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药妻》 第1节 ★━☆━★━☆━★━☆━★━☆━★━☆━★━☆━★━☆━★ 本图书由(风之星影)为您整理制作 作品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 如不慎该资源侵犯了您的权利,请麻烦通知我及时删除,谢谢! ★━☆━★━☆━★━☆━★━☆━★━☆━★━☆━★━☆━★ 《小药妻》 作者:淡樱 文案: 名震四方的穆阳候有个怪病,知道的人只有阿殷一个。每逢他人提起,阿殷只能攥紧小刻刀,羞红了一张脸。 穆阳候:“娘子,求喂药!” 阿殷:“忙着雕核,没空!没……啊……” 吃完药后的穆阳候心满意足,阿殷却第二天都爬不起来。 ps. 1.本文架空,女主核雕师,大开金手指,发家致富,女主成长爽文,啪啪打极品 2.非行医文,女主是男主的药,故而取药为书名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甜文 天作之合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殷殷,沈长堂 ┃ 配角: ┃ 其它:小药妻,淡樱,爽文,宠文,甜文 【作品简评】 阿殷自幼跟随祖父学习雕核,长大后为摆脱婚事,在核雕界中崭露头角,渐渐惹来各方人物和各种难题,最后与身有怪疾的高冷侯爷终成眷属并成为一代核雕师。本书人物刻画生动,题材新颖,情感真挚动人,故事一环扣一环,值得一阅。 ================ 第1章 正值早春时节,恭城的桃园结了新果,青青涩涩的小果子挂在树枝上,翠盈盈的,像极了圆润的小碧玉。地上还有未枯萎的桃花花瓣,粉白粉白的,宛如豆蔻少女脸颊上的胭脂。 一双棉鞋踏过花瓣,杏色绣海棠花的裙裾轻轻扬起。 是一个生得如花似玉的姑娘,两道柳叶眉弯起,黑漆漆的瞳眸漾开一抹娇羞。阿殷忽然停下脚步,抚平衣袖上的褶皱,随后又轻抚乌发上的发簪,生怕有一丝凌乱。 姜璇低笑出声:“即便西施在世,见着阿殷姐姐,也只能自惭形秽。” 阿殷嗔她一眼,佯作恼怒地捶她一下,说:“就懂得笑话我!” 姜璇眺望远处,只说:“是妹妹的错,妹妹自罚在此处替姐姐把风,好让姐姐与谢郎叙旧。”叙旧两字话音拖得老长,颇有调侃之意。 阿殷哪会听不出,只是此时时间紧迫,她又嗔她一眼,方提起裙裾匆匆走入桃园深处。 . “阿殷!” 不远处的青年眼睛倏然一亮,三步当两步便行到阿殷身前,俊朗的眉目上下左右地打量着眼前的姑娘,说不出的欢喜。阿殷抿唇笑道:“傻呆子!” 谢少怀被她这么一唤,跟着傻笑:“嗯。” 五年前第一眼见到她,他便像是着了她的魔,美人如云,可他只想娶她。 “阿殷,我母亲终于松口了,明日便遣媒人去殷家提亲。” 阿殷闻言,不由一喜,道:“当真松口了?” 她家只是小门小户,家中有点积蓄,还是当年殷家祖父行商得来的,而谢郎却是恭城县令嫡幼子,正所谓士农工商,她又是万般不愿做妾的,因此两人虽情投意合,但直到阿殷长成双十年华的大姑娘,婚事仍然迟迟未定。 谢少怀颔首,说:“等提亲后,我便立马求母亲挑个好日子,迎娶你过门。我们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阿殷眉开眼笑,说:“瞧你猴急的。” 他握住她的手,不愿松开。 “阿殷是少怀心中的朱砂痣,少怀哪能不急?” 两人又说了会体己话,直到姜璇忍不住前来催促时,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谢少怀目送阿殷离去,目光痴痴,仿佛无论如何都看不够。待阿殷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后,他方惆怅地叹了声。 他母亲之言历历在耳。 “……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那殷氏也不想想自己是何等身份?嫁入我们家做妾已经是抬举了她,还妄想当正妻?儿啊,她若真想进我们谢家的门,真心想嫁给你,当妾她怎会不愿?唉,别跪了,起来起来,娘怕了你……这样吧,正妻是不可能的,但以正妻之礼迎娶过门却也不是不行,你是我们谢家的嫡子,正妻之位自是不能给殷氏。殷氏的母亲倒是明理之人,我已遣人指点了她母亲。你瞧瞧,她女儿都是大姑娘了,有人娶已是上辈子烧了高香,何况还是我们这等人家。你听娘说,等她入门后,生米煮成熟饭了,她想反悔也不成。” 他喃喃自语:“但愿阿殷别恼了我。” . 桃园位于桃山。 桃山以前唤作恭山,后来被绥州上官家买下后,改了名儿,才唤作桃山。阿殷自小随祖父出来野惯了,对这座桃山格外熟悉,知道许多小径小道,轻车熟路地避开守园的几位小厮,与姜璇一道下了山。 天色将黑,阿殷却走得不快。 姜璇说:“姐姐,再不走快一些,恐怕夫人会不高兴。” 阿殷仿若未闻,似是陷入沉思。 姜璇察觉到阿殷的不妥,轻声问:“姐姐怎么了?可是与谢郎争吵了?” 阿殷回神,轻轻摇首,随后苦笑一声:“恐怕迟早也要吵了,方才谢郎字里行间颇有躲避之意,若我猜得不差,想必我与他的婚事没那么简单。” 姜璇“啊”了一声,问:“姐姐此话何解?” 阿殷道:“谢郎为人单纯,几次与我不合皆与他母亲有关,此回定是他母亲与他说了什么。这门婚事,谢郎母亲不可能这么早松口的。” 姜璇好一会才明白过来,惊诧地道:“姐姐的意思是谢郎母亲应承这门婚事了?” 阿殷摇首:“其中必有诈,只是我却有一疑惑,听谢郎语气,似是爹娘这边已经首肯,可母亲向来不愿我做小的,她不可能会应承的。” . 阿殷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然全黑。 殷家人口不算少,殷祖父离世后,两房分了家,大房人口多,置办了一间两进的院落,不过位置却是极偏,砖砖瓦瓦虽破旧,但在阿殷母亲秦氏的打理下,也算井井有条。 守门的老叟唤作秦翁,是秦氏的远房亲戚。 秦翁给阿殷开了门,阿殷甜甜地道了声:“多谢秦伯。”秦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姜璇问阿殷:“姐姐可是要先去夫人的屋里?” 阿殷说:“嗯,我去和母亲说一声我回来了,妹妹不必跟着我。”