,绝对不能饿死人的,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的。 可是近日里看着,城里面的洋人越来越多,兵痞子也越来越多,苛捐杂税竟然比早先朝廷还有的时候多,这日子就不好过了。 今儿是给饼捐,明儿是给战士们供应米,见天儿的要钱,可是没见这些当兵的,保卫过一天的北平城,洋鬼子该进来的还是进来了,到处打仗,也不知道是跟谁打的,打的是什么意思。 时局不明啊。 小方也是苦着脸,“还真叫你说对了,这世道,是真的不让人活了,您还有一膀子的力气,可是您瞧瞧我,我背着车还差不多,乱成这样子,谁还有心思听相声呢,一天没有一个子儿。” 世道好,天下天平,这街上卖艺的怎么也能混个肚饱,就怕你没手艺而已,可是现如今,你就是再有手艺的人,谁看啊? 大家都惶惶不可终日的,谁有心思去看街上的玩意儿,谁有闲钱去打赏啊? 大家都是疲于奔命的人罢了,张大傻气不过,摘下来草帽,“我们不能这么干等着下去了,受不了这样的窝囊气,洋人坐车,从来不给钱。” “不受气,就没了命,受气了,照样没有饭吃,一样是死。” 小方是个很有气节的人,他是个街面上混的人,没脸没皮的,又是个说相声的,整日里嬉皮笑脸,好似是一个没脸没皮的人。 客人喜欢听什么,他就说什么,什么混的脏的他都能说,但是就一个,不伺候洋人。对着汉奸狗腿子,也是不买账的。 就这么一点二两沉的气节,让他时常在街上风吹日晒的饿肚子,而不是去大户人家里面卖艺钻营,好混一个满肚子的油脂油膏。 两个人似乎是到了绝路上了,夕阳给影子拉的长长的,细长的好似是没有个尽头一样的,路上车马行人,卷起来的尘土扑在脚面上,只觉得越来越沉重。 一路穿过线儿胡同,到了猫耳朵胡同的大井台那里,刘妈在那里取水。 小方到底是见识多一点,“咱们都是没什么文化的人,听说是三小姐回来了,咱们去跟她讨个主意去吧,她是读过书的人。” 读过书的人不少,可是能看得起他们哥俩,能不介怀他们的人,极为友善待人的,还真的是这一位三小姐了。 两个人也不进屋子里面去,只站在外面,刘妈在井台那里洗衣服,不时地看着,到底是大姑娘了。 “三小姐,您看看,如今,我们能有个什么出路呢?” 那祯禧一时之间犯了难,只觉得这世道,对于穷人家来说,就是个绞肉机一样的,没个指望。 “城里面的日子不好过,要是打进来了,我们就要断粮了,什么指望都没有只能饿死了。” 第41节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揣测,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因为她自己想的,自己的一点见解,但是好似很多人都想不到一样,依然在这个城里面醉生梦死,所以那祯禧一度怀疑自己是错的。 “眼看着越来越乱,不定哪一天就要出大乱子了,我看着不如到乡下去,乡下去种点粮食,不比饿死了强不是,万一,这只是我的揣测,我没什么见解,只是觉得要打仗,肯定是粮食不够吃。” 一打仗,穷人家是最没有保障的,能保障他们的,只有那一亩三分地。 小方闭了闭眼,“这也不知道那一天能好,兴许等着我站不住了,不能开口了,这世道就好了,多早晚我想等着那一天。” 说完苦笑着,“谢谢您了三小姐,您给我说的,是最稳妥的法子,是给我们这样穷人家的法子啊。” 这样的法子,回到乡下去,人少事儿也少,只靠着天吃饭混个肚儿圆,是个穷苦人家的好法子,张大傻不愿意受气,他认真想了这个。 可是当初既然出来了,就是为着好日子,为着花花世界的,现在就这么回去种地去,不情愿啊。 小方不是为着这个,他孤身一个人,没有家小的拖累,他觉得,自己不是单单为了自己的,他回家种地去,自己活得好好的,也觉得是没意思的事儿。 这一点感觉,他说不出来,可是那祯禧看的出来,“您稍等一下,我这里有一些东西,给您看看,您不用还给我。” 她自己拿出来一沓子的书籍跟报纸,“您看看,有什么想法再跟我说。” 上面的报纸种类是真的多,书籍也是真的多,都是小册子的,小方没放在心上,他认识的字儿不多,只能囫囵吞枣一样的猜。 晚上饿的睡不着,实在是难过,也没有人说话,脑子里面一直是前途未知的事儿,索性拿出来报纸在路灯底下看一眼。 结果一看就是一晚上,站着累了就坐着看。 第64章 不着调的人 那祯禧提议搬到郊区,只有四太太一个人觉得好,去了乡下了,家里开支就笑了,她想的简单,“咱们就是随便学一学,守着一块儿地,家里也能种一些粮食吃,不比买着吃实惠多了吗?” “家里的菜,米面都有了,可真的是实惠呢。” 四爷有话说,“我这部门里面还有事儿呢,一来一回的上班,岂不是很不方便?” 三姨娘也有话说,家里的孩子,上学也不方便了,而且眼看着姑娘们大了,总要说人家的把,在乡下窝着,能有什么好人家呢。 这是她最大的担忧了,那祯禧这些问题早就想到了,就是一直苦于找不着一个好地方而已。 得找一个好地方,离着城里面不远的,但是还必须是城外的,不然到时候城门一关,那就是笼中之鸟,任凭人家鱼肉了。 “爸爸,我们去寻一个房子,在村子里面的,北平有几个村子,是挨着城门不远的,您到时候上班也方便。” “再一个,妹妹们上学也是方便的,虽说不如现在,可是总归是安全的,到了这样的时候,咱们就不能不为着安全想想了,去乡下不是为了省钱,多早晚世道好了,咱们就再回来。” 那祯禧已经是极为周全的想了,她这次回来,明显感觉是不对劲了,还是去乡下去,人多也安全一些。 大家伙没注意,都觉得她有点草木皆兵,四爷是绝不愿意离开的,他是八旗子弟,在这个城里面享乐多时了,这城里的日子多便捷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四爷看来,北平以外的所有地儿都是乡下,都是受苦的地儿,要买个莲花白,还要多跑死几匹马的地儿。 再也不能随手买个羊肉饼子吃,迈腿就进茶馆了,想吃个泰和居的褡裢火烧,只怕是也不行了,因此,是一万个的不愿意。 三姨娘也不愿意,说是要回来,可是谁知道什么时候世道才能好呢,而且她日常在家里面,不知道外面的凶险,还以为是跟以前一样的。 觉得真没有这个必要,她是乡下来的,很是不愿意回到乡下去的,乡下人的苦,永远不知道城里人的日子多乐呵。 但是不好直接说,只盼着老爷子拿主意。 老爷子没什么看法的,“我去找个好日子,咱们到日子了就搬走,三姐儿辛苦,已经找好了房子了。” 家里的事儿,那祯禧能说出来,那一定是老爷子已经过目并且是同意了,在就商量好了的。 老爷子这么一说,大家都不敢再说什么了,年纪虽然大了,但是威风依然在,四爷一辈子,不敢对着老子说不。 小绿腰陪着金老爷卖笑一样的,自己心里面其实脏的就跟一汪臭水一样的,比龙须沟还要臭的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她自己给淹死了。 所以在这宴会上,瞧着四小姐的时候,只当自己是认错人了,这是什么好地方啊,中国人带着女人来,男男女女的,给洋人挑选,寻欢作乐的事情罢了。 金老爷进来对她,已经是大不如从前了,她原本就是堂子里面混的,说实话不怕这些,不过就是睡觉罢了,怕什么呢。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破烂一样的,可是四小姐,她的姨娘死在了洋人跟金老爷的手里面,怎么能出现在这里呢。 一把拽住了她,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给拉到一边去,“四小姐,您怎么在这里?” 四小姐对着小绿腰是很瞧不起的,一个当姨娘的,而且管的未免有的宽了,加上她是背着人来的,生怕小绿腰回去走漏了跟那家的人告状,那样封建传统的家庭,才不会理解她呢,只怕是要打断腿。 因此恼羞成怒,“你管我干什么,你来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小绿腰吸了一口凉气,“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吗?” 她知道四小姐一定是不知道,不然不能到这里来作践自己的。 不由分说的就拉着四小姐往外走,“赶紧走,赶紧走,以后再也不许来了。” 四小姐当然不清楚这是干什么的,她只是被迷了眼睛了。 有女同学跟洋人处朋友,到处去参加宴会,去买洋裙子新皮鞋,好吃好喝的那么多。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看的只让人羡慕,加上她也看出来了,这世道,洋人比国人好,心里面想着三姐儿去找个阔绰的人有什么用,只是在上海而已,她虽然没去过,但是心里想着,上海不如国外好。 因此求了同学带着她来,目的就是想着嫁给洋人,到时候一起去国外去,这落后的国家,她是一百个不喜欢,到时候天天看电影,吃牛排,再有吃不完的冰激凌,啤酒也可以喝一点,多么快活啊。 她的想法就是这么的天真,这么的无知,这地方的洋人,难道就有好的吗? 兵痞子喜欢女学生,洋人也喜欢女学生,可是你看看,娶回家里的有几个,带到国外去的有几个啊。 你跟人家想着谈爱情,可是你的爱情不在这里,人家就是想着找乐子的。 最后吃亏的到底是谁呢,小绿腰心里面清楚的很。 死活给拉出来了,“你赶紧回家去,再也不许来了。” 四小姐气的跺脚,觉得这是坏了自己的大事儿,明明能在这里找爱情,到时候去国外的通天大道,就这样被破坏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想着小绿腰跟自己姨娘有仇,不由得觉得这小绿腰不是个好人。 气鼓鼓的在路上想着,盘算着下次什么时候有机会,应该再来一次的,抓住机会才好呢,那家里,自己简直是不想回去了,吃的是什么东西,比不上宴会的蛋糕甜,还是乌漆墨黑的油灯,宴会上的灯多么闪亮啊。 家里不许她露大腿,可是宴会上就是露背都没关系,人家都穿着礼服的,她要是有那么一身,准保能找到自己的爱情。 这一些的盘算,到了家门口,看见老爷子坐在门口,不由得心里面凉了一下。 老爷子是特意等她的,为着她晚上不在家,许多日不见,那祯禧让人跟着她,见她荒废学业到处玩,不着调的很,因此跟老爷子说明了,老爷子要收拾她呢。 第65章 我爱北平啊 四小姐捂着心口,不得不说是做贼心虚了,高跟鞋扭了一下,立马就站稳当了,“您在这里干什么啊,黑灯瞎火的,好好的人都能给吓死了。” 老爷子冷哼了一声,“你也知道黑灯瞎火,大晚上的在外面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四小姐当然是不肯说实话的,家里的这一群人,压根儿就是一群老顽固,心里面也没有自己。 “我同学跟着一起在学校里面温书了,这不是向三姐学习呢,看书到半夜里,只是没有三姐的精神头,累坏了,您也早点儿睡吧。” 说着就要走,那祯禧从她一进门就听到了声音了,睡得不踏实,听着她这么糊弄人,满嘴巴里面跑火车,没个正儿八经的形状,不由得开了灯,披着衣裳从屋子里面出来。 “你跟我来,爷爷,咱们屋子里面说去吧。” 扶着老爷子,老爷子看了一眼祥嫂的屋子,遇到这样的家务事儿,祥嫂是多早晚都不会出来的,很是心里面明白的一个人了。 四小姐不情不愿的跟着进去,心里面也有点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在她看来,的确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的。 结果一进屋子,老爷子刚坐下来,明亮处仔细看了,这一看不要紧,心里面就跟茅草屋着了火,烧的干疼干疼的,这哪是一个女学生的脸啊,这样的脸出去,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 “你说我们顽固、封建。说你的家庭是旧式的家庭,我是封建家族的大长老,你爸爸是满清遗少辫子头。作死了也要想着从家里出去,你瞧不起家里的任何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想着要自由,要各种自由,可是你吃着家里的,用着家里的,你凭什么说家里不好,你觉得家里不好,大可以自己出去挣钱养活自己,那我没话儿说。可是你吃着家里的饭,这就是白眼狼,白养了你一场。” 如此直接的话儿,四小姐这样没结婚的小丫头自然是受不住的,被老爷子如此以刺激,什么话儿都说出来了。 先从老爷子说起来的,“您说自己好,都是哪里好了,从小您眼睛里面就只有三姐,我跟五妹妹算什么呢,都不够您看一眼的,小时候不让我们说话,这哪里是一家子的姐妹呢?” “四太太您也是好样的,您对着谁好,该有多好,心里都有个度,我这样的姨娘生的,从来都不在您的度里面,您的每一个大子儿,我拿到手里面都觉得可怜。” “爸爸您就更不用说了,您对着您的黄雀儿,对着您的蛐蛐儿都比我来的有意思的多,自打我生下来,您只怕是从来没有抱过的吧,有时候我瞧着,您还不如张大傻呢,儿子上学不好的时候,拎过来打一顿,您管过什么啊。” “我就这么自生自灭的长着,不要以为给我吃给我住,我就得感恩戴德的,我一点儿也不,我的心里面,也有数呢。” 她拍了拍自己的心口,高跟鞋转了一圈,蹭在地上发出来刺耳的声音,眼睛里面也是含着泪,她在这个家里面,只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应该是沉默的,跟五妹妹一样的。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去学校里面,看着大家有说有笑的,她觉得自己也应该是这样的,可是家里人谁又管过她呢,老爷子见了她只看得见毛病,四太太拿着她就当是个不说话的黄雀一样的,做不过就是费钱,养几年就结婚了。 四爷对着她,还不如对着那黄雀儿呢,悲从心中来,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了。 那祯禧听得心里面翻江倒海的,站在她的位置,她应该是生气的,因为她所指责的,她所需要的,都是一个正常的,合理的要求。 一个孩子要得到大家的关注,要得到大家的重视跟关爱,要撒娇耍泼的去要东西,这些都是合理的,可是四姐儿从来没有得到过。 那祯禧渐渐的知道了,她的家庭,其实不是正常的,现如今提倡的一夫一妻一子的家庭是合理的,而且有先见之明的。 不然姨娘生的孩子,要怎么办呢? 从血缘上来说,是一样的孩子,可是他得到应有的关注了吗? 似乎每一个庶子女生下来的时候,就要天然的学会去沉默,去忍让,去当一个旁观者,然后分家的时候松口气,有一点儿的自由,不去碍了别人的眼。 谁的错呢? 命的错,命里面就不应该出现姨娘,就不应该去纳妾,不然没有这样多的苦恼,那祯禧在这么一瞬间,对纳妾这样的事儿,厌恶到了极点。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许多人,为了那些姨娘们,那些太太们,还有那些庶子女们。 “四姐儿,先前的事儿,我竟然不知道你心中有这样许多的道理,你说是我们对你不够好,可是你比一比许多吃不饱的孩子,你依然是过着多好的日子啊。” “你说是我待你不亲近,可是你何曾对着别人好过一点儿了,家里的事儿,你何曾上心过了。” “罢了罢了,你如今也大了,我也不能再去管教你了,你但凡是今儿认错了,明儿就不要去学校里面了,让你母亲帮你选一个婚事,就此踏踏实实的结婚吧。” 老爷子一把年纪的人了,今日里颜面尽失,还是来自于孙女的职责,不由得心寒。 看着四姐儿满脸的不以为然,想着她戾气如此重,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事儿了,他固然有不对的地方,全然是因为立场不一样罢了。 四小姐的一声声的控诉,都是为了自己好,都是从自己考虑的,其余的一点儿没管。她不去管家里和谐的问题,也不去管家里生存艰难的问题,只知道看着自己的委屈了,没看到大家一起委屈了。 四爷找不到活儿的时候,家里不曾断了她的粮,四太太半夜里愁的算盘要扣下来的时候,家里不曾不让她上学,老爷子督导那祯禧诵读的时候,家里不曾不让她读书。 第42节 老爷子扪心自问,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合乎规矩礼教,都是为着家族绵延的,不能有错儿。 四小姐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劲头儿,大概是觉得全世界都跟自己作对,竟然一点儿也不怕,扭头就走。 “我今日就跟你们断绝关系了,再不回来了,往后我发达富贵了,生死不往来。” 老爷子拐杖一下子敲在地面上,“你在外行走,但请你记着,再不要提我们城南那家。” 四爷在边上,记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这样的孩子,出去了能怎么办呢? 去拉着她,“给你爷爷认错儿去,你要自己挣饭吃,也得等着毕业了才能有人要你去坐办公室,你就这样子去了,不要上学了啊?” 他这样和稀泥的样子,是四姐儿最看不惯的,一下子甩开了手,她亲生的兄弟来拉她都不住。 只对着小少爷说了一句,“多早晚姐姐富贵了,必定来接了你走。” 说这样话儿的时候,竟然看都不看一眼三姨娘,三姨娘白养了她这么多年,一点儿情谊都没有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少爷不敢说话,只是舍不得她走,使劲的拽着,本性很是纯良的一个孩子,没什么心眼儿,只知道安守本分的人。 “四姐,四姐,你冷静一下,外面的日子,不是那么好过的,你出去了,没有片瓦遮身啊。” 结果四小姐还是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四太太捂着心口,疼的喘不过来气,这家里乱糟糟的一团,她自己责怪自己,跪在老爷子面前请罪。 “怪我,平日里疏忽管教,竟然养成了这样的性格。” 四爷一齐儿跪在跟前,他只有心疼的道理,自己的孩子,再不管养成这样子,他是过来人,想着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老爷子只不说话,他是个狠心人儿,当家许多年,现在一应大事儿,都是他做主的,说是撵出去,就再也不许她回来的。 “再不许有任何来往。” 亲自喊了小少爷到跟前来,“你四姐,不懂事的很,她对着你,是好心的,只是她糊涂,要是来找你了,你切记了要多想想,别让自己后悔。” 小少爷点点头,长得憨憨的,“爷爷您放心,四姐要是来找我了,我必定要跟您商量的,您别生气了,是四姐不懂事儿。” 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觉得这四姐儿,还不如弟弟呢,她弟弟要比她懂事儿得多。 四小姐再也没回来过,那祯禧也不曾去打听过,只是小绿腰为了提个醒儿,有次趁着没人的时候,来悄悄的找她了。 “三小姐,许久没见您了,您这次回来了,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着您了。” 小绿腰说话一如既往地客气,对着那祯禧,从来就没有对着大红袍那样的歇斯底里。 那祯禧可怜她,这种可怜跟对着四小姐的可怜不一样,四姐儿是自己一个劲儿的往泥地里面钻,一辈子誓死要钻进去。 可是小绿腰是一出生就在泥地里,想着钻出来,可是一辈子出不来,至死方休。 “您过得很不好,我知道。” 她动了动唇,眼泪就倏然的下来了。 小绿腰捧着脸,低着头啜泣,她过得怎么就不好啊? 家里的大红袍见天的跟她吵架,为着好衣服好料子,为着金老爷带着她到处在外面行走,为着她出门坐车,锦衣玉食的吃不完,为着她跟洋人整日里厮混,喝的是红酒,吃的是带着血丝的牛排。 见到她的人,看着她笑的人,没有一个是说她过得不好的,可是三姐儿,打头一句话就是过得不好,一下子戳中了这个苦命人的心。 “三姐儿,您不知道,您不知道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知道我吃的委屈,不知道我每日里,打落了牙齿往肚子里面咽,不知道我过得是什么畜生日子啊。 小绿腰出来时间紧张,不敢再哭下去,也不愿意让人脏了耳朵,擦干了眼泪,“三小姐,您得看着点儿四小姐,她要出事的。” 小绿腰能拽的住四姐儿一次,可是拽不住她第二次,一个劲的奔着死去的,旁人拦着她,都以为是去拦着她奔富贵的。 那祯禧想到这里,也觉得一脸的绝望,“我晓得,她在家里大闹了一场,只说是再也不回来了,我知道她的性子,早晚是要出事儿的。” 小绿腰看着她,“您得管管。” 一家子的姐妹,应该是管管的,小绿腰想着,四姐儿是个孩子,在她眼里面就是个不懂事儿的孩子,做出来的这样的事儿,是因为年纪的问题,多早晚到一定年纪了,自然而然的就懂了,不能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啊。 现在管了恨自己,可是以后会感激自己的。 “她夜夜去酒会上,跟人家喝酒跳舞,早晚是要出事儿的。” 那祯禧猜到了,可是这要怎么说呢,她看着小绿腰,“您知道吗,小方走了,昨儿晚上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小绿腰捂着嘴,手上的颜色血一样的红,“走了?哪儿去了?” 北平人,轻易不说离开,就是饿死了,也不会离开的。 昨儿晚上半夜的时候,小方亲自来到,找到了她,“三小姐,我应该就这么走了,不能来打扰您的,这样的事儿不是什么好事儿。” 小方说到这里红了眼,背着自己空荡荡的包袱,洗了洗鼻子,“可是我想着,我就这么去了,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不行了,死在外面去了,我总得让猫耳朵胡同里面的老街四邻们知道,我也算得上是一个汉子不是,我不是不明不白的失踪人物,是个孬种不是?” “所以来跟您说一声,我要是活着了,多早晚等着咱们胜利了,我自己回来说。可是我要是不回来了,你能帮我说一声,就说我天桥卖艺的冷面笑声小方,是个汉子。” 说完擦了泪,就要走,他听着说是东北打起来了,他要到东北去,许多人都要去,他们结伴儿去,多早晚什么时候中国的地界上没有洋人了,他多早晚的回来。 来跟那祯禧说一声,是怕有个万一,自己不是那没名没姓儿的人,希望有人记着,自己也是个爷们儿。 那祯禧多的没有,钱富裕的很,给小方带着,“路上事儿多,头疼脑热的要保重好身体不是。” 小方就这么走了,那祯禧眼睛亮的跟星星儿一样的,“有的人,没读过什么书,可是骨子里面侠肝义胆,奔着好去的。” “可是二太太,有的人读了书受了教育,嘴里面口口声声的进步自由,内地里却是一文不值的丢尽脸的人。我宁愿去救一个小方,去接济小方这样的人,也不愿意费精力去救十个四姐儿这样的人,您知道我的意思吗?” “我是个冷血的人,我打心底里,没拿着她当我的亲姐妹,我对她多有指责跟管教,这是我不对的地方,可是我改不过来,我一辈子改不过来。” 那祯禧知道自己封建,知道自己不对,一家子的姐妹她应该去管的,不能去看着她就怎么毁了。 可是仁义礼教告诉她应该怎么做,本心里却不想这么做,她愿意去接济小方,甚至是帮着小绿腰,因为她们是要求进步的人,是想着在黑暗里面挣扎的人。 而不是没救的人,四姐儿这样糊涂的人,能救,但是成本太高了,她不愿意去做这样的事儿。 小绿腰沉默了一会儿,那祯禧说的话她不明白,可是她知道那祯禧是个好人,是个希望别人好,希望国家好的人,“您是读书人,有自己的道理,您怎么想的就去怎么做才好。” 那祯禧看着她眼角被泪痕,“二太太,您是个良善的人,比我良善。” 不然不能特意来说,不然不能让她去救四姐儿,是个很善良的人,那祯禧自觉不如她。 大概是从没有人这样说过她,小绿腰低着头笑了一下,“您比我好。” 说完了就要走,那祯禧不忍心,“二太太,小方走了,您呢?” “您要是走,大可以走。” 小绿腰脸上的笑,好似是水井里面被抽干了水,一下子就变得空洞洞的了,在黑暗里面,显得像是个没有灵魂的骷髅,“我不走,我有自己地事儿没办完呢。” “三小姐,您年轻,将来有的是好日子呢,千万保全自己,这地儿,您还是尽早的回去吧,去上海,别回来了。” “我爱北平。” 小绿腰也对着她笑了笑,“我也爱,即使我在这里,没有一日的好日子,可是我依然爱,我总是想着,哪天世道好了,这北平城,大概是个什么样的好地方呢。山好水好,人也好。孩子们在大院儿里面玩,街上走着的人都是带着笑的,再没有横冲直撞的当兵的,再没有那许多的穷苦人家。” 再不肯多说一句话了,就此走了,这是那祯禧最后一次看到她,自从这日以后,再也没找过那祯禧,也再也没有露过面。 第66章 表哥都不认识了 四姐儿果真是尝到了甜头,她要出国去,认识了一个美国大兵,两个人迅速的坠入了爱河。 说实话,四姐儿长得漂亮,是真漂亮,那一双大眼睛里面时常带着一些光芒,嘴巴小巧玲珑的让人以为是红樱桃,她一点儿也没有西方女性的丰满跟过于肥胖,她是带着我们传统亚洲女性的脸的。 她打小就跟那祯禧长得不一样,那祯禧周正,周正而耐看,不笑的时候,好似是一个仕女图,但是笑起来的时候,一张泛黄褶皱的画儿就好似是动了,灵动起来了,缓缓的走出来一个美人儿。 四姐儿也爱笑,可是她有时候也爱生气,翻脸不认人。 要走,带着她的美国梦走,英文不知道会说了几句,两个人也不知道怎么沟通,可是她爱国外的一切,国外的月亮真的是圆的。 要走,唯一牵挂不下的就是弟弟,但是弟弟跟自己不是一路人,四姐儿心里面冷笑,弟弟对自己一般,可是那是自己唯一的至亲了,自己要带着走,她去国外了,有的是好日子。 所以她心里面有个计划,她带着小少爷一起走,只要是走了,可以带着弟弟过好日子,而且还能够让家里断子绝孙,你们不是要孙子,要儿子,全没用,最后我给你带走了。 出于这样的心态,在她踏上晚上七点的轮船之前,她去学校了,去找小少爷了。 “你来,我有事儿跟你说。” “我跟五姐姐说一声吧,她还等着我回家呢。” 小少爷不肯,五小姐比亲姐姐更像是一个好姐姐。 四姐儿生怕是被人知道了走不了,她生拉硬拽的,疾言厉色,“要你跟我来就来,我还能卖了你不成,左不过是跟你说会儿话而已,你难道说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也不关心我过得是什么日子吗? 小少爷犹豫了,“那只一会儿,我们到一边去说去。” 等着五小姐出来了,找不到弟弟了,问着同学,“说是跟他四姐走了,要你不要等他了。” 五小姐闷闷的回家,走在路上,实在是担心的不得了,四姐儿这样的性格,实在是不放心跟她相处。 “三姐,我有些担心,弟弟跟着四姐出去了。” 那祯禧眼皮子跳了一下,“哪儿去了,知道吗?” “不知道。” 五小姐这样的闷葫芦性格,只看的三姨娘捉急,“你这孩子,都不晓得问一句的。” 果真是出事儿了,四姐儿是打算强行带着人走的,她带着人来的,先要好声好气的跟小少爷说,要走就一起走,当姐姐的不会忘了弟弟的。 可是要是不走,那就拽着走,总而言之,一定要带着弟弟走,她想着,弟弟会感激自己的,自己是他最亲近的人了,不靠着自己,难道还要去靠着那家的人,根本就不把他们姐儿俩当回事。 “跟我走,外面有的是面包跟火腿,还要咖啡冰激凌。” “我不走。” “你得跟我走,家里没有人喜欢我们,我们走了也没有人关心的。他们对着你的好,没有我对着你好。我对你,才是最真心的。” 小少爷眼里面含着泪,他年纪小,只是从小在院子里面长大的,不舍得离开,也不舍得四姐。 四小姐又劝着他,“大家都想着出国留学,国外好的很,不然有钱人家干嘛送了孩子出国去,花许多的钱。你跟着我到了国外,咱们也就是外国人了,你去国外的学校读书,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我们有大别墅住呢,还要佣人,每天下午吃蛋糕,你不是最爱吃蛋糕吗?” “我们花不完的钱,又没有人拘束我们,你在家里,功课写不完,三姨娘都要说你不是,你五姐姐每日里都要看着你背书不是。” 小少爷长得像是四爷,皮肤白白的,哭起来的时候,眼睛里面包着泪,皮子都是红的,看着很是可怜了,他虽然不喜欢上学看书,可是有一点儿他是知道的,那就是姨娘督促他上学,五姐姐逼着他背书,都是为了他好,只是他不爱读书罢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资质平平,是旗人家里再普通不过的孩子而已,资质平庸,唯一的好处就是听话儿,孝顺,大人说的话,他做不到,但是知道怎么做是对的。 “四姐,国外的人都是坏的,他们打人,还要杀人,他们想要我们的国家,不能去。” 四姐儿,竟然连弟弟都不如,小少爷都知道外国人的狼子野心了,四姐儿这个多读了几年书的人,竟然还在那里坐着青天白日梦。 第43节 “我们同学的爸爸,就是给洋人打死的,为着要他家里的工厂,一言不合就打死了。还有我们老师也说了,勿忘国耻,不能当亡国奴。” 他道理知道的不是很多,可是单单就是这么简单的两句话,说的四姐儿心口疼,“哪里来的话,咱们人里面还有坏的呢,国外的人谁说就全是坏的了,还有好的呢,哪里的人都有好的也有坏的,就你想的多,你姐夫啊,对我们好得很,你尽管跟我走,保管不委屈你。”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说着说着,就上手去拉了,小少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身子往后挪了挪,“四姐,不能去,不能去啊。” 到底是为什么不能去,他说不出来,只是觉得不好。 四小姐见他冥顽不化,只让人抱起来就走,“什么孩子,带你去享福还不去,气死人。” 小少爷又是苦恼又是挣扎,旁边有人看,她瞪大了眼睛,“看什么看,我亲弟弟还不能管教了。” 看得人凶巴巴的,竟然是没有人过问的,一气儿上了汽车,然后到了码头上。 家里头都着急了,那祯禧有个很不好的猜测,她去问了小绿腰,问问这几日里四小姐的动向,最后跟四姐儿的朋友打听出来了,竟然是要走。 一家子吓得神魂破散,老爷子拄着拐杖走不动,只拉着四爷,“去码头,赶紧的去码头,去喊了老街四邻们一起去。” 结果一窝子人刚到码头,就瞧着小少爷一个人站在那里,跟个石柱子一样看着海,船已经走了。 瞧着那祯禧了,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船。 良久才哭出来,“我四姐走了,她一个人走了。” 抱着那祯禧,哭的像是没了娘的孩子,即使四小姐平日里对他一般,可是他心底里知道,那是自己亲姐姐,可是他不愿意跟她走,她也不愿意留下来,就这么走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是你弟弟,可要看好了。” 那祯禧抬头一看,只觉得这人有些面善,“您这是——” 冯大爷笑了笑,“我来这边刚下了船,就听着这孩子哭闹,旁人不当回事儿,只是我听着他着实伤心,抱着柱子不走,像是个有故事的,因此报了警。” 