一顿,她又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玩意,约摸有一寸大小,是个刻成猴头模样的核雕,她说:“送到浩哥儿屋里,便说我今日偶然得之,然后你仔细观察浩哥儿屋里有什么不一样了。” 姜璇接到掌心里,借着月光看清楚了猴头核雕。 她感慨地道:“姐姐技艺愈发精湛了,外头的都及不上姐姐的半个手指头。” 阿殷笑说:“你若勤学苦练,亦能如此。” 说罢,阿殷摆摆手,转身便往秦氏屋里走去。刚进门,秦氏便嚷道:“你这死丫头,又去哪儿野了?” “娘,我和你提过的,昨夜梦见祖父了,今早才去给祖父上香的。” 秦氏哪会不知女儿的性子,说是给祖父上香,哪有上香到入夜才归家?不过秦氏也不点破,嚷了句便算消气,对阿殷招招手,说道:“过来,娘给你买了好东西。” 秦氏打开一个木匣子,里头有一对金簪。 “娘今日特地出去将你外祖母给的金镯子融了,找工匠做了一对金簪,等你出嫁时正好可以戴上。阿殷,这世间也只有当娘的才会对你这么好,你以后嫁人了可不能忘了娘。” 阿殷不动声色地问:“娘,可是谢家那边有动静了?” 秦氏眉开眼笑地道:“明日是个提亲的好日子。” “娘,谢夫人真的松口了?” 秦氏眉头一横,道:“我们的阿殷万般好,要娶你回去自然是得用正妻之礼。”秦氏合上木匣子,语重心长地道:“我瞧谢家的小郎君愿意等你几年,也是个真心,阿殷,如果一个男人真的心里有你,其实当正妻也好,妾侍也罢,都是一样的,不过是名分不同罢了。” 说起这个话茬,秦氏不由看向窗外。 不远处,二姨娘陆氏的尖细嗓门不知说了什么,惹得殷修文哈哈大笑。秦氏面色阴郁,又说:“陆氏就是扫把星,打从她进了门,不仅仅克了你祖父,还害得你父亲不思进取。你若嫁了人,以后千万不得狐媚夫婿,定当贤良淑德,操持家业。” 提起陆氏,秦氏满腹埋怨,一股脑地说了半个时辰,方放了阿殷回去。 . 阿殷回了房。 因着父亲生性风流,除了二姨娘之外,前不久又纳了个三姨娘,二姨娘生有一子一女,如今万般得宠,与大房同挤在最里头的院落,东边是大房,西边是二房。东边有三个房间,从大到小依次分布,阿殷的房间在最尾处。 阿殷推开门,姜璇已经回来了。 姜璇是阿殷祖父的故人之子的遗孤,从小与阿殷一块成长,祖父离去后,秦氏本不大想养个闲人,多得阿殷游说,秦氏才勉强答应让姜璇留下来。 两人感情甚好,同吃同住,比亲姐妹还要亲。 “可从浩哥儿屋里发现什么了?” 浩哥儿是阿殷的二弟,今年十岁。阿殷还有个同胞亲弟,比阿殷小两岁,自小喜欢行商,四五年前便离开了家中,出去闯荡,每逢过年才会回家。 姜璇低声说:“我进屋的时候,浩哥儿正在念书,书是新的,书皮上写了寿全学堂四字。” 此话一出,阿殷登时怔住。 春寒席卷而来,她的心口似有一道细缝,冷得她浑身打颤。姜璇问:“姐姐怎地脸色如此白?”阿殷半晌才回过神,喃喃地道:“寿全学堂哪是我们这些人能进去的?” 她定定神,又道:“时候不早了,妹妹先睡吧。” 第2节 姜璇晓得阿殷是个心里有主意的人,也不多问,给阿殷沏了一壶茶,便先钻进被里。阿殷喝了口茶,热茶滑过喉咙,落入心底,可胸腔处仍然冰凉一片。 她一直知晓母亲最疼两个弟弟,她只是个女孩儿,不能替母亲在父亲面前争宠,这些她从不计较,可是她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为了浩哥儿的前程,母亲一声不吭就将她的婚事给卖了。 寿全学堂是恭城最为有名的学堂,也是出了名的门槛高。 学堂的夫子都是都城永平过来的,创办这个学堂的正是恭城的谢县令,进者需得有声望的人举荐,且一年的学费足足有二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足够小家小户的半年开销,他们家不过是小家小户,多得祖父行商时留下的积蓄,才能维持如今的生活。 她低眉敛目。 过了许久,她从箱笼里抱出一个红木匣子。她坐在梳妆台前,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六把小刀——毛锉刀、平锉刀、平锥刀、圆锥刀、尖锥刀、斜刀。 这是祖父留给她最宝贵的东西,核雕的必备器具。 她低声道:“母亲,你不疼我,我只能自己疼自己了……” 第2章 鸡还未鸣,秦氏便起了。 丫环冬云给秦氏打了水,侍候秦氏梳妆。殷家全家上下就只有一个丫环,一个杂役,还有一个看门的秦伯。秦氏对待下人不薄,体谅冬云侍候一家子辛苦,时常将多余的小物赏给冬云。 冬云为此很是感恩戴德,侍候秦氏比陆氏还要用心。 “把那对碧云簪拿出来,今日谢家来提亲,可不能丢了我们殷家的脸面。” 冬云将碧云簪比划了会,插在发髻上,说:“碧云最衬夫人的雍容,夫人戴上这对碧云簪,有种说不出的气度。”秦氏人逢喜事精神爽,听得冬云此话,更是笑不拢嘴。 “这张小嘴真会说话。”手指在妆匣里挑了挑,取出一对半旧的珍珠耳环,“今日我们殷家有喜事,赏你了。” 冬云连忙谢过。 秦氏心里是实打实地欢喜。 女儿年有二十,若非她喜欢的人是谢家小郎,不论如何她也会强迫着女儿在十八之前嫁出去,邻里街坊这几年的闲言蜚语她听得耳朵都能生茧子。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谢家终于要来提亲了! 虽说当妾是有点委屈女儿,但谢家小郎真心一片,对女儿又言听计从,即便以后娶了正妻,心到底还是在女儿这边的。本来她亦是不愿女儿当妾的,但浩哥儿本该八岁就上私塾的,老爷却非得坚持浩哥儿要上最好的私塾,托人四处拜访,都不得入寿全学堂的门路。如今谢家那边开了口,既能把女儿嫁出去,又能让浩哥儿上寿全学堂,连未来几年的学费都全包了。 且那边愿以正妻之礼迎娶,仔细想来,也算给足了脸面。 . 辰时一过,谢家遣了当地最有名望的媒人李婆上殷家提亲。 谢夫人碍着谢少怀的恳求,在彩礼上费了一番功夫,足足十二担的箩筐,流水一般涌向殷家。李婆在门口吆喝,惹得周遭邻里频频瞩目,认出了李婆身后是谢家的总管。 殷修文与秦氏早已候着,可谓是春风满面地开了门,迎了一众人进去。 两家暗地里早已达成共识,如今请媒人过来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殷修文一直盼着自己的儿子能上寿全学堂,如今美梦即将成真,与李婆还有谢总管说话时,连髭须也透露出一股子喜气。媒人说了两个迎亲日子,一个是五月,一个八月,都是难得的好时日。 殷修文没有任何犹豫便道:“五月好。” 语气里的着急令谢总管微微侧目,敛去鄙夷的目光,他淡淡地说:“我们夫人亦属意五月初八,日子已然定下,如今时候不早,我……” 倏然,一道匆忙的脚步声传来。 一抹青色人影慌慌张张地出现在大厅,姜璇哭红了双眼,脸色白得吓人:“老……老爷……夫……夫人……不好了!不好了!阿殷姐姐不知得什么病了,脸也不知怎么了……老爷夫人快去看看吧!” 秦氏面色顿变。 殷修文几乎是瞬间便望向了谢总管。谢总管也不走了,起身温和地道:“我们谢府与周章大夫颇有交情,李婆你随殷夫人去看看,若殷姑娘有何事,我还能立马请周大夫过来一趟,以免误了病情。” 秦氏却轻拧了眉头。 这谢家总管好生圆滑,言下之意不外乎是先看看她家闺女病得如何,若是重了,这婚事说不定便暂且搁下了。秦氏正想回绝李婆,然而殷修文感激地看了谢总管一眼,道:“多谢谢总管了,李婆子,这边请。” 话已出口,秦氏只好随了夫君的意思,带着李婆去了阿殷的闺房。 一进闺房,秦氏就傻了眼。 昨天夜里还是如花似玉的女儿,不过短短一夜,脸上,脖子上,手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米粒大小的红点,右脸颊还有一处拇指大小的红印,淌着血。 李婆顿时明了,一看阿殷右脸颊,不由可惜地叹了声。 长水痘可不能随便挠的,一旦抓破便会留下痕迹,殷家姑娘哪不抓,偏偏抓在如此明显的地方,好好的一张脸便这么毁了,真是可惜了这张五官精致的脸蛋。 秦氏的眼眶泛红,正要上前,阿殷捂住脸,尖着嗓子道:“不要过来。” 秦氏生怕她又抓脸,连忙道:“好好好,娘不过去,你莫要抓脸,只是水痘而已,一头半月便能消了。”阿殷说:“娘,祖父不是给我留了间屋子吗?让我去那边养病,浩哥儿还未出过水痘,免得我传染了弟弟。” 秦氏本是有几分犹豫的,但一听到浩哥儿,便道:“也好,娘请大夫过去那边,让姜璇跟着你去。” 殷祖父离去时,两房分了家,殷祖父还特地给阿殷留了一份嫁妆。二房原本是不乐意的,凭什么长孙女能得一间屋子?不过去瞧了眼屋子后,便没人再吭声。 屋子建在苍山山脚。 苍山最是荒凉,离屋子不到两里的距离挖满了荒坟,路过之人都觉阴风阵阵,莫说住在那儿了,白给也不愿要。 . 李婆出来后,与谢总管嘀咕了几声。谢总管便立马道:“想来是今日提亲的日子挑得不好,才令殷姑娘出了水痘。提亲讲究和和美美,如今出了这般的事,还请殷老爷允许在下回去禀报夫人,择日再来提亲。” 说着,与李婆离开得飞快。 殷修文面色不佳,看向秦氏的目光多了几分怒色。 “你怎么看女儿的?早不出迟不出,偏偏这种时候出了水痘?” 秦氏委屈得很,也恼了:“女儿出了水痘,你也不关心一下?” 殷修文这才道:“请了大夫没有?” 秦氏说:“阿殷说是要去父亲留给她的屋子里养病,我怕传给浩哥儿,答应了。”殷修文说道:“在哪养病都一样,别传给浩哥儿才是最重要,让姜璇跟着过去照顾,把水痘养好了,谢家小郎一样会娶我们家女儿。” 秦氏附和:“妾身也是这么想。” 当天,秦氏便让家里仆役去租了辆牛车,准备载着阿殷与姜璇前往苍山。秦氏倒不是很担心女儿的安危,她生的这个女儿打小就与寻常姑娘不太一样,力气特别大,八岁那年家中遭贼,阿殷靠着蛮力卸了小贼的两条胳膊,将全家都震惊了。事后问女儿,女儿也糊里糊涂的,甚至不知当时发生了何事。自此,她便晓得女儿在危急之时,有神明庇佑,能爆发与众不同的蛮力。 . 阿殷上车时,被秦氏裹得像是一只大粽子。 邻里街坊今日都尤其关注殷家,尤其是看到谢家带着彩礼离去时,胸口的好奇之心便收不住了。如今见着一个大姑娘上了牛车,家家户户都探长了脖子。 恰好此时,有风出来,拂开了阿殷的面纱,露出了斑斑点点的右脸颊。 秦氏“哎哟”一声,赶紧让姜璇将阿殷扶进牛车。 驭夫赶着牛,慢悠悠地赶往苍山。待牛车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后,不到半个时辰,殷家大姑娘长水痘,还挠破脸的消息便席卷了整条东街。 秦氏心里苦,只能板着脸关门。 而此时此刻的阿殷却悠哉游哉地摘了面纱,好不自在地伸了个懒腰,问:“妹妹,有带吃的吗?” 姜璇叹了声,说:“姐姐这是何苦呢?”说着,把食盒里的小米糕递给阿殷。阿殷咬了口,吃得津津有味。姜璇又递上一块帕子,阿殷顺手擦了擦脸,脸上的斑斑点点,红印子,通通化为虚无,脸蛋光滑得像是剥了壳的白煮蛋。 她吃了两块小米糕,才道:“我曾和谢郎说过,若不能娶我为正妻,我们好聚好散。可他应承了我,最后却骗了我。阿璇,祖父曾告诉过我一句话,他的人生里容不下任何欺骗,我亦然。至于母亲那边,”她慢条斯理地擦去手背的红印,方道:“没人疼我,我便自己疼自己。” 姜璇听了,眼眶微微泛红。 “姐姐,以后我疼你。” 阿殷莞尔道:“好,我们姐妹俩互相疼,用不着其他人来心疼。” 姜璇又道:“姐姐,你真不想嫁给谢郎了吗?等你水痘好了,谢郎那般喜欢你,一定会再来上门提亲的。” “此言差矣,谢郎最听他母亲的话,她母亲又怎会允许一个右脸破了相的姑娘嫁进谢家。且东街的邻里最是嘴碎,不用几日,整个恭城都晓得殷家的大姑娘右脸要破相了,如此爹娘也不会再拿我的婚事做文章。妹妹,你信不信,我养病的一个月里,谢夫人必定会给谢郎张罗一门亲事?” “姐姐聪慧,妹妹自是信的,可姐姐这招无疑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苦恼地道:“以后没人娶姐姐,这该怎么办呢?” 阿殷说:“爹娘让我寒了心,此回能为浩哥儿上学堂和外人一起卖了我后半辈子,以后还不知能怎么卖了我,我得为自己多做打算。爹娘都不能依靠,嫁人倒是次要了,我只能依靠自己,幸好祖父还给我传了门手艺,以后不至于穷困潦倒。” 第3章 苍山与桃山只隔了条苍恭河,并不远,大半个时辰便到了殷祖父留给阿殷的屋子。阿殷对这间屋子并不陌生,祖父还在世时,经常带她来这里。 此屋非寻常屋舍,乃是殷家祖父费了一番功夫方寻得的宝地。 雕核雕核,又岂能无核? 时下人雕核大多用桃核和杏核,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桃子和杏子,去肉摘核,还需在阴凉之处自然晒干,等成了旧核方能开始雕刻。 