报了警,四小姐的船要开了,她原本就是偷摸着走,生怕警察来了抓了她进去,误了坐船的点儿,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没有了,因此一狠心,听着船要走了,竟然放下来了小少爷,自己一个人跑着上了船。 冯大爷救了小少爷,问他家在哪里,小少爷怕生的很,加上受了惊吓,不知道是不是坏人,因此只站在警察旁边不敢走,眼巴巴的看着船,想着是不是还回来。 “三姐,四姐还回来吗?” 那祯禧牵着他,他来回的问这么一句话,只问的人心里面发酸,“回来啊,你还在,她总是要回来看你了,只是国外远,兴许好多年呢。” “哦,那就好,我还小,等好多年也小。” 冯大爷只不过是顺手的事儿,那四爷要谢他,他不肯受着,“您客气了,我应该做的。” 四爷感激的不得了,这是自己的儿子,传宗接代的儿子,等着自己没了,是要养老送终的人。 冯大爷只觉得北平果真是跟人家说的一样,客气的很,北平人是真有礼貌的人。 “看着您面善,不知道府上是哪里啊?” 冯大爷不肯说真话,“鄙姓冯。” 那祯禧脑子里面一晃而过,真的觉得是长得像,跟冯二爷打电话,“表哥,我昨晚儿遇上一个人,觉得真的是像你,只是个子要比你高一些。” 那边冯二爷舌尖舔了舔牙,这后半句话,真的是让人想着咬人了,什么叫比自己高一些。 “喔,兴许是没我好看。” “这不见得,跟你长得很是有些相似之处呢。” “你观察的倒是仔细。” 冯二爷心里面冷哼一声,大姑娘了,直不愣登的去看人。 那祯禧一股脑儿都说出来,权当冯二爷是个垃圾桶了,“跟你还刚好是一个姓儿,我想着上去问问是不是您家里的亲戚,到底是不好意思,人家帮了我们大忙了。不过码头上人多,人来人往的,保管有人是相似的。” 冯二爷又是一声冷哼,相似的那么多,他这样的可是不好找,独一份儿的。 挂了电话去练字,悬着手腕下笔的时候,狼豪上面吸满了墨汁,两个墨猴儿眼巴巴的看着,就等着喝墨水了,谁知道他突然想起来了,这孩子,怕不是想我了,看谁都觉得像是我。 到底是毁了一张纸,一走神,墨汁子滴下来了,只看得那墨猴儿心里面疼的厉害,冯二爷也不去练字了,去催一催母亲去,身边没有人陪,合该是喊着禧姐儿回来才好。 院子里面的蔷薇开了一院子,风里面裹着香,冯二爷微微的笑,信步去了老太太那里,小丫头不能在外面呆的时间长了,不然只怕是表哥都不认识了。 第67章 明代十三陵 “母亲,近日暑热,没几日就是大热的时候了。” 二爷脸上挂着笑,极为和气的笑。 老太太自然是挂心儿子的,“你在外行走的,要多避着一点儿日头才好呢,中午吃了饭,合该是闭上眼睛休息会儿的,再不能动脑子了。” 自己生的两个儿子,老大精明,老二也精明,粘上毛了,比猴儿还要伶俐许多呢,老太太心里面有数。 只是这天底下生意经那么多,钱赚不完的,人身子可是只有一个,累坏了,你多少钱都是留给人家的。 “母亲放心,儿子心中有数。只是今年不知道怎么地,竟然比去年还要热的厉害一些。” 这话儿有点像是老妈妈话了,似乎是年年大家都说这样的话儿,好似一年真的比一年热一样的,不过是心理作用罢了。 老太太很乐意说这些话儿的,给了二爷一个很是赞同的眼神,“是这个理儿,今年热得很。” 二爷再加上一句,“咱们这里都这样了,那北地里的地方,兴许更热了。” 比如说是北平,那个干热啊,简直是让人受不了的,不适合人待着的,所以,要喊了禧姐儿回来才好。 那家那个小房子,四爷的那一点儿的俸禄,屋子里面摆上一盆子冰都算是奢侈了,更何况事空调呢。 真的不要小瞧老祖宗的智慧,冯二爷看了一眼地上冒着冷气的空调,老祖宗会享受的很呢,不用你洋人的空调,建房子的时候早就想好了,这冯家果真是阔绰,房子里面竟然有空调。 地面上一口井一样的,大不过二十厘米,可是这冷气竟然不停的往外出来,端的是一个奇巧了,家里头丁点儿的不热。 他端坐着等着老太太想起来那祯禧,结果没想到老太太叹了一口气,“你大哥,非得这时候北上去,这不是追着太阳走呢。” 冯二爷的视线,瞬间就被这空调冷冻住了一样,“大哥去哪儿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还不是为了生意上的事儿,要去北平做商场去,选地考察去了,我劝他过几日,他却是一刻都不停的。沿线过去一路打仗乱的很,他坐船就去了,合该是昨儿晚上就到了,也不知道报个信儿。” 老太太咕哝着说了这么多,冯二爷就听清楚了一句话,再想着那丫头说的话,心里面有一个猜测了,世界上,怕是没有这么巧的事情了。 他只能听着,不能多问,家里的事儿,他跟大哥的事儿,尤其是生意上的事儿,大哥无论是做什么,冯二爷是向来不插嘴的。 但凡是大哥的决定,他绝口不提,他自己的事儿,大哥也不管。两个兄弟各做各的事儿,从来不同时出现在一个饭局上的人。 哪怕就是同一个聚会上,两兄弟都是不聚头的,很默契的一个状态。 只是大哥一回来,就这么大的动作,冯二爷心里面,未尝就是没有一点儿比较的心思。 索性就直说了,“还请母亲去打一通电话,如今北平乱的很,禧姐儿还是回家来得好。” 这话儿说的,北平才是人家的家,到了冯二爷的嘴巴里面,回那家倒像是做客一样的。 老太太心里面闷笑,只是不敢去招惹儿子,这么大的人了,要面子的很,“这就去。” 冯二爷说话,那祯禧可以不听,用得着的时候是表哥,用不着的时候就扔在脑袋后面去了,冯二爷喊她都不带搭理的。 只是老太太的面子不能不给,她敬重的很,“再过些日子,等着搬家了,立马就回程了。” 老太太这才知道,那家是要搬家了,看了儿子一眼,显然是听到了,冯阎王又瞪起来了自己的眼,显然是不高兴了。 “你要搬家了?” “是,城里面乱的很,不安全,索性就搬到城外去了。” 那祯禧没想到他也在,话在心里面琢磨了一圈才说,原本打算就是今儿说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原想着要晚上跟表哥说的,没想到白日里表哥竟然有空,表哥怕不是今日躲懒了,要不得。” 一本正经的教训人,冯二爷恨得牙痒痒,听着那死丫头在那里睁着眼睛说瞎话,要不是自己赶上了,怕是晚上都等不到消息的,小丫头嘴皮子利索的很,惯会颠倒黑白的。 他白日里在家里,还不是为了她,白担心她在老家里热坏了,小丫头心眼儿多得很。 “喔,是吗?还以为你等着回来了一起说呢,那许多新鲜事儿,我爱听的很。”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等着你回来坦白了,一件一件的,就跟撒欢儿的兔子一样的,冯二爷早就准备好皮鞭子了,说不好就要打手心了。 第一个,就是那两个官差的事儿,人现在还在他手里面关着呢,死信儿却是早就传回去给了方大人了。 第二个,就是对着表哥不够关心的事儿,欺上瞒下,不够体贴。 第三个,就是现在的事儿,要搬家,第一个通知的,竟然不是自己。 仔细想想,冯二爷心里面下笔如有神,给那祯禧的罪名列出来,不知不觉就能大几十条,罄竹难书。 那祯禧是真的没想到,她自己现如今还为着搬家的事儿忙着呢,这老房子要不要呢? 要是卖,不值钱,乱世里面的房产,真的是白菜价了,炸弹不长眼,外国人不长眼,不定哪一天,就成了渣渣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所以要是卖了,不划算的很,再加上乡下的房子便宜的很,能负担得起,索性就留着吧,万一以后回城了,也能有个落脚点儿了。 那家搬了新家,离着北平也不远,虽说是郊区,可是人烟也算是热闹了,又因为是明代十三陵的地界儿,所以说这村子都是守陵人的后代,知根知底儿的,人口也算是简单了。 这地儿,可真的是不容易找,老爷子想了许久,才定下来的这地方。三姨娘本来不愿意搬走的,可是实在是被四姐儿的事情吓怕了,城里面日子虽然好过,但是到底不安心,不如乡下来的踏实一些。 第68章 村子叫长陵,天寿山脚下,明朝十三帝王陵墓,一座陵墓一个守灵村子,明成祖的就是长陵村。 远离了北平熙熙攘攘的热闹,家里面安稳了不少,只是四爷跟孩子们上学辛苦一些,倒是还可以。 家里面安顿好了,便返程了。 冯大爷拎着皮箱子,到了包厢里面看,天气热的不行,他衬衫扣子解到第二个,额头微微的打湿了头发,抬着袖子去擦。 结果看见一双手,愣住了一下,一样的手映入眼帘,那祯禧的手搭在座位上,跟那天搭在车窗上的姿势是一样的,她惯来喜欢这一个放松的姿势。 “祥嫂,家里的带来的箱子放在一边就是了,都靠在一起。” “晓得了,您就放心吧,我比您还要经心呢,不然里面有二爷的礼物,回去二爷又要吃人一般的。” 那祯禧也笑,出来一趟,总要给家里人带一点东西,算是有个念想。 冯大爷看到那只手,再听着祥嫂的话儿,这才是确定了,感情就是表妹啊。 等着人对了面,巧了,就是一个车厢的,一等车厢,里面四个人,那祯禧还要祥嫂,再有一个就是刘小锅家里的,冯大爷凑巧了,是第四位。 那祯禧微微笑着,觉得缘分真的是妙不可言了,“先前不认识您,竟然没有想到是一家人,不然怎么着也合该让您到家里去吃一顿便饭的。” 第44节 帮了家里那么大的忙,再有就是冯家的表哥,冯家帮助他们家里良多,合该是要报答一二的,力所能及的事儿。 冯大爷至此才没有戒心了,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儿,跟自己想的是一样的,有一双大眼睛,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但是你看到她的脸的时候,第一眼看到惊艳的,绝对不是那一双眼睛。 而是一种感觉,看美人,你会说鼻子好看,眼睛和你的心意,或者是嘴巴让你有欲望,总而言之,总有一个地方是你喜欢心动的。 可是对着眼前的女孩儿,冯大爷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五官,而是赏心悦目,一点儿烫伤人眼睛的感觉都没有,真有意思。 现在的女孩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瞧着就跟个小太阳一样的,不能再去看第二眼,眼睛疼。 好容易有个能让人直视的了,往往又带着太阳黑子,冯大爷是不爱跟女孩子们有过深的交往的,可是他绅士体贴,女孩子们很是喜欢他。 “客气了。” 冯大爷人狠话不多,不多的话里面也十有八九是虚的,真真假假。 这要是那祯禧拿手的,论起来客气,还有谁能比得过旗人家的姑娘呢,“带了茶水点心,表哥可以稍作休息,这路长着呢。” 冯大爷瞧着桌子上的小茶壶,还要几样北平特有的点心,还有一个是吃了一半儿的,心里面发笑,到底是小姑娘。 捻起来一块,不爱吃甜的,只是腹中空空,又不爱吃火车上的东西,竟然意外的好吃。 “听母亲说,你素日里苦读,很是用功。” 又是这样夸奖的话儿,那祯禧不是很喜欢别人跟她谈论学业上的事情,不知道如何说,于自己来说,学海无涯,学到深处仍然觉得不足,可是对着外人看来,好似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她很是不习惯这些。 “不如表哥来的用功,表哥留学多年,见识一定多的不得了,听说国外的教育跟我们的不一样。” 她笑着,轻而易举的就把话题给了冯大爷,我不想说,你来说说自己吧,她不喜欢夸自己,但是喜欢夸别人。 夸别人不难为情,说好听的话儿她是张口就来的。 等到下车的时候,冯大爷只记得一句话,老太太说过的,禧姐儿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冯二爷亲自来接的,等着见到了大哥,没等着开口,冯大爷就解释了,“没想到做的是一列车,车上竟然认识了,怪巧的。” 冯二爷一如既往的板着脸,因为车来了的那一点而微笑也收起来了,“大哥是要回家吗?” “是应该去拜见母亲了。” 他原本是不打算回家的是,事情忙的很,只是瞧着今日,家里一定是热闹的,还是回家去最好。 那祯禧瞧着冯二爷不高兴,“表哥自从我走后,有了许多的心事不成?” “心事没有,烦心事儿倒是不少,比如说,家里的棍子瞧着有点儿细了。” 一句话,那祯禧就把头扭到一边去了,心想早就知道你看我不顺眼很久,棍子怕不就是给我准备的。 “烧火棍可不能细了,表哥不成想这样的事儿都挂心,果真是智勇无双,合该是发财的人,不能跟我这样的人一般,实在是没出息的很。” 刘小锅家里的在一边听着了,也不得不佩服的,禧姐儿的嘴皮子,实在是厉害的很呢,一般的人还真的是说不过她。 这样的孩子,怎么舍得动手打呢,不由得插嘴,“二爷,给您带了许多礼物来,禧姐儿在家里,日日念叨着您哪。” 所以您是发大财有肚量的人,不该跟禧姐儿一般见识才对呢。 就是脾气再坏的人,也是喜欢人家夸自己的,冯二爷对着那祯禧的扣帽子的功夫,是不得不佩服的,“你只管着胡闹,先给你记着,等着有机会了,下次再乱来,一笔账算清楚。” “嗯嗯,表哥说的很是。” 那祯禧在那里随口答应着,心想记账这样的事儿最不靠谱了。 等着吃过饭了,那祯禧去洗漱休息,瞧着两个儿子,老太太喊着留下来,自然是有话儿要说。 “眼瞧着禧姐儿今年就毕业了,马上到了八月半,禧姐儿过了生辰,也是个大姑娘了。” 笑眯眯的瞧着冯二爷,老太太心里面美得很,大姑娘了,合该是要结婚了,两家子相处的这样好,直接结婚是最好不过了。 冯二爷也很乐于讨论这样的话题,“是大姑娘了,只是做事情,老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我整日里不在家,还得辛苦母亲帮忙看顾。” “这样好的孩子,你打小看着长大的,性子又是你亲自板正的,就这样你还不满足,再没有你这么挑剔的了,再这样禧姐儿我再不能给你的了。” 冯大爷这才知道,看了一眼冯二爷,难怪这许多年不曾谈婚论嫁,又看着老太太,看起来很是满意的样子。 眼神定了定,“母亲,禧姐儿不是来此地求学?” 亲戚家里的孩子,来这边上学的,寄住在家里的,这是冯大爷给的定位,万万没想到是给老二的,这年纪差的有些大。 这样一个女孩儿,看着文静的不行,落落大方又懂事儿,只是相处时日短,冯大爷自己 饿发现了,这女孩儿,很多小心机了,跟你说话的时候,绕着几道弯子的来,说她想说的,不谈她不想听到的东西,这就很有意思了。 跟老二,着实是有一些不般配的。 摩挲着手上的戒指,不知道是什么能工巧匠做的,这戒指的蛋面竟然是能旋转的,巧夺天工的机关,能转圈圈也能拆解开来,闲来无事的时候,把玩起来最是消遣时间了,“你一直在外面,家里许多事情不曾说,我们家与那家原本是婚约的。” “只是你早年留学在外,与那家的大姐儿二姐儿不般配,我们也不好耽误了人家,让人家等着你,没想到那家太太好福气,竟然又老来得女,跟老二很是般配。” 没想到是这样,冯大爷只觉得荒诞,这都是什么年头了,还是指腹为婚,“母亲,您得尊重一下当事人的意见才好。” 话一出口,冯二爷视线直直的看过来,脸上挂着笑,“大哥多虑了。” 再不肯多说一句,只对着老太太回禀,“禧姐儿那里,我自去说,母亲只管准备便是,今年的成年礼劳烦母亲大办,银钱从儿子私房里面出。” 老太太笑骂,“家里就你有钱是不是,我给我的禧姐儿办生辰,哪里用得着你来当冤大头,留着你的老婆本儿才好呢,平日里只有你拿别人的份儿,谁敢从你手里面拿钱呢,阎王爷一样的。” 冯大爷只说了一句,其余的便是立在一边,大约是过于安静,老太太这才想起来,“你的婚事,你自己做主,我跟你父亲不插手,你向来是主意大,若是有心了,就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老太太听说了,大爷外面养着个女学生,就在小公寓里面,大约是回来刚谈得朋友,儿子的事情她不管,只管着领着儿媳妇进门,她挨个的发红包才好呢。 “没有的事。” 老太太才不管这些呢,丈夫纳妾她都不管看得开,更何况是自己的儿子,这么大的人了,就是做错了,也要自己吃苦头,她就当不知道。 冯大爷那小公寓里面的女人,说起来还真的是不冤枉了冯大爷。现在满上海传的风风雨雨的,毕竟是冯家的当家少主,还是单身的,光是租借的太太们都能拿着眼睛盯死了他,一举一动都很受关注。 原本没当回事,没想到都已经到了母亲耳朵里面。 第69章 你该懂事了 冯二爷坐在中堂,喊了刘小锅家里的来说,自己闭目养神听了个一刻钟。 刘小锅家里的心里面战战兢兢,生怕有做的不如意的地方,惹了这一位的嫌弃。 正想着,却听到二爷问了一句,“几时见到了大爷?” “原以为是火车上,其实不然,早先码头上,救了那家少爷的就是大爷,阴差阳错。” 听到这里,冯二爷捻了一下手指头,上面带着一些细微的汗,略带着凉意,“哦,大爷一路上想来是多有照顾。” 刘小锅家里的没有冯二爷这个精明劲儿,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她就是再聪明的人,也想不到二爷的心思,“大爷是再妥帖不过的人了,自然是照顾周到,您只管放心才是。” 说完看了一眼二爷的脸色,外面热的厉害,蝉鸣一片一片的,她的手心里面都是汗,夹衣湿了一层,这才看着二爷的脸上不见欢喜。 “去账房那里领赏钱,好好伺候着。” 她不敢多说什么,只管着出来了,外面太阳热的晃眼,她倒是松了一口气。 晚上去跟刘小锅说,刘小锅原本是脱鞋子要睡,只一个机灵起来了,“二爷还说了什么?” “不曾说别的了,只要我好好伺候着。” 刘小锅自来是弄不懂兄弟之间的事儿,他们兄弟几个,从小是一个锅里面吃饭的,感情自然不能跟大爷二爷一样,大爷跟二爷虽说是一个母亲,可是行事作风极为不一样。 那祯禧欢欢喜喜的等着过生辰,等着过了生辰,再没有半年,她就可以毕业了,到时候去找工作去。 “要到你生辰了,买衣服穿去。” 老太太轻易不出门的人,亲自带着她出门买衣服去,对着她跟亲闺女是没两样的。 先前那祯禧不走动,只是在学校里面家里头,老太太也不带着她出门的。 现如今,老太太有自己的打算,事情眼看着要定下来了,也不忌讳什么了。 去的是自家的商场,大爷回来以后亲自整顿的,这边最繁华的地,司机指着商场旁边在建设的大楼,“这栋楼,今年年底的时候就能竣工了,到时候,是上海滩上的第一栋高楼,有八层呢,这个是咱们大爷主持的。” 老太太没说什么,看了一眼,只琢磨着第一高楼这四个字儿,咂摸在嘴里面不是个味道,这样的世道,她不爱人出头。 “咱们进去吧。” 大爷今日里恰好也在,少不了出来应酬一下,“要买什么,母亲只管看,记在我账上就是了。” 说完才看见那祯禧,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裙子,这样的天气里,不由得让人看见了热。 老太太听了大爷的话,不由得拉着她到前面来,“听见了吗,这可是你表哥亲自说的,咱们啊,只管着选就是了。” 那祯禧买新衣服,哪里有不高兴的道理,一高兴,来了一个旗礼,腰肢极具有柔韧性的蹲下来,“先多谢过表哥了。” 抬头的瞬间,整个人都笑的五官明媚起来了,这死丫头乍一看不是一眼美人,可是笑起来的时候,你真的能记住她。 世界上有皮囊的美人多了去了,但是有灵魂的美人,大概是少见的。 那祯禧长得不够漂亮,不那么惊艳,可是这一点在别人看来是缺点的,老太太觉得是优点,她漂亮的见得太多了。 可是最后有一点点的心得,女人嫁人过日子,过得最好的,还真的就不是那种特别漂亮的女孩子,往往那些长得不够经验的耐看的,最后发现竟然是过得最好的。 老话儿说得对,长得太漂亮的人,其实骨头贱,压不住,自古美人不让见白头,就是这个理儿,这命格贱跟品格贱不是一回事儿。 这商场是最大的商场了,本就是极为豪华先进的,可真的不要小瞧有钱人的消费水平,那祯禧是少来,可是看着这里面竟然有许多是国外的东西。 光是说大衣皮袄子这一件儿来看,咱们自己的有萝卜丝滩皮,毛儿细的有九道弯,再有竹筒滩皮,因为卷起来皮子轻软,能放到竹筒里面携带,因此极为名贵,再有收藏家必有的金丝猴儿毛皮。 里面一应俱全,再看国外的,有南美洲的兔鼠,一件儿女士的翻毛大衣,接近于六万美金一件儿。 那祯禧听见那个价格,面上不显,其实心里面也是吸了一口凉气,“姨妈,我们去那边转一圈看看吧。” 老太太见她没有想要的意思,便走开了去,先前一辈儿的人,都有皮袄子穿的,北平的冬天干冷,王公贵族的是玄狐黑狐皮子,青狐的都是贝子们穿的,但是金贵的小姐身上要是有意见白狐斗篷,那也是极为可爱的一件事情。 那祯禧小时候,家里头也还算是能讲究的起来的,有意见狐嗦子做的小坎肩儿,那可真的是极为名贵的了。 是狐狸腋窝下的毛皮,都说是集腋成裘,就是这么来的,为着极为难得,因此不到六十岁花甲的老人不能穿,她的那一件儿小坎肩,是老爷子喜爱她至极,又心疼她冬日里读书冷清,才去找了一件小坎肩。 后来家道中落,她自己找出来,进了裆铺了,这些东西每年都要好好打理,打理不好变了色或者是有虫子咬了,那就一文不值了。 因此留在那家,也没那个闲心思搭理了,不如当了。还能换一些家用来,让家里人吃饱穿暖了来的实惠。 所以说,那祯禧小时候,是有过好日子的,只是那家一直在走下披路罢了。 老太太见她目不斜视,心里面极为喜爱,“这些东西,终究是有违天和,身子弱的人熬不过冬日里去,穿一件也就罢了,我是自来不穿这些的。” 那祯禧微微笑,“合该是这样的,老太太慈爱。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义之人,也喜欢它轻便暖和,但是到底是觉得不合算,不能为着自己便利而去穿它去。” 狐裘保暖轻便,年轻的小姑娘穿上了可爱,大姑娘穿上了娇俏,老太太们穿上了贵气,那祯禧当然也喜欢这些东西,华衣美服,没有不喜欢的道理。 第45节 可是为着她的那一点儿喜欢,去给那多少个生灵去剥皮去筋骨,再教她披着人家的皮行走,她是不肯的。 小时候不知道的时候不害怕,现如今长大了,倒是觉得怕的很,她喜欢的那么多,不一定给得去跟个狐裘较劲。 兴冲冲的去买了夏装四套,再有秋装两套,陪着皮鞋还有皮包,再有些许女孩子家家的东西,竟然一下午就过去了。 老太太就此还不肯歇一口气,“再有礼服,你自去看了款式来,等着你生辰的那一日,让人赶工做出来,穿上才好看呢。” 冯大爷一下午进出几次,后来站在楼上的柱子那里,跟手底下的人说话,不经意的看一眼,再不经意的看一眼。 说不出来心里面是个什么样子的感觉,只是觉得想着看看,瞧瞧到底是在做什么,其实看了也就那样,都在做着很普通的事儿,可是冯大爷瞧着有意思。 他即使知道下面她要做什么,可是还是想着看一眼,掐灭了烟,到底是下楼了,“这一件很好,穿着是再合适不过了。” 生辰上面,再没有比穿大红色的更好了,这么艳丽的颜色,即使是无盐女也衬得出来几分姿色,更何况是那祯禧这样的人了。 哪个少女不爱美,哪个姐儿不爱俏。她拎着裙子,对着镜子显示自我欣赏了一下,再转过身来,极为大方的笑了一下,漏出来的牙齿绝对是不仅仅八颗,这显示她已经是极为高兴的时候了,“姨妈,就要这一件吧,也不要定做了,合适的很,我穿着,只觉得美的不得了。” 等着回家了,进门就看到冯二爷大刀阔斧的跟个老虎一样的坐在沙发上,“去哪儿了?” 字正腔圆,绝对是拿捏着说的话儿。 那祯禧脸上还带着笑呢,“去商场了,恰好大爷在,送我许多衣服,着实对不住大表哥。” 说完,老太太拉着她坐下来,也没觉得不对劲,“你啊,就是俏皮,哪里就对不住他了,不过是买几件衣服,咱们下次啊,还去。” 笑作一团,只有冯二爷起身,皱着眉头,“大哥事物繁忙,还是尽量少去麻烦大哥。” 又拿着那祯禧当筏子,“大姑娘了,再不许这么去闹人的。” 老太太见他触霉头,也不高兴了,“你哪里来的邪气,再不许对着我们来,要生气,去你屋子里生气去,禧姐儿在这里陪我说话。” 不惯着他的臭毛病,多大的人了,说话如此不着调,脾气大的没边儿了。 冯二爷见老太太生了气,又看着那祯禧低着头,不由得缓和了语气,“不是这个意思,是大哥已然忙成这样子了,你们有事儿只管找我才是,要去逛街买衣服,或者是去支使个什么事儿,去喊了刘小锅来才好。” “禧姐儿,自来是懂事的。” 少不得卖个好,打一棍子给个枣儿了,那祯禧这才抬起来头。 第70章 我要听表白 老太太这次放了人,还是对着冯二爷立威,“你可要收起来你的老虎脾气,再不要对着禧姐儿发威,让我知道了,再不能饶得了你的。” “若是有不对的地方,自来是跟我说,我亲自来教导她,你万不能给人委屈受。” “听好了吗?” 冯二爷作揖,“母亲说的极是,儿子受教了。” 脸上不见生气,还带着些微的笑,“给禧姐儿买了东西,过来跟着拿。” 那祯禧这才笑了笑,“姨妈,我先走了。” 做鬼脸,对着老太太笑,老太太从窗户里面看着他们走,只觉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呢。 冯二爷自然是有话要说的,不然不能勾着人到自己屋子里面来,拿出来一个大盒子,放在桌子上,倒是极为的气派跟体面,内外包着一层宝蓝色的金丝绒,一看就是极为高档的。 “打开看看。” 那祯禧捏着按钮,只觉得珠光璀璨,再没来得及看第二眼,先站起来,到冯二爷跟前,极为郑重的行礼。 “多谢表哥疼我。” 灯光下巧笑宴兮,是个极为周正漂亮的孩子呢,一转眼也这这么大了。 “你生辰的时候,请了梳头娘子来,恰好给你戴上。” 那祯禧不曾有耳洞,二爷早先就知道,因此这里面并没有耳洞,只一条钻石链子,再有戒指,手镯一只。 那祯禧站在那里,看他一眼,只见他斜斜的靠着椅子,一只腿微微的曲着,一只腿斜斜的拉出来一点儿,手支在桌子上,懒散的样子跟平日里有一些不太像。 眼睛睁开了看着人,极为的温和,像是带着一点的温度,看到哪里哪里就仿佛带着一点儿火星,嘴角也不再是紧紧的绷着的样子,稍微的,看也看不出来的,带着那么一丁点儿的翘。 那祯禧眨了眨眼睛,“今晚表哥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 冯二爷示意她走近一点儿,好似是让她看看哪儿不一样。 那祯禧笑嘻嘻的,面皮子带着一点儿粉色,美极了。 冯二爷的心思,她知道一点儿,可是她也聪明极了,擅长装糊涂的很,女孩子要结婚,也是要动一些脑子的。 比如在结婚前,一些事情,是不是要明明白白的拿出来看一下,糊里糊涂的,后面指不定要闹出来多大的不愉快呢。 因此她歪了一下头,还是笑嘻嘻的样子,“喔,大概是不那么凶巴巴的了,像个大花猫。” 那笑出来的小牙齿上带着一点儿白光,给冯二爷看的手痒痒,这欠打的孩子。 真的时候爱笑,那祯禧是个时常爱笑的人,平日里微笑平和,说话必然是带着一点儿笑意的,若是遇上什么事儿,笑起来也够意思的。 冯二爷突然坐直了身子,伸出手来,去拉她的手,那祯禧没躲开,自己还用手心去蹭了下,“表哥的手上许多茧子,想来是吃过许多苦头。” 这话说的人心里面软,瞧瞧,这是多么懂事的一个丫头啊,冯二爷用手上的茧子去摸了摸她的头。 “你这么高的时候,我去看你。”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比量了一个高度,到自己的大腿上面一点儿,接着说下去,“满头的花翠,要摸摸你的小脑袋,都没地儿下手。” “见了我就笑,一点儿也不怕生。” 那祯禧点点头,拉下来他的手,唯恐乱了头发,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小时候不会梳头,现在也不会,因此爱惜的很,生怕人家弄乱了头发。 见她这样,冯二爷眯起来眼睛,“现如今长大了,没有小时候那么乖了。” 小时候那个乖啊,一学期的作业都留着,大字儿练了许多张,都放在盒子里面,让刘小锅一份儿不拉的带回来,生怕人家说她懒惰。 “瞧您说的,我长这么大,不能只长个子,不长心眼不是,要真的是那样,您可真的是愁坏了呢。” 冯二爷好似是喝醉了一样的,神色上带着一点儿微醺,“是啊,再给我写一张大字儿去,看看你生疏了没有。” 那祯禧略带着一点心虚,不由得埋怨表哥,既然要哄人,干嘛就还要提练字儿的事,她回家许多日,练字的时候少,人长大了的确是心眼多了,第一个就是不吃苦了。 知道哪个是好吃的好玩的,哪个是有乐子的,再不肯去钻研了。 可是练字这个事儿,一日不练是一日的事儿,拿着笔的她,忍不住瞟一眼二爷的脸色,皱了皱鼻子,“磨墨。” 得,气场要有,得找个书童,冯二爷是也。 冯二爷倒是好耐性,亲自挽起来袖子,当真是站在一边磨墨。 等着好了,那祯禧深呼吸,毛笔细细的在砚台上勾了几下,沉着气一气呵成,写了个女。 自己看了都心虚,刚要申辩几句,背后一暖,冯二爷到底是练家子,只从后侧方悬着她的手腕,捏着毛笔,提笔挥墨。 一个婚字跃然纸上,那祯禧再大方的人,这戳破窗户纸的事儿,也不得不承认了。 知道他就在后面,挨得很近,她就不动,只扭过头去,脸对着脸,她的额头蹭了他的鼻子一下,“表哥,你解释一下。” 解释一下,是几个意思呢? 人家结婚都有表白,她想着自己合该也应该是有的。 冯二爷没想到她竟然调皮至此,“自己看,觉得是什么意思呢?” 那祯禧装模作样的扭过头去看一眼,放下来笔,“什么意思?我寻思着,难道是表哥养不起我了,想着把我嫁出去了。” 没说完,腰间就被结结实实的拧了一把,冯二爷再听不下去她满嘴里面跑火车,从来没有这么佩服北平人能说的。 “坏心眼的丫头,要吃皮鞭是不是?” 那祯禧老老实实的站着,但是眼神一点儿也不老实,“表哥不妨解释一二,我天子驽钝,比不得表哥风姿绰约。” 学的国语典故,横七竖八的在房间里面飘荡,全都是打趣儿的话,那祯禧是胆子真大,脾气也真够硬气。 第71章 来二去的眉来眼去 冯二爷实在是没忍住,去捏了她的脸,就看这丫头害羞不害羞。 那祯禧就让他捏一下脸,还要说着俏皮话,“表哥记得今晚多洗手,手上带累了我的香粉儿。” 冯二爷手还在她脸上,这个年级的丫头脸上,没有一个是不好看的,都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的,嫩的很,滑的很。 他自诩情场老手,竟然没见过她这样的,十里洋场上,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呢,他只觉得那祯禧,再怎么懂事儿有规矩,遇上这样的事儿,只管红着脸就是了。 实在是出人意料,不由得下了一点儿大力气,她就开始躲了,“多大仇怨,表哥是看我不顺眼是不是,是不是就要把喔嫁出去了。” 这小嘴儿,今日里竟然格外的气人,“谁要你,也就是我了。” 那祯禧撇撇嘴,“您这么嫌弃,我自去跟姨妈说了,找个别人家去。” 说着就要扭着身子走,被冯二爷一把拉住,“怎么会嫌弃呢?谁有那么大胆子,祯禧,我等你许多年不是。” 最后一句话,说的那祯禧起来一点儿愧疚。 是啊,等了许多年,不然依着这个年纪,孩子都要有了,所以他急,那祯禧是知道的。 “我马上就要生辰了。” 四目相对,那祯禧含笑说了这么一句,明亮的大眼睛,里面春水一潭,此情此景之下,冯二爷想着合该是去亲一下那樱桃小嘴儿的。 哪里知道刘小锅家里的竟然是催命一般的拍门,“二爷,二爷,姐儿该去睡了。” 声音那么洪亮,那么硬气,其实在门外苦巴巴的。 看着人出来了,刘小锅家里的才松了一口气,适龄男女的,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坏了规矩,又看了二爷一眼,皮笑肉不笑的,好似看着什么饿狼,“二爷,我们先回去了。” 