此屋,殷家祖父取名为核屋。 . 阿殷大半月没来,屋里生了不少灰尘。她拿起屋舍外的扫帚开始打扫,姜璇连忙道:“姐姐,我来。”阿殷拦住她,说道:“不,我来,我需要你做其他事情。” 姜璇说:“但凭姐姐吩咐。” 阿殷说:“母亲找来的大夫应该差不多到了,以母亲平日里的习惯,请的定是东柳巷的张大夫。张大夫医术平平,是个好逸恶劳的。他大老远来到这儿,必要经过那处荒坟,你在那边等着他,随便打发了他。” “好。” 待姜璇离开后,阿殷边扫边开始思考要如何借助祖父的手艺挣得自己的一席之地。尽管恭城只是绥州的一个小城,可因盛产桃子,引来许多商人,甚至偶尔还会有达官贵人经过此处,只为挑得好核。 阿殷是知道的,原先核雕只是一门繁复的手艺,并不为人们赏识,直到后来太祖皇帝改朝换代,因尤爱核雕,才使得民间核雕渐渐盛行,核雕人才层出不穷。去年新帝登基,对核雕的痴迷更甚于太祖皇帝,四处搜罗核雕珍品,令许多核雕技者一夜暴富。她祖父曾感慨过,如今是太平盛世,更是核雕技者的盛世。 姜璇回来时,阿殷已经扫完了,手里还多了个小铜铲。 她道:“我去取点东西,你留在屋里,”说着,又不太放心,叮嘱道:“无论遇到什么人都不能开门。” 姜璇不由笑道:“知道啦,妹妹会小心的。” . 屋舍往西,约摸有五里的距离,种了一颗杏树。 是阿殷小时候自己种下的,如今二十年一过,亭亭如盖,杏花飘香。阿殷围着杏树转了一圈,她忽然蹲下,青铜铲一撂,不过顷刻间,已然铲出一堆泥土。 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匣子渐渐露了表面。 一挖一铲,动作行云如流水,利落地到了阿殷手中。 第3节 她撬开贴匣子,里头端端正正地摆了一锭银子。见到这锭白银,阿殷的小心肝噗咚噗咚地跳着,有一种油然而生的喜悦。这锭白银是她打从懂事起便开始积攒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时候花了五六年的时间,攒了一两银子,后来被母亲发现了,直接充公,她沮丧了好几日,之后便想了另外的一个法子——藏在土里。 多得有祖父打掩护,她这些年来才藏得如此顺利。 阿殷左擦擦右摸摸,心里头荡漾得恭城含光湖上的涟漪,一圈又一圈,荡个不停。 意识到爹娘不可靠后,眼前的银子愈发迷人,在她心目中已经上升到第二位,第一位自然是核雕。祖父的这门核雕手艺,她八岁那年便开始学了,连祖父平日里鲜少夸人的都称赞她天赋异禀,下刀又准又狠。 起初她只是贪玩,后来越学便越发喜爱,只觉寸尺之间,有着大千世界。 阿殷掂了掂银子,这锭银子估摸能换五两银子,足够她做不少事情。她收进衣襟,将铲除的泥土填回,正打算回去时,冷不丁的有一道细微的呻吟声响起。 脚步一顿。 她抬首望向天际,天色昏沉,此时此刻出现在苍山,还发出这般痛苦的声音,约摸是个麻烦。 她目前惹不起麻烦,遂佯作听不见,抬步前行。 岂料刚行一步,背脊处登时爬上一丝丝冷寒,刹那间,阿殷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咣当”的一声,一个晶莹通透的白玉扳指滚落在阿殷脚边。 “带我离开这里。” 声音格外低沉,带着一丝压抑。 阿殷的目光触及地上的白玉扳指,她不懂玉,可也知这是极其上好的白玉。 “它能换十锭黄金。” 此话一出,阿殷的耳根子微微红了。 这人好生无礼!居然一声不吭地将她对白银的狂热看了个遍!她正想出声反驳,却忽然一愣。白玉扳指上有一丝血迹,鼻间的血腥味也愈发浓厚。 ……不是她能得罪的人。 她无声地捡起扳指,问:“贵人方才可有看清我的脸?” “无。” 阿殷又看了眼天色,苍山林木郁郁,加之天色昏暗,的确不一定能看清她的脸。她又道:“贵人的手能动否?” “能。” 声音愈发低沉,还有一丝不耐。 阿殷往后退了几步,扔下一方手帕,道:“还请贵人以帕覆眼,我好带贵人离开。”言下之意,便是你不挡住眼睛,我就自己离开。 身后沉默了许久,半晌才有衣料窸窣声响起。 “带我走。” 阿殷这才放心地转身,她依旧没看那人的脸,微垂着眼,看着他带血的衣裳。墨蓝的苏绣麒麟纹圆领锦袍,衣料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敢穿麒麟纹的,果真是个贵人。 她判断得不错。 这样身份高贵的人,她不宜牵扯上。 阿殷力气大,轻而易举地就扶起了沈长堂,他半个身子都依附在她身上。她发现他伤得很重,上半身几乎要被鲜血浸透,方才竟还能保持神智与她说话,还能系上帕子,非寻常人可比。 “贵人要去哪儿?” 沈长堂迟迟没有回答。 阿殷心里想的却是离核屋越远越好,免得伤了阿璇,遂扶着他往西边走去。男人身子很沉,在血腥味的掩盖之下,还有一股特别的味道,不是熏香,也不是任何香味,阿殷说不出来,只觉似曾相识。 男人的身子越来越烫,隔着一层薄薄的春衣,阿殷也能感受到他烫热的身体。 她停下来,抽出一只手探向男人的额头。 还未碰着,一只如烙铁般烫热的手紧紧地箍住她的手腕。 “没死。” 声音极冷。 阿殷问:“贵人要去哪儿?” 手腕上的大手力度越来越大,仿佛要捏碎她的手腕似的,令她不由抬眼望向男人的脸。这不望还好,一望阿殷吓得小心肝都在抖。 他的额头,脸颊,下巴都冒出一条一条的青筋,像是蠕动的青虫。 “你……” 此时此刻的两人离得极近,阿殷一张口,气息便如数喷到他的脸上。手腕被狠狠一拉,她的腰肢被紧紧箍住,随之而来的是欺上来的薄唇。 毫无防备的,是一条粗暴的舌,竭尽所能地在她嘴内搜刮。 她的蛮力无处可用,被他捣腾得像是一滩软泥。 . 许久,阿殷的力气才恢复过来。 她正要一个手刀劈去,方才还气势如虹的男人居然彻底昏倒,瘫软在她身上。阿殷恼极,气极,怒极!虽说她不指望嫁人了,但也没说能随便被人亲。 色胚!登徒子!流氓! 右足在他小腿上狠狠地踩了脚,阿殷内心的气才消了不少。 “侯爷!” “侯爷!” …… 远处传来的呼喊声令阿殷打了个激灵,瞧着雪白里裤上的鲜明脚印,她没由来有点心虚,赶紧解了他眼上的帕子,又擦了擦裤腿。可惜方才踩得用力,脚印只能擦走了一小半。 眼见声音越来越近,阿殷咬咬牙,把白玉扳指塞回男人身上,提起裙裾匆匆离去。 第4章 大兴朝驿站尤其多,每隔二十里设一。近年因核雕技艺兴盛的缘故,来往恭城收核的人多,朝廷怕人多口杂,特地在恭城外隔十里设一驿站,以防生事。 张驿丞隔壁的驿丞姓元,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为了做出政绩,整日勤快得不行,将过往的官员服侍得妥妥帖帖,最近还来抢他地盘。他年有四十,打算在这儿养老,也不与他计较。正好今日春寒得紧,张驿丞早早便歇了,横竖元驿丞派了人守在附近,一有人来便会立马招揽过去。 然而,张驿丞被窝还没暖好,便听得劈里啪啦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咚咚咚的地板声。 张驿丞一张老脸沉沉,推门喝道:“吵什么?” 家仆慌慌张张。 “大人,不好了。” 张驿丞没好气地道:“姓元那黄口小儿又做了什么?” 家仆说:“元驿丞见着穆阳候的马车,吓得连滚带爬地回了他的驿站。现在穆阳候的马车正往我们这边来,约摸再过一刻钟便到。” . 穆阳候三字简直如雷贯耳。 弱冠之年驱逐蛮夷,被先帝封为穆阳候,又曾是皇帝伴读,当今太子太傅,现下年仅二十八。这些身份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穆阳候心狠手辣,脾气一暴躁,必定要见血方能顺心。 传闻穆阳候随身携带一鞭,名为饮血鞭,不管何等身份,脾气上来时先抽了再说。 张驿丞揣着一颗养老不成便给自己送终的心壮烈地侯在驿站门口。 马车停下。 然而张驿丞连能送自己上西天的穆阳候的脸都没看清,便彻彻底底地被忽略在一边。半晌,才有个白面郎君风驰电掣地过来,问:“驿丞在何处?” “正是下官。” “把恭城最好的大夫找来。” . 那名郎君唤作言深,生得一副好模样,可此刻却对另外一名黑面郎君怒目而视:“若侯爷有个三长两短,你我全家都只能陪葬!” 言默抽出匕首,寒芒刺骨,一言不发便往手背划去,鲜血流了一地。 “此事错在我,是我一时不察才让那小儿伤了侯爷。” “人呢?” “已命人前去捉拿,他为侯爷所伤,又服了软骨散,跑不远,今夜子时之前必能捉回。”言默暗想:若侯爷当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定当手刃小儿,再跟随侯爷而去。 言深方才的话虽如此说,但心里知晓这点伤于侯爷而言,算不得什么。他们家的侯爷体质略奇,不论多重的伤,只要能得到充足的歇息,很快便能痊愈。 他此刻担心的倒是另一点。 他压低声音问:“侯爷的怪疾可有发作完?” 言默亦低声回道:“发现侯爷时,侯爷面上青筋已然全消。”一顿,言默又道:“只不过有一事颇怪,侯爷的裤腿上有半个脚印。” 向来淡定自若的言深露出诧异的神色,随即眉眼一敛,怒道:“那小儿当真胆大包天,连我们侯爷的金腿也敢踩!待捉到他不把皮给剥了,老子生吞了他!” 仿佛为了应和他这一番豪言壮语,房门嘎吱地作响。 一小童跑出,喜出望外地道:“两位爷,侯爷醒了。” 言深与言默皆是一怔。 若是以往,侯爷必定要昏迷个几日才能醒的。如今昏迷了多久?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都没有。两人立即夺门而入。软榻上的男人已经坐起,一旁的小童跪在床沿下烹茶。 茶香扑鼻而来。 小童斟满半杯,茶汤色泽苍翠,是一两百金的早春泉城绿。 杜鹃啼血白釉薄胎茶杯在男人过于修长的五指中沉稳如山,他轻闻茶汤,再闻,三闻。小童捧起手,接回茶杯,尽数倒掉,伏地一礼,轻手轻脚地离去。 沙哑低沉的嗓音响起。 “人在何处?” 言深与言默齐齐跪下,言默道:“侯爷,子时之前必能带回。此次是属下办事不力,请求侯爷责罚。” 沈长堂看了眼言默的手,道:“言深领十鞭,言默领五鞭,下不为例。” “是,侯爷。” 言默又问:“那小儿……” “处心积虑取我命的人,天下间唯独有一。时候未到,这一次暂且记下。至于那小儿……”沈长堂轻描淡写地道:“杀了,不必留全尸。” 第4节 说话间,沈长堂的长眉忽然轻拧。 手指挑开血迹斑斑的衣襟,一个带血的白玉扳指落入他的掌心。 言深赶忙去唤小童去马车取来干净的衣袍,回来时,却见自家侯爷掀开了薄被,望着裤腿兀自凝神。言深心领神会,立即咬牙切齿地道:“岂有此理,区区小儿竟敢糟蹋侯爷的裤腿!待人一带回,必教他挫骨扬灰!” 岂料沈长堂却露出万年难得一见的笑意。 “倒是个胆大的。” 言深以为自己眼花,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家侯爷嘴上是千真万确的笑意。外头进来一个小童,轻声说:“恭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夫都带来了。” 沈长堂慢条斯理地带回白玉扳指,淡道:“都让他们回去,言默,”微微一顿,细长的丹凤眼深邃如墨,他缓缓地道:“你去恭城寻一个姑娘。” 言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家侯爷要找一个姑娘?说找一条母猪都更能让他相信! . 姜璇见到一身血的阿殷时,都快吓哭了。 阿殷不想她担心,隐瞒了自己遇到麻烦的事情,温声道:“别担心,只是今天去挖银子的时候摔着了,偏不巧摔在一滩血迹上,才沾了一身的血。” 姜璇是晓得阿殷埋银子的事情,只道:“姐姐险些吓死我了。” 阿殷笑道:“死不了,姐姐在一日,定不会让你死。”她从衣襟里摸出那一锭白银,姜璇眼睛睁得老大,说:“姐姐竟藏了这么多银钱!这锭白银有十两银子吗?” “最多五两。” “五两也很多了。” 阿殷道:“不多,现下我们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当务之急,我们要做的是挣得更多的银钱,才能保以后无忧。恭城太小,且人多口杂,我们不能出现在恭城。” 她微微沉吟。 姜璇道:“我听秦伯说,近几年邻近多了个镇子,因离恭城近方便淘核才新兴而起。” 阿殷也正有此考虑,遂道:“明天我们去镇子上转转,看看有何机会。” 姜璇有些担心:“核雕技者大多是郎君,姐姐一介女子,可要女扮男装?好方便行事?” 听到此话,阿殷叹道:“我也有想过女扮男装,只是……”她瞅了眼自己,很直白也很客观地道:“我能遮掩自己容貌上的女气,亦能刻出喉结,胸也不必裹,可声音却无法改变,一旦开口必会露馅,引得他人猜疑,倒不如坦坦荡荡。” 