等着人走了,冯二爷洗了澡,又去换了睡裤,心想一个个的,都当我是老虎不成,到点儿竟然还有人来敲门的。 躺在床上不由得笑,这孩子,到底是大姑娘了,不是小时候了,有人来看着,是好事儿不是。 到底是没睡着,起来开了灯,自己在纸上思量片刻,终究是提笔写下来一串儿东西,一气儿写成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先喊了刘小锅来,递出来单子,“从库房里面找,没有的就去外面找去。” 刘小锅打开看,心里面闷笑一声,还是要拿出来一个章程的,“库房里面漆器成套的是没有的,想来姐儿爱京做的玩意儿,让管事的去找京做的工坊去。” “看着办,不惜钱力。” 第46节 得,有钱的就是爷,冯二爷不差钱。 结果刚出门,刘小锅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是晦气,竟然是庆林春的赵三小姐。 巧了,庆林春也是做漆盒子的,不过是南边的工,不是京作的。 京作的东西,大气,而且不惜用料,很是磅礴,其中最精湛的作品就是宫作的,以前的皇宫造办坊就是这么来的,能工巧匠无数,处处可见皇家气派。 南边的东西,就见得更为精致了,不单单是精致,而且是巧夺天工,大约是符合南边精致秀气的性子,擅长巧雕,就地取材,用料也比较节约。 刘小锅自诩天下第一大忠臣,对着那祯禧的爱好也有所观察,北地里旗人家的姑娘,十有是喜欢京作工艺的,京作的大师,说起来,比南边的要出名的多。 这女子出嫁的,家里必定是要陪嫁全套的漆器的,那家虽然是没落了,但是也有所准备,只不过是二爷瞧不上,亲自派人找去了。 冯二爷是做古董一行的,下面的管事们天南海北,要看东西还真的是难不住他们的。 “倒是好久不见你,不知道最近在忙什么呢?” 赵三先开口,脸色挂着客气,为了显得尊重,是要喊一句刘哥的。 刘小锅一看到他,就是头皮发麻,整个人,连着心肝儿肺都是疼的。 这人到了这里来,在家门口堵人,不论是老太太看到了,还是姐儿看到了,二爷都是要生气的。 “您到这儿来,是走亲戚的。” 答非所问,要是走亲戚的,就赶紧去亲戚家里去,要不是,趁早离开,二爷见了是要连着他一起收拾的。 他这是在大婚的头上,心心念念的都是大婚,这没影儿的事儿找上门来,岂不是寻晦气。 赵三自来是个明白人,只是聪明的女孩子要是犯傻了,旁人怎么着都拦不住,她今日里一直没看到冯二爷,打电话也不接,聚会上也不曾见到他,消失的倒是干干净净的。 又扫听到他竟然花重金去寻了一套南美的钻石首饰,指名道姓是给未婚妻的,她知道不该来,可是来了能怎么样,还不让人看一眼了。 藏了这么多年,据说是青梅竹马长大的,年纪小的很,近日里才接过来的,平日里二爷在外面行走,不让人说一句,谁要是问起来,保管是没个好脸色。 大家只以为他是看不上,所以不高兴大家说,哪里想得到,到了年纪了,竟然就直接放出来话了,要结婚。 这才真相大白了,不是看不上,是宝贝的很,别人说一句都不行。 赵三小姐当然是有情的了,一见倾心的,冯二爷不说是风流倜傥,但是到底是有气场的人,站在那里,合了赵三小姐的心意。 先前也是有所往来的,大家一起说说笑笑的,倒是一番乐子,可是自打这家里的金凤凰接了来,都断了联系了。 她今日,就是来瞧瞧的,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膈应一下也是好的。 “还真的是来走亲戚的,二爷在家吧。” “在家,只是今日有事儿,不见人。” 刘小锅口气硬,一点儿面子也不给。 赵三小姐索性是放了话,“我也不见?不过是朋友叙叙旧,怕什么。” “只管去说一声就是了,再说了,你知道二爷的心里面是怎么想的?你是他肚子里面蛔虫不成,只管去说。” 第72章 更 刘小锅跟着冯二爷,往日里到哪里去,女孩们都要高看他一眼的,再不能就这么得罪了的。 再一个,这事儿,他还真的是做不了主,但是也不敢就这么进去了,他鬼精的很。 “这样,您给我写个条子,我去给二爷,若是见,单独约个日子才好呢。” 赵三小姐这才答应了,写了信拿出来,“劳烦您了。” “不敢当。” 刘小锅一直等着半拉下午了,才回来,老远就看着院子里有人方风筝,这会儿,有这心思的,也就是那祯禧了。 冯二爷在一边帮她拉着线,女孩子的力气,也就是那样了,今日里风又小,只能靠着一句表哥表哥的喊。 “表哥真是伶俐,什么事儿都能上手,果真不是一般人。” 小马屁精惯来是会说话儿的,用得着的时候是好表哥,用不着的时候就是老虎了。 刘小锅看了半响,才见到他坐下来在一百年看着,悄摸的上前去,“二爷,这是赵三给您的。” 冯二爷眼神飘了一下,又听见那边在喊,原来是风筝落了,见她在那里满头大汗的去拉着跑,“大热天的,非得放风筝,原本就是放不起来的,更何况今日里一点儿风都无,就知道瞎胡闹。” 一边说着,一边掀起来袍子去拉风筝,气死人了。 大热天的不睡觉,也不去看书,也不去逛街,也不要吃冰激凌,想起来一出是一出,不知道谁给了她一只老虎风筝,非得拉着他来放。 冯二爷气的心肝儿疼,“你再不要拉着我来放风筝了,你若是技术好也就算了,可是这走一步拖一步的,看得人叹气。” 那祯禧那点子心眼子,全用在读书上面了,其余的事儿是一概不清楚的,因此她若是放风筝,自己是很有情趣的,很喜欢尝试一下的。 只是技术有限,就只能拉着风筝在地上拖拉,风筝就跟个皮球一样的,在天上飞一步,再在地上拖拉两步那种,人家是在天上飞的,她是实实在在的在地上放风筝。 虽然风筝的方位不大对,但是效果是一样的。 冯二爷恨得咬牙,最不喜欢这样的事儿,全是没有用。结果那祯禧还是在那里玩的好,再陪着玩了五分钟,就拉着脸了。 那祯禧缩了缩脖子,自己翻了个白眼,才自己擦了擦汗,又拿着帕子去给二爷擦,“瞧瞧,这大热天的怎么就一脸的汗,赶紧擦擦。” “赶紧去准备冰碗去,再去切瓜,我请表哥吃。” 个子爱那么一点,还是很辛苦的举着帕子给他擦汗,冯二爷是个大老爷们,也不能这么干看着,自己接过来帕子,给她一头一脸的擦干净,“先去冲澡去,再换了衣服来,瓜给你冰着呢,洗完了正好吃。” 那祯禧是极为喜欢他这个时候的,无论是为着什么生气,无论是生多大的气,可是他自己忍着,该照顾人的时候还是照顾,该想到的事儿,他还是为你着想。 笑嘻嘻的行礼,“写过表哥了,表哥也好歇息一下才是。” 冯二爷换好了衣服出来,刘小锅站在那里,不敢再给他递条子了,一开始就是不接的。 只是冯二爷看着他缩头缩脑的站在那里,想起来了,“给我拿来。” 刘小锅拿给他,只见他竟然没打开,收起来放在一个盒子里面去了,里面有许多呢。 “她们要是给你,你接着就是了,少不得给你跑腿费的。” 说到这里,哼了一声。 刘小锅陪着笑,的确是给了自己不少的跑腿费,“托您的福气,您这是照顾小的一家呢。” 冯二爷笑骂,“少了你的钱不成,这点儿钱都看在眼里。” 刘小锅嘿嘿的笑,他爱钱的很,蚊子再小也是肉,而且不费吹灰之力,不过是顺手递一下的,往后不可再做这样的事儿,不然要是被姐儿知道了,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自己在门外打盹,他中午没睡,倒是这时候起了倦意了,想着二爷的态度,若是不喜欢不想要,那大可以不必收着,只不管她们就是了。 可是竟然收了,可是收了为什么要不看呢,放在那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是没放在心上,还是怎么着? 二爷的心思,他猜不透,在女人这回事上,虽然自己结婚了,二爷还没结婚,但是刘小锅也不知道他是几个意思。 赵三小姐左等右等的,她自己约好的是三天后见面,日子也是巧的很,恰好是那祯禧的生辰。 多少年不知道家里有这么一个表小姐,冯家突然冒出来一个,今年竟然要大办,公之于众的意思。 当晚上把人约出来,赵三小姐有自己的想法。 那祯禧终究是到了生辰的时候,家里头大办的,光是下面的管事们就来了不少,还有一些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大家心照不宣的,来看一看这一位冯二爷的未婚妻。 那祯禧穿着那一身红色的礼裙,来看的人,原以为是什么国色天香的样子,不然不让冯二爷等这么许多年,也不会为了生辰大办的。 喜欢的就留在身边,不喜欢的就养在老家里面,或者是养在内宅里面,在外面置办一个小公馆,这许多男人都是这么干的,不喜欢封建婚姻,追求自由恋爱的名义。 表面上是无可奈何,忠孝不能两全,世界上不过是没看好妻子而已,封建产物哪里有女学生来的洋气呢。 所以眼巴巴的看着,是个什么样子的神仙人物,这风流的女人多了去了,漂亮女人身边从来不缺少追捧的。 只是看了,难免觉得有一些失望的,这未免也不够格,没有想象当中的那么惊艳,只是虽然说是北平来的,但是待人接物没有什么丢人的地方,怪大方的,这是第一个优点。 很多人在看自己,那祯禧知道,她自己笑了笑,冯二爷恰好是出来,她扭过头去找他,恰好就露出来背,那里有一小片儿裸露的皮肤,上面挂着一串儿钻石。 这钻石项链是真别致,不仅仅是前面带着坠儿,修饰锁骨的,她的后面还带着极为别致的一条细链子,是为了修饰美背的,一转身不少女人瞧见了。 只能在心里面加上一句,很有手段,不然一个北平来的土姑娘,怎么得到冯二爷的如此喜爱。 第73章 二更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眯着眼睛瞧见了,后悔自己今天来了,自己这个年纪了,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压下去,心中不是没有比较的,不能说是比不过,只是说是年头不一样了。 她是个寡妇,年轻的寡妇,丈夫英年早逝,说起来还没有半年,她的入幕之宾已经是影影绰绰了,是个极为风流的人物。 一个年轻漂亮的寡妇,带着丈夫大笔的遗产,馥和烟行可是一个不小的烟行,不仅仅是有吕宋雪茄,还有海外的金马蹄,红马蹄,蓝马蹄,就连墩赫尔牌的烟斗都有所销售,做的也是海外的生意,进出口贸易很多,这一位老板娘,曾经带着船队出国,馥和烟行的销路直达欧洲,一年的销售额,大几百万美金呢。 这些钱,可是踏踏实实的外汇呢,不比一般的纸钱。 因此她的行事作风,极为大胆,她是个寡妇,也不跟一般的小姑娘来往,往来的都是有权势的男人,或者是行事作风如她一般的女人。 这么一群女人,可真的是了不起,平日里自然是穿金戴银,物尽其奢,金樽玉盏自是不必多说。 生意上极为精明强干,一般的男人比不过这么一群女人的,都是生意场上老手,不肯亏着一点儿的,所以气势上面极盛。 可是私生活上面,就拿这一位老板娘来说吧,有钱的很,不愿意再去找个人结婚,拘束的很,不如如此这样享乐好了。为了过于自由,被许多人所诟病,有家教的老太太们提起来这几个人,都是皱着眉头的。 偏偏家里的公子哥,不论是年纪大小的,都愿意勾搭一下,希望成为入幕之宾,捧着这一位老板娘,不得不说,很是有几分手段的。 按理说跟那祯禧无冤无仇,可是女人天生爱比较,这一位冯二爷,老板娘数次有接触,天生风流的性格,心里面不是没有一点儿想法的。 她昨晚上得到的消息,一艘船沉底了,上面是她进口来的货物,烟草不比其他的东西,被海水泡了的东西,决计是自己的损失。 因此现在虽然是笑着,但是心里面未尝是好过一点儿的。 她需要资本,需要船队去海外运输,但是她没有船。 她没有,但是冯二爷有,冯二爷养着码头上的船队,这不是一般的人,不然的话,养不起这么多的船来,船是要吃钱的。 因此数次去搭讪,不由得微微笑着赞美,“多好的女孩儿,先前不认识,若是早一些,我必定早一些来家里拜访,好一个妙人儿。” 说说笑笑的,珠光流转,夸的是那祯禧,心里面紧巴巴的是跟冯二爷搭话。 那祯禧不觉明厉,“您客气了,夫人您过奖了,要论起来风采,不及您半点儿。” 听得馥和烟行的老板娘一愣,没想到她说话是如此的和气,见惯了恃宠而骄的女孩子,脾气大的很,不想和蔼至此。 心里面这才正视眼前的女孩儿,恰好看到她明媚的眼神,只觉得深林有麋鹿,月夜见星光。 第47节 心中不由得起敬,“您是北地里的人,合该是多看看我们南国的风光,几时有空了,我带着你玩。” 这话儿冯二爷听不下去,他看了一眼老板娘,不由得冷哼,由着她带着,好好的孩子给带坏了,没有这样的事情。 “去,老太太喊你呢。” 那祯禧瞧着老太太看过来,不由得提着裙摆去找老太太,大爷恰好也在,只觉得榴花照人眼,清楚母亲的打算,心里面只觉得不好。 “表哥也子啊,先谢过表哥的礼物了,我喜欢的很。” 最后一个音,带着背地里的儿话音,好似是慢慢的在胸腔里面扩散,喜欢的很,欢喜的很,冯大爷不由得微微一笑,“喜欢就好,若是有合适的,我再来给你送过来。” 他没什么好送的,一顶帽子,他曾经在英国留学,对于各种帽子有所研究,送了那祯禧的,是一定天空蓝的半礼帽,上面一层黑网纱,网纱上面极为别致,竟然是白珍珠,米粒大小的,间或是一颗圆润的大珍珠。 如此搭配,帽子就显得格外的好看了,日常的时候黑纱取下来,若是参加宴会的时候,戴着黑纱,价格不菲。 名字也好听极了,叫做深海之光,很符合这个帽子,那祯禧只试戴一下,便喜欢的不得了,她喜欢各种各样的配饰,帽子、丝巾、手套、胸针这些的,都是她喜欢的精致的小玩意儿。 “表哥破费了,若是再有好看的,合该告诉我一声,我自己去付钱才好呢,姨妈给我的零花钱多得很。” 要不说这孩子会说话,这话儿给姨妈表哥都一起夸上了,别样的风趣。 老太太想着拍一下她的背,又想着是大姑娘了,便放下来手,微微的看着,这孩子自己看着长大,没有一点儿地方是自己不喜欢的,养闺女一样的。 “你们倒是有话儿说,要买帽子,找你大哥就是了,不仅仅是帽子,什么日用百货,找他保管对了。” 冯大爷朗声大笑,“母亲说的,我跟货郎一样的,不过合该是喊我一声表哥的。” 当然是要喊表哥的,没有结婚,就是表哥,不能喊大哥。 这边笑成一团,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一般,那边冯二爷听见笑声看了一眼,脸色立马就呱嗒下来了。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只以为是自己那一句得罪了这一位,“二爷好福气不说,马上大婚了,自然是娇妻在怀,不想人间俗事儿了。” “可是我没有姐儿的福气,也没有您这么精干的丈夫,我还得吃饭穿衣不是,什么时候二爷大发善心,帮一把我这样的寡妇,可怜一下我这样没有丈夫的人,我自然是感激不尽的。” 最后一句话,转着弯儿的说,里面的意思,懂得人都懂,她当然是为了钱,可以做出来很多事情了,比如说,风流快活一夜,冯二爷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第74章 三更 说完了仔细看着冯二爷的脸色,只见他呱嗒下来了脸,不由得心里面坠坠,若是冯二爷能帮着一把,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这个人,年少的时候,不是不猛浪的,不能现在为着这么一个女人,就改了性子了。 “二爷,您是个什么意思呢?” 冯二爷心里面翻江倒海,不由得攥紧了手,心里面不由得生出来一股不平之气,什么都要让着你,只是怕你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对着馥和烟行的老板娘打了个太极,“今儿是姐儿的生辰,好好玩了便是了,招待不周之处,请多多包涵,其余的事情,改日再谈。” 说完人就走了,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屏住了一口气,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改日再谈是有希望谈成,二爷跟自己提条件呢,还是婉拒了呢。 捉摸不透,到底是不好再多说什么了,看着他一个人走到人群里面去,站在冯大爷的旁边,微微的挡着那女孩儿。 女孩儿看起来很是受欢迎,家里的老太太准婆婆喜欢,大伯哥也对着和气,没什么不满足的呢,自己就是一个苦命的寡妇罢了。 匆匆吃了两杯酒,熬到宴席散了的时候,这才得以回转,车上滴了两滴泪,同人不同命罢了。 听着家里面一溜儿的安排,冯二爷准备烟火,要到海边去放,请了那祯禧去看,许多人跟着一起去了。 那祯禧今日里没什么不满足的,二爷牵着她,亲自去点了引火,漫天绚烂的烟火,五颜六色的,鼻子呼吸之间,全都是烟火气儿,她闻不到,只闻得到身边人的气息。 挨得那么近,看的那么深沉,两个人对视的时候,不由得一起笑。 “看我做什么,看那里才是。” 冯二爷指着天上,专门特特的为你准备的烟火,等着你长大,不看可不行,浪费了一片心思。 那祯禧笑嘻嘻的,耳朵边砰地一声,又是一片绚烂的开花,“看你啊。” “说什么?” 冯二爷高着那么一点儿,不应该低下来的,可是他为了听清楚,听得真真儿的去捕捉那一句好听的话儿,不由得弯下来身子,“好孩子,你再说一句。” 那祯禧就踮起来脚尖,欢喜的很,“表哥,我心里似乎是多了一点东西,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耳边的耳语,似乎是带着麦浪一般的灼热感,挨得很近,近的似乎是只有一层薄膜,能被风吹开了,也能被月色所朦胧起来,安静静谧又带着些许的热辣,隐约的躁动,暗含的期待。 那祯禧翘着嘴角,“表哥,我大概心里面有你。” 耳朵边是碰碰的烟火声音,胸腔里面跳动的心脏,突然舒展开来,整个世界即使是在黑暗里面,依然觉得光明。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呢? 大概是现在这样,他虚扶着那祯禧的背,即使是在月色里面,即使眼前人的面庞若隐若现,可是他觉得眼前是一片的光明,一片的朝阳。 他眉目含春,眼角都带着笑,极为少见的,手终究是抚到她的脊背上,汗津津的带着一点凉意,“表哥也心悦于你,寤寐求之,辗转反侧。”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她的语气微微的上扬,是个问?问的是李之仪的《卜算子》。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二爷脱口答对而出《玉楼春》,表明心意的时候,他从不说直接。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一个是希望我的爱人,跟我心心相印,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而是希望表哥皎洁若月,天地之间伟丈夫也,夜夜流光。 “时光静好,与君语。细水流年,与君同。繁华落尽,与君老。” 二爷话已至此,那祯禧一对一答,心满意足,愿君是良人,愿君是英杰,愿君共终老。 岸边许多人看烟火,中间只有两位,二爷最后等到人夜深人静的时候,牵着她回转。 “等着过几日,我带你回北平可否?” “表哥做主便是了。” 回北平,事情就订下来了,北平那边要大办一场,再回转到这边来大办一场,迎亲的队伍,是要从北平发嫁的。 冯二爷天地之间的伟男子,这个事儿少有人知道,但是知道的人都不会质疑的,他每年赚回来的美金,不可言说。 都说是冯家大爷回家继承家业,现成的好饭等着他吃,冯二爷被压得默默无闻,家业一点儿没有,只得自己转行古董圈子。 外行的人,都说是盛世古董,乱世黄金,极为看不好这一行,看好的是盗墓世家的行当。 可是谁又能主意到,冯二爷一个出口创汇,不知道吸了多少钱回来,他沿海的船队,不能仔细说,也不能说的清楚的。 只一个,举个例子来看,他的船队要是闲着一天,那一日里的开销损失,能达到白银十万两,如此庞大的一个帝国,甚至是向北方延伸,拿下来北方水运。 都说是南边的是在帮的船队,属于漕帮的管辖之内,生意人往来,都要先拜码头,不然人财两失。 冯二爷就是有着能耐,这事儿不能仔细想,不然许多疑问了。 第一个,冯二爷哪里那么大的能耐,养着许多船队来往进出口贸易,甚至有的远达非洲。 第二个,冯二爷背后有什么人,为何没有人找他的麻烦,没有人上门敲诈,没有在会的人员来桥竹竿。 第三个,冯二爷赚了这许多年,财不露白,都去了哪儿去了呢? 这问题,就是冯大爷都没说过,二爷是个极为低调的人,他好似是冰山下面的一个小角,把自己能给人看的地方,露出来,世人说好说坏一概是不在意的。 可是水面下的,你摸着,永远都是摸不透的。 你瞧着他外表风流,做事放荡不羁,可是心里面,有着你不知道的成算,他当时劝着宝珠父亲忍一时之气,不是白说的。 当商人的,一个优秀的商人,总要看十步才走一步的,乱世里面,更是要看百步之远了,细微之处可见,能等着未婚妻多年的人,能在这个时候还会履行婚约的男人,你可别小瞧了这一位。 第75章 四更 漕帮是因为漕运儿兴盛起来的,是清末以来最为流行的一种秘密民间结社。 进来民国的时候才换了名字,成了青帮。 冯二爷如何进去的,自然有他自己的手段,可千万不要小瞧了这一个身份,他在里面的辈分极高,他也是师承有序的。 这么大一个帮派,每年光是给的分红就不少了,规格极为严密,等级森严,军法治帮。 按理说里面的人都是穷苦漕运子弟或者是下等读书人家的孩子,冯二爷这样出身巨商之家的,倒是极为少见的。 但是他一开始就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常年在码头上厮混,很是有自己的手段,加上出手阔绰,又心思极多,能力超然。 他嘴巴极为严实,加上帮派有自己的口号跟暗语,发展的极为壮大的,到了任何地方,都有帮派的茶馆跟铺子,看有的人拿着茶壶在随手的摆弄,看着杂乱无章的,一会儿就有伙计来了。 这是人家摆出来的暗号,只有自己人能看的明白,绝对不外传的,再有去绸缎庄或者是金银铺子里面,权力大的人,可以直接支取银钱,其中的暗语不足为外人道也。 冯二爷晚上什么人都没有见,只到了后半夜的时候,亲自出门去了,到了一家茶馆里面,茶馆后院灯火通明。 这是帮派的人,带头的是其中一位同辈儿的人,见到冯二爷来了,不由得劝,“那可是旗人,不合规矩。” 冯二爷立时就冷了脸子,掀起来袍子,大刀阔斧的坐在长条上,随手端起来大盖碗,里面是滚烫的茶,“哦,哪里不合规矩了。” 同辈的人对于他与那祯禧的婚事极为的不满意,只是因为一个,那祯禧是旗人,且那祯禧的曾祖父,曾经是漕运要员。 说起来旗人跟帮派的恩怨情仇,那真的是一天一夜都说不清楚的,那祯禧就是个天仙,就为着是旗人家的姑奶奶,所以惹的帮派里面许多人不满意。 漕运原本就是运粮的,只是漕船受辱,多次受到欺辱,一个是路过的大员能臣,对漕运多有敲诈勒索,欲壑难填,都想着从这富饶的漕运里面搜刮出油脂油膏来,那祯禧曾祖父成为漕运大员,每年的上供当然是少不了的了。 这是直接的仇恨,所以说不合适。 再一个,各处码头上的地头蛇,往往勾结旗人当保护伞,寻衅滋事,多有刁难的时候,这梁子就更大了。 冯二爷帮中声望极高,且辈分在那里,因此他的婚事难免兴师动众,那祯禧能不能当得起大家一声嫂嫂,她自己说了不算。 冯二爷听到这里,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大盖碗重重的放在桌子上,水从地下的裂缝里面出来,留在桌面上,慢慢地成了小河,“我倒是不知道,我未婚妻何时招惹过你了,何时对不起帮派了。” 卷起来袖子,颇有打一架的样子,“就为着她是旗人?” “可是她从没有做过一件儿不对良心的事儿,平日里天真善良,待人平和感恩,待我情深义重,我倒是不知道,你的理由能站得住脚的。” 说到情深义重的时候,腔调明显是带着弯儿,对着帮派里面的一些老顽固,他也是耐着脾气来的,不然拦着他大婚,只怕是来了他就要掀桌子的。 他的婚事,没有一个人能做的了主的。 “你不能只为了自己,得为着咱们帮派想一想,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你处于这个位置,不能坏了规矩,否则,帮规不是您能承受的了的。” 说着说着就带着硝烟味儿了,人员里面就动起来了,冯二爷的身边已经围起来了人,他自己的人也站在了前边,手里面都是拿着盒子枪的。 第48节 冯二爷冷笑一声,“去找出来,哪一条哪一个字儿,是碍着我结婚的,我竟然不知道我的未婚妻,竟然是如此不溶于你们的。” 起身不过是无理取闹了,没有明文规定,不过是跟他不对付,带累了那祯禧而已,给人添堵的事儿,还是为着帮派里面利益分配不均,为了各人地位的事儿。 到底是闹了一场,冯二爷险胜,等着回到家里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想着休息,只问,“几时睡下来的?” “看完烟火回来就睡下来了,夜里不曾起来过。” 冯二爷笑了笑,倒是心大,爷们在外面动刀子,她倒是好在家里享福呢,“走,去看一眼去。” 他要去看,门是开着的,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到底是轻手轻脚的走了,嘱咐守夜的人,“早上不要喊起来,昨晚上睡得晚,别吵了人睡觉。” 胳膊上伤了一块儿,跟人比划的时候抓了一下,他自幼习武,有武术功底,师承神枪沙子龙,沙子龙是走镖的,后来世道不好,开了一家客栈,一辈子对外没有徒弟。 早些年多少人上门求艺,他只是好吃好喝的招待,好声好气的打发走,绝对不指点一二的。 你要是问起来早些年他闻名江湖的拿手绝活,五虎断魂枪,他只说是忘了,再不肯对着别人多说一句。 久而久之,江湖传言,沙子龙不过是假把式,什么五虎断魂枪,不过是吹牛罢了,哪怕就是当着他的面儿来说,他也绝对不反驳一声的。 只是每日里早晚练枪,床头上立着一把枪,夜深人静的时候,沙子龙一个人独居庭院,九九八十一枪,虎虎生威,最后持枪立中庭,只与明月说,枪随着人一起进了棺材。 冯二爷早年亲自去拜见,得到过指点,五虎断魂枪,他自然是学了的,只是沙子龙到最后都不曾承认过的,所以你看他文弱书生的样子,平日里青袍长衣,实则暗含精劲,打架乖戾的很。 胳膊被抓伤了,对方也没有什么好,一枪点下去,胸腔里面断了几根肋骨,如若不是不能同门相残,定然教他五脏六腑俱裂。是个狠角色没错了。 第76章 五更 冯大爷自从那祯禧生辰以后,便不曾是看到过人,只是那祯禧到底时候公开露面了,许多人邀请她,各种聚会沙龙的,她自己拿不准,都不是认识的人,想来也知道是冲着冯家跟二爷来的。 倒是早上的时候,来了一个女孩儿,说是冯大爷的女朋友,那祯禧一愣,没有听说他有过女朋友。 这到底是要见一见的,兴许是有什么误会在里面。 “您是——” 她坐在那里,神色平和,带着微笑说着未说完的话,等着人接下面的一句。 寒秋是个长相极为普通的女人,她的普通的面相,在妆容的打点之下,显得格外的冷清,格外的有气质,带着一股子劲儿的。 跟她的名字一样,说起来话儿的时候,冷冷的,带着一股子秋雨一般的凉意。 “我是寒秋,大爷的女朋友,您没听说过我,我听说过您的,一直想来见一见你,我现在小公馆里住着,恰好今日天气不错,来走动一下。” 那祯禧耳朵动了一下,小公馆,她不知道大爷有没有女朋友,但是她好似是听着老太太提过,大爷小公馆里面养着一个女人。 她心里面打了一个问号,这女朋友只怕是自封的,大爷从来没有承认过,倒是其余的可能更多一些,她不愿意把风流这样的词语放在大爷身上。 那祯禧也是长了心眼的人,她自己笑了笑,招呼了一下刘小锅家里的,“去请老太太来,我这里帮她插了花,好看得很。” 她早上起来去花园里面剪下来的花,早先就插起来了,没来得及给老太太欣赏呢,现如今,借着这个幌子,喊了老太太来一起看人。 既然是大少的女朋友,没有来看自己的道理,自己去看她还差不多,既然来了,当然是先看过老太太了,她不知道寒秋是个什么样子的想法。 只是她是明显不愿意见到老太太的,也不好立马就请辞了,只是端着咖啡喝,也不说话,一阵的沉默。 那祯禧觉得气氛奇怪,她是个话多的人,可是这情况下,又不好说什么事儿,“今儿天气还是热,不过兴许没几日就下秋雨了,到时候一定凉快了,一场秋雨一场寒呢。” “对,是这样的。” 就这么一句话,那祯禧觉得没意思,只能为了不冷场,再说衣服的事儿,“现如今还能穿裙子,中午还是热呢,不过家里已经找出来了去年的秋衣,都洗漱晾晒好了,只管着秋天穿就是了。” 说一长串儿,都是没用的老妈妈话儿,哪里知道老太太那边竟然不来,只让人传话,“他哪里来的女朋友,相必是认错了门了,自去吧。” 那祯禧瞧着寒秋的脸色涨红,又渐渐的变得青白,抓起包来立马就走了,似乎受不了这样的委屈。 等着人走了,那祯禧去找老太太,“姨妈做的是对的,但是可否跟我说一下缘由,您平日里不是这样的人。” 老太太冷哼一声,一肚子的火气没地方放呢。 “这哪里是什么女朋友,忒说不过去了,不过是老大养在小公馆里面的,没名儿没姓儿的跟着,也不知道今日里是吃错了什么药,倒是到了家里来,没有这样的礼数的。” 老太太最是看重规矩了,儿媳妇家世清白,品行端正是第一位的,这一位寒秋姑娘,显然是不符合一丁点儿的标准。 老太太心里面不爽快,连带着大爷一起挨骂,打了电话过去,“不好好看着,出来做什么?到了老宅这里,还指名道姓的见姐儿,禧姐儿老实孩子,什么也不知道,只管着她打着你女朋友的名义进来了。” “你管教好了,再不能让她顶着你的名头到处行走的,你丢得起这个人,我老太太还要脸呢。” 一肚子的火气,全对着大爷去了,她最不惯的就是这样没有自知之明的,实在是让人觉得丢脸。 大爷来不及分辨一句,就已经是挂了电话了。 自己去了小公馆,也是很大的火气,在门外听到有人弹钢琴,声音冷清而且哀伤。 推开门,没等着坐下来,“听说你今天出门了。” 那边人按错了键,一阵刺耳的声音,“您想问直接问吧,我去了老宅。” 大爷就不明白了,干什么去老宅,他与这个女的,说实话,没什么干系的。 “为何去老宅?” 寒秋站起来,看着他外套搭在手上,这么热的天,依然是穿着西装的人,这个男的精致的很。 “我要去,你难道不明白吗?” 大爷更是皱着眉头了,“你发的什么楞,我如何知道你怎么想的,一开始住在这里,我就说过了,不要出门去,也不要管我家里的事儿。” 他似乎是生气了,不要管家里的事儿,更不要去找姐儿,家里的表妹是不能说的。 寒秋似乎是被这一句刺激到了,“怎么了,我去找她了,看看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你也知道,冯二爷的未婚妻,大家都想着看看,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纯粹是因为好奇罢了,还能是为着什么啊?如果你们家里人不高兴,我道歉就是了,希望你能大人大量,原谅我这一回。” 她在心里面冷笑,到底是自己胆子小,不敢说出来,不敢跟自己的心上人撕破了脸皮,她对着大爷,有情爱。 可是大爷对着她,她说不准,以前或许有,但是今早上去书房,看着他桌子上的一幅画,加上旁边的署名,不由得心里面冷,所以才想着去看看。 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能让冯家的人喜爱到这种地步了。 