姜璇的目光忍不住看向阿殷的胸。 两人相差三岁。 可若说姜璇的乃胸如丘壑,阿殷的便是胸如平川。 老天爷赏了她在危急之际爆发的蛮力,还有与蛮力配套的平胸,悲哉…… 阿殷重咳一声。 姜璇的脸微红,道:“姐姐,我没其他意思。那……那……如果明日夫人遣人过来了怎么办?”提起母亲,阿殷心中更是悲哉,她道:“冬云要侍候殷家八口人,脱不了身;秦伯年迈,离不开殷家;剩下的一个仆役,却是要侍候浩哥儿的。况且以母亲的性子,定觉得我能应对,她不必操心。谢郎正妻未定之前,想来爹娘暂时都不会想到我。” 姜璇很是心疼,说:“姐姐莫要伤心,是谢郎配不上你。” 阿殷扯唇笑了下。 “哪有什么伤心不伤心的,其实我早就想明白了,与其说我等谢郎五年娶我为妻,倒不如说我用了五年来死心。他骗了我,我反倒放下了,”她又自嘲一笑:“更何况在爹娘面前,谢郎对我的伤根本不值一提。” 阿殷与姜璇歇下时,隐隐觉得胸有点疼,没由来的想起了今日林中所遇的贵人。 她揉了揉胸。 ……但愿以后别再遇上。 第5章 小镇离苍山不是很远,但也有小半日的脚程。阿殷雇了两头驴子,将近晌午时分,两人才抵达小镇。小镇原来有名儿的,大老远的便瞧见一块巨石上,刻有朱红的“核雕镇”字样。 姜璇捂嘴偷笑,说:“这般明晃晃地刻在巨石上,生怕别人不知镇里住的都是核雕技者。” 阿殷很是兴奋。 以前祖父从不允许她在外面显露核雕技艺,她学核雕时,能够交流的人只有祖父和阿璇妹妹。而如今里头全都是核雕技者!全!都!是! 她翻身下驴,驻足在巨石前观摩,只道:“字迹苍劲有力,可见刀功,若有核雕,真想得以一见。” 一声不轻不重的嗤笑响起。 阿殷抬首望去,只见一明艳姑娘对她露出一脸的不屑,漫不经心地对身边侍婢打扮的姑娘说:“这年头阿猫阿狗都能谈核雕,核雕又岂是那些平庸之辈能够谈及?真真可笑。” 侍婢轻笑:“姑娘说的是。” “走,进去,免得有人污了我的耳。” 姜璇微恼,正想出声反驳,却被阿殷拉住。她轻轻摇头,道:“如今核雕兴盛,有才华者能得赏识。方才那姑娘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若也是核雕技者,这个年纪心高气傲也是应该的。” 姜璇嘀咕道:“姐姐十六岁的时候,外头卖得最贵的核雕都及不上姐姐的呢。” 阿殷嗔她一眼,说:“出门在外自该谦逊,何况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不,姐姐才是最厉害的。” 阿殷哭笑不得,却也拿她没办法。入了镇子后,阿殷发现街道上行走的姑娘不少,经打听才知原来大多都是替主人家来买核雕的侍婢。镇里摊档商铺琳琅满目,皆是核雕,因水平参差不齐的缘故,有的门庭若市,有的则门可罗雀。 阿殷佯作挑选核雕的样子,又问:“我方才见到一位姑娘,生得五官明艳,看似对核雕有所涉猎。” 她本想再形容一番那姑娘的容貌,档主却一拍大腿,道:“你说的是恭城洛家的掌上明珠,洛三姑娘!她与寻常人可不一样。去年洛家出了一位核雕天才,正是洛三姑娘的长兄,他的核雕为当朝丞相所喜爱,去年年底已被招去永平,成为丞相府中的门客。如今可是丞相面前的红人,小姑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知道吗?现在莫说我们核雕镇里的人,连恭城的人都得让他们洛家三分。” 洛家之事,阿殷有所耳闻,只是当时并没有在意。 那档主又道:“这位洛三姑娘也是有点天赋的,如今凭借着她长兄的威名,在核雕镇里打横走都没人敢管她。我们雕核的,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吗?我雕核已有三年,出来的核雕形神韵工都是不差的,你瞧瞧这个,买回去当扇坠是极有面子的。瞧你是头一回来我们核雕镇吧?我马大核的名声那是整条街都知道的。” 隔壁摊档有人笑了声。 马大核面不改色地道:“笑什么笑?有本事卖得比老子多再来笑!” 那人面色讪讪。 马大核搓着手,道:“小姑娘,你瞧着如何?卖得不贵……”上下打量眼前的阿殷,眯眼笑道:“看你头一回过来,折个二钱,便只收你三十文钱。” 三十文钱,冬云半年的月钱。 姜璇咋舌,道:“姐姐,这不抢钱吗?” 阿殷也不表态,手指拈起核雕,放在掌心端详。 是一个猴头顶寿桃的核雕。 春光明媚,映射在阿殷纤细洁白的五指上,格外刺眼。马大核的心虚来得突然,不知怎么的,眼前姑娘看起来不过是个黄毛丫头,说话谈吐亦是平平,可当她安静地端量自己的核雕时,那双看起分外瘦弱的手却如此沉稳有力,仿佛能够轻而易举地翻云覆雨。 马大核粗着嗓子道:“买不买?不买别挡路!” 阿殷问:“这是三十文钱的核雕,一百文钱的核雕又是哪种?” 马大核一听,以为遇到一个挥金如土的主儿,当即笑吟吟地道:“有有有,我马大核这里什么都有。”他打开一个木箱子,又取出一个缎面锦盒,里头正是一个罗汉核雕。 阿殷微笑道:“原来马老板擅长罗汉核雕。” “我拜师学艺三年,雕刻罗汉无数,我这里卖出的罗汉核雕念珠,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望了眼阿殷手里的猴头顶寿桃核雕,又道:“当然,我雕刻的猴子亦是不凡,难得你一个小姑娘家懂得欣赏我的技艺,罗汉核雕我卖你一百一十文钱,正好今年猴年,你手中的便当作添头送你了。” 阿殷又问:“我若买下,这个核雕凭我处置?” “你想砸碎了都成!” 阿殷说:“我只带了三十文钱,先买手中的这个核雕。”说着,当真取了三十文钱出来,递给了马大核。马大核收了钱,心底乐呵,问:“另外一个罗汉核雕,姑娘你打算何时来买走?我给你留着。” 心里头喜滋滋的。 今日遇着傻财神了! 阿殷道:“一刻钟后。” 马大核闻言,目光越过阿殷,望向镇外。平坦的空地上齐齐地停了数十辆马车。他立马谄媚地道:“我可以陪姑娘出去一趟,免得姑娘来回麻烦。” “不麻烦。”她指着马大核板凳下的木箱,问:“这是你雕核的器具吧,能否借我一用?” 马大核愣愣地看着她,好一会才回神,莫名其妙地把木箱给了阿殷。阿殷打开一看,略微满意,取出一把尖锥刀,随后低声在姜璇耳边说了几句。 姜璇会意,眼睛微亮,张嘴便喊:“这里有小猴献桃的核雕,只卖一百一十文钱,走过路过,都来看看喽!” 