能让冯大爷画像的,就这么一位了,放在桌子上,边上起了褶子,瞧着就不是一日的事情了,肯定是闲来无事的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时常拿出来看看,才卷边儿了。 只是她不说出来,今日能去,见一面,决口不提起来自己的委屈,她难道不委屈吗? 当着姐儿的面,被老太太说的脸红,再不能待下去了。 第77章 更 冯大爷再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里面包含着一些警告罢了。 拿起来外套就要走,寒秋不由得上前一步,“都回来了,不在家里吗?已经是这个时间了。” “不用了,还有事儿。” 寒秋坐在沙发上哭,看着这偌大的小公馆,其实就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了,冯大爷已经很久不回来了,在外面还有别的小公馆,有钱人,是从来不差这些的。 她起身去书房,看着那一张像,站了许久,才平静下来,她是个极为聪明的女人,只是一时之间昏了头,不由得后悔去了老宅。 现在想想真的是蠢事,不应该出现的这么早,不应该以这个身份去老宅,惹了老太太的嫌弃。 再一个,就是真的喜欢又能怎么样呢? 到底是二爷的未婚妻,跟二爷在一起的人,大爷就是再喜欢,也不能做出来兄弟儿墙的事儿来,这一点寒秋还是能想得通的。 她是个面相极为冷清的女人,一双眸子似乎是寒冰一样的,看起来应该是清高孤傲,冰山雪莲一般的人,实则不一样,能留在冯大爷的身边,且是这个小公馆的女人,她的手段绝对是不一般的。 最起码是个极为聪慧的,而且是很有谋略的女人,她帮着大爷搭理生意之类的,并肩齐驱的人。 她原本是德昌照相馆老板的独女,他父亲也是很有见识的一位,能开照相馆的人,都是很有本事的,因此送着她出国留学去了。 只是留学每两年,父亲去世,她一下子断了经济来源,回国的船票都买不起,家里亲戚如豺狼虎豹,只恨不得她死在外面了,哪里会关心她的死活。 她只能在国外打工,后来认识了冯大爷,因为是异国他乡遇到的老乡,加上她的境遇又着实可怜可叹,如此中断学业了,未免过于可惜。 因此冯大爷资助她许多,最后完成学业,他要回国继承家业,寒秋是自己跟着来的。 只是她来这边,无亲无故房子都没有,大爷便安置在自己的公寓里面了,两个人来往很是密切了。 寒秋的本事,是冯大爷的左膀右臂,帮助他良多,能迅速站稳脚跟,成功接手冯家,很多方案都是寒秋去落实的。 因此大家也迅速知道,冯大爷有个女人,就养在小公馆里面,但是你要说真有什么,冯大爷是绝对不承认的。 但是也不否认,毕竟人要有一些缺点才好,养个姨太太一样的人,是他的障眼法,不是不狡诈的人。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一直等了三天,才知道冯二爷是压根就没这个意思,她一个人晚上的适合苦笑。 现如今,大家都知道她沉了船,手头上紧的很,以往来往的人,现如今就跟挑日子一样的,看不着人影了。 还有一些平日里肖想她风流的,想着趁机钻空子,拿着点儿钱就来,真当她是胡同里面的了,她冷笑一声,再不肯过这样的日子的。 “夫人,外面刘公子来找,您见不见?” 刘公子,是个混世魔王一样的人,平日里只在烟花妓馆里面混,人无赖又泼皮,再没有一点素质的人了。 听着说是她缺钱,日日来找,听到这个人就头疼,前两日据说是跟人家抢风头,跟人家大打出手,不知道惹下来多少事情,多少人都等着收拾他的。 这样的人,她是不想来往的,“就说我睡了。” 话没说完,刘公子径自上楼了,在那里邪着眼睛笑,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子邪气,手里拎着一个皮包。 “话可得仔细想想才好呢,看不起我不是?只是好姐姐,你也看看自己现在的情况才行呢,你去银行贷款,那利滚利的利息,你能拿得出来吗?” 一边说着,箱子放在桌子上,上面都是钱,“怎么样,考虑一下啊。” 要考虑什么,成年人都知道的事儿,不需要说的那么直白,因此刘公子嘴上叼着烟,笑起来带着邪气的坏。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什么事儿没遇到过呢,只笑了笑,“您真的是瞧得起我,我长了你许多岁。” 刘公子的眉头跳的老高,笑起来的声音大的吓人,好似是癫狂一样的,“可是好姐姐,我看你最顺眼呢。” 得不到的是最好的,先前几次来,馥和烟行的老板娘不看他在眼里,今儿拿着钱来,一个是为了给自己先前的事儿报仇,再一个就是实现夙愿了,尝尝到底是什么滋味儿才好呢,不枉费他惦记了这么久。 “容我考虑一下才好。” 刘公子这一点风度还是有的,掐着烟,对着老板娘鹅蛋脸上吹了一口烟气,似乎是很满意现在的角度,眯着眼睛看她的红唇,伸出来大拇指,使劲按了一下,看的出来按捺不住。 等着人走了,馥和烟行的老板娘面色平静的洗了脸,又去漱口,游走于男人之间,形形色色的敷衍谁不会呢,逢场作戏是她的拿手菜。 女人家做生意不容易,受到的偏见许多,外面说什么的都有,她不想着委屈自己,便坐实了名头,不是说我风流,那就风流给你们看,我自己享乐了最好。 第49节 有人派遣寂寞还能有钱花,生意上的事儿也顺心许多,做什么不干呢。 说白了,跟个交际花差不多,只是交际花的线是在别人手里面操纵的,没人捧着就枯萎了,她到底是还有一点儿家底的人。 趟过男人河的女人,跟谁在一起不是一起呢,她出海的时候,见识过许多。 只是刘公子这样的人,她实在是不想委屈了自己。 刘公子此人,绝对是没什么德行的人,他家里有太太,只是管不住他而已,男人风流点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他做的比别人更优秀一点而已,见到合心意的,就要纳妾回家,家里的姨娘数量,让人叹为观止,多亏了赵家家大业大,不然还真不能养得起这许多人。 而且无论是香的臭的,只要他看好了,那真的是荤素不忌口呢。 传言说他对自己嫂子都有一腿儿,是不是真的,女人里面的佼佼者她最知道,所以对着赵公子,一百个看不上。 第78章 二更 那祯禧看了帖子,多少是有一些印象的,因为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在人群中是极为显眼的,个子高挑皮肤白皙,妆容精致且五官艳丽,一举一动都带着不一样的韵味。 “说是一定要见见您才好呢,那日您生辰她来,就看着您好,喜欢您喜欢的不得了。” 话说的如此直白,那祯禧只是不好再多说什么,“我学业繁重,不见客的。” 自从那一日寒秋走了之后,那祯禧觉得自己是自寻烦恼,要见什么人,不见什么人,其实大可不必苦恼的,她现在的年纪,只管着上学就是了,别的事儿,自然有人去帮她收拾好了。 实在是不用来为难自己了,做多做少了,都不是好事儿。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苦笑了一声,“这丫头,不知道是真精明,还是不知事儿呢。” 依着她来看,这个年纪的小丫头,见人不见人的,都在一念之间,但是二爷的未婚妻,她不由得想的更复杂一些,也许是不愿意帮自己,知道自己沉了船。 “回去吧。” 刘公子受到消息笑了笑,自去风流快活了一夜,事后,自然是缠绵至极。 他或许是昏了头,但是馥和烟行的老板娘自然是不会昏了头的,她心里面许多打算,绝不肯就这么放过他的。 “你知道,我沉了船,不仅仅是钱的事儿。” 刘公子自己拿了烟抽,馥和烟行的老板娘亲自给他点上,香肩半露,吐气如兰,床帏之间,她自然有自己的手段勾着人的。 “我的好姐姐,有什么事儿只管着说,咱们这样的关系,必定是给你面子的,是不是?” 说着捏了她脸一把,老板娘心里面冷笑,端看你是什么本事了。 面上带着笑,唇上的蜜带着亮光,“我得要船,可是你知道,造船来不及不说,也成本太高了。” 刘公子想都不想的说了一个主意,“那就租呗。” 蠢货,老板娘心里面骂,就这么一点儿的事,真的是一点脑子都没有,若是租船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他刘公子现在也不能在自己的屋子里面了,一点脑子都没有。 “我要租船,可是谁能租给我呢?” 船比人重要,你一条船,上面的人是看着货物的,各个关口都要拿着文书过关,这个文书哪里来呢? 再有一个,这个人能不能护住船上的东西呢,到时候不是知根知底的,她那些货物,被人连着船带走了,岂不是亏死了,被人坑死了都不知道。 再一个,从货物上传开始到落地,都是在海上飘着的,船不打点好了,到时候人财两失,海上的水匪可不买她一个寡妇的账。 因此她找的不仅仅是船,是一个依靠才对呢。 年年交给政府那许多钱,年年给帮派许多钱,她赚来的利润虽然可观,到底是不如靠着别人好,她只是没有关系而已,自己办不到的事儿。 “听说你兄弟跟冯二爷的关系不错,若是能由着他出面,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 老板娘微微笑着说,像是丝毫不知道这句话对人的伤害有多大,她是个商人,自然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为先。 至于刘公子给自己兄长戴了绿帽子,至于他如何去跟兄长沟通,那就不是她要苦恼的事儿了。 刘公子是色在心上,当然是满口答应了。 早上事了拂衣去,刘公子还是恋恋不舍,“好姐姐,晚上到我那里去,自然是好好招待你的。” 老板娘着实美貌,软玉怀香让人留恋。 “我让你帮的忙儿——” “一定,一定办成了,放心就是了。晚上只管来,我做东,一定给面子才行。” 她这是曲线救国,只不过要看刘公子靠不靠得住了,他倒是不放在心上,肉吃在嘴里面了,谁还管一锅子肉的滋味呢。 只是老板娘到底是有手段的人,竟然逼着刘公子去说了,“你不去与刘大爷说事儿,我自去找了刘大爷去。” 刘公子笑,找他大哥什么用呢,他的风流债天下都知道,不差跟老板娘这一宗事儿。 “只管去就是了,就看我大哥理不理你。” 老板娘冷笑一声,吃饱了就走,擦干净走就骂娘的人,她见得多了,“您这是提了裤子不认人了是吧?” 刘公子就是个无赖,自己摸着裤腰带,“怎么了,我还要给你脱下来看看,这样就等不及了是吧?” 说话无赖至此,老板娘这才看清楚此人行事作风,冷笑一声,“您与家里大嫂关系很好吧。” 一句话,刘公子眼神闪了闪,“大嫂当然疼我,我是家里天王老子。” 刘公子长得确实是不错,最起码带着朝气,且面皮子粉白,加上会穿衣打扮,真的是不少少女喜欢的模样,像极了公子哥。 有眼力劲儿的人看着他靠不住,可是没眼力劲儿的人,就只能从他斜斜的眼神,叼着的烟头里面,看的是风流倜傥。 加上家中老小,嘴巴确实是甜,讨人喜欢的很,竟然不知道怎么跟家里的大嫂勾搭上了,这事儿要是水落石出了,整个刘家,夹着尾巴出了上海租界,不过是分分钟的事儿。 “是真疼你,疼你到床上去。” 她一张嘴,吐出来的话儿,绝对是带着刀子的,跟那祯禧比起来,实在是胜出来许多,泼辣许多的人,能拿得起也能放得下,实在是一个人物。 要知道,人身价起来了,高上去容易,可是姿态要是滴下来,那可真的是难为一些大人物。 看着刘公子变了脸色,心中痛快,姐姐比你多吃了几年饭,不是白吃的,便宜不是那么白占的,答应的事儿,还是做了的好。 不然惹急了我,捅到你大哥那里去,看看你怎么办才好呢。 她慢悠悠的坐在藤椅上,上里面拿着一把团扇,慢吞吞的用手摸着上面的彩色流苏,时而欣赏着刘公子那调色盘一样的脸,端的是一个精彩好看啊。 年轻的浪子,最怕的就是做错事儿了,浪子回头不可怕,就怕浪子自毁长城啊。 第79章 三更 嫩的到底是玩不过老的,轮起来情场高手,老板娘更胜一筹。 刘公子只能去找了刘大爷,刘家大爷是个守成的人物,不然也不能紧着这偌大的家业给刘公子糟践,但凡是有点儿锐气的兄长,早就给管教的服服帖帖的了。 “我要是有你这么一个弟弟,怕是都能闭眼了,不单单是省心的很,你最是有本事的人了,不然的话,再不能让我这家里的混世魔王在那里折腾了。” 刘大爷羡慕冯大爷有个好弟弟,他每日里听自己弟弟的着一些新闻,头都疼了,真的是让人难过。 只是他是个性格极好的人,而且是对世界满怀善意,凡事儿慢慢张张的,因此待人也和气。 满世界里面谣传他家里太太跟弟弟的事儿,只是捉奸这样的事儿,也是神奇,其余的坏事儿能捅到人跟前来,可是唯有捉奸这么一个事儿,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都少有捅到被戴绿帽子的人跟前的。 大家说的影影绰绰的,可还真就是没有人去跟刘大爷说。 怎么说呢,这捉奸的事儿,是损人不利己的事儿,不讨好,老板娘要不是为了自己,也不能去捅破这一层窗户纸,去当这一个罪人呢。 冯二爷一点儿也不想当刘大爷的弟弟,心想自己要是刘公子,找个石头撞死了比来的丢人现眼的强。 他与刘大爷是好友,两个人多年的同学,只是有些事儿,不好开口,比如说给他提个醒儿什么的,他不管这些事儿,只当做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捉奸在床,没有证据的谁人,不能说,说了伤感情不说,还成了罪人。 “你可真的是抬举我了,我哪里那样的能耐。” 冯二爷笑,若是他兄长是刘大爷这样的人才,那冯家的家业还真的是不敢交给刘大爷了,说不定就直接让他来继承,到时候刘大爷哭都找不到地方去哭了,因此他瞧着这事情,大概是因果自有定律的。 因为刘大爷不精干,弟弟格外的不争气,因此他一把手的位置做的稳稳当当的,轮起来这样的话,应该是知足的,可是偏偏弟弟跟嫂子在一起了。 想到这里,冯二爷眉头皱了一下,他现在忌讳这个的很厉害,家里头的兄弟,为着这样的事儿闹矛盾,实在是难堪的很。 依着刘大爷的才干,但凡是弟弟出色一些,家里就没有他的地儿了,跟自己一样,只不过自己是有一些才干的而已。 “听说你要结婚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时候我来讨一杯薄酒吃,在这里先恭喜你了” 冯二爷喝茶,听着这些话儿,心想这花花世界,怎么就没有熏陶一下刘大爷,这样陈旧的用词一点儿也不新颖,老套俗气的厉害,不像是个上海人。 他不得不也要仰起脸来应酬,“应该的,到时候一定给你下帖子。”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难免就想着对着熟悉的人说一说自己的未婚妻,含着笑的,“淘气的厉害,这么大的人了,不懂事儿,今儿放风筝,明儿要去溜冰,长不大的一样。” 嘴上说着埋怨的话,可是谁都能听到出来,他是极为喜爱的,不然不能惯着今儿放风筝,明儿去滑冰。 只管着扔在一边,管她每天出去干什么,不来吵闹就可以了。 如此闲话几句,刘大爷这个极为传统的人,才好意思说出来正事儿,“是这样的,想着借用你的船,给租金的。” “东西也不多,用你的货仓。你看看,合适不合适。” 他也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冯二爷也不看在眼里这许多的小事儿,用自己的船队带货回来,的确是在他看来就是小事儿一件。 他那么多的船队,拉出去的是瓷器茶叶,回来的是国外的舶来品,一样样的都是炽手可热的,帮着刘大爷捎货,不要钱也是应该的事儿。 “只是先问一句,带回来的是什么货?” 这个得说清楚,万一是□□呢,枪支弹药的,他岂不是成了罪人。 刘大爷听着他是愿意的意思,只高兴的笑,“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香烟。” “你怎么要运香烟回来呢?” 刘大爷这才想起来,忘记说一说事情的原委了,“是家里弟弟,与馥和烟行的老板娘交好,她沉了船,日子实在是难过的很,知道我与你熟悉,因此托了人情来请我说,帮一帮她,也是个可怜人不是。” 听得冯二爷心里面冷不丁的一跳,这刘大爷,真的是能保守家业到今日,也算得上是祖宗保佑了,这里面的猫腻,他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怀疑。 好端端的,你们家里的混世魔王,竟然去可怜一个寡妇,拿着你当筏子做人情呢,话到嘴边,到底是咽下去了,一些事儿,瞒多了,就再也不好说什么了。 只是这事情,他是不会答应的,为着刘大爷带货可以,可是为了馥和烟行的寡妇带货,绝对是不可能的。 他以前就对着群女人不感冒,平日里举止行为大胆,大概觉得自己有点钱,又有几分姿色,还有几分做生意的头脑,就捧着自己好似是天仙一样的,世界上的男人好似都应该为着她们转一样的,成为她们的裙下之臣,任人差遣,这好似才是满意了。 他不是瞧不起女人经商,只是走的手段,到底是还是女子的那一套,缺什么就去找什么,自己没有的,就去靠着男人要,入幕之宾那许多,说的好听点是有魅力,大家都是朋友。 说的难听一点儿,那句话,冯二爷不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面冷哼一声。 第50节 这群女人,他躲着都来不及,更何况去给她运货了,一点儿也不沾染,省的到时候说不清,他清清白白的名誉,别给人点累坏了。 冯二爷心里面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响,还厚着脸皮顾忌自己的名声,他很是爱惜自己地名声了。 因此这事儿,得想着法子婉拒了才好,又不能伤了刘大爷的情面。 第80章 更 冯二爷不说话,刘大爷心里面就有点悬着了。 “你若是觉得为难,我回去推了就是了。” 瞧瞧,多好的人啊,多么的为别人着想啊,一点儿也没教人为难的,冯二爷心里面也觉得怒其不争。 “当真不是为着你的事儿,若是给你带货,自然是不会推辞的,只是为着馥和烟行的老板娘,这事儿多有不妥之处。” 刘大爷是个面皮子薄的人,听着他这么一说,极为信得过他的人品,自然不会去多问什么了。 “没什么,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本来就是小事一件,是我钱考虑了。” 又笑着提议,“最近新开了一家美国餐厅,里面的牛排据说很好吃,一客牛排价值不菲呢,一起去尝尝去,喊上您家里的才好呢,大家一起去尝尝可能……” 冯二爷心里面一动,他不好再去推,“好,不过我来做东才好,您也让我表达一下心意呢。” 这话儿说的刘大爷心里面极为顺畅,告辞回家去了。 约好的是晚上,当然是不能就他自己去了,到家里喊了刘太太一起去。 刘太太是个长相很普通的女人,倒是很有气派的一个人,是一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小叔让你办的事儿,办好了吗?” 真的是神奇了,她竟然问出来这么一句话,刘公子为着馥和烟行老板娘办事儿,其中的缘由她应该能想的到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问出来一点儿醋意都没有,好像是就单纯关心一下小叔子。 也是少见了,对着情人的情人如此上心。 刘大爷脱下来帽子,“我今儿就是不应该去的,这事儿是我做的不妥当,回头跟老二说一声,推了就是了。” 他不知道其中利害关系,刘太太也笑,给他递毛巾,是个干净人,回家都要净面。 刘公子就等着呢,今日都没出门去,进门就先问,“大哥说了吗?” “这事儿不成,你也不要去乱搅和,馥和烟行的老板娘,自己心里面有分寸嗯。” 刘公子的脸色立马就呱嗒下来了,心里面不由得埋怨兄长,这么一点儿事都办不好。 “大哥,我可是托付给你了,你这样,要我怎么办呢?” 刘大爷皱了皱眉头,“不是多大的事儿,也不见你跟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关系这么好啊。” 他弟弟都是狐朋狗友一样的人人物,哪里来的不得不办事儿的好朋友呢,因此刘大爷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刘公子是彻底惯坏了,见他不上心的样子,不由得暴跳如雷,什么话口不择言的就往外出了,“我不管,这事儿大哥你答应了,就得去给我办好了,不然我以后,谁还敢跟我交朋友了,我还有什么面子呢。” “不要无赖行径,你这样,根本不是为难我,是为难冯二爷。这事儿不成就是不成,不要在这里无赖。” 刘公子死活不撒手,他家里能靠着的,也就是刘大爷了,“好哥哥,你再去说一回,再去说说,这事儿我是非办成了不可的,不然的话,我就不活了。” 一句比一句严重,又从刘太太那里知道晚上要约着人去吃饭,他自己就一定要去,“大哥不肯卖我人情,不跟我说情,那我就自己去,自己说去,就看冯二爷答应不答应,这事儿,我是一定要办成的。” 刘大爷一阵的头疼,不知道他又是犯了哪门子的病,都习惯了,这孩子一向跟个无赖一样的。 只得带着他一去去了,路上嘱咐,“再不能跟今天一样无赖了,说话客气一点,我这朋友,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大哥,你就放心吧。” 刘大爷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只心里面叹气,嘱咐刘太太多照顾一点儿。 刘太太眼神闪了闪,“好了,还是小,没经历过什么,我们老二就是天真了一些,要是都跟你一样出去在社会上经历过了,那才是真的不好呢,还是现在这样好。” 说着刘公子就更是无赖小二行径了,一下子就头枕在刘太太的腿上了,自己缩着身子睡觉。 刘大爷看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是无赖小儿行径,还美曰其名的说是天真,人单纯,真的是怪好意思的呢,不觉得恶心人的。 冯二爷带着那祯禧一起来的,那祯禧喜欢吃牛排的,不是为着味道如何,而是一般的中餐里面,很少有那么大一块儿肉吃的,那么大一块儿肉在盘子里面慢慢吃,她笑了笑,还是很喜欢的。 “一会儿,表哥若是不喜欢,可以给我吃。” “你能吃进去两块儿不成?” 那祯禧笑嘻嘻的点点头,一点儿也不脸红的,“姨妈说是我还在长身体呢。” 冯二爷不由得笑,戳着她的脸,这一段时间,胖了一点儿,只不过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实在是娇气可人的很,脸色比什么都好看。 两个人说说笑笑,结果冯二爷一进门看到刘公子,牵着那祯禧的手就松开了,拉着她到自己后面来,“禧姐儿,你坐这里。” 那祯禧无所谓额,打量着眼前的人,刘大爷是一个一看就很面善的人,有的人,瞧一眼就觉得和气,因为她父亲四爷就是这样的人。 她再去看刘公子,两个人直接就对视了,刘公子心里面就起了钩子一样的。 他自己是浪荡场子里面的高手,本就是见色起意的一个人,前些日子大家对冯二爷的未婚妻传的沸沸扬扬的,他不以为然,什么样子的女人他没见过呢? 对着冯二爷未婚妻的好奇,一点儿也没有,只是今晚瞧着人了,才真的知道那么一句话,世上的没人千万种,一人就是一个品相。 那祯禧不明觉厉,对着他笑了笑,她是一个不笑起来不自知的人,嘴角时而是带着笑的,因此你见她的第一眼,好似是没什么烦忧的。 一边笑,外面响起来钢琴曲,她噙着笑回眸,玻璃外面的灯光倒影在脸上,这是刘公子对她的印象,华光流转,美人如斯。 不由得心里面欢喜,什么馥和烟行的老板娘,什么冯二爷,他瞬间就抛在脑袋后面去了。 “老二?老二——” 刘大爷脸上挂不住,对着冯二爷解释,“这孩子,非得给我来,蹭饭吃的呢。整日里不着调,也不知道想什么,说话都走神的。” 刘公子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二哥,我走神了,您别见怪。” 说话人模人样的,对着冯二爷喊得极为亲切,是二哥呢。 二爷没瞧见,只是平日里不喜欢他行事作风,那祯禧很是喜欢吃肉,大晚上的也不怕压住食了,吃的速度不快,但是吃的很起劲,吃完了自己的。 冯二爷瞧见了,不经意的换了盘子,推了自己的盘子过去,都是切好了的,他吃不吃无所谓,小丫头长身体,脸皮薄,不好意思再要一份。 那祯禧就美滋滋的,真是爱吃肉的丫头啊。 刘公子一举一动都注意到了,只觉得这女子可爱,他瞧着世上的女子大多都是可爱的,见一个爱一个。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不一样,他又心里面有一杆秤,知道这是个半老徐娘,你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极为殷勤了,喊了女招待来,“还有什么喜欢的,一并点吃,不用担心浪费,我们人多,大家都可以尝尝的。” 味道确实是不错的,不然不能刘大爷喊着到这边来,那祯禧对于吃东西,是极为享受的,因此也是乐呵呵的,拿着餐单点。 有不知道的,她就微微靠着冯二爷,“这个行不行?” “不知道好不好,咱们尝尝看。” 刘大爷提心吊胆的,等着结束的时候刚要松一口气,好歹是没说船队的事儿,不由得安慰,弟弟也是懂事一点儿的了。 结果还没起身,刘公子就提议了,“今儿晚上有说《聊斋》的,大家伙儿一起去听一听,二哥请我们吃饭,我请二哥听书去。” “是五柳先生呢,那一套二可真的是了不起呢。” 冯二爷自然是无所谓的了,只不过是带着那祯禧出来玩儿的,看她的意思。 “要不要去?” “不去了吧,不然晚上害怕。” 是了,冯二爷笑了笑,这孩子怕鬼,一个读书人,竟然怕鬼,古代有书生寻街,就是世道上不干净,有鬼怪霍乱的时候,书生夜行,结队静街,诵读诗书,以此来镇压邪物,结果到了那祯禧这里,竟然是怕鬼。 冯二爷心里面不由得一动,“没事,喜欢就去听,没什么好怕的,晚上看你睡了我再回去。” 刘公子竖着耳朵听,不由得心里面愤愤,看着人睡觉,这冯二爷也是情场浪子不成,一转眼就出来这样揩油的机会,看着美人睡觉,是一种极大的享受,要是转身之间,香肩半露,或者是衣服稍微那么下面一点儿,上面一点儿,不可言说。 到底是去听书去了,还真的是凑巧了,一行人很是引人注目了,馥和烟行的老板娘胆识过人,她是最爱这些的,早早的来了,在楼上的雅座里面,瞧着刘公子殷勤的招待,不由得微微笑,还是有人能为自己奔波的。 她仔细的看着,结果书没听进去,只看着刘公子要茶要点心,又喊人来回的去买小食吃。 “且慢,刘公子。” 刘公心里还遗憾人家要回家了,不能续场子,结果就听见背后这么一声,扭头一看,是馥和烟行的老板娘,才想起来,今儿来是为了她的事儿。 “到家里去喝茶去啊?”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巧笑嫣嫣,很大胆的邀请。 原以为刘公子一口答应,谁知道他打了个哈哈,“家里还有事,有事儿呢,改天,改天。”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心里面咯噔一下,哪里就能让他这么走了呢,手上上了力气,拽着刘公子到了一边,刘公子酒色之徒没什么力气,被她手上的戒指划到了胳膊,火辣辣的疼。 “刘公子,你答应我的事儿,可以不办到,但是我说到的事儿,可是一定能做到的,你要是舍得下这个脸,那我就让你尝尝滋味,人人喊打的滋味是什么,我可是有证据的。” 刘公子身上一阵冷汗,脸上又是火辣辣的,一把甩开,“你去说,只管着去说,你难道不知道,捉奸在床。” 其余的,无论是什么证据,都是白搭的,他不过是怕她到大哥跟前嘀咕,让大哥起了疑心罢了,“就你能耐,别人都不会说是吧?”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早知道他无赖,不想他这么无赖,气的手都抖起来了。 刘公子舌尖抵着牙齿,笑的极为恶劣,“就比如说,你说我睡了你,可是谁知道呢?你难道还能生出来一个孩子,跟我长得一样不成。”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眉毛极高的挂在脸上,是挑衅了。 “你尽管去说,到时候看看我大哥信得过你,还是我。” “我满可以说,是你跟我睡了要钱不给,故意去抹黑大嫂的,家里大嫂管着钱,大嫂不给你嫖资,因此你怀恨在心,这个理由如何?”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举起手来,在这个门口昏暗的小巷子里,终究是忍不住,给了他一巴掌,“混账。” 刘公子挨了一巴掌,想也不想的,反手就是一巴掌还回去,打得馥和烟行的老板娘身子晃了晃。 “打我?你还真敢。” 刘公子脸上热辣辣的,再不想跟这样的人纠缠,提脚就走。 馥和烟行的老板娘早知道男人薄情寡义,可是没想到竟然动手打人,她捂着脸,靠在墙上,这里的墙,总是带着湿冷的,从后背一阵一阵的传递过来,让呼吸都觉得难过。 那祯禧看了一眼冯二爷,没说话,只闷闷的低着头上车的,“他可真的不是个好人,我看的出来一点,吃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她手包忘记了,来回来拿手包,人都散场关门了,显得格外的安静,因此门口小巷子里面的声音格外的清楚,她听了个清清楚楚。 冯二爷不想开口说这些,没有意思,都是别人的事儿。 第51节 第81章 打断你的腿 那祯禧知道他不高兴,为着刘大爷是他的朋友,朋友的家事,没办法说。 “刘大爷或许是知道的呢?” 如果喜欢的人跟别人有了什么,那么第一时间是能感觉出来的,如果你感觉不出来,那就是你自己也有一些问题了,不够关注或者是不够爱。 那祯禧不知道什么,她没谈过什么情爱,只是看了不少的话本子,听了不少的新闻,又老太太喜欢报纸上刊登的一些离婚登记,她跟着一起看,两个人经常交流,老太太的看法,总是一针见血的。 她自己歪着头,看了一眼冯二爷,觉得马上就要回北平了,有些话,可是说一说的。 因此下了车,她不着急去睡,“表哥,花园里面走一走吧,花儿香的厉害呢,咱们走一圈,说不定衣服上都是香味呢。” 冯二爷就知道了,这是有话儿要说。 “表哥,你说,刘太太为什么做出来这样的事儿来?” 冯二爷一阵的头疼,不想说这样的话题,为着没有用,就跟坏人要杀人一样的,哪里有什么为什么,不过是天生的罢了。 “有话就说,没有就睡觉去。” 那祯禧心里撇撇嘴,还管着人睡觉,她还就是要说完了,时机正好,“表哥,我猜着,或许是先前,刘大爷做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事儿,这才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了。” 冯二爷的手抬起来,给她摘了一朵花,别再头上,“别多想了,睡觉去,小小年纪,小心秃了头。” 那祯禧自己扶着花,也顺手去别下来一朵,给他插在扣子山了,“表哥,我对你用情至深。” 她笑着说,说得像不是真的一样,很是随意。 冯二爷没想到这孩子,大晚上不睡觉,看了这样的腌臜事儿,还要拉着自己表白,真是个好孩子。 暖风吹得人醉醺醺的,鼻子呼吸里都是温柔的香,他不由得沉醉,果真温柔乡都是英雄冢,再美好不过的了。 小丫头吃的多了点儿,爱吃肉,养到这么大,白嫩嫩的穿着花衣服,美的跟月色同伍。 不由得缓和了语气,“禧姐儿,大姑娘了,要结婚了。” “结婚了,表哥可否共度一生呢?” “现如今,男男女女,酒色场合,极为热闹,不过是逢场作戏,半晌贪欢,一夜过后,大家各自潇洒风流。” “刘太太与刘公子,刘公子与馥和烟行老板娘,大概都是如此的。大家不在乎,有钱找乐子,你情我愿,家里的太太们,丈夫们,都是如初罢了。” 形婚而已,你玩你的,我有自己的秘密,她跟刘太太相处一晚上,绝对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也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反而极为贤惠本分,其中她敏感揣测,必定是有隐情的。 冯二爷不由得哼一声,小丫头说话给自己听呢,教育自己呢这是。 “喔,大概都是这样的,等着结婚了,生意场上的人,都是逢场作戏。” 那祯禧不怕他说这句话,只问,“那表哥也是了,有一些不得不做的事儿吗?” “比如说,如同刘公子一般,到处留情,到处寻欢作乐。” “只是表哥,我有话儿,您还是要听一听的。” 冯二爷拉着脸,这孩子,怕不是要教训自己,哪里来的这样的道理,动了气,虎着脸不打算听,“睡觉去,几点了?” 撵着人睡觉,这生意上的事儿,不说是要多少个红颜知己姨太太们,可是要几个寻欢作乐的是少不了的。 他虽然是没有如此过,但是也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不对的,就是个乐子,他先前不这么干,是为着要等结婚,可是婚后的事儿,谁也保证不了不是。 那祯禧不生气,也不害怕,她在谈论自己的幸福,去说自己的标准,当然是没什么怕的了,现在说好了,以后省的多生气。 “表哥,我想要你一心一意对着我,其余的一概的人,不要在我的跟前,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冯二爷不由得吐了一口气,这孩子,如此善妒,不由得头疼。 “我们恩爱到及时,就算是及时,只是表哥若是在外面对着别人动心了,劳烦想一下我,跟我说一声,我不会赖着不走的,只怕你不说,我知道了怕是要闹得。” 小丫头,黄毛儿丫头,笑眯眯的在花丛里面站着,红唇一张,说出来的都是扎心窝子的话。 你要跟我恩爱,我跟你两不疑,只是你若是有了外心,我高傲至此,绝对不会挽留。 她的身形在风里面,影子在地上,笼罩在月色里,立在冯二爷的眼神里面,依然是抬着头挺着脖子的,这时候,她不怕。 带着那么一些的风骨,这才是她。 冯二爷平日里见她笑的时候多,胡闹的时候多,妥帖的时候也不少,可人爱的时候更多,只是如此铮铮傲骨,恍若秋霜残菊,几时根断了,几时花才掉在地上,宁死不屈。 “我若是真的有外心了呢?” 她是这边看着长大的,离开了冯家,小丫头连北平都不好回去。 那祯禧眼神不躲闪,好似是说着别人的事儿,“您若是有了二心,我还是那句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还请表哥疼我,看在养我一场的份上,让我的日也好过。要离婚还是趁早儿,兴许我还能趁着年轻,找个妥帖的下家呢。” 有外心了不可怕,世界上什么都会变凭什么人心就不能变呢? 若是不喜欢她了,或者是遇到更喜欢的,只管着说就是了,她什么也不埋怨,只是要早点让她知道,也不要耽误了她。 这世界山,没有谁离开了谁不能过,她认真想过了,还是要离婚到时候,自己兴许哭几个月,就能去找新生活了,世界上有趣的事儿那么多,男女情爱不能套死了一切不是。 冯二爷没想到她已经想的如此周全了,显然是不止一次设想过了,还离婚,没结婚就想着离婚,还要找个下家。 心里面怒气翻腾,反而是笑了,“禧姐儿,你今晚脸若银盘。” 脸真大,想的真美,还离婚找下家,打断你的腿没二话。 第82章 更 他找老婆,想的自然是简单的,因为他无论是家世还是能力,都是超然的,人若是活的更自由一些,经济上自由,家庭上自由了,那么他的婚姻理所当然的自由。 喜欢一个人很自由,那不喜欢一个人了,也很自由,比如他不喜欢那祯禧了,那么他可以很自由的放着她在一边,在老宅里面陪着老太太就是了。 也想当然很自由的去外面安置一个小公馆,很自由的寻欢作乐一番,这些事情,那祯禧不得不为自己考虑到。 她曾经设想过,如果是有了二心,一般情况下是不会离婚的,从小到大的感情,这一点自信还是有的,她自己大可以觉得安慰了。 因为很多时兴的家庭,有了新欢了,就看家里的太太像是绊脚石一样的,无论如何也要恩断义绝,再不肯家里容得下来,必定是要离婚的。 她大可以不必有这样的烦恼,真到了那一步,冯家不至于没有她的容身之所,到时候跟着老太太身边,不会亏待了她的。 这样的日子,依然是不错了,明事理的太太,要是再咬着牙点头,把人带回来,纳上几房姨太太,日子就是和和美美的,再没有任何烦恼了。 那祯禧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过,她也可以忍,但是半夜里面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想起来这样的时刻,也不是不痛心的。 她对着他有情,因为有情,所以但凡是有这种可能了,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忍受下去,不应该继续留下来。 我看着你跟别人恩爱,看着你把我对你的情,当做是刺刀一样来扎我的眼睛,这个实在是忍受不下去的。 所以她觉得离开时最好的,不然在家里锦衣玉食的,没意思的很,不如出去了,找点事情做,找点有意思的事情做,说不定还能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她自来是一个能好好生活的人,到哪儿也能想的开。 “表哥,我对你用情至深。” 她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可是一切都是为着情,“我若是喜欢你,自然是不愿意看着你左拥右抱,可是我要是不喜欢你了,不在意了,那时候你不喜欢我找了别人,我也不在乎了不跟你闹,这样没有感情的夫妻,我觉得也是没有必要,不如早早地分开了。” “你觉得呢?” 最后轻轻的问,她未尝是想把话说的这么明白,可是不说明白了,人心里面没有界限,容易失控。 人最优秀的一个品质,应该是自律了,知道应该去干什么,不应该去干什么,不去为那些错误的冲动买单。 冯二爷听着她说没意思,不由得心里面一刺,这孩子大了,专门知道说什么样子的话来气他了,他还没有怎么样,话就已经到绝路了。 “禧姐儿,你合该睡觉去了。” “表哥若是今天不愿意谈,那可以明日谈,总而言之,大婚之前,总要给个意思的。不然,我对着表哥,总是欢喜的很。” 说完就转身,月色懵懂,人也迷茫,月光打在腿上的时候,墙纸一样的白皙。 冯二爷回去,胸口里面闷得慌,只拎着枪出来,从院子一边开始,虎虎生威,八十一枪立在庭院当中,琢磨着这孩子说的话。 一口一个表哥,一口一个喜欢,可是他瞧着,句句就是威胁。 但凡是他动了点儿心思,这孩子只怕是嫌弃自己了,这样的毛病,他清楚的很,无非就是单纯罢了。 那些诗文之类的看多了,想着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真的是天真。 可是又想着自己不过是去找个乐子,在他看来,去找个打发时间的,怎么就成了有二心呢,他的心思日月可鉴,不由得磨了磨牙,这孩子一向会冤枉人。 他自己还觉得挺委屈的,自己日日辛苦,时时刻刻的惦记着这孩子,有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她,一心一意是奔着过日子去的。 结果就因为妾,因为场面上的小事儿,而跟自己生疏了,闹脾气,实在是划不来的,这孩子不懂事。 就此事下了定义,一个是那祯禧太小不懂事,一个是自己觉得挺委屈,对你这么好,结果你对着表哥,一点儿好都没有。 冯二爷看开,纳妾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儿,他图个乐子就是了,可是为什么到了她这里,好似是恩断义绝的大事了一样,只能感叹现在学校里面,老师不好好教了,净说一些不利于和谐的事情。 那祯禧不知道他一晚上磨牙,只她自己说清楚了舒坦,睡了一个合心意的觉。 那里就想到,一睁眼起来,昨晚上还好好的吃过饭的刘太太就没了呢。 冯大爷在屋子里面跟老太太说,他陪着老太太一起过来用早餐的,消息很是灵通了,“不知道是怎么没的,也不曾通知,只是刘太太娘家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消息,一大早就去要人,这大家伙儿才知道,人原来是没了,现在刘太太娘家在那里闹腾呢。” 老太太皱着眉头,“人没的蹊跷。” “是呢,没的蹊跷,刘太太娘家兄弟给政府写了信,说是刘大爷杀妻呢。” 老太太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不应该啊。” 那祯禧本来是漫不经心的走到饭堂,结果听到这么一句,一下子心就提起来了,又想起来昨晚上小巷子里面,刘公子跟馥和烟行的老板娘说的话儿。 第一个反应就是刘大爷知道了,自己忍受不了头上的绿帽子,一时激动,因此把刘太太给杀了,又或者是刘大爷知道了,刘太太无颜面对他,因此为畏罪自杀了。 只听着冯大爷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好像是为着以前的事儿,据说是纳妾的事儿呢。” 那祯禧站在门口,心一下就又揪起来一下,纳妾这个词儿,她听了都觉得刺耳的很。 为着纳妾的事儿,是为了刘太太不让刘大爷纳妾,因此刘大爷动了手,不小心误杀了吗?那祯禧脑子里面乱成一团,心里面都没个思绪,闷闷的吃饭都不来劲。 第83章 二更 当天晚上的事儿谁也说不清楚,可是那祯禧的心里面好像是有一根刺儿一般的。 刘家搭起来灵堂,她见到刘大爷站在那里。 第52节 “您来了?” 带着一点儿差异,似乎是没想到那祯禧会来。 那祯禧点点头,顺手接过来香,带着一点儿小雨的湿润,让人觉得香都是凉的。 她瞧着灵堂上的人,跟自己那天看到的时候是一样的,带着温婉的笑,烫着一点儿卷,头发整整齐齐的盘在后面。 直起身子来的时候,心里面难过的不行,只是看到灵堂上没有孩子,刘太太并没有孩子,少见的没有孩子,也没有过继。 不知道要说什么,她下午来,人少的不能再少了,似乎是人死如灯灭,加上天气不好,飘起来小雨,大家不愿意为这样的事儿弄脏了鞋子。 几日没见的功夫,刘大爷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的,他是个丧妻的人,看得出来的难过,可是不是那一种难过。 如果是丧失爱妻的人,那大概会是见了人就红着眼睛,泣不成声,日子难过的不能再难过的样子,但是刘大爷的身上并没有这样的特质。 你能感受到他就像是个烧了一半截儿的烟卷一样的,上面的半截儿人们能看得到的,是干的,带着一点儿烟火气息的,能带着热度的燃烧,带着一些人味儿,日子随着烟圈一样的,有个奔头。 可是那烟卷的后半截儿,早就在阴暗里面潮湿了,已经慢慢地窒息了,就是遇上明火的时候,也点不着了,只能发霉,带着一股子过去的味道。 就是放到阳光底下晒晒,也不来劲了。 雨似乎是受到什么召唤了,一下子就那么大,跟帘幕一样的,给灵堂上笼罩起来。 里面只有两个人,刘大爷站在一边,后面是刘太太的遗像,他一直背对着她,不肯看最后一眼,那祯禧的身上起了一点儿鸡皮疙瘩,但是她并不怕,她怕鬼,但是不怕这些。 她看了一眼雨,溅起来的时候能跨过门槛,思忖着怎么开口,心中想问的那么多,几乎要喷薄欲出。 还是说出来吧,她觉得自己做的不厚道,偏偏要在这样的日子里,在这样的地方,问这样的问题。 可是还没开口,只听着刘大爷动了一下,他转过身去,看了一眼照片,“表小姐,您是个好人。” “才见一面,您怎么就知道我是个好人了?” 刘大爷笑了笑,也不解释什么,他自己能看的出来,人的眼神是不骗人的,“那天晚上,我看到你了。” 那祯禧心里面一紧,只听着他继续说,“那天晚上,我都听到了,我怕老二不懂事儿,见他没跟上来,回头去找他,省的在外面鬼混。” “喔,我是从小巷子另外一头过来的,我都听见了。” 那祯禧脑袋乱哄哄的,不知道说什么,她觉得自己这个时候闭嘴最合适,当天晚上知道了,回来人就没有了,其中的事儿,刘大爷应该是清楚的。或许就是他下的手,不过是刘太太娘家势小,息事宁人而已。 “我心里的难过,你大概是想不出来的,我在路上一直想,到底是为什么,如此有违人伦。” “我是一定要问清楚的人,我对着你说这些,你也不用怕,说真的,今天你能来,我很惊讶,没想到能来,外面传着什么我知道,可是不是我下的手,她是自杀的,吞金自杀了。” 外面的人都知道,小道消息里面都说是刘太太跟刘公子有一腿儿,现如今人突然没了,不定就是被发现了,刘大爷动了手,给人弄死了。 可是刘大爷说的话,那祯禧信,“我相信您,您不是这样的人。” 他听了,叹了一口气,“我把话说明白了,想着问问到底是为什么,她当时的样子,她在梳妆,只背对着我,好似这根本不是她做出来的事情一样。” “我又问她一遍,她这才转过脸来,对着我笑,笑吟吟的样子,笑的人心里面害怕。” 刘大爷看着那祯禧,仔细的说着那晚上的事儿,他似乎是要说一说,说一说心里面的疑惑,那祯禧有疑惑,他自己也有疑惑呢。 那晚上刘太太听了,似乎是最哦啊孩子到有这么一天,也似乎是早就等着这么一天了,她的笑,带着报复,带着快感。 “你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 刘太太站起来,缓缓地拉开椅子,头发散在肩膀上,眉眼弯弯,“那就好,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刘大爷不由得提高了声音,“你不应该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你做出来这样的事儿,到底是为什么?” 刘太太似乎是根本不在乎他的言行,不在乎他是否是着急生气了,她跟看戏的一样,还有心情去倒了一杯茶,在手里面把玩,小小巧巧的一个。 “为什么?” 她低着头,似乎是自言自语的文儿这么一句,但是答案在心里面,几乎是念了千万遍了,“这个不应该问你自己吗?你自己不应该是最清楚的吗?” 刘太太当初是留学回来的,极为少见的音乐老师,她在高校任教,属于高知人士。 当初她跟刘先生结婚了,也怀孕了,只是要等着学校里面招聘到新的音乐老师,等着下学期开始才有老师来,索性就还要两个月的时间了。 她对着学生极为和蔼,其中又一个女学生,极为有天赋的人,只是家里条件不好,家里没有钢琴,但是音乐课上面,对音律的敏感让刘太太挖掘出来了,她爱才。 当老师的,哪里就有不爱才的道理呢,这是天性,因此放学了以后,她让那学生到家里来练习钢琴曲,她一直教她。 直到有一天,她恨不得自己的眼睛瞎了,真的是好样儿的啊,她受不了打击,也不肯说出来,这样的事儿,新婚燕尔的事儿,没想好怎么说。 只是孩子到底是没保住,没了,那一次以后,她再也没有怀孕过,没有当母亲的机会了。 没了孩子,她再也顾不得了,一个温婉的女子,善良的女子,你去逼疯她,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她开始歇斯底里,开始对着刘大爷撕破脸皮,孩子都没有了,还有什么怕的呢? 刘大爷也迷途知返,与那学生断了联系,他用的是男人都有的借口,那么好的借口,让中国所有出轨的男人用了几千年,竟然眼看着还能用几千年。 无非是心猿意马,一时鬼迷了心窍而已,瞧瞧,就是这样云淡风轻的借口。 认错态度好,刘太太到底是年轻,就这样过吧,就这样表面上云淡风轻的过算了。 可是日子长了,她越发的难过了,她晚上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她心里面不忿啊。 她用情至深的丈夫,付出了那么多感情,准备过一辈子的丈夫,世间女子多深情啊,男子多薄幸。 说背叛就背叛了,她拿着全部的一生去赌,结果赔的血本无归,对着刘大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为着这个,所以她日日夜夜的苦熬,可是过不去心里面那一关,她是个温婉和气的人,可是她知道自己心里面多阴暗,多么的对着刘大爷不耐烦。 后来,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去释放这些阴暗,去找一种平衡的感觉。 你出轨,我也会啊,你去找我的学生,我去找你的弟弟。 我的学生背叛老师,离经叛道。 你的弟弟一事无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唯一一点就是年轻帅气,这一点比刘大爷强。 所以说,不要去原谅出轨的男人,多可怜都不要。 他可怜,是他自己造成的,你不要用自己的余生去陪着他过,不要去委屈了自己。 你觉得自己可以原谅,可以再去挽回,可是你的心坎里能过得去这一关吗?你真的能忍下来这口气吗? 他出轨,逼着你出轨,不然迟早是个疯子。 刘太太其实病了,她背地里出轨,看刘大爷就顺眼许多,可是渐渐地,她看着别人有孩子,自己没有,看着别人说说笑笑的,自己的前半生一无所有。 她又病了,她开始想着要是刘大爷知道了,是不是很难过,是不是很惊讶,她不怕他知道,甚至带着一种兴奋的期盼。 瞧瞧,当初你伤我如此,今日我百倍奉还你。 可是她最后还是死了,伤人的话说的那么深,看着刘大爷痛不欲生,她才觉得这辈子是真没劲,吞金死了。 那祯禧听着唏嘘,“你既然不喜欢她了,为何不对着她说,好聚好散。” 当初不喜欢了,就直接说,何必背着人做出来这样的腌臜事儿呢。 刘大爷瞧着她小小年纪,但是心里面自有公道人心,极为公正的性格。 “我不想离婚,我是爱着她的,不然我不能结婚,不能有了孩子。” 那祯禧瞧着雨越来越大,心里面难过的不得了,想着这难道是世界上的男人的通病,能爱着很多个,能如此大言不惭的说出来。 “可是,她只是爱着你一个,不曾去爱着许多个,都是人,为何你就能爱着许多个,她只能爱着你一个呢?” “当初结婚的时候,双方约定,这不应该是最基本的呢,不然为什么会有婚姻呢?” 她觉得,婚姻不是虚设的一种仪式,它是一种契约,契约着一种隐形的条约。 参加了这个仪式的人,都默认了这个条约并且遵守,如果不遵守,那应该告知另一方。 “表小姐,您是个明白人,我年轻的时候没有您明白,所以您看看,我现在,对不住她。” 这是刘大爷第一次觉得对不住刘太太,哪怕是知道她出轨了,他依然觉得对不住她,对不住她一辈子的青春,对不住她一腔深情。 雨幕重重,有人撑着伞进来,肩膀上披着蓑衣斗篷,身形渐渐变大。 最后进来,鞋子上一块儿深色的,衣摆上带着雨水。 “禧姐儿,我来接你回家。” 那祯禧沉默着,对着刘大爷点点头,“我先走了,您节哀。” 外面雨水那么大,能盖到人的脚面,她犹豫着跨过门槛,刚想要踩进去。 被人一把打横抱起来,手里面塞着一把伞,冯二爷紧紧的绷着脸,“撑好了,当心淋湿了感冒。” 这孩子几日一直不对劲,从生辰过后就不对劲,他知道她有些话,有一些想法,可是不愿意听,都是孩子气的话儿。 可是今日大雨,他没想到她到了这里来,开着车过来,不愿意想这些事情。 上了车,那祯禧坐在后面,安安稳稳的,看自己鞋子上的缝合线。 她知道冯二爷生气了,而且是不少的气呢,但是她慢吞吞的想着,心想为了什么生气呢? 肯定是为了自己,但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呢? 索性就是破罐子破摔,她今日里心情不好,加上遇到了原则性的问题,也不开口说话了,车开的跟上了发条一样的,那么快,时而一阵急刹车。 再一次急刹车以后,那祯禧瞧着前面躲路的小孩儿,没忍住,“表哥是想赶我下车不曾,还是想着自己先去奈何桥。” 冯二爷冷哼一声,“你放心,奈何桥上一定带着你。” “大可不必,不是什么难为人的大事儿,表哥何至于大动肝火呢。” 冯二爷今日,只想着打人,这小丫头,从没有发现如此巧舌如簧。 憋着一口气没说话,等着回家了,那祯禧也懒得触霉头,一阵烟儿一样的回房间了。 到底是一场秋雨一场寒,夜里窗户没关,她睡得昏昏沉沉的,竟然起来了高烧。 小脸蛋在长发里面,冯大爷来看的时候,只觉得小巧可怜的近,躺在大红色的缎子被里面,小人儿一团,再没有平日里大人的样子。 他提着一花篮的花儿,五颜六色的,各种各样的都有,“昨天下了大雨,今早上不少卖花的呢,想着你小姑娘家家的喜欢,买了一篮子放在你房间里,也添一点儿颜色。” 第84章 更 那祯禧现如今,那里是有什么精神啊,不过是强撑着,心里面难过,也觉得绝望了一些。 她对着大爷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床头上的花,笑的有一点虚弱,“劳驾您过来,不碍事,昨儿下了一天的雨,着了凉了,吃点药就好了。” 第53节 冯大爷点点头,看着她的手上的青筋都带着了,脸上原本是带着一些红润的肉色,可是大概是被雨都打没了,一点儿气色也没有,黑发窝成一团,只看得小脸巴掌大一样。 身上的那一点儿的肉,似乎是显得手更细长了。 都说是冰美人,举止姿态,自然是带着一股子平日里没有的味道了,这样的东方韵味,冯大爷很少看到,他的母亲祖母,以及国外的同学,都是极为刚强的。 不由得坐下来,缓和了语气跟她说话,“早上吃了没有?” “吃过了。” 她其实没有吃,一点也不饿,烧都退不下去,医生来回给吃了药,当然是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了。 正说着,刘小锅家里的进来了,端着小菜跟粥,看的那祯禧一脸的绝望,当场揭穿啊这是。 冯大爷笑了笑,“吃一点儿吧。” 还是个孩子,一个刚长大的孩子,吃不吃得,还有自己的小心思。 那祯禧不好不吃,只是瞧着是稀粥,里面一点儿肉都没有,又带着一碟子小黄瓜。 小黄瓜可以吃,但是白粥不能这么吃,她不喜欢的很。 她向来是爱吃的,粥最爱喝咸口的,如果是肉粥海鲜粥就更好了,再不能就这么吃得了。 加上生病了,声音难免就带着一点儿娇气,“我觉得,是不是可以来个鸭蛋黄呢?” 冯大爷背过去笑,这样可爱呢。 刘小锅家里的当然是不拘束这么一个鸭蛋黄,疾步匆匆的去厨房拿。 不仅仅是给鸭蛋黄,而且是给了俩。 端着碗就跑,拐角遇上了冯二爷,只来得及点点头。 被冯二爷一声喊住了,“干什么去?” 刘小锅家里的不由得停住,“二爷,我去给姐儿送饭去。” “没跟着老太太一起用餐。” 刘小锅家里的这才知道,昨晚上二爷一夜未归,怕是不知道,“姐儿半夜起了高热,您怕是还不知道呢?” “怎么高热了?” “大概是昨儿下雨了,凉的很,衣服穿得少了。” 冯二爷昨天送她回来,一肚子的火气,也不好对着家里人发,只能是出去,自己出去了一晚上,一晚上没睡好。 脑子里面就跟个弹簧一样,那祯禧说的话,来回车轱辘一样的过。 又想着,自己如此烦恼,自寻烦恼,不如回来拉着她一起,不然这孩子,没心没肺的。 因此气势汹汹的回来,是要给人一点儿脸色看看的。 这两个人是在博弈,只是没想到,人就直接病了,还是半夜里病的,一点儿不作假。 他接过来碗,“去忙吧,我去看看她。” 自己端着碗就走了,结果没进门,就听见冯大爷在说话,眉头就狠狠地皱起来了。 “等着你几时好了,到外面看看去,郊外的花儿开了不少,再有我家里养了许多桂花,不知道你爱不爱这个味道。” 冯二爷停在外面,心想北地里的女孩子,哪里就不喜欢桂花的,老北平的四合院里面,都有几株桂花树呢。 果真听着里面的人似乎是在笑,“桂花开了啊,果真是好,几时我好了,一定去看看,香的很。” 冯二爷再听不进去,进门而来,一看更是不得了,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姐儿见客,竟然是还拥着被子在床上的,当然她是因为生病了,不能来回折腾。 可是做客人的,就应该避嫌才是,不应该如此叨扰,还要在屋子里面叙旧。 等着看着那祯禧窗前那一篮子的花,更是心里面怒气翻滚了。 想着大哥温文尔雅,脾气对着女孩子有一股子绅士风度。 跟他这样的脾气不一样,难免就更讨女孩子喜欢一样的。 那祯禧孩子脾气,人又天真,大哥国外回来的,难免会浪漫一点儿,一来二去的,难免都有了心思。 “别说话了,好好歇着吃饭,多大的人了,孩子气的很。” 语气说出来,自己都没用发现的又冷又硬,那祯禧听着了,还在生病当中,脑子里面都是浆糊一样的,浑身的皮都是疼的,再有烧还没有推下来。 不由得红了眼,又生怕让人看了笑话去,这不是家里,是在姨妈家里,生病的时候盼着家里人在,不在酒落寞,哪里听得了这样的话呢。 勉强笑了笑,“谢谢大表哥来看我了。” 冯大爷心里面叹气,不由得放宽了语气,“等有空了,我再来看你,有什么想要的想玩的,只管说就是了,我给你淘换去。” 那祯禧点点头,闭上眼,要歇息一会儿了,她的脑子又带着眩晕的。 冯二爷老早心里面就忌讳这个了,这会儿看着冯大爷如此,心里面就更是带着疑虑了。 因此放下碗,跟着冯大爷一起出去了,“大哥,我有事儿找您呢。” 他觉得有些话,得早一些说清楚。 冯大爷多聪明的人啊,自己笑了笑,跟着他到书房里面去,书房里面,倒是文雅得很,跟自己的弟弟看起来不一样。 冯二爷先开口,一开口就是带着决心的,含着笑的,“大哥,我们要结婚了,就在今年年底。” 冯大爷也笑,“不一定吧。” 冯二爷端着茶碗,热辣辣的,还是笑,“怎么就不一定了呢?” “你也许是真的想要结婚了,也许你只是到了结婚的年纪了,去选个自己喜欢的人结婚而已,不是到了喜欢到不得不结婚的年纪。” 有的人结婚,是出于感情,恨不得早日结婚,这是发乎情。 可是有的人结婚,大概是到了年纪了,或者是到了世俗能容忍度程度了,必须要结婚了,结给自己看还有大家看的。 到底是留洋回来的人,对于婚姻跟爱情,有着很深刻独到的见解。 冯二爷心里面磨了磨牙,笑的时候就带着一点儿狞笑,“我若是只是为了结婚,早就结婚了,大哥,你也不看看我多少岁了,我等了许多年。” “那也不一定合适。” 冯大爷心里面也磨了磨牙,兄弟俩的性格差不多,他原先就想过,只是今日里特别的想而已,男未婚,女未嫁,他也不想传出来兄弟阋墙的丑事来,所以,有什么事儿,还是兄弟俩私下里解决比较好,不要闹出来大家难堪。 这是翻脸不认人了,冯二爷心里面恨得慌,大哥多年不回家,一直外出求学,家里本来就是格外重视。 这是长子,继承家业的,无论是老太太还是老爷子,都特别的注重长子的脸面,但凡是冯大爷说的事儿,老太太也是要慎重考虑的。 冯二爷不由得心里面冷笑,这个要跟我争,怕事不会让着你,家业给你也就罢了,男子汉大丈夫,哪里不能建功立业了,只是这样的那祯禧,还真的是就这么一个。 “大哥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此事对你不住,既然是跟冯家有婚约的,我也是冯家的儿子不是?” 冯二爷丹凤眼,一下子锋利的眼神直入冯大爷的鬓角,“我竟然不知道,你何时有了这样的心思,你回来才不久。” 冯大爷自己笑了笑,他也是个脸皮极为厚实的人,两兄弟,谁的面皮也不小。 “说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呢,感情的事儿,谁说得清楚呢?若是说的清楚,那姐儿也不能病了不是?” 他观察到细致入微,今日老二不曾知道人病了,进门以后,那祯禧不曾看他一眼,这便是有猫腻,这场病,未尝不是因为自己弟弟病的。 他自己心里面比较起来,觉得自己只有比弟弟好的地方,没有什么地方是差的,若是哪里差一点,大概是自己不曾等着她许多年,不曾去北平探望过她,看着她长大。 一开始只记得那双手,后来经常的到老夫人这里,每次都遇上她在。 不能说是遇上,只能说是,他渐渐地盼望着见着她,专门挑她在的时间来,比如说,每日里早上,她因为要上学,因此一定是陪着老太太用了早餐再去的。 因此,别人是晚上来,只有他是早上来,早上吃顿饭就走了,顺路的时候,再去松一下那祯禧。 一个人回去的时候,忙的抬不起来头的时候,然后就突然想起来一个人,想着明早陪着一起用早饭去,这就是思念了。 有时候见到了,盼着能跟她多说几句话,你说是不是很难为人,大爷的感情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接触的不深,也不是很了解,可是怎么就那么想多看一眼,想着多跟她说句话呢。 都说是熟悉了,认识了,然后才慢慢地有了感情,可是他的感情,来的是莫名其妙。 不知道是什么吸引了自己,他想着大概是好奇,是欣赏,所以想着亲近一点,不断地挖掘。 两兄弟,一个是细水长流的感情,这么多年下了血本养大的,是冯二爷,感情深厚自然是不必说了。 一个是突如其来的,相互吸引的,似乎是带着一种命中注定的激情一样的,这是冯大爷。 感情千万种,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是瞧着蛮好的。 冯二爷听着他的话,倒不至于兄弟反目,兄弟是兄弟,感情是感情,事儿得分开看。 “大哥,您倒是脸大,你愿意,也要看姐儿愿意不愿意了。” “当弟弟的有些话要说,不当之处,请哥哥怪罪。” 说着起来鞠躬作揖,端的是敬重兄长的作风。 他要说的话,不好听,扎人心,可是管用,让这个飘在上面的大哥,能脚踏实地的,不要去做梦了。 第85章 “不说我与表妹情深义重——” 这个头开的好,不知道的以为是多么的情深义重,这人先前还在那里想着争取一下以后福利,脸也是月亮一样的大。 “表妹与我天生绝配——” 这个衔接也非常好,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自信,冯大爷心里面暗骂弟弟不要脸。 冯二爷侃侃而谈,趾高气昂可以称得上,“年年去看,时时惦记,表妹书法也是我指点的,家中岳父与岳母,每每对我视若亲子。” 意思是不仅仅是付出许多,而且是得到认可的,这叫官方认证,你没有,你就是痴人说梦,赤裸裸的对着冯大爷嘲讽。 再接着来一句,“亲自接了来,本就是为着成婚的,姐儿年纪大了,合该是跟着我提前磨合一下的。” 所以,管你什么事儿,你个国外回来额,怕不是没有摸得清楚形势了,还你要是冯家的儿子,脸真大。 冯大爷总算是有句话可以插了,“磨合的并不好。” 当然不好了,但是冯二爷不承认啊,微微笑着,“大哥多虑了,何曾不好呢?我们好的很。” 第54节 “只是难免有些打打闹闹的,我比姐儿年长一些,考虑的事情难免周全,大哥自是不必担心,我与你兄弟同心,自然是不能蒙骗你的,老话儿说的好,打情骂俏嘛。” 兄弟两个,一个脸比一个大,最后冯大爷稍逊一筹,到底是没有冯二爷的脸皮厚,也知道自己做事儿不妥当,被气得拂袖而去。 喜欢吗? 当然喜欢。 想结婚吗? 当然想结婚。 所以冯大爷骂着自己的亲弟弟,打小的土匪性格,小王八蛋一个。说的话,句句是讽刺。 