此话一出,马大核宛如雷劈,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阿殷。 隔壁摊档的档主闻言,不由哈哈大笑。 马大核的摊档离小镇的出口不远,正是人来人往的热闹之地,方才已有不少人在一旁观看,如今听一个水灵灵的姑娘脆生生地喊着如此荒谬的话,围过来的人渐渐增多。 马大核的厚脸皮都觉得受不了,恼羞成怒地道:“喂,你……” 阿殷仿若未闻,温声问:“有人买吗?” 姜璇笑盈盈地附和:“有人要买吗?才一百一十文呢。” 人群中哄然大笑,有人取笑道:“一百一十文,算上一对如花似玉的姐妹花吗?” 姜璇瞪着一双铜铃大眼,道:“我姐姐千金难买!” 阿殷也不恼,在一片喧哗之中握起了尖锥刀。雕核器具有五,毛锉,平锉,平锥,圆锥,尖锥,其中尖锥用以雕刻双目。马大核的小猴献桃核雕虽有其形,却缺其神。当初殷祖父教导阿殷刻猴,特地捉了只猴子,阿殷每日对上一个时辰,足足半年,方将猴儿的神态尽收心底。 猴儿最是顽皮跳脱,一双猴儿眼,便是猴核雕的精华所在。 人群中的喧哗嘈杂骤止。 能来这儿的人,大多对核雕是有所了解的。那黄毛丫头一握尖锥刀,众人便立马知晓这是个懂行的,握刀姿势十分标准,且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渐渐的,渐渐的…… 有人发出惊叹之声。 方才还只是一只寻常猴儿,仅仅片刻,竟像是活过来一般,猴儿献桃的机灵栩栩如生。尽管还不曾打磨,不曾抛光,可众人知道这般刀功,莫说一百一十文,两百文都有人愿意买。 “一百二十文,卖给我!” “我出一百五十文!” “滚你令堂的,我先开口的!” …… 阿殷最终以一百六十文的价格卖了出去,她收了钱,缓缓转身。马大核的一张脸又青又白,他自是明白雕一只猴儿不难,雕一只活灵活现的猴儿也只需费上些时日,难的是在成品上加以修改。 第5节 他的脸被一个黄毛丫头啪啪啪地打得异常响亮。 技不如人,他只能认栽。 阿殷还未开口,马大核便灰溜溜地收拾了摊档,迅速离去。隔壁摊档的档主看阿殷目光变得不一样了,他道:“姑娘好技艺!不知师从何人?” 阿殷笑了笑,只道:“附近可有歇脚的地方?” “有!正好我今日要早些收摊,我带你们过去吧。”他咧嘴一笑,又道:“我姓范,叫范好核。” 第6章 范好核是个热情的小郎,带着阿殷与姜璇前往客栈时,一路说个不停。阿殷也大致了解了如今核雕镇的状况。核雕镇里虽热闹非凡,但大多都是赶着来做上一两笔生意的,所以也导致了核雕的水平参差不齐。 不过此处却也满足了许多一心学核雕技艺的人。 镇里有三条主街道。 一条是今日阿殷所见的长兴街,专供核雕技者售卖核雕。还有两条则是北派街与南派街,专供学艺,里头住了不少愿意收徒的核雕师,时常有人切磋技艺。 阿殷闻言,心底有几分诧异,问:“北派南派?” 范好核一听,也诧异了。方才见她颇有架势,怎地连核雕技者的基本学识都不知?哦,肯定是个世外高人不食人间烟火的徒儿!他越想越有理,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给阿殷解释。 “核雕技者分南北两派,南派核雕秀丽雅致,北派核雕粗犷质朴,在核雕镇里时常能见到两派相争,甚者头破血流。”见阿殷睁大了眼,范好核轻咳一声,道:“毕竟核雕器具锋利,争吵起来一不留神,便把对手当核雕了。我们都是粗人,若吓着姑娘,便是我不好了。” “无妨。” 若真打起来,她是不怕的。 范好核见阿殷如此镇定,心中好感骤增,笑眯眯地问:“姑娘来我们这里是所为何事?方才姑娘浅露的一手,想来不是来拜师学艺的,莫非是来卖核雕的?若是姑娘想卖核雕,得租赁一个摊档,小镇南北街交汇处住着绥州上官家的方伯,姑娘带上户籍文书与三百文铜钱,待方伯首肯便能租赁。摊档位置剩余不多,姑娘要的话,得尽快了。” 姜璇说道:“多谢范小郎,我姐姐正想……” “小郎热忱,阿殷感激在心。”阿殷笑着打断,又说:“我来核雕镇乃私事,不便透露,还请小郎见谅。” 范好核愈发认定自己的猜想。 这般神秘,肯定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 阿殷要了一间上房,与姜璇同住。 姜璇心疼钱,说:“姐姐,我们住差点也行的,上房要十五文钱一天呢。”阿殷放下细软,斟了杯茶,递给姜璇,说:“我们刚得了一百三十文钱,能住小半月。” 阿殷见她愁眉苦脸的,哪会不知她在想什么,低声道:“别心疼。” 姜璇扁嘴道:“是肉疼。” “好好好,姐姐以后努力让你想疼也没法疼。” 姜璇被逗笑,喝了茶杯里的茶,又说:“姐姐不是打算来镇里卖核雕的吗?怎么方才不愿告诉范小郎?” “我们是要挣银子,可卖核雕并非长远之计。今日在马大核那儿,我是故意如此张扬高调,祖父曾说好的核雕是一雕难求,是等着人上门来求的,摆在摊档商铺里的核雕,在一开始便输了气势。我们现在最要紧之事,是打响名气,让人揣摩不出,让人心怀敬意。” 似是想到什么,阿殷微微凝神,她认真地问姜璇:“你可知为何马大核学艺三年,仍然刻不出一只猴儿的神韵?” 姜璇晓得姐姐在考她,不由正襟危坐。 小时候姐姐学核雕时,她也有跟在一旁学习,殷家祖父亦会指点她,只是她天赋不及姐姐,近来又遇着瓶颈,才一直止步不前。她仔细思考,回道:“依妹妹所观察,马大核的罗汉核雕刀功并不扎实,学艺时应是没打好基础。” 阿殷颔首,说:“这是其一。” 姜璇想了半天,犹豫地问:“其二是?” “马大核说了一句,我们学核雕的是为了什么?他说是为了出人头地。有动力是好事,可核雕只得方寸,每一刀,每一笔,都极需耐性。马大核功利心太强,雕核时必定耐心不佳,他的核雕可见浮躁之气流于表面。祖父曾言雕刻出好的核雕,心,至关重要。” 她轻握姜璇的手,温柔地说:“只不过马大核想要出人头地的心并没有错,可妹妹不要学他,我们雕核,要遵循本心。” . 此时阿殷与姜璇口中的马大核正在前往恭城的路途中。 马大核籍贯长州,闻得恭城之名,才大老远跑来绥州恭城,盼着挣点银钱度日。他在核雕镇已待了半年,生意虽不是特别好,但也能糊口。 未料今日竟被一黄毛丫头给毁了! 先前的事一传出,不用半日,他马大核的核雕名声必定毁于一旦。 核雕镇是万万不能待了。 一想起这事儿,马大核心肝脾肺脑门都疼!不知哪儿来的小丫头,竟坏了他的生计!他可不会这么容易就算了!就算要死也得拖个垫背的! 傍晚时分马大核抵达恭城,他找到洛府。 他蹲守在暗处。 