他想要人,家里老太太第一个不同意,老爷子也要上加法,那家面子上也过不去,我们家里的姑娘,任你们挑还是怎么着,不尊重人。 大爷也是一时间被迷了头脑,回来仔细想想,老二说的对,不合适也做不到,只是心里面难免怄气。 坐在那里喝闷酒,寒秋瞧着他,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不畅快,问了司机去了老宅,大概就知道了。 她自己也不去问,只是坐在一边,端着一碟子橄榄,慢吞吞的吃着。 等着人喝醉了,佣人来问她,“怎么办?” 寒秋挥挥手,“没事儿,这里我来。” 她牙都带着酸了,只觉得可怜,喜欢二爷的未婚妻,这兄弟的事儿,最是让人难过了。 “大爷,您回房间去睡吧。” 冯大爷脑子里面清楚的很,只是身体左摇右晃的,有点想吐。 看着寒秋的脸,想着那祯禧大概只是当自己是表哥而已,不由得难过。 到底是难过的,只是看不出来,自己摆摆手,回了房间去。 看着门关上,里面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大概是睡了。 寒秋站在门外好一会儿,自己手抬起来又放下,到底是放在了门把手上,心里面跳的跟什么一样的,去轻轻地拧把手。 结果咔擦一声,眉头皱起来死死的,这人,竟然反锁了,到底是真喝醉了,还是假喝醉了呢。 寒秋不由得气短,冷清的面庞上好似是挂了霜一样的,还不能发作出来。 心里面也难过,觉得这是防着谁呢?自己家里还要反锁,为的不知道是什么事儿。 冯大爷喝的烂醉,冯二爷难道不生气吗? 只是还没等着摆谱,酒瓶子刚拿出来,那边刘小锅家里的就来说了,“人瞧着不好,已经抽搐了,我刚去收碗,瞧着一点儿也没吃。” “再看着姐儿缩成一团在贝子里面,身上都是冷汗,姐儿一个劲的喊着冷,我瞧着脸色都不对劲了,得去医院了。” 这时候感冒发烧,就是有钱的人家,都不去医院的,还是靠着滋补养生的东西养着,或者是喝中药,去医院还是不常见。 外国人的医院,进去基本上就是动刀子的,因此去的人少,要不是没救了,还真的不去医院呢,去了医院就要开刀。 开刀那是不得了的大事儿,中国人的五脏六腑,那是元气所在地,轻易动不得,跟寿限有关系的很。 他不由得动了怒,去看人,已经是糊涂了,赶紧抱着去医院,摸着人腿都是抖得。 事情惊动了老太太,急的眼圈儿发红,“我早上瞧着她精神就不好,想着这孩子平日里见着身子也可,只是没想到到底是底子不行,定是小时候亏着了,以后要补,多补补。” 心疼的跟什么一样,那家的家境,不过是吃饱而已,她清楚的很,孩子长大了,平日里瞧着还行,只是一场病来了,就倒下来了,这不是底子不行是什么? 那祯禧从来了,还真的是没生过病,要不说人活着一口气,挺住了气儿,什么事儿也没有,你要是虚了一口气,那什么妖魔鬼怪都找上来,鬼大概也是欺软怕硬的。 去了医院,还真的不是小事情。 小孩子发烧不吓人,四十度也不怕。 可是到了大人这里,三十九往上,就有点吓人,人都开始抽搐了,那祯禧平日里不事生产,身子板儿,也就是很一般了。 医生要给退烧,退烧针还没打下去,旁边就闹起来了,一个老太太就进来了,拉着医生的手就开始干嚎。 那祯禧本来半死不活的,一下子就痛不欲生了,躺在那里呻吟一声。 为着是什么,老太太的儿子要生产,只是怀相不好,她不愿意来医院,在家里难产。 来医院了,都是男的,孩子要掏出来,不是顺产的,这就是大不孝。 她要孙子,可是信不过这些洋玩意,从肚皮里面掏出来的孙子,那还是孙子吗? 被人看过的儿媳妇,还是儿媳妇吗? 可是产婆说了,不去医院,一尸两命,她前面已经没了俩孙子了,想要孙子要红了眼。 加上亲家母帮着说话,因此这是到医院里面来了。但是老太太不放心啊,对医生一百个不放心,她就是不明白,这孩子是怎么能掏出来呢。 她什么也不懂,也不想懂,但是还管的多,觉得自己是天底下道理最懂的人,也是最开明的人。 孩子难产出来的,她要抱回家。 医生肯定是不让的,“太虚弱了,产妇血都没止住,要等等。” 生下来的孩子,指甲盖都没长全了,产妇下面一直有血,这样子回去了,还是要送来的。 结果老太太就要闹着走,无非就是靠着大嗓门干嚎,又凭借着不讲理,“医院就是骗人的,坑钱的,坑着我进来,花了百把块掏孙子的钱出来,结果孙子指甲盖都没出来。” 她说医院就是个骗人的,钱花的流水一样的,一个是舍不得钱,一个是大孙子也出来了,她喜欢的很,其余的就不想管了,抱着孙子回家去就好了。 冯二爷看着拉扯不开,“再喊人来。” 结果医生短缺,还真的就是没有了,他气急败坏,只把住了老太太的手,给一下子甩到门外去,们关起来,对着医生说,“打针。” 医生身上都是汗,一阵给打下去了,还忍不住抱怨,“这年头,没文化害死人,我赚几毛钱,用的都是进口药,还口口声声跟都是我骗人的一样,我这是救死扶伤。” 又对着冯二爷嘱咐,“瞧着,十五分钟看看退不退烧,应该就能退烧了。” 要走,外面那死老太太一直在跳着脚的叫门。 冯二爷当然不让他这么走,“要是不退烧呢?” 医生明显也为难,“一般都能退烧的,要是不退烧就很麻烦了,只能加大剂量看看。” 医生就是这样,他不会的,就加大剂量试试。 可是加大剂量,玩意超过承受能力起反应了怎么办? 这个医生没说,没说副作用,冯二爷瞧着不靠谱的很,去找人来,换医院去,赶紧的。 人卷起来被子就走,出门的时候,恰好看到那老太太在走廊里面喜滋滋的抱着孙子往外走,儿媳妇就在医院里,她抱着孙子走总可以了吧。 医院里面细菌多,孙子多难过,这还是秋天嗯,她抱着孙子,就跟抱着一个人参娃娃一样的,丁点儿不漏风,生怕给冻着了。 瞧着了冯二爷,看着他怀里面的人,不由得躲了一下,看那祯禧跟死人一样的,觉得晦气。 冯二爷一眼看过去,只恨自己没有第三条腿,不然一脚过去,老太太再没有精神了。 这孩子果真是十五分钟之内没退烧,还是没有精神的样子,他换了医院去,拿着刚才退烧的药瓶子。 人家看了一眼,也是要加大剂量,这时候医院都是一样的药,没什么差别的。 第86章 医生不是怕事儿的人,只是他总是只肯告诉你这个药的积极作用,而不去为你解读一下这个药的负面作用,比如这个药,用多了,其实会对大脑产生作用的。 可是总有希望不是,冯二爷就比较绝望了,他身子自来是康健,从来不知道大人发烧是要命的事儿。 看着她可怜巴巴的躺在那里,整个人越发的憔悴不堪了。 强打起来精神给她喝水,被子加上了一床,想着出汗,医生也很无奈,“喝热水,出汗,只要出汗了,人就好了。” 可是那祯禧是冷的,她浑身觉得发冷,这就是很可怕的事情,冯二爷就去倒热水,不知道热水干净不干净,那祯禧不太想喝。 他就起来洗了,用力的去搓了,给她喝,“乖孩子,喝一点,喝一点吧。” 那祯禧不是不想喝,活命的事儿谁不想,只是她烧的已经很舒服了。 人发烧到一定的程度,就不觉得难过了,身体已经飘飘然了,她自己觉得很曼妙了。 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冯二爷,她觉得这个时候必须得来一点煽情的事儿。 “我不喝了吧。” 这虚弱的语气,听得冯二爷一愣,心里面更着急了,这要是自己手底下的人,灌下去就是了,人已经着急成这样了。 那祯禧心里还记得他说自己脸大呢,微微扭了一下头,看着窗外,眼神无比的忧郁,“喔,表哥不是要纳妾,不是想着去找个红颜知己,兴许我这么去了最好了。” 去了给你腾地方,省的你看我脸大,她心里愤愤不平。 想想人何苦为难自己,感情的事儿,大家都觉得不好意思不想说,其实有很多误会,也有很多需要双方确认的事儿,只是就是不好开口而已,觉得面子薄。 不高兴的时候,不好意思开口,想着如何表达,表达不出来,就开始揣测,就开始患得患失,开始变得忧虑起来了。 那这样的感情,好似是两个人之间隔着薄薄的纱,看起来是一层,其实千万层。 时间累积,每次都是一层薄纱,那可不就是所爱隔山海了。 所以,你高兴了,不高兴了,你得说出来,人长着嘴巴是要表达的,不是光靠爱的眼神波棱波棱的亮的。 那祯禧觉得,还是有话儿摊开了说,她先前表达还是过于委婉了。 冯二爷就急死了,结果听着她还纠结这样的事儿,“先好了,等你好了再说。” 这样和稀泥的话,那祯禧眼泪就下来了,“那不如不结婚了,不结婚的好,到时候我自然是不必伤神了,表哥也可以快活的很,到时候愿意娶谁了,就去娶谁,喜欢就爱两天,不喜欢了就放在一边去。” “我不要跟你结婚了,我要的是个一心一意的人,可是你不是,我原先早就应该断定的,等着我好了,我就回北平去了吧。” 这话说的决然,婚约什么的全都不顾了。 要回北平去,一旦回去了,那就是婚丧嫁娶,与君无关了。 给冯二爷刺激的心口顿顿的疼,这孩子,向来是知道如何让人伤心的,扎心窝子的话儿,一句一句的说出来,若不是在病中,应该教训一顿。 话要说出口,“你看看这上海滩上,不说是上海,就说是北平,哪一家里面没有三妻四妾的。我不是要纳妾,只是多个乐子还不行?” 他自己觉得很委屈,不是想着纳妾,他没打算纳妾,只是外面逢场作戏的事儿,顺手推舟的事儿,不是很合理的吗? 这理儿,说给哪一家当家的太太来听,也是应该的,男人应酬的事儿,面子的事儿,这是大事儿。 那祯禧就知道是这样的屁话,她也是心直口快,不绕弯子了,“会有人因为家里姨娘妾室多而高看男人一眼吗?” “不会的,要是这样,那为什么大家背地里都要说刘公子呢?” 第55节 “男人不过是想着用花红柳绿装点自己的男人风采,可是男人风采还真的不是靠这个的。靠着的是雄韬伟略,靠的是心怀天下,不是靠着这些让人高看一眼的。” 这话实在是给男人的脸扔在地上了,不仅仅是冯二爷的,还有冯老爷的,这些正人君子的脸都在地上了,还让她踩了两脚。 揭开那一层华丽的面纱,男人纳妾,无论是多么好的红颜知己,也无论是多么伟岸的男子,撕开这华丽的面纱,下面全是破败的棉絮,发黑发霉。 冯二爷气的心口直跳,杯子重重的扔在桌子上,一时之间接受不了,只喊着刘小锅家里的,“看着她喝水。” 自己甩门而去,要走,想着我给你寻欢作乐看看,这孩子说话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人留。 刘小锅家里的在门外,不知道两个人什么矛盾,只是知道生气了,吓得不敢说话,二爷就是那吃人的阎王一样的,脸色都不能让人看了。 只是难免抱怨,人都这样了,还生气,不知道说话哄着一点儿。 看着那祯禧红红的眼睛,给她喝水,她配合的喝,命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比谁都配合。 她自己也是有点欺负人,欺负冯二爷,你疼我,我就多拿捏你一下,你答应了不就行了吗? 结果人还走了,赌气了。 自己咕咚咕咚喝水,然后擦擦眼泪,刘小锅家里的拿着帕子擦,擦不干净。 眼泪珍珠一样的掉,那祯禧自己接过来,自己捂在眼睛上,小声地哭,实在是太让人伤心了。 她生病了,还是这么难受,知道冯二爷没走,在外面走廊里,就是要哭给他看看。 冯二爷听着了,只觉得头疼,这孩子向来是懂事儿的,虽然他时有嫌弃,只是比起来同龄人,这孩子绝对是佼佼者。 她哭成这样,刘小锅家里的劝都劝不住。 恰好老太太不放心,亲自到了医院,听着人哭,不由分说的就对着二爷劈头盖脸的骂,“你是老虎啊,人都病了,被你吓成这样,你还拉着脸,再不要你照顾了,好好的姐儿,成了这样。” 能不生气吗? 两人的事儿,她清楚,只是不好说。 没想到愣是成了大病了,她是过来人,当然是不希望纳妾了,她丈夫也是纳妾的人,她看得开,也体会到其中一二滋味。 “整日里看什么报纸,学习什么新思想,怎么就不学学国外一夫一妻制。新人士样样都追求新的,见不得我们这样的封建礼教。每日里文明杖文明帽,说着什么民主自由,只是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想的,到处拈花惹草。” 老太太对这个老早就看不顺眼了,天天报纸上宣传报道捧得跟什么一样,其实背地里,家里老婆都不要了,喜欢新女性,家里的旧女性不但是不要了,且一点责任感都没有。 国外离婚是有赡养费的,而且男的家产分去一大半的,有孩子就更多了。 可是国内的,旧女性离婚了,一毛钱不给,给一点赡养费的,去要起来就跟打发要饭的一样,看现任太太的脸色,简直是不可理喻。 她压低了声音,一句一句的数落自己儿子,简直是看不下去了。 冯二爷给说的也是一脸的蒙,直到老太太说了一句,“你个混账,自己去想明白了,自小我给你请那么多老师,没有一个中用的,白费了我多少心思,回家去,几时想好了,几时再来说。” 老爷子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人后训子的事儿,老太太做的是很顺手的,儿子不求多,一个好的就行了,多了都是债。 冯二爷给说的没个站脚的地方,给撵走了。 老太太沉了沉气,去看那祯禧,好在是已经发汗了,只是眼睛红肿的不能看,眼泪忍不住的掉下来。 她这才觉得自己做的不对,好好的女孩子,背井离乡到上海来,自己那混账儿子,承诺都不曾踏实过。 那祯禧看着老太太,只觉得对不住老太太,她接了自己来,没想到自己闹成了这样子,打定主意要回北平去,再不来了。 “姨妈——对您不住。” 说完泣不成声,只觉得难过。 老太太坐在一边,看着她脸色好看了些许,总不算是刚才一样的雪白,“哪里就有对不住我的地方了,你陪在我身边这么久,多好的孩子啊,姨妈喜欢你呢。” 她对待那祯禧,不是当儿媳妇看的,是当小辈看的,做的对的不对的,向来是都要说的,认真教养心疼过的孩子,自己也难过。 好在是发汗了,那祯禧也冷静下来了,对着老太太说了一会儿话就睡下来了。 第87章 等着第二天早上,那祯禧起来只觉得饿得很,瞧着来送的饭菜里面,有一碗的咸鸭蛋黄,全都吃了,想着要是回家了,怕是不能这么浪费的吃鸭蛋了。 尽可能的多吃了一点,自己换好了衣服,去了老宅。 刘小锅家里的收拾了碗筷,去给冯二爷看,“都吃干净了,姐儿最爱吃鸭蛋黄了,一个也没有剩下来。” 那鸭蛋是冯二爷赶早儿去买的,都是双蛋黄的,又亲自去抠出来了,想着她爱吃这个。 他从没有,下过厨房。 “什么时候走?” “九点钟的火车,现在跟老太太辞别。” 冯二爷一夜没睡,也不说话,刘小锅家里的不敢动,想着既然舍不得,为何就不去挽留呢,为何就不去承诺呢。 其实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纳妾的事儿了,两个人三观的碰撞,夫妻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再没有别的路子了。 “二爷,您不去送送吗?” 刘小锅家里的听着外面车马暄腾,知道人是要走了。 冯二爷只摆摆手,“你去吧。” 等着人出去了,兀自站在窗口那里,站着看下面的车。 恨得咬牙切齿,小丫头,还知道拿捏人了,他回来想着越来越不对劲,现在要回北平去,尽管去,老子不去找你的。 因此站在那里,心想难道不上来跟我辞别吗? 我对你这么好,你不能不上来跟我告别的,到时候我再跟你掰扯掰扯,一来二去你火车晚点了,看看还怎么回北平去。 那祯禧对着老太太行礼,对着老爷子行礼,再对着冯大爷行礼,冯大爷只是微微笑着,“到时候会去看你的。” 他生意上的往来许多,一年总是要去一两次的,那祯禧知道,“谢过表哥了,届时一定好好招待。” 她回家去,再不来了,这是伤心地,“表哥没来,我也不上去打扰了,就此别过,大家保重。” 竟然头也不回的,眼也不看一眼窗户的,直接就上车走了。 看着车屁股上面的烟,他才着了急,一气儿下楼,遇到老太太,还没等着开口,老太太冷哼一声,直接甩袖子走了,老爷子也不敢搭理他,笑了笑,“我有事儿呢。” 就此出了门,绝对不给儿子留下来一点机会说话。 倒是冯大爷,插着口袋笑了笑,心想看你怎么办? 冯二爷气的脸色都不是色儿了,冯大爷才慢吞吞的笑了笑,“至此,二弟没话说了吧。” “大哥有话儿说?” 冯大爷也没话儿说了,表妹执拗至此,他看着也发憷了。 要是说什么以后的事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想着随缘,兴许哪天,他们再遇上了,他就能娶回来了。 这事儿,冯二记在心里了,这人可不是好惹的,恰好陪着老太太吃了酒,又去陪着看了戏,老太太心里面正高兴呢。 他指着剧院里面的夫人小姐们进谗言,“说来,大哥年纪也不小了,合该是要结婚的人了,听说他公寓里面有个叫寒秋的,这些年帮助大哥许多呢。” 漫不经心的,给冯大哥来一点颜色瞧瞧,自己美滋滋的,想着表妹大概是到家了要。 那祯禧到了家,只觉得亲切,她大病初愈,精神反而是好了,容易饿得很。 没进去,就先闻到屋子里的油烟味儿,刘妈在灶房里面做饭呢,恰好是午饭点儿。 老爷子手里面拿着喷壶,怕中午太阳热,给晒坏了。 年纪大了,眼不好,那祯禧又不曾给家里提前说一声,他瞧着门口站着好似是一个姑娘。 “您找哪位?” 不想,那姑娘竟然抹着眼泪就开始哭了,老爷子一时情急之下,才一拍大腿,“三姐儿?” “是我,爷爷,我回来了。” 老爷子心里面啊,急的跟热锅上面的蚂蚁一样的。 “怎么就回来了?出什么事儿了?” 屋子里面四太太跑出来,也急的抹眼泪,上海冯家的人还在,那祯禧不会开口的。 “没事儿,好久不来家里,回家待着。” 仆人带着行李,她的东西都给带回来了,等着人走了,她笑了笑,看着一地的东西,哪怕就是她回来了,跟冯家没有婚约了。 可是老太太依然是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回来的,不曾有过任何亏欠。 四太太只哭丧着脸,“好好儿的,怎么就不要大婚了,是二爷对你不好,还是身边有了人?” 她能想到的就是这些了,自来是胆小的人。 那祯禧抿着唇笑,“没有的事儿,我跟表哥只是有一些问题,我们彼此说服不了,只能作罢了。” “奶奶不用担心,我回来了,也不走了,在您身边陪着了,到时候给您找个上门女婿,岂不是更好?” 四太太又着急,“你好好的嫁人,上门女婿哪里有什么好的呢。” 她就是再没儿子,再难过,也没说是留着女儿在身边,去找个上门女婿的,好好的男子,哪里就有愿意当上门女婿的呢。 不愿意耽误了女儿,只是这孩子自来是主意大的,她知道孩子懂得比自己的多,还有老爷子呢。 老爷子读了信,看了里面的信物,叹口气,“既然回来了,就不走了,在家里好好儿的,我们一家子在一起,比什么都强不是?” 这话儿四太太爱听,“是这个理儿,先前冯家势大,三姐儿去了,我日日夜夜提心吊胆,生怕她不得人家喜欢,如今回来了,我们等一两年,找个好人嫁了就是了。” 她对着现如今的生活,很是满足了,没什么不满足的了,就是大姐儿没了,可是外甥还在家里,她瞧着也有个依靠。 晚上四爷回来了,他也是愣住了,只不过也想的简单,“得亏是给你留着屋子呢,你不在许多日子,瞧着看看还缺一些什么东西呢?赶明儿,我去城里面请假,带着你一起去看看缺什么。” 生怕委屈了女儿一样的,那祯禧都看过了,什么也不缺,她睡得了高床软卧,也睡得下这硬木板床。 吃得了苦,也撑得住气。 “我想着回来了,知识上还有许多浅薄的地方,打算继续深造学业去,银钱我这里都有,往日里姨妈表哥都疼我,零花钱并不曾少一点儿,只怕不够用的。” 她回来,不曾说过冯家一个字儿的不好。 她依然是长大了,作为家里的大姐姐,下面一个妹妹,一个弟弟,还有一个外甥,都看着她当榜样,诗书传家,老爷子不曾出过乱子的。 晚上竟然是睡得无比的安心了,冯二爷她没想起来。 心里面也是发了狠,我等你一段日子,你若是想的过来,那我就等你,咱们俩还是一样好。 第56节 若是你想不过来,那我就不等你了,以后各自婚嫁,再没有什么联系了,她此生不会再踏足上海。 四太太倒是没怎么伤心,就是三姨娘哭的伤心,对着吴小姐说话,“原本只是等着你三姐大婚,等着结婚了,我们娘家人也好去来往。” “你到时候去那边小住几日,你三姐脾气又是好的,不能不管你,拖着二爷给你汇总阿哥好婆家,我这样一辈子也能闭眼了。” “可是,哪里想得到,竟然就这么回来了,你三姐虽然不说,可是我瞧着,这冯家好生的送回来,怕是不想要你三姐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天杀的冯家,有婚约都这样。” 五小姐闷葫芦一样,平日里不说话,说话就要堵死人的。 “我不去上海,就是要我去上海,我也不去,姨娘就我一个,我得陪着您,嫁的那么远,姨娘往后,说话的的人都没有,我不去。” 她性子也是死臭死臭的,我不说,但是我心里面有谱儿,我打定主意了就是不去。 三姨娘气的不行,“傻不傻,在这里,我们找个什么样子的人家啊?你以为我愿意你远嫁,只是还不是为了你好,到时候你日子不收穷,我不用不陪着,你走了我更舒坦了,跟太太有的是话说,不要你陪着。” 说的眼泪都下来了,五小姐也哭,“我就是不走,我就在北平。” 气的三姨娘戳她脑门子,“什么死样子,你跟你三姐,都是那家的孩子,我算是瞧出来了,这那家啊,就你四姐一个奇葩。你跟你三姐,全都不如她。你说你要是有个好人家,我死了也闭眼了,还死犟着,熬死了我,你就甘心了。” 五姐儿掀了下眼皮子,“都说是对着我好,冯家对着三姐儿难道不好,不是照样回来了,我到时候远嫁了,要是过得不好,姨娘你哭都来不及,什么人对着我好呢?” “跟大姐儿一样的,最后不也是亏了。” 给三姨娘说的哑口无言,这孩子,就不会说一句话,“你还不如你三姐,你三姐最起码还会说话,你就知道气死我。” 端着洗脚水往外倒,也觉得蛮好的,说的也在理,要是嫁的近一点儿,自己岂不是看着也放心,罢了罢了,这话儿,以后再也不提了,三姐儿都回来了,提起来也是白搭。 那祯禧手里面是真的有钱的,她平日里没什么开销,只是二爷时常让人送钱,生怕亏着她了,老太太也是疼她的。 再有她收的礼物衣服,样样儿都是好的拔尖的。 四太太担心她,她也只是笑,指着自己的一屋子东西,“瞧瞧,我也是没白去一趟,这许多东西,到时候给我当嫁妆。” 逗得四太太笑,她心里对着冯家也不痛快,“家里给你准备好了,哪里要这些当嫁妆,你不必担心。” 准备了一屋子的嫁妆,就等着结婚了,两家通过气儿的,只是没想到,人回来了而已。 第88章 那祯禧只是笑, 第二日起来了一早,洗漱的时候,自己笑了笑,家里面用的是井水,村口的地方有个大井台,大家一起挑水吃,她省着点儿用,家里没有人能挑水 只有弟弟是个正当年的孩子,每日里早上起来去担水,刘妈一直是家里面任劳任怨的,她男人女人的活儿都能干。 村子里面的事儿,她大多的时候是相处的极好的,村子里面的人对着她,比对着那家的人要亲热的多。 “你们家三小姐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 “不是到上海去了?” “走亲戚,哪里就有不回来的道理,去那边读书去了,现如今要去大学呢。” 她帮着那祯禧说话,说出来的让人信服,家里都是学生,日子过得苦着呢,这大家都看在眼里面。 四爷的那一点儿工资,养这么一大家子,真的是不容易了,幸亏是有一点儿地,家里没有个劳力去种地。 只能去种菜,老爷子对这些还是有一定研究的,因此刘妈每日里担着菜去城里面卖,也能换一些钱来花花。 老爷子伺候菜精心,跟养花儿一样的,因此卖的也还可以,家里的学生,下课回来了,都是帮一把手的,就是五小姐也是知道施肥捉虫浇水的,一点儿不娇气。 四太太还会绣花,跟三姨娘每日里绣花,贴补一下柴米油盐,给孩子们加个菜什么的。 虽说还是大户人家的气派,可是到底是不如以前的日子了,那家向来是走下坡路的,可是这个世道,谁不是在走下坡路呢。 一家子人齐全,有吃有喝的,也不用担心每日里苛捐杂税的,心里面踏实。 那祯禧跟着四爷去学校里面,人家看着她的履历,也觉得好,“你是这个学校毕业的,应当是很优秀的,只是我们有规定,还是要考试的。” 那祯禧知道,“什么时候考试呢?” 要考大学,她自己知道,只是学校报名已经过去了,她想着能不能给帮着报名的。 四爷穿着一身体面的衣裳,他对衣服爱惜的很,帮着说话,“早先不知道,昨儿刚回来的,一直在上海求学的,不能再错过等来年了,您帮帮忙,问一下,现在补报名一下行不行。” 他话说的客气,还拿着一盒子香烟,又不是什么费事儿的事情,就去帮忙问了。 那祯禧就备考了,她不是学校报名的,自己填了报名单,四爷看了看日头,已经是中午了。 外面刮风了,冷的很了,一阵儿风起来的时候,都是尘土,那祯禧不由得想起来有一年二爷来看她,也是这个时候,不冷不热的时候,却总是那么多的土。 都是晚上出去了,玩到很晚,她功课因此轻松许多。 不由得笑了笑,不由得想起来他,那祯禧觉得是正常的,不是没有感情的,有感情想起来不是坏事儿。 也不觉得多难过,怎么说呢,这事儿,是一种经历,过去了就过去了,两个人没有谁对不起谁,没有谁伤害过谁,很平和的一种想念。 而且她很清楚的知道,她现在经常想起来他,可是时间久了,她就不会了,她就会慢慢地去干别的事儿,去想别的事情,再没有任何的印象了。 “饿了吧,走,你回来没吃一顿可口的,去东来顺吃锅子去。” 这东来顺的火锅可是真讲究,尤其是那个羊肉锅子,现如今吃了,绝对是贴秋膘了。 早先的锅子精致,而且是铜炉的锅子,你吃羊肉的就去用羊肉锅子,牛肉的就用牛肉锅子,涮菜的就用菜锅子,绝对是不能混合在一起的,吃的是清水打边炉的那个味儿。 若是涮了羊肉,再去放牛肉,这就外道了。 清末的时候,大家还不吃牛肉呢,这是到了民国,才渐渐的开始火锅里面放牛肉了。 那祯禧当真是喜欢吃锅子的人,她爱吃,冬日里面的那个大白菜芯儿,放进去烫熟了,百吃不厌的。 四爷一片对女儿的心,也只能在这里补偿了,只是那祯禧总得拦着一点儿,“我们不如买了回去吃,家里吃,也热闹一些,我跟爸爸两个人,到底是不够热闹的。” 瞧瞧这丫头,说话这个漂亮啊,四爷一片为她的心,她不能说四爷浪费不是。 不是直接说费钱,而是说不够热闹,锅子一家子吃才叫热闹呢。 四爷想想也是,爷俩少有的一同去买卖了,到了回回的红案子上去买羊肉,他知道哪一家的羊肉最好吃了。 哪一家的羊肉最没有膻味,这样肉还是要吃口外的,口外的从山底下赶过来,路上喝了哪一条河的水,那水质可好,能去除膻味的,然后到了大前门那里,直接屠宰了,送到各大饭馆的,这叫一个新鲜。 那案子上的手艺也是真好,一片片儿的雪花一样的,要什么肉,哪一块儿的肉,都给您扎扎实实的刨出来一种艺术。 那祯禧站在红案钱,看着街上的叫卖,人来人往的,只觉得北平好,哪里都不如北平好,哪里也没有北平地道了。 “三姐儿,还有一个月要考试,你要不要去买些书看呢?” 四爷冷不丁问这么一句,当真是周全了,他想着离家这么久,怕她有所生疏了。 那祯禧摇摇头,“家里有课本,我去用五妹妹的课本看一下就可以了,不值当再去买书了。” 五姐儿比她小一些,课本还不全,那祯禧盘算着再去借别人的来看一下,不值当再去买了。 只是路过隆胜发的时候,四爷怎么也要去给她买一些零嘴儿吃才好,买了油炸锅巴再有鸡蛋卷,还有冰糖核桃,再有一份儿保定府的鸡肠。 一边拎着一边絮絮叨叨,“我刚开支了,有钱呢,家里有钱,早先就攒着了,多亏了你们奶奶精打细算。所以你尽管吃,小姑娘家家的容易饿,哪里就有不吃零嘴儿的呢。” 他拎着在前面走,不说其实也知道那祯禧是怕家里没钱,他就是再没钱,姑娘回来了,总得好好的给她招待一下。 在被人家里吃的再好,那也是他的一点儿心意。 那祯禧瞧着他一身的体面,头上一顶瓜皮帽,短发岔子上看,已经是半白了。 不由得眼里面一红,“爸,等我考上了,没几年就毕业了,大学里面可以去找兼职,到时候赚钱来了,给您买一双新皮鞋。” 一身体面的衣裳,就是再体面,也已经是过时陈旧了,皮鞋就是擦再多的鞋油,也没有光泽了。 四爷不放在心上,一乐呵就是了,“那敢情好,我擎等着了。” 他对孩子没什么指望,老爷子怎么养的他,他怎么养孩子。 吃饱穿暖了,那就自己去挣命吧,也不指望你多大能耐,也不指望你多大出息,能自己养活自己,满可以的了。 北平人就这么想的,哪怕就是养儿子的,也不见得多看重,找个事儿做,甭管是什么时,能祭奠五脏的就可以。 再给儿子一处小房儿,这是命根子,不巧了,四爷刚好有一处小房儿,就是猫儿耳朵胡同的那一处,一直空着呢。 这人生,他瞧着就挺好,有闲钱的时候,喝个小酒,给孩子买个零嘴儿。 没钱的时候,那就有没钱的活法,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到时候再说。 第89章 如此一个月,四太太似乎也明白这次考试的重要性,家里面凡事不惊扰她,每日里只看着她看书。 怕她心里面有事儿,晚上的时候,都要去她屋子里面说几句话,无非就是饿不饿,晚上睡得好不好,今儿晚上天儿冷,记得关好窗户才是。 那祯禧自来是懂得父母的一片苦心的人,这样的事儿,她只管听着就好了,她是个极为孝顺的人,这样的唠叨她向来不觉得没意思,也不嫌弃四太太车轱辘话,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照做。 陪伴在父母身边有几个春秋啊,这样的事儿上,顺着一些他们吧。 等着她考完以后,看着阳光明媚,闲来无事,也没什么朋友故旧联络的,便有一些心思去做别的事情了。 第一等的事儿,就是要赚钱,赚钱了,也好自由一些。她能写会画,干活儿也精细,就是不知道能干什么,她自来是没有赚过一分钱的人。 现如今北平不少的女招待,各大餐馆里面都有了,小二似乎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跑堂的了。 那祯禧不知道要干些什么,能给穷人家看到的招聘信息,能给她看到的,无非就是一些招待之类的工作了,其余的,还真的是难。 找工作,都是靠着介绍的,熟人的熟人介绍的,她不太有戏。 这事儿她就自己闷在心里面了,也不跟家里人说。 她自己回来已经一个多月了,晚上提笔写信,不想隔壁又吵闹了起来。 刚写了个开头,是给上海的信,纵然是没有婚约了,可是总要是当亲戚一样的,书信往来问候,两家子,算得上是子一辈儿父一辈儿的交情,当初老爷子孤身一人送别友人,如今合该是当亲戚一样走动起来才好。 提起笔来,难免就想起来某些人。 她自己开头问候,从老太太到冯大爷冯二爷,都有问候,看不出来一丝儿的差别来。 只是思绪乱,下笔不曾乱。 晚上听着有人吵闹,她听着了,说实话,觉得有一股子人气。 从小的时候,她就没有在什么深宅大院里面生活过,那祯禧瞧见的,是市井百态,是每日里这样的柴米油盐,她看底层的人,看的太多了。 隔壁一户人家是田家,家里刚娶了儿媳妇,刘妈悄悄的跟她说,花了一百二十块的彩礼呢。 第57节 其实不说,那祯禧也知道,因为就是为了这一百二十块的彩礼,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嫁进来以后,似乎就被定性为当牛做马了。 田家的人觉得花了大价钱,欠了一年都还不清的外债,娶了这么一个人回来,理所应当的是要给家里当老妈子的,理所应当的是要报答自己家里的,不然为什么她的兄弟父母能吃肉喝酒,自己家里却要吃糠咽菜呢。 就这么一件事儿,这田家的儿媳妇自打进门了,是笑着进门的,慢慢地都收起来了笑。 她丈夫是个木匠,不常回来,只是在镇上给人家做活,可是就是回来了,也没有新婚燕尔的甜蜜。 刚进门的媳妇,已经是被磋磨的不像话儿了,都说是多年媳妇熬成了婆,她家里虽然婆婆去世了,可是小姑子端起来谱儿,比正儿八经的婆婆都要吓人呢。 也不知道怎么的,小姑子怎么就跟嫂子是天生的不对盘呢?那祯禧也觉得神奇的很,她家里姐妹也不少,若是以后当了大姑姐,她也从没想过去为难人家。 人家到了你家里来,人生地不熟的,不说是好好招待,对着格外好一点儿,做什么给人家脸色看,张口闭口的一百二十块。 “每日里只知道吃喝,饭也不知道做,哭丧着脸,白白的对不起那一百二十块。” 一说到一百二十块,就连公公都要皱一下眉头,只是儿子不在家,当公公的避嫌,不能对着儿媳妇说多少寒碜人的话,但是他有规矩啊,当公公的规矩,竟然比婆婆的规矩还要大。 “说得对,每日里闲散的不行,家里的事儿,竟然一点儿也顾不上,这是白吃饭的本事。” 公爹说话了,儿媳妇不敢应答,就是小姑子说话了,她也不敢应答。 不是没骨气,也不是不会说,可是说给谁听呢? 谁体谅你呢?谁愿意帮衬着你一句呢? 说的不合心意了,她算是知道了,公爹不能动手,但是他人坏,挑唆儿子打人,小姑子也挑唆,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到家上下嘴皮子一张罗,全成了她的错儿。 丈夫是木匠,那胳膊壮的跟什么一样,锤头落在身上,半天喘不动气儿。 那祯禧听得声音真真儿的,那边是吵起来一团,小姑子是个念书的人,竟然还对着嫂子动起来手了,只管着尖尖的两个手指头,对着胳膊内侧的嫩肉上就去下。 那边儿媳妇总要反击一下吧,跳着躲开了,可是院子就这么大,能躲到哪里去呢,要是敢出了这个院子,那就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了,公爹门给关上,这世界算是没有你的立锥之地了,娘家人但凡是舍得要一百二十块,都不当女儿是人了,哪里还管她的死活。 因此只能说冤枉,“家里不是不做饭,是没有米了,就连杂合面都没有了,要我怎么做饭呢?” “好呀,那么多粮食,都哪儿去了,是不是你馋婆娘都吃了,我白日里瞧着是你在厨房里面开小灶,端的是一个馋婆娘。” 小姑颠倒黑白,白的说成黑的,信口拈来的事儿,就给嫂子的头上扣上去。 嫂子还能说什么呢,只是哭,可是解释,可是没有用,还是要挨打。 挨了打就告饶,就给自己求情,可是也没用,公爹的棍子还是要在身上落下来,还是没饭吃。 那祯禧听着了,知道三五不时的闹腾这么一场,她慢慢地拿着铅笔起来,听着隔壁的哭喊声。 其实她是真的能坐的住,见得太多了,几乎每天都有这样的事儿,她觉得自己应该起来,可是没有用,去了也没有用。 她今天不挨打,人家都给记得呢,后天还是要双倍补上的。 家里的日子不是没有奔头,可是打老婆似乎是成了家常便饭的事儿,这里的人都动手打老婆,不仅仅是这里,好似是天底下的穷婆娘都该打一样的。 为着是爷们在外面挣饭吃,穷婆娘只能围着灶台转,去等着爷们给吃的,那祯禧早先就发现了,妇女的地位,是真的低,穷人的妇女,地位更是低到尘埃里。 即使是这样,也是不离不弃的,但凡是给个好脸色,脸上便带着笑,好似日子跟太阳一般的,光明的很。 可是穷人的坏,是想象不到的坏,穷人有钱了,更会折磨人了,因为他知道怎么去折磨一个可怜人,才会让他更可怜。 一个爷们你瞧着他在外面好朋友讲义气,办事儿爽快又利索,可是到了家里面,竟然也是一言不合就打老婆的,老婆好似是成了一个出气筒,真的是神奇。 那祯禧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得那边没了音儿,再也没有心思写信了,可是不舍得放下来笔。 她不想动,不想起身去洗漱睡觉,她总觉得,自己似乎能干点儿什么,她有一点超然忘我的精神了,好似是跳出来一个圈子了,她成为了一个局外人。 慢慢地,慢慢地,笔动起来了,她一阵儿凭着感觉写,再然后是一鼓作气,其实也没有思考那么多,就是说一些自己想说的话儿,记录一下身边的事儿,稀松平常的,可是她觉得有意思。 就写眼前的事儿吧,她写了,就放在一边儿去了,然后蒙着被子睡觉。 早上起来的时候,听着刘妈在那里跟三姨娘说昨晚的事儿,“给打的不轻哦,真是命苦。” 三姨娘对比之下,也觉得命苦,“谁说不是,刚嫁过来的时候多好啊,见着我了,还喊我婶子呢,给了我一把花生吃。” “昨晚上又是为着什么事儿?不就是家里没米了,可是她不是外出赚钱的人,手里面一个大子儿没有,她要拿什么买米去,不过是难为人,这田家的人,是真的坏。” 刘妈说的来气,这田家的人,从根上就是坏了,那老田头,不就是认识几个洋文,是给人家老英国府上打扫院子的,就这么一个营生,竟然就嘚瑟起来了,干着洋事儿的人。 三姨娘见着她可怜,早上没见着田家儿媳妇出来,指不定是打得不轻呢,悄悄的去看她,“打你,你就对你丈夫说。” “平白的冤枉了你,你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哄着小田,哄着他向着你才行呢。” 儿媳妇瞪大了眼睛,就躺在床上,再没有什么表情的,难道新婚燕尔,她不知道哄着丈夫呢,可是这是别人的儿子。 她嫁进来的外人,说一万句一千句,比不上人家亲爹的一个眼神。 但凡是他爹瞪一下眼睛,说一句,“这一百二十块,一辈子的积蓄不说,棺材板儿都没了。” 小田就必须要动手了,瞧瞧,给亲爹气成了这样,对不起祖宗不是? 毕竟,这可是拿出来了一辈子的积蓄,而且还是棺材本儿的钱都拿出来了,你要是不孝顺,违逆了长辈,能对得起谁啊? 因此,要打,打到满意为止。 所以说,三姨娘天真了一些。 儿媳妇瞧着三姨娘,只觉得自己比不上一个妾,这个世界以痛吻她,她也还击给别人,再没有当初羞涩的笑,只管着对着别人恶声恶气的。 “你就知道说,还不是给人家当小老婆的。” 这是她能比得过的地方,三姨娘就是日子再好,可是她是一个妾。 自己就是日子再难过,可是自己是正房的大头娘子,吃糠咽菜也愿意,老早就想说这样的绝情的话儿,再不让她假惺惺的来看自己笑话儿,要是真对着她好,昨晚上为什么不来拉。 她也不看看自己公公什么德行,新鞋不踩臭狗屎,谁敢去劝着啊,不得到人家门口上骂不说,还要讹钱呢。 给三姨娘气的,扭头就走了,“不识好人心,再不来看你了,脾气又臭又硬的。” 回来再对着家里人说,那祯禧不由得叹气,人性是真复杂,也真是让人迷惑,她现如今,有点喜欢研究这些玄学的东西了,因此她对着村子里面的事儿,是极为关注的,尤其是对着自己邻居家里的事儿,关注的很。 给上海的信,到底是没有写。 冯二爷早上起来,必定是要问一句的,听着跟往常一样,脸色再没有任何变化的了。 只是不常见他笑了,再有意思的事儿,也不笑了,只是板着脸,名副其实的阎王脸了。 有时候他遇到好笑的事儿,也想着笑一笑,觉得脸上刷了浆糊一样的,竟然舒展不开了,最后别到喉咙里面,全成了一句冷哼而已。 第90章 更 他整日里郁郁寡欢,然后每日里看着越发的冷峻了。 老太太知道他的心思,只是懒得管,她是恨透了男人的薄情,不想自己儿子生出来,竟然是一样的。 吃晚饭的时候,笑眯眯的举着杯子,“来,老爷子,咱们两个喝一杯。” 少有的眷顾老爷子,一看就是遇到高兴事儿了,老爷子连忙举起来杯子,“怎么着啊?要不要给你换成花雕啊?” “不要花雕,要竹叶青。” 她自己先干了口中的莲花白,才让人换了杯子。 老爷子少见她如此得意,“到底是为着什么事儿,夫人说出来,也让我们高信高兴。” 老太太就等着递话儿头了,冯二爷听着了,心想无非就是什么乐子,与自己无关罢了。 “当然是好事儿了,我心里爽快。” “自打这孩子回了北平,我这心里面就一直悬着,怕她难过,也怕她日子不好过。” 冯二爷本事拿着酒杯在手心里面,似有似无的端着喝,没想到听见是这个话儿头,酒杯倾斜到下嘴唇,撒出来到衣裳上了。 “没想到,这孩子本来就是个争气的,回家就去准备考试去了,一个月的功夫,还真就考上了,可真的是不容易。老爷子亲自来给我报的喜讯儿,我心里高兴的很,多争气的孩子啊。” 是啊,多争气的孩子啊,人家退婚了,不说是萎靡不振,也算得上是个人生的小曲折。 可是人家回去了,不悲不喜,发愤图强,管你是什么未婚夫,还是什么负心人的,全都抛在脑子后面去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不要想着以前的事儿了。 女人要是看开了,基本上就没有男人什么事儿了。因为女人为了生活,要比男人还能吃苦,还能有劲儿。 虽然是自己的儿子,可是老太太也觉得畅快,就应该这样才是呢,“要去读大学,那可真的是好,这孩子肯定是很优秀的,我听着老爷子的意思,是等着大学毕业了,要是有心思,就给送到国外去,国外的教育,比我们的还要好一些,到时候再回国,为国家做点事儿,也不算是忘本了。” 那老爷子特特的打电话去来说,未尝不是给冯家人看的,我们家里的女孩子这么优秀,我们还要送出国,不比你们家里的孩子差的。 老太太知道,但是她也高兴,老爷子打从一开始,就不说话了,知道这不是说给自己听的,是给旁边这以为听的。 等到结束了,他再举起来杯子,“要是出国了,可千万别找个洋女婿,不好看。” 老太太笑的更深了,“那得看孩子自己喜欢,什么啊,也比不过自己喜欢。” 有的人喜欢纳妾,那就去纳妾,有的人喜欢一个人就一辈子,那也是人家喜欢。 冯二爷病了,打从那一晚上开始,就病了。 老太太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呢,人就跑到医院里面去住院了,她去看了一眼,脸色确实是不好。 “好好儿的,这是怎么了?” 她觉得习武之人,尤其是自己儿子这样的,十年八年是不会生病的,实在是强壮的很。 冯二爷躺在床上,依然是麻木的脸色,看起来很是虚弱了,“不知道,心口疼,大概是心脏的问题,吃点药就好了,现在做检查,您不用担心。” 老太太心里面起了疑心,但是又觉得不至于用这样的事儿来糊弄人,也没意思。 等着医生来了,说了一大堆,是有点儿不好,大概是一些心律不齐的意思在里面。 老太太这才当回事儿,年纪轻轻的,不能有这样的毛病,不是长寿之兆。 “得好好养着了,不然的话,时间长了,神经系统掏出问题的,要静养,别吵闹了,也别有太多的心事儿了,不然神经衰弱了,到时候人状态就不好了。” 一句话,好好吃着养药,慢慢地静养着,大家都哄着他开心就最好了,慢慢地就能恢复了。 老太太回家去,打算找人再来看看,她觉得这个是慢性病,找老国医圣手来看,药养好才是了。 结果走廊那里,有人闹医生,老太太匆匆就走了。 冯二爷瞧着汽车走了,自己站在窗户那里,实在是被外面吵闹的头疼。 “就说是不能到医院里面来,你们都是黑心的,结果非得要来,最后我那金贵的大孙子也没了,那掏出来的,能叫孙子吗?” 他靠在门上,冷冷的看着那老太太,就是那晚上的老太太,孙子生下来,迫不及待的就抱回去,儿媳妇留在了医院里面。 哪里就想到回去了,更深露重,孩子没有一口奶吃,她只当个宝贝一样的抱着,去祠堂里面敬告祖先,结果孙子当晚起了高热,就此去了。 孙子都没有了,儿媳妇大可以就不必在医院里留着花钱了,死活要接回来,手术的事儿,能随便动吗? 第58节 刀口没长起来,线都崩开了,回去感染没几天,也没了。 于是找来亲家母,一起来医院,要赔钱,住院费都得拿回来,还要损失费呢。 你说这医院是庸才吗? 冯二爷瞧着是,那晚上他就看出来了,医疗器械实在是有限,退烧没法子,只能是加大药量。 所以他说是心脏不舒服,等着查一下心脏的时候,那心脏多少是有点儿问题的,人要是找病了,那还能没有病吗? 当然是有病的了,有病,就得住院,就得等着人来看才好呢。 如此想好了,他自己去帮那医生解围,旁边有个小桌子,他走过去,一脚就踢开了,木头茬子乱飞,“喊什么,医院里是喧闹的地方吗?再不走,喊了警察来,一起抓进去,聚众闹事儿。” 老太太不怕别的,怕官家,“这事儿,我们在理。” “在理?手术的时候不是签字画押了,你在的是什么理儿?” 如此一二,医生才脱身,满头大汗的,对着冯二爷感激不尽。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也被抓了几下,“您怎么不去休息,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冯二爷就很是配合的躺着了,然后医生帮着做了一下日常检查,安慰他,“没事儿的,不是大问题,很快就出院了。” 他扯着嘴角笑了笑,“我觉得我不能好了,是不治之症,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躺着,虽然矮着一截儿,但是能看到医生整个面目细微的表情变化。 医生一愣,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良久才直起来腰,“您这是,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冯二爷没说话,从包里面拿出来一包东西,“收着,按照我的意思来,与您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有病不是?” 是了,那报告就出来了,有病,一种罕见的心脏疾病,医生找了很久的国外病史,才找出来这么一种合适的病。 这种病,发作起来是很严重的,好起来也很慢,得慢慢儿的,慢慢儿的顺着心意疗养,不知不觉得才好了,不然就跟绝症一样的,不日就能死的那种。 听着那一长串复杂的名字,冯二爷很满意,“就是这个病了,我心脏不是很好。” 医生就纳闷死了,竟然是有人装病的,一般的人装的是一般的病,只是这人,就连装病都要如此与众不同。 “你们医院在北平,是不是也有分号?” “有的,不过医疗设施不如这边。” 冯二爷就笑了笑,“怎么会呢?我瞧着那边也不错,那边的圣手不少呢。” 医生就傻傻的,弄不明白他是个什么心思,“也对,我们这边器械先进一点,国外留学回来的多,那边器械虽然不如这边,但是很多老中医都在。” 他从此就把医院当家了,天天的在那里,生意上的事儿,大概是也有来找他的,他办理起来一点儿也不费事,只是应酬都没了。 一下子大家都知道了,冯家二爷病了,很严重的病,绝症的那种。 老太太着急上火的,听着是很严重了,但是她每日里去看,见他能吃能喝的,屡次逮着医生问,问道都怀疑人生了。 “难道,这国外人觉得是病的,跟我们的病不一样,我瞧着老二也不似是有问题,气色不错啊。” “可是,这医生说的,一天比一天厉害,我这心里啊,怪怪的。” 她对着老爷子琢磨这个事儿,日日夜夜的想不明白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老爷子不说话,兔崽子的心思,他微微笑了笑,“不碍事,不是什么大事儿,儿子大了,也有自己的心事儿了。” 见了鬼的心事儿了,老太太也是机灵的人,琢磨了一下老爷子的语气,气的一巴掌拍在床边上,“好你个小子,不知道使得什么坏,连我都给他套进去了,什么孩子。” 真的是什么倒霉孩子啊,神神秘秘的,还一点儿口风都不说的,含含糊糊的,让她跟在后面云山雾罩,真的是猴儿。 老太太不知道他出什么幺蛾子,以为是生意上的事儿,生意场上,三十六计,她的儿子信手拈来。 第91章 病了有一个月了,等着那祯禧入学的时候,他也转院到了北平去调养去了。 那祯禧其实文学底子要好很多,这个姑娘,是三岁背唐诗的满清逊孙,她的国学功底不比任何一个人差的,四书五经即使是这个年纪了,也是张口就来的。 她上了大学,老爷子是开祠堂敬告先祖的,这要是大清还在的时候,这样的才气,最起码是个三品大员,每当这时候,老爷子总是遗憾,合该是个孙子的。 “你要学什么呢?” 那祯禧想了想,“我要去学科学。” 老爷子摸了摸花白的胡子,他已经到了入土的年纪了,老眼昏花,腿脚不便了,可是他心有宽慰,这孩子原以为是要去当个文学家,或者是去学哲学,或者是去学文物修复,古玩鉴定,这毕竟是旗人的老本行不是。 可是这孩子,好大的口气,一开口就是了,要去学科学,谁知道科学是个什么东西啊? 但是科学能救国,能赶超列强。 “那就去学。” 想去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再不要跟四爷一样的,在部门里面,混吃等死的去听着上面的话,不过是字啊一个牢笼里面,维持着表面的风光体面罢了。 “我想着等着我学好了,兴许哪一天,能用的上我,我就去帮一帮个把的人去了,再不能让我的子孙后代,跟我们一样的。自打我小时候,咱们就受欺负,受着洋人的罪,现在我都大了,我们依然受着洋人的欺负,不应该是这样的。爷爷,少年强则中国强,以后弟弟妹妹们,也要这样才好。” “你自己去,别拉着你弟弟妹妹。” 谁能跟她一样的呢,老爷子心里面想,不是每个人都如此有胆魄跟上进心的。 眼看着家里孙子要娶媳妇了,小五等着念完高中也不念了,到时候去城里面找事情做,没多久也是要嫁人的。 她不嫁人,年纪大了,三姨娘每日里都要说,成了心病一样的。 四太太对着四爷叹气,“不是我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我也喜欢她读书,也知道读书好,可是这世道啊,对多读书的女孩子,不仁道。” 太平盛世里面,你就是天天读书,一直上学,她也是不怕的,可是一个女孩子,如此优秀出众,她难免是担忧的。 四爷美滋滋的,这些孩子里面,没有一个是给他挣脸的,入职这许多年,家里没有一件儿的喜事,这下子好了,自己脱了鞋子,“再不要说这样的话,孩子听了要难过的。你也不要担心找不到婆家,我们这样的姐儿,何愁找不到婆家呢。” 说完了,还是美滋滋的,“就光是我们部门里面,知道我们三姐儿考上大学了,跟我面前提的人,就有好几个呢,这可真的是,让我也当当老丈人的福气吧。” 一共是这么多的女儿,可是没有一个是他能理直气壮当老丈人的,人家是对着女婿讲排场,可是四爷不这样。 就跟隔壁一样,娘家要一百二十元的彩礼,闺女委屈一辈子,他怕这个,觉得生女儿就不如生儿子,一个原因就是怕她委屈。 因此他的女儿,嫁出去了,彩礼都是当陪送的,就是这样,自己个还要贴上一份儿,好声好气的对着女婿,生怕他回家错待了女儿。 对着冯二爷,那就是更没底气了,人家财大气粗的,自己家里吃着用着人家的,一些话儿是真的不好说。 四太太听着这话儿,眉头也舒展开了,“这是好事儿。” “可不是好事儿,咱们得请客,这多少年了,我随出去的份子钱,都有许多了,趁着这样的机会,咱们也热闹一下才好呢。” “是这个理儿,只是——” 四太太犹豫,还是钱的事儿,请客不能寒碜了最起码要是城里的饭馆子,不出名的也不行,弄得四爷没脸,咬咬牙,“家里还能开支呢,你去请客罢了,咱们带着海淀的莲花白,不去用饭馆里面的酒,再去买几盒烟,要菜要肉的,你从饭馆里面看着办才好呢。” 四爷想着,这样省钱,海淀的莲花白,一人二两,说的过去了,有抽烟的,这样的价格的烟也是可以的了。 只是没想到,早上起来的时候,田家的姑娘来了,笑嘻嘻的脸,凑到那祯禧旁边去,“恭喜你考上大学了,你可真厉害。” 那祯禧直起腰来,拍拍手,瞧着这姑娘,笑起来是多么天真啊,多么阳光啊,可是谁知道,她背地里是这么虐待嫂子的呢,但凡是嫂子有的她没有的,必定是要坏了的。 嫂子有一双新鞋,她眼睛眨也不眨的给扔到泔水桶里面去,一下子就晕染开了,新鞋子成了破鞋。 所以,她不爱搭理她,“你也用功考试才好。” 田家的姑娘,心里面觉得她瞧不起人,但是还是极为热络,“我能借你的书看看吗?” 那祯禧把衣裳抖擞开,晾起来,她的衣服都是自己洗的,“家里弟弟妹妹要用,实在是腾不开。” 她愿意借给小绿腰,愿意给其他人,可是不愿意给田家的姑娘。 田家的姑娘闹了个没脸,再不能借的话儿了,不然的话,人家凭什么不给亲兄姐妹给她呢。 回去就对着嫂子撒气,等着晚上的时候,田家的小子回来了,他提着一包东西,刚发了工钱,给妹妹买了红头绳。 田家姑娘拿着了,瞧着他进了屋子,好一会儿才出来,心里面就有鬼了,她起了疑心,觉得给了嫂子好东西。 等着晚饭前,趁着嫂子进了灶房,进了屋子就开始翻箱倒柜,穷人家的柜子,一眼看到底的,没有几个钱的家具,就连衣裳都是没有的。 她恨不得连蚂蚁洞都看了,又想起来那祯禧晾晒的衣服,是真好看,她一家子找不出一身体面的衣裳来。 眼珠子一转,到了灶房里面去,嫂子不搭理她的,见着她就没好事儿。 丈夫回来了,她心里高兴,虽然回来就要挨打,不是公公挑唆,就是小姑子挑唆,可是人能回来,她心里面有个盼头。 带回来了杂合面,这是全家一个月的嚼谷,都指望着撑肚皮呢。 还有两斤的小米儿,这可是好东西,人撑不住的时候,喝一点小米儿,保管能回魂的。 做点儿好的,煮了一锅的米汤,狠了狠心,鸡蛋拿起来三四次,就这么一个鸡蛋,给打到汤里面去,吃一顿好的补一补多好。 田家姑娘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瞧着嫂子脸色不自觉的带着笑,心里面就更是来气了。 笃定了,一定是占便宜了,自己正儿八经的姑娘没便宜占,她一百二十块买来的,竟然还会笑,气的不行。 看着那一锅子的好饭,也吃不进去,想着我不吃,我也不让你吃。 趁着没人的时候,抓了一把灶上的灰,轻飘飘的一撒,就那样到了汤里面去了。 嫂子睁大了眼睛看着她,“你这是做什么?” 田家的姑娘对着她冷笑一声,张嘴就开始嚎哭,“爹,爹,快来看。” 那家都能听得到的声音,震天一样的哭,这么大的姑娘了,哭的号丧一样的,也就是田家的人不给她一嘴巴。 那老爷子不爱听这样的声音,气的冷哼一声,饭碗放在桌子上,“千万不能要这样的姑娘,再不许跟她一丁点儿关系的。” 这时候,也就是那祯禧敢说话了,端起碗来,给老爷子盛粥,那家虽然穷,四太太虽然到处节省,可是家里但凡是有口好吃的,都是给老爷子的,去年的小米儿,都是给老爷子吃的,晚上的时候熬上一锅子,先给老爷子一碗干的,然后再加上热水,一把火烧开了,大家一起吃。 老爷子年纪大了,再不能吃什么的了,晚上吃什么也不消化,能吃点干的,四太太心里面觉得放心。 田家的姑娘那哭可真不是好哭,她上下嘴皮子一张,颠倒黑白的话就这么来了,大概都看过一出戏,名字是《小姑不贤》,“嫂子不给我们吃,眼看着她抓了一把锅灰放进去,喂狗都不吃的。” 这还得了,公公当着儿子的面,不能打儿媳妇吧。 于是就开始挑唆了,“这样的儿媳妇,谁家要的起,我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赔上了棺材本,娶了一个这样的儿媳妇,不干活儿也就算了,好吃懒做的心地这么坏。一家子扎起脖子来过日子,哪里就想到,人家就等着饿死老头子呢。” 这还得了,儿子听了,当然要打老婆了,不打对不起亲爸爸,对不起列祖列宗一样的,好似不打几拳,就无地自容了一样的,家里就没了自己的地位。 因此动了手,下了狠狠地手,旁边妹妹说好,亲爸爸也说好,那就是好的,大家说的就是对的,老婆就是要打,不打不合适。 嫂子也求饶,一边求饶,一边看着旁边的人,心里面恨得咬牙切齿求饶声音出来,都成了谩骂,招来更多的打罢了。 第59节 第92章 田家儿媳妇死的时候,是个下午,那天她挨了打,一夜没睡着,邻居们有人来看,田家的姑娘还不让看,把嫂子折磨成这样,不是个女学生应该干的事儿不是。 邻居有看不惯的,硬过去看了一眼,只瞧着她躺在那里,身上穿着是结婚的一件大红袄子,下面是一床薄被子。 说了几句话,就家去了,也只能是劝一劝了,劝着人想开一点儿,田家的姑娘一直在边上站着,阴阳怪气儿的,“啊呸,还是挨得拳头少了,不然不能这么折腾。” 邻居嫂子气的张口就骂,“小蹄子养的,黑了心肠的,姑娘家家的作孽,你就该下了窑子,日日被人磋磨死了。” 田家姑娘一听这还了得,穷人家的女孩子就三条路,一个是给卖了窑子里面去,再有一个是给人家当女仆,跟刘妈一样的,还有就是卖给人家大户人家的老爷当妾,跟三姨娘一样的。 但凡是有点儿法子的,谁忍心让姑娘走第一条路呢,因此田家的儿媳妇被爹妈卖了嫁人。 又是吵闹了一阵,田家的姑娘骂不过,气的又拧了床上的嫂子一把,“死人一样的,不如死了算了。” 插着腰站在院子里面,听着那家欢声笑语的,她侧着耳朵听,也爱去凑热闹。 自去那家去了,也不管有没有人搭理,是冯家寄来的包裹还有信,那祯禧拿着看,看着看着就愣住了。 好久没听到二爷的消息了,无论是打电话还是写信,大家都很默契的不说,提也不提一句。 “信上写了什么?” 老爷子眼睛看不清楚了,收拢了炕上的东西,然后瞧着那祯禧文儿。 “二表哥病了。” 大家一下子就安静了,怎么就病了,那人结实的很呢。 “什么病,几时病的?” “病了一个多月了,那边不好治,这边的医院说是能治。” “那冯家老太太的意思——” 还是那老爷子透彻,病了写信来,那这边是一定要照顾到的。 “是了,姨妈过不来,想着我们几时有空儿了,多关照一些。” 那老爷子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病人的事儿是大事,到时候我们多去探望一下。” 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那祯禧,“你不要去了,家里人去就是了,一应起居饮食,家里都仔细着呢。” 那祯禧心里面酸了一下,两个月了,终究是有缘无分,即使是这样,她也希望他健康长寿,去看没意思了,可是她心里面,终究是念着他好。 看着炕上的东西,都是冯家寄过来的包裹,还是跟先前的时候一样,吃的玩儿的,再有时装成衣,一看就是给她的,她心里感激,但是也觉得难过,就跟做了一场梦一样的。 田家的姑娘瞧见了,只觉得这许多的好东西,四太太只推说了一句,“家里亲戚寄过来的,跟三姐儿亲厚。” 村子里面的人都知道,那家有一门极为有钱的亲戚,往来的很是频繁,因此她也只是羡慕,眼睛直看得见那衣裳,觉得好看时尚,“难怪三姐儿那么多好看的衣服,原来都是这么来的,真好。” 要再仔细的看看,乡下没那么多的讲究,四太太到底是当家的太太,笑着不着痕迹的跟刘妈都收起来了,“放柜子里面,别有褶子了。” 田家的姑娘,出了那家的门就撇撇嘴,瞧不起人,不过心里面想着那衣服鞋子,羡慕的不行,去找嫂子晦气去。 气冲冲的推开门,若不是娶了嫂子,花了一百二十块,她也合该有一双皮鞋才是,这事儿还是怪扫把星。 破口大骂的话儿还没有从嗓子眼里面出来,只见两只脚,在眼前晃来晃去的,白的没有一点儿血色,往上一看,眼珠子瞪的大大的,舌头那么长。 她吓得捂着嘴,再说不出来一句话。 田家的媳妇娶回来没有一年,就悬梁自尽了,死的时候穿着结婚时候的小红袄,娘家带来的唯一的东西,这辈子大概是最好最风光的衣服了。 田家的小子回来了,倒是没有跟亲爹一样嫌弃晦气,他瞧着人都没了,把她从上面抱下来,没有鞋子穿,找出来自己的鞋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给她穿上。 大了许多,总是掉下来,他擦擦眼睛,给她找了红绳子来,栓起来了,“走吧,走吧,走路不穿鞋怎么能行呢,走了再不要回来了。” 就此穿上了鞋子,田家的媳妇就这么走了。 娘家的人来闹,好好的姑娘就这么没了,活着的时候能敲出来一百二十元,就是死了也要一百元。 “五十块是发丧的,五十块是我们的养老钱。” 瞧瞧,死了都不放过,嘴脸是真难看,那祯禧拿着笔,只觉得不吐不快。 她先前的时候,晚上看书的时候不安稳,时局动荡,且民不聊生,就是书桌都随着一起晃动,谁能真正的静下心来读书呢,不过是逃避罢了。 她想很多事情,知道很多的弊病,倒是说不出来,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但是她想着给大家展示出来,她反映记录出来,不定就能给大家提个醒,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作用。 第一个写的就是田家的故事,她写的是真人真事儿,里面不加上一点儿的个人偏见,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成为一支笔,运笔的人是这个时代。 写了去投稿,去最大的报刊上投,让更多的人看到,第一次就成功了,分了一个小豆腐块儿,自己都没用想到。 稿费说实话,她没指望有几个,写的时候,不是为了钱,但是顺带着赚一点养家费,她自己也愿意。 田家媳妇儿死了,是她写的第二篇,写的时候不仅仅是觉得难过了,听着隔壁院子里两家人为了钱拉拉扯扯,为了死人钱拉拉扯扯,那祯禧食指捏着笔倾斜,在裁剪好的白纸上写,“婚姻自由远远不如责任担当来的重要,每日里的追去的布尔乔亚,但是又有几个新派人士懂得婚姻里面的尊重与理解呢。” 她的东西,只要看两篇,就知道了,带着很鲜明的个人色彩,个人风格特别的强烈。 语言的遣词造句跟她的外貌没有一点关系,跟她的个性是一样的,特别的沉稳现实,绝对没有花哨的东西,说话特别的现实。 那祯禧觉得男男女女的婚姻观念是社会的一个毒瘤了,她自己也称得上是一个受害者,田家的媳妇更是一个受害者。 对于婚姻的定义,以及对于婚姻经营的一些要素,她是带着思考的,说实话爱不爱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你找一个人,能相互扶持、理解尊重,这是那祯禧最深刻的一个感悟了。 世道太难,找个人陪着走。 最后她慢慢地写下来一个结局:娘家最后只拿走了五十块,就此女儿的尸体都没有带回去,这钱拿来给儿子娶了媳妇,娘家哥哥的老婆也是如此买来的。 看看,她的文笔就是有点儿这么一点意思,不能推敲,一思量,触目惊心的让人吸凉气。 这难道就是一个恶性循环,这社会里面,到底有多少个田家的儿媳妇呢。 署名是那三。 等着她发表出来了,冯二爷也初到北平了,人消瘦了很多,只是眼睛还是很有神。 没有到那家来拜访,只有刘小锅一个人来的,礼节依然是那么齐全,对着那家的人,依然是那么的热情周到,“早上刚到的,二爷在医院里,拖您的福气,我们在医院附近买了一处小房子,住着干净又清净,适合养病的很,找来的老妈子,收拾做饭也干净利索,二爷特意让我来对您道谢的。” 说话如此的客气,四爷只连着摆手,“不是什么大事儿,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但凡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我说,要什么我都能找到了,绝对没有一点儿麻烦的,这片地儿,我熟悉的很。” 刘小锅放下来东西就走了,出来叹口气,早知道干什么去了,二爷的心思,他能揣摩出来一点儿,本来是拿不准,可是人都到北平来了,还有什么拿不准的呢? 只是男子汉大丈夫,二爷这样气势的人,要认错,要低头,实在是心里面别不过那一口气儿去。 刘小锅隐隐约约的觉得,要成为一个英雄,要去当个大人物,就最好不要有喜欢的人了,你喜欢上一个人,你总就忍不住去迁就着她,去想着让她高兴去哄她,慢慢地,你就不是自己了。 这到底是不是好事儿,刘小锅说不出来,但是对着二爷的幸福来看,是好事儿,可是对着长久的宏图伟业来看,难免就是美人怀抱是英雄冢。 他这样的机灵人儿,脑子一停不停的转动,真的是对得起他的那一副长相了,到了北平来,他捡到了许多惊奇的事儿,这是第一次,长住北平。 “见着了吗?” “没有,三姐儿上学去了,家里只有长辈在。” 二爷拿着一把小茶壶,他瞧着这边儿经年的人,都是带着一把掌心大小的茶壶,嘴对着嘴儿的喝,那一把小小的紫砂壶,他来回的看着,但是喝的时候不好好喝,时常在嘴角那里比划着,永远不那么痛痛快快得喝。 听着没见到人,他摆摆手,瞧着院子里面一缸子荷花儿,里面金鱼尾巴若隐若现,风撒撒然,他闭上眼睛,鼻子里面带着一点儿烟火气,外面有挑着担子的老太婆叫卖,“换洋取灯来——换大肥子儿——” 这是北平的孤寡老太太的谋生事端,走街串巷,手里面挎着篮子,后面背着一个大背篮子,家里有什么破烂不要的,去跟她换一盒丹凤牌的火柴,俗称是洋取灯儿,或者是换大肥子儿,是皂角,泡水之后可以洗头去污的。 他倏忽睁开眼,等着那叫卖声渐渐的远去了,才戴上帽子,这帽子极为名贵,是海赖毛的,根根分明,带着一点儿紫气,辉煌的不得了,看着就极为柔软保暖,且能隔绝雨水。 穿着一身黑色人绸缎的长袍,脚上踩着的是黑色千层底儿的棉靴,腰间是紫色的段子腰带,中间一块儿青玉,不名贵,但是极为讲究。 这么一身儿,但凡个长相过得去的男人,都能捯饬起来。 更何况是二爷这样的,刘小锅见惯他出入宴会洋气的打扮,又或者是日常的时候,只有一身青衫在身,如今这样,他端着碗在院子里吃饭,傻不拉几的看着,一时之间带着一点儿恍惚。 “二爷,您这是哪儿去?” 他放下来碗就要跟着,里面是吃了一半的大米,再有几块五花肉,他吃爱吃肉的。 “你在家歇着。” 刘小锅不放心,苦着脸要跟着,犹犹豫豫的跟了几步,二爷回头,下巴颏正好镶嵌在皮围脖里面,“回去吧,吃饭去。” 眼睛里面,似乎是带着一点儿笑,等着刘小锅再看的时候,人已经出了院子。 正当年的青年,气度气势本来就极为压人,如今刘小锅瞧着,好似是书里面的人,君子无双。 第93章 他叫了黄包车,到了学校门口,有许多摆摊儿的,各种各样的小食,三三两两的学生一起走着,边吃边笑。 冯二爷就想着试试,或许就能碰到了呢。结果一抬头,果真是笑了,那祯禧刚好下了夜课,出来喝一碗面汤的。 有时候学校里面有晚课,她就不回家了,在学校里面住,不然大晚上城门也关了,她是晚上喜欢熬一会儿的人,因此吃的晚饭早就消化了。 要吃别的宵夜,去店里面吃一顿打打牙祭也是有的,只是她实在是节俭,想着一碗茶汤面汤之类的,不仅仅能撑饿,还能热乎乎的吃了暖和,价格又实在是实惠,大多数的时候是吃一碗面汤的。 里面是油茶面,加上核桃芝麻白汤之类的,摊子上有一把巨大的茶壶,从里面出来滚滚的热水,香味扑鼻的来,实在是香的很。 冯二爷瞧着她端着碗,就站在那里一口一口的吃,身上穿着一身青衣袄子,下面是同色的裤子,裤子看起来贴着腿,依然是那么纤细。 脚上是一双短靴,他笑了笑,不冻脚又小巧的很,他入冬之前亲自去挑的。 看着她一口一口的喝,不由得心疼,好好的孩子,晚上要用功,只喝一点儿面汤。 只看到这里,等着她进去了,他也扭头走了,回到了家里,刘小锅两只眼睛跟灯泡一样的,黑漆漆里面就开始说话,“二爷,您可算回来了。” 说着使了一个眼色,“等了您很久了。” 冯二爷点点头,自己摘下来帽子,进去了。 刘小锅看着里面照样是黑漆漆的,知道这是背着人的事儿,想不明白,为什么去干这些事儿。 都多少年了,自从宝珠小姐去了郊区,这一棒子的人就一直联络着,在刘小锅的眼睛里面,像是打秋风的人。 屋子里面一张八仙桌,坐着两个人,冯二爷是背对着月光,对面的人恰好是迎着月色,看的清楚是个白面书生一样的人儿,脸子小小的,跟冯二爷今晚看到的男学生一样的。 “终于等着您来了,今儿我来,是特意感谢您的。” “顺手的事儿,你们做的是好事儿,我有家有业的,别的也帮不上忙,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对面的人应当是个娃娃脸,声音倒是带着些许的成熟,“跟您虽然刚认识,但是您是个痛快人,二爷。” “多亏了您这次帮着遮掩,不然我们的兄弟们不能上的去火车。” 第60节 冯二爷有钱的很,他坐火车来的时候,是专列,包下来的,大家只管着说他奢侈,公子哥作风,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北平养病的,说是养病,但是大家都觉得这是一种公子哥的病,不是什么大事儿。 但是没有人想到冯二爷的列车,来的时候是他自己,但是回去的时候,名义上是带着他的货,实际上是带着人走的。 对面的白面书生叫小德胜,他的父亲老德胜,先前是在山上的人,说白了是落草为寇,靠着打家劫舍维生的。 后来无论是那一届的政府,都看着政府不顺眼,上任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剿匪,逼不得已下了山,这就是地面上的事儿了,地痞流氓这是不好听的说法,好听一点儿的是地面上的管事儿的。 至于土匪的儿子当了反动势力,这又是另一段佳话了,但是就是这人人喊打的反动派,冯二爷是一直支持着。 他原本只是在南边的,上海郊区的反动派,没有一个不是花过冯二爷的钱的。 冯二爷的钱,赚的是金山银山的,他赚的不是中国人的钱啊,他赚的是外汇,是美金。 可是拿出来养活的人,是中国人,是政府一直围剿的反动派。 这一次北平政府进行大围剿,新上任的军政府,打着口号要一统地面儿,杜绝一切反动派,各方面把控的很严格。 北平城里面许多被定义为反动派的人,都隐藏起来了,可是又出不去,每日里在城里面吃的喝的用的都是钱,越来越危险,组织上想着转移,冯二爷的火车刚刚好。 上火车,总得要检查的,带把儿的不能上,武器都得扔了,这哪里舍得呢,可是不坐火车,也出不了城的。 可是冯二爷有法子,权势能通天,早些年的方大人,被那祯禧当初坑过的方大人,他现在发达了,官越做越好了,越做越大了,现在当委员了。 他知道那祯禧当年周全的法子,因此他出现了,第一时间给方大人送了礼物,表明自己有一车货物,要运到南边去。 方大人还记得这一茬儿呢,“不是早些年说是来北平,还借了我俩官差呢,怎么就闲着才来呢?” “您甭提了,是我运气不好,家里头还没等着动身,我兄弟就病重了,没俩月就撒手了,我母亲伤心,留着我在家里不让走。” 方大人的眼珠子就不能不转一圈了,看着他的好衣服好鞋子,“您在家里不是自己一个?” 他记得清楚的很,这是庶子,跟自己一样的,那里来的兄弟呢。 谁知道冯二爷也是个人才,擦了擦眼角,“甭提了,是我嫡长的兄弟,您说说,这刚分了家,我这还没有自在两天的,就不让我来了。好容易今年,家里母亲也去世了。” 这下子方大人懂了,不由得看冯二爷,面相上到底是哪里有这么大的福气呢,这刚分家,嫡长兄就没了,好家伙下面无儿无女的,财产竟然是白得来的,伺候着嫡母一年,这下子更好了,一大家子的家业齐全了。 他挥挥手,写了文书,赶紧的火车走了算了。 冯二爷笑了笑,“不只是这一回儿,您知道,我得在这里待一段日子,这北平的特产,我瞧着好,到南边卖卖,兴许能赚几个钱,我很是看好呢。” “到时候要是赚了,少不得算方大人您的分红呢。” 方大人的眼珠子又开始赚了一圈,这买卖划算得很呢,火车不是他的,轨道也不是他的钱,这是无本的买卖,当然点头了。 于是,从北平城到上海一路上的运输问题,解决了。 小德胜的人不仅仅是能走,且以后来日方长呢。 冯二爷是贴钱干的事儿,他不求什么,送着人走了,站在院子里面练枪法。 只有这时候,你看得出来,他是个学习武艺的人,五虎断魂枪九九八十一枪,枪枪致命。 “二爷,您干嘛又给那许钱。” 刘小锅耷拉着脸,看这事儿很不爽了,多少年了,先前的时候钱少,给粮食给布匹,后来生意做的好了,给的钱就更多了,都能买下来北平的古玩一条街了。 他不是心疼钱,只是没有这个用法儿的,所以见一次,他是要说一次的,来回的嘟囔很久。 冯二爷拿着帕子擦手,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所以,你上前线杀敌去?” 刘小锅撇脸,“拿了钱,我看也不一定能成事儿呢,多少军阀部队,见天的要军饷,可是您看打赢了没有?” “人家正儿八经的部队都吃亏,更何况这群人,武器都没有,靠着大家伙儿,我还就没见过这么打仗的,这要是能赢了啊,我刘小锅就是刘罗锅了。” 话没说完,冯二爷一扔帕子盖到他脸上,“你不懂,睡觉去。” 这打游击的反动派,他瞧着虽然不是正规军,但是这个心眼儿跟行事作风,自有一套规矩,看似没规矩,实则有规矩的很。 要救国,扔钱给谁不是扔,多了去的部队到处筹钱呢,可是他没看好。 第94章 没几日,到了阳历年,现在大家都讲究一个新,提倡不过旧历年了,过阳历年,学校里面都放假了。 到了年关底下了,总要热闹一两个月了,各大梨园的角儿都很是积极的参加义演,义演来的钱都用来给贫苦人家发米买棉花的。 而且是义务戏,老少皆宜,来的人什么都有,虽说是一分钱不拿,但是没有人不当回事儿的,都是极为尽心尽力的唱,不偷一点儿的懒,而且好多角儿是等着的,等着在台上一鸣惊人,因此丝毫不敢马虎。 正是由于听众广泛,人山人海的,更要拿出来十二分的精神来,不敢懈怠。 那祯禧恰好有假期,老爷子别的爱好没有,也不出门了,只是爱听戏,尤其是年底的义务戏,他是必定要到场的,是个没有钱的票友。 年轻的时候还想着下海去,去当个有钱的票友,可是到底是年纪大了。 到了天儿还是黑着的时候,那祯禧穿戴好了,脖子上系着一条红围巾,四太太趁着空儿做的,穿着一身粉色的棉袍,下面配着鹿皮绒的靴子,极为俏丽。 上海那地儿暖和,因此邮寄过来的衣服,是不够保暖的,还是北地里的衣服保暖。 “带着伞,要是下雪了,就雇车回来,别省钱。” 四太太隔着窗户喊,她在那里煮肉饺子,想着给吃两口走。 那祯禧笑嘻嘻的,“奶奶跟我一起去才好,不然一年到头出不了几次门。” “我们雇佣的是小驴车,您就是不去,也是这么些钱,一点儿也不省钱。” 四太太笑了笑,端着碗出来,“我不去爱那个热闹,你们自己去,吵的人头疼。” 那祯禧端着碗,香的很,白菜肉馅儿的,冬天吃不腻的,要转身,瞧着三姨娘在里面坐着,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在脸上,头发也带着白丝儿了。 她是特意早起来帮着捏饺子的,怕四太太忙不过来,冬日里不忙,刘妈回老家去了,她丈夫来接回去,要住一段日子了。 不由得问了一句,“姨娘跟我们一起去吧,平日里见您爱哼曲儿。” 三姨娘没想到问自己,她连忙站起来,说实话,城里这么多年,没有出去逛过。 当人家妾的,又是后宅的,没有那个自由,她也不想着出去,家里有吃有喝的就满足了。 义务戏想着是很精彩,跟以前乡下的戏不一样,可是要她去,她又怕自己出去什么也不知道,让人笑话了,又是跟着老爷子跟那祯禧出去的,怕不自在。 那祯禧多明白,“姨娘不用拘束,到时候我们到了地头上,找个位置坐下不用动就是了。” “要是想去看看,只管跟着我们去,再没有什么其他的事儿的。” 三姨娘又去看四太太,四太太索性摘下来围裙,知道她拘束,“走,我索性一起去,多年没出门儿了,今儿我们就让这孩子带着,好好儿的去逛逛。” 三姨娘感激的看了一眼四太太,这许多年,四太太跟她,朝夕相处的,说句难听的话儿,就是个狗儿猫儿的都有感情了,更何况是这么大一个人,平日里帮着操持家里面,任劳任怨的。 人多了,那祯禧先一步出去,等着她们换衣服去,给驴车师傅多几个钱,“您收着,问起来就说是一个价儿的。” 师傅笑了笑,放到褡裢里面,“姐儿孝顺。” 虽然是走的早,但是到的时候不算早,开了园子等着进去,人已经不少了。 这样的大集会,上面的吃的多了去了,那祯禧自己有钱,掏了腰包,先从包里面掏出来瓜子跟花生,对着四太太笑,“想着到这边不能缺嘴,特特的从家里带来的。” 四太太笑这对三姨娘说,“这孩子,打小儿没缺着,倒是会过日子的很。” 那祯禧就当没听见,都是小事儿,有卖各种小食糕点的,要了几碟子,“要是有想吃的,尽管叫来,今儿保管不让大家花一分钱。” 这话说的,就连老爷子都笑了,“你这丫头,看起来荷包里面有点儿。” 她听得昏昏沉沉的,不爱看文的,耳边一阵阵的叫好声,她眯着眼睛,太阳打在脸上,倒是暖洋洋的。 再有一阵喝彩声,突然来了个说相声的,青布大褂,一双黑色千层底儿,这是正儿八经规矩的样子,说相声的,永远是这一身儿。 鼓掌的人稀稀拉拉,看起来就是名气不大,但是一开口,逗得人冷笑,她瞬间打起来精神,抬着眼一看,一下子就愣住了,竟然是小方。 只见他跟以前一样,只是见沉着持重了许多,但是还是早先的样儿。 她问老爷子,“您还认识他吗?” 老爷子没说话,良久才比划了一下,“不是走了。” 指了指城外的方向,小方时候走了啊,到了城外去了,怎么就又回来了呢? 那祯禧就此不开口,她左右躲闪的,买了一捧花,到了后台上等着小方下来。 她长了个心眼,“喜欢您的相声,您收着。” 只见小方坐在那里,一脸的和气,“谢谢您抬举了,您要是喜欢,我给您说一段儿《战太平》如何?” 《战太平》说的是元朝末年,大将军花云镇守太平城,在战斗中被陈友谅俘虏后宁死不屈,壮烈牺牲的故事。 那祯禧仔细打量他的神色,就明白了,“不必了,您今日辛苦,不劳烦您了,几时有场子了,我自然就去了。” “不巧,今日就是最后一场了,往后,再不会有。” 那祯禧一愣,她知道《战太平》的意思,孤军奋战,只是这句话她瞪大了眼睛,回眸去看她,对着自己点点头。 那祯禧眼睛里面就起了泪花儿,再看小方一眼,只见他坐在镜子前,对镜梳妆,再不肯看她一眼。 那祯禧就明白了,他是今儿要干大事儿的人。 出去了,便是魂不守舍,只看着人群,今日必定是有大事儿的。 果真,大家在一起听戏,竟然一阵轰动,喧嚣着进来了几个日本人,身边跟着许多人,有日本人,也有中国人的狗腿子。 第95章 这些人,耀武扬威,曾几何时,日本人也成为了座上宾,是个外国人,都能欺负一下中国人。 要位子到前面去,一个个趾高气昂的挺着胸脯,日本人喜欢身上佩戴者刺刀,坐下来的时候手拄着刺刀,旁边的人看见了,只能是心里面皱着眉头,然后不着痕迹的走了。 有些人还真的是有意思,侵略者我们,欺压着我们,又奴役毒打着我们,结果还要一边仰慕者我们的文化,日本鬼子听唱戏的,只让人觉得也是侮辱了。 那祯禧如坐针尖,看着那些日本人坐着,台上粉墨登场,下面也是一出戏,一样的上场了。 她看见了小绿腰,被大红袍拽着,大红袍今天穿着一身红色,鲜艳的跟一个爆仗一样。 那祯禧许多年不见她,只瞧着爆仗都不能形容她了,应该是一根香肠,外面是裹着人皮的,里面是塞着腐臭的肉,早先的时候,那肉还能包的住。 现如今,那里面的脏肉随着野心一样的变大,然后撑着那一张人皮,都变形了,似乎是要爆开了,流出来里面的腌臜东西,再也掩盖不住的丑陋。 小绿腰被她掐了一把胳膊,大红袍凑在她的耳朵边,比小绿腰矮着那么一点儿,“别给我哭丧着脸,要笑,不然得罪了太君,准没有你的好果子吃,听到了没有?” 一边说着,一边给她的胳膊上转圈,小绿腰吃疼,却还是要笑着。 第61节 这家里的事儿,都是大红袍说了算,眼瞧着金老爷抖起来了,跟个爬虫一样的,当了洋鬼子鞋面上的玩意儿,大红袍也抖起来了,她觉得自己还很年轻,一样可以为洋人做点儿事。 金老爷要拉皮条,一个男人总归是不好听的,而且是不好办事儿的,于是招揽□□,准备一些招待去伺候洋人,成了大红袍的事儿了。 所以您瞧瞧,这家里,哪里还有小绿腰立锥之地了,金老爷就是有一些喜爱她,可是比不过权势滔天。 小绿腰是咬着牙的,她狠毒了日本人,不为着别的,就为了东三省,日本人的暴行,掩盖不了的。 她理解战争,比任何一个人都理解战争。 我们跟别的国家打仗,有损伤有死亡,打输了割地赔款然后被人瞧不起,这个她认,这是战争的残酷。 跟英国人打输了,要了我们的九龙去,可是英国人没有坑杀中国人,没有活埋,也没有剥人皮,这就是日本人干的事儿。 所以,对别的洋人,是成王败寇,我们是败寇。可是对着日本人,我们是血海深仇。 我们认! 她咬着牙,嘴角还要带着笑,到了日本人身边坐着,大红袍把自己的腰放平了,低下来她的一头卷毛来,然后对着日本人行礼,比日本人自己的动作都要规范很多。 谄媚的笑,看得人恶心,日本人不管她,只对着小绿腰调笑。 老爷子再也看不下去,冷哼一声,甩着袖子就走了,“别处去,再不来听了。” 那祯禧劝着他,“爷爷您别生气,日本人刚得了我们东三省,现在是精神的时候,只是咱们看不惯,还没到时候。您瞧着吧,多早晚了,咱们能翻身。” “翻身?日本人已经在天津了,眼瞧着就要打进来北平城,那时候我们就是真的亡国奴了啊,三姐儿,你说说,我们这样的老北平,到了到了的,竟然成了亡国奴,不如死了算了呢。” 那祯禧勉强笑了笑,扶着老爷子,见他气的浑身发抖,知道他看不惯这些,“您别生气,这还有守城的人,不是刚交了军费,一定能守得住的。” 她心里没底儿,各处都是兵,都是打仗的,不停的换防,来一波人就收军费,军饷军粮挨家挨户的要。 老百姓没有不给的,就是自己饿着,也要给当兵的吃,为的是守住了城,别让日本人得逞了。可是眼瞧着城里面的日本人越发的嚣张了,好似今儿就能攻城胜利一样的。 老爷子直叹气,也不要玩乐了,没心思逛了,四奶奶自然也要陪着回去了,只看了半天,那祯禧雇了车,她放不下小方,心里面扑腾扑腾的。 “爷爷,你们先回去,我去学校拿东西去,今儿不一定回去,你们晚饭不用等我了。” 看着人走了,她飞奔一样的回了院子里面,台上是武场,极为出名的一个角儿,外号鲜灵芝,台上恰好唱的曲目叫《杀皮》。 鲜灵芝眼神、手势、跷功,说白戏谑,细腻传神,面面俱到。 身段迂回曼舞,圆转自如,极为曼丽。脚上踩着的是一对儿铜底锡跟儿的跷,虽然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但是上台一点儿不偷懒,该上跷的时候就上跷。 跷功可真的是不得了,这是童子功,夏天的时候,踩着跷立在墙根,走出一个一马平川的味道来。 到了冬天的时候,就更遭罪了,得到冰上去,来回的跑圆场,这真是受罪,可是台底下你练得时间越长,你到了台上就越自然。 多早晚练到走平地不耸肩不摆手,步履自然,进一步站三脚了,那才是真功夫,这个是真把式,没个真功夫,干不了这个活儿。 唱功好的,跷功不好的,这姿态上只能从别的路子上想法子,发明出来了一种彩靴,穿起来也好看,可是到底不是踩跷。 鲜灵芝跷功无人出其右,下腰反叼杯,左右卧鱼姿态雍容,半斜半倚,实在是美丽至极,丝毫不让人担心他步履不稳当,这是真让人佩服的。 那祯禧不时的看着前面的日本人,看着小绿腰似乎是神思不属,心里面就跳的越发的快了。 有提着篮子卖瓜子儿半大孩子,跑着跟她说,“外面有人找你,说是同学。” 那祯禧站起来出了门口,结果没看见有人,那半大孩子指了指,“您移驾,再往前几步,在那里等着呢。” 那地方人也多,是个热闹的地方,那祯禧不怕,慢吞吞的走过去,结果还是没有人。 那半大孩子挠挠头,“兴许是干别的事儿去了,您要不在这里稍微等一下,买包瓜子尝尝看。” 那祯禧看着这孩子的大脑门,怕不是想要她买瓜子儿吧,掏出来一个大子儿买,“再有下次,我要教训你的。” 那孩子也不解释,只笑,还没等着笑完,结果听着戏园子里面乱成了一团,院子里面冒出来一股子黑烟。 再有连续的放枪的声音,女人的叫声,再有日本人的嘶吼,她下意识要回去,第一个想到的是小方,一定是他出事儿了。 结果被那孩子拉着,往一边的小巷子里面躲,周围的人奔命一样的跑,不知道的以为北平没了。 “您不能去。” 那祯禧蹲在那里,那孩子拉着她的袖子,大眼睛看着她。 那祯禧反手拽住他,“谁让你来找我的,你是想着引着我出来是不是?” 那孩子点点头,“这是给您的,您收好了,我是听事儿的人,决计不会给人传错话儿了,爷们讲义气,答应了人不说,就是日本人找上来,我也是不知道。” 说完,提着篮子就走了,这孩子,是一直在门口卖瓜子的,只要是文明戏院里面有场子,他必定是卖一些零嘴儿的。 常年在文明戏院唱戏的鲜灵芝,对他有恩惠,去年这孩子母亲重病,鲜灵芝见他孝顺,大冬天穿着露趾的鞋子,细问之下才知道都给母亲买药去了,因此出资救助这孩子母亲,这孩子因此见人就说鲜灵芝的好话儿,是个知恩图报的。 那祯禧打开信,竟然不是小方写的,小方见着她了,怕她出事儿,那祯禧对着他来说,算得上是恩人了,当初小方与她住在猫耳朵胡同里面。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说冷面相声的,街面上混的人,饥一顿饱一顿的,早先有人请了他去开堂会,结果他不伺候这么一帮子卖国贼,因此再不去堂会,这是他的节气。 再后来走了,那祯禧给他跟拉黄包车的张大傻一同指了个路子,可是张大傻有家不能走,小方走了,走的时候特意来跟那祯禧辞别,他参加革命去了,去当人家嘴里面的反动派了。 至于鲜灵芝,那更是巧合了,当初堂会里面,不是有个角儿有气节,宁死不上台,不给一群走狗献艺吗? 那一位角儿就是鲜灵芝,他的跟包儿的,当初拉着小方指着台下面的走狗,一个个的骂过去的,小方这才知道,自己稀里糊涂参加了一个什么样的堂会。 当时小方还感叹这角儿真是个角儿,有艺德,梨园里面的先辈,小方一直当榜样来着。 那里想到,鲜灵芝也是革命派的,跟小方后来认识了,这才一见如故。 今儿这出事儿,就是组织上策划的,鲜灵芝跟小方一起实施的。 一定要除掉日本人,因为根据可靠情报,这几个日本人里面,其中一个是高级指挥,打算跟城外的日本人,里应外合攻进北平。 狼子野心啊,可是多少人还在醉生梦死呢,多少人鞥知道他们干的义举呢。 他心里面都说的清楚,还是跟当初一样,他说自己不能活了,但是死的好。 还是托着那祯禧一件事儿,多早晚咱们胜利了,把他的事儿写出来,把鲜灵芝的义举也写出来,他们是跟日本人拼过刺刀的人,拼过炸药的人,他知道那祯禧是个读书人,那家诗书传家,信得过。 因此托了鲜灵芝,喊了卖瓜子的半大小子,喊了那祯禧出来,不然在里面,就是瓮中捉鳖了,没死的日本人把住了门,要挨个搜查,势必要反动派血债血偿。 里面的人好似是掉了魂一样的,各行各业的人,一阵的骚乱。 看着台上的人一片鲜血,从台子上一直到了地上,小河一样的流,台下面,也是小河一样的鲜血。 日本人的脸上,一脸的鲜血,是我们的血。 日本指挥官死了,小方死了,被开枪打死的,鲜灵芝也死了,刺刀刺死了,小绿腰也死了,她被扎成了窟窿一样的。 鲜灵芝带着枪,就在水袖里面,他泰若自然的踩着跷上台,体态轻盈自然,无可挑剔。 只是他一个反转的时候,扭身一蹬,生平第一次在台上脱了跷,那一副自打学艺以来就在脚上的跷,然后微云凌步,两步借力台边缘,好似玉龙出海,飞跃似燕,空中连续两枪,等到了地面上的时候,已经被日本人刺刀插入胸口了。 那日本人中了一枪在胸口,竟然还没有死,挣扎着起来,小方要去拿枪,结果没等着动,死在了鲜灵芝的旁边。 小绿腰一直是在日本人的身边,她捂着嘴,蹲在地上低着头,周围乱成了一锅粥。 明摆着是蓄谋已久,明摆着是刺杀。 也明摆着,跟日本人有仇的,刺杀日本人的,都是好人。 其余的日本人都挡在前面,拿着刺刀跟□□,疯了一样的去开枪,对着小方跟鲜灵芝,两个人跟窟窿一样的,喷血的血袋一般的,一会儿就要干了。 小绿腰手撑着地,无意识的竟然摸到了那指挥官的刺刀。 她抓起来刺刀,跪在地上,举起来双手,一次到扎进去了那日本人的脖子里面。 前面的日本人听到声音,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小绿腰能干出来这样的事儿。 一个中国走狗的小妾,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一个靠着卖笑活着的米虫,一个被丈夫送来送去的人,竟然有这样的胆量,简直是奇耻大辱。 小绿腰就这么没了,被围成圈的日本人,打成了筛子。 在后面的事儿,那祯禧就不知道了,她自己慢慢地走着,怀里面的那一封信,重若千斤。 眼角硬邦邦的,她想要流泪,但是出不来,只能干巴巴的,热的人心口疼。 风口上一吹,到了热闹的地方,这一场硝烟好似没有发生一样的。 熙熙攘攘的人,来回的走卒贩夫,这是热闹的北平,她喜欢的北平。 可是她现在看着,觉得北平来了,破旧了,里面有许多暗的发黑的东西了,必须用鲜血,新鲜的血液才能洗刷。 第96章 怀里面的,是滚烫的热血,她走在煤市街上,觉得恍惚,日本人虽然没有打进来,但是北平城其实早就没了,这里再不是我们的国都了。 那祯禧看着日本人横冲直撞的在街面上,往她来的方向去,一定是为了刚才刺杀的事儿,不知道要牵连出多少得事儿来。 可是只要是那指挥死了,最起码能延长时间,能延长日本人进城的时间,给守备军一点儿时间不是。 那祯禧到了宿舍,没有人,她自己拿出来拿一封信,好好的收藏起来了,外面用油布包起来了,再在外面缝合起来了,像是普通的一块儿料子,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做针线。 妥帖的放在柜子里面,她眼睛里面含着泪,写下来了今天的事儿,然后妥帖的放在一起,就跟小方说的一样,多早晚咱们胜利了,那到时候就能拿出来了,后面的人不能忘了。 只是城里面戒严了,对各方面的人都搜查,尤其是学生里面,学生们心里面虽然痛快,但是日本人也不是好惹的,那祯禧只觉得不好,学校里面也没法子好好上课了,她打算到乡下去。 到了乡下去,也能安心读书,老师看不下去这乱糟糟的样子,同学们,“咱们无论如何,都不要当了亡国奴,记住了。” 布置好了课业,约定了复课的时间,那祯禧就打算走了,乡下总归是要安全一些的。 只是要走之前,路过煤市街,她顿住了脚。 那四爷只说过一次,可是她记住了,记在了心里面,他给二爷租的房子,就是在煤市街。 因为以前是煤炭库房储存地,因此这条街,后来就被大家叫做煤市街了。 她终究是扭头进去了,什么也没买,想着到了地方看一眼,烟茶不扰,只是听说他病了,自己一直不放心,看一眼人好好的,也能放心了。 因此到了院子门口,她看着没有人,门开着,院子里面没有人,厨房里面有声音,想来是老妈子在那里洗洗刷刷的。 果真不一会儿,老妈子手里面拿着一个炊帚出来,瞧见那祯禧一愣,“您找谁?” 那祯禧摆摆手,“没事儿,与主家相熟,问一下病情,不进去打扰了。” 老妈子要进去喊人,知道是朋友之类的。 被那祯禧拉住了,“真的不必了,您自管去忙去就是了,也不用对人说,我就是路过问一句,省的叨扰他养病了。” 这么一番心思,这么服帖的心思,老妈子知道的很,“您是个明白人,替二爷谢谢您了,您尽管放心吧,身子骨儿好着呢,只是还是要养着,大概是难调理吧,我还没见过他犯病呢。” 那祯禧点点头,“谢过您了,我走了。” “您屋里面喝茶去吧。” 第62节 “不必了,您留步。” 她自己微笑着,抱着书包走,觉得很坦然,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诅咒,她希望他好呢,好一辈子的那种。 愿君三冬暖,愿君春不寒。 愿君天黑油灯,下雨有伞。 愿君善其身,愿君遇良人。 冯二爷恰好要出门,看着老妈子一个劲的看他,神色犹豫,不由得停下来,“什么事儿?” “刚才有人来找?” “谁?” “没说,只说是怕打扰您养病,只问一句您的病就走了,怎么也不肯进来屋子。” 冯二爷的心扑通的一下,似乎是很久没有如此跳动过了,他嘴唇动了一下,咬着字儿的说,“是个女孩子,这么一般高的,书生气重,规规矩矩说话和气,见人带笑。” 老妈子一排手,“是了,还真是了,抱着一兜子的书呢。”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没一会儿工夫。” 话一说完,只见人就跑出去了,从没有如此不稳重的时候,那一顶极为名贵的帽子,就那样被风吹落到地上,长袍被风吹得鼓起来,一个劲儿的往后面走。 他从没有觉得如此想见到一个人,没有来找之前,他似乎是心如止水了,觉得偶尔会想起来,会记得这姑娘,真他妈的好。 瞧瞧,多么有骨气,回来了,再没有一个字儿的交际,他原以为是自己在上海,离着远了。 所以千方百计,或者是为着生病的理由,又或者是为着生意上的理由,又或者是为着革命的理由,总而言之,似乎是没有一个准确的理由,似乎又是那么多的理由,让他必须到北平来。 来了,要干什么,要怎么干,他不知道,只是他现在喜欢散步,到了晚上的时候,喜欢散步到大学门口去,有时候能看到人,有时候看不到人。 如果门口没看到人,他就喜欢再往里面走一走,里面的学生多,或许就看到了,如果还没有,他就喜欢走在走廊里面,从一个个的教室门口路过,多早晚看见了,他多早晚心甘情愿的站一会儿,然后回家睡觉去。 那祯禧抱着东西,走得慢,等着他追上来了,就跟在后面,脑门上都带着汗意,他亦步亦趋,想着去喊她,去走到面前去。 那祯禧突然转身,定在那里,两个人隔着行走的人,就那么看着彼此。 她突然笑了笑,抿唇浅笑,知道他大概发现了,索性大大方方的,“是二表哥啊?外面风大,怎么出来了呢?我刚去看你,听说你身体大好,我也放心了。” 冯二爷喉咙发紧,动了动,“怎么不进去?” 他的眼窝深深的,然后看着那祯禧,这人见清减了。 那祯禧似有似无的叹口气,她的心底里面在叹气。 “知道表哥安好,我就放心了,不必去叨扰了。” 说着说着,眼睛里面带着一点儿湿气,进去了有什么用呢,相顾无言。 她眨了眨眼睛,视线不再看着他,慢慢地看着地面,“我出城了,表哥留步。” 说着就要转身走,心里面不是不痛,眼前的人,曾经想过一生一世的良人,怎能无动于衷呢。 但是,还是要走,她不是那种勾连的人,再不肯回首的。 第97章 冯二爷只沉默的看着她,最后轻轻的喊了一声,“禧姐儿,天晚了,我带你去吃饭吧。” 冬日里天色黑的早,这会儿一说话的功夫,已经是变黑了,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等吃了饭,他亲自送回去。 若是以前,那祯禧一定是欣然应允,只是如今,再不能够了,她背着人,摇摇头,“城门要关了,我早点儿走,不然一会儿回不去了。” “那我送送你吧。” 他的语气没有什么区别,似乎是一点儿也不恼火,也不觉得不耐烦,慢慢地跟她一起走着,看着人心疼。 两个人出了城门,雇了一辆小车,还没等着到家门口,竟然就听到天津卫的炮台响起来了声音。 一阵阵的轰鸣,只觉得地面都震动起来了。 那祯禧一个不稳当,捂着耳朵看着那边的天,跟着都映红了。 天津卫,天津卫,北平护卫地,一旦失守了,北平也就是几个小时的事儿了。 冯二爷下意识的去扑在她身上,捂着她的耳朵,好一会儿才起来,出了一身的冷汗。 “怕是打起来了。” 那祯禧只觉得鼻子里面都是带着一点儿硝烟味道的,她原以为日本人的指挥官死了,能拖几个月的,没想到日本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这么快就发动了进攻,天津卫打起来了,是河北通县你的民兵起义,跟日本人打起来了。 日本人吃了亏,一气儿拿下来天津卫,然后直条条的入北平呢。 那祯禧脑子里面清楚得很,只觉得自己多年前的话儿,一语成谶。 当时她要搬到乡下来,就是想着,乡下安全一点儿,万一哪天要是打起来了,总不至于成为人家的瓮中鳖。 总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然一旦日本人进了城,那岂不是成了日本人的掌中之物,只等着死了吗? 她的眼皮都是抖着的,谁能承受的了呢? 使劲闭了一下眼,她一把拽住冯二爷的手,“您得走。” “您得走,马上南下,听我的,这一次听我的。” 这一次,冯二爷听得心里面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