足足一个时辰,直到一辆马车驶向洛府时,他猛地冲前,拦截马车,高声道:“敢问是洛家三姑娘?有一女不知天高地厚,言语间对洛三姑娘多有不敬,如今就在核雕镇,企图与洛三姑娘争风头。小人一心敬重洛家,替三姑娘不平,特来禀报。” 车帘一掀。 马大核见到了洛三姑娘的脸,他心中一喜,跪下道:“洛三姑娘技艺出众,又岂是那黄毛丫头可以相比?那丫头还扬言自己核雕技艺举世无双,丝毫不将洛三姑娘放在眼中!” 洛娇漫不经心地瞥马大核一眼。 “你是技不如她的马大核?” 马大核一张脸皮微热,“那丫头不过虚张声势!妖言惑众!” 洛娇下巴微微扬起:“连猴儿都雕刻不好的人,不配跟本姑娘说话,更不配站在我洛府面前,脏了我洛家的门口。我洛娇的马车不是阿猫阿狗都能拦!来人,把他扔到含光湖。”一顿,她冷笑道:“既然技不如人,手也别要了,免得玷污了核雕。” 话音落时,已有两道黑影抓住马大核,堵住他大叫的嘴,毫不留情地拖着离开。 . 洛娇回到府里时,洛夫人梁氏早已在屋里等着她。一瞧女儿风风火火的模样,梁氏便道:“你一个姑娘家家,成日在外面抛头露面,以后怎样嫁个好人家?” 洛娇说:“娘,我这哪里叫抛头露面?先前大兄还说了,丞相的夫人晓得我颇有天赋,还夸了我呢。大兄如今可是丞相身前的红人,以后有谁敢说我?” 梁氏也舍不得说女儿,只道:“好了好了,不说你便是。吃过晚饭吗?灶房里还有温好的菜肴,都是你爱吃的菜。”似是想起什么,梁氏喜上眉梢地道:“今日谢家的夫人过来了。” 洛娇问:“县令夫人?” 梁氏道:“娇娇,你年有二八,也是嫁人的年纪了。谢家的嫡幼子也到了娶妻的年龄,娘亲瞧过了,模样俊朗,为人温和,与你再配不过了。且那谢夫人也打心底喜欢你,嫁过去了有婆婆喜欢,地位便站稳了一半。你爹和我都满意这门婚事,打算挑个吉日便定下来了。” 洛娇喜欢皮相好的郎君,听得母亲这番话,心中也有几分欢喜。 她道:“婚姻大事,女儿听爹娘的。” 梁氏眉开眼笑:“好,你爹今日才遣人给你大兄送了信,等你成亲那一日回来撑场子,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哎呀,嫁妆也该筹备起来了,我们的娇娇出嫁可是要羡煞旁人的。你这几日也别到处跑了,安心待在府里。” “过几日我还要去核雕镇。”洛娇轻哼道:“核雕镇里向来没人敢与我抢风头,我们洛家的风头也不能轻而易举地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丫头给抢了。而且有人压我一头我便心里不舒服,我得去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什么叫做一山还有一山高,强中自有强中手。” . 转眼间,阿殷与姜璇已在核雕镇待了三日。 这三日里,姐妹俩只有在早晨才会在镇上晃悠,范围也仅仅限于长兴街。不少摊档的摊主因为马大核一事,对阿殷心生警惕,可又因拿不准她的来头,也不敢多加阻拦,惹得这几日长兴街卖核雕的摊主人心惶惶。 第三日下午,阿殷的猴儿献桃核雕以两百五十文的价格卖了出去,在核雕镇里掀起了一阵小风浪。 三十文,两百五十文,之间的差额让许多人垂涎不已。 渐渐的,长兴街没有不识阿殷的摊主,都晓得核雕镇近日来了一位化腐朽为神奇的姑娘。 然而阿殷此刻却有点小苦恼,她急需一个让更多人知道这里有一位能雕核的女技者,靠摊主的口口相传远远不够。毕竟出来摆摊的,核雕水平称不上高超。 第四日的早晨,阿殷在上房吃早饭时,姜璇匆匆忙忙地进来。 “姐姐,不好了!” 姜璇的脸颊红扑扑的,阿殷拿帕子擦了擦她额上的薄汗,说:“别急,有话慢慢说。” 姜璇顺了顺气,才道:“那天我们在镇外遇到的洛三姑娘来了,就在下面,指名道姓地要姐姐与她斗核。” 阿殷心中一喜。 正好,刚想瞌睡便有人送来软枕。 第7章 阿殷下了楼,还未靠近,便已见着那一日在镇外的明艳姑娘众星捧月那般被围在中间,客栈老板亲自端茶倒水,殷勤之极。姜璇在阿殷身后嘀咕:“架势真大。” 阿殷说:“等会莫要乱说话。” 姜璇又笑吟吟地道:“妹妹又岂是不识大体之人?姐姐放心便是。” . 洛娇此时也见着了阿殷,眼神一瞥,周围凑热闹的人立马会意,如同避水神珠落入深海,一分为二。洛家三姑娘的身前顿时清出一条宽敞的路。 她眯眼打量着缓步上前的阿殷,认出了是那一日点评巨石的姑娘。 她穿着杏色海棠花纹的袄裙,显得五官柔和,宛如枝头盛开的杏花,小小的一朵,白花红蕊,美则美矣,却少了独特之气。洛娇自认长得明艳动人,但凡自己出现的地方,其余姑娘便只能是陪衬。 如今瞧见阿殷这般容貌,心底更是倨傲。 连语调也带了几分轻视。 “你就是卖了两百五十文的阿殷?” 阿殷纠正道:“只卖了一百六十文。” 旁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姑娘也不知真傻还是假傻,听不出洛三姑娘在嘲讽她么? 不过旁人却是不知,此刻的阿殷内心相当激动,这几日常听摊主提起这位洛家三姑娘,说是个有些天赋的。阿殷听后,心里头便极想一睹洛三姑娘的核雕。加之洛三姑娘只得二八年华,比阿璇还要小,那么水灵灵明艳艳的一个小姑娘,不论说什么挑衅的话,阿殷都觉得人家尚小,耍耍嘴皮子,情有可原。 她认真地问:“不知姑娘想怎么与我斗核?” 洛娇见她不接话茬,还摆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丝毫没害怕紧张之意,心里愈发不悦,暗想果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看我怎么教训她。 她问:“你擅长什么?” 阿殷有点苦恼,这问题真不好答。她八岁开始习核雕,至今已有十二年。祖父教导她时,千叮万嘱不许有偏爱,她什么都学,什么都雕,如今也说不上什么特别擅长的。 她想了想,反问:“不知洛三姑娘最擅长何物?” “罗汉念珠。” 第6节 阿殷爽快地道:“那我们比罗汉念珠如何?”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不由哗然。 谁人不知洛家大郎雕得一手好核雕,最为擅长的便是十八罗汉,风格出众的南派核雕,被丞相一眼相中,才得以进永平。他的三妹洛娇在罗汉核雕上也颇有其兄风韵,曾经得过北派张老与南派黄老的称赞。 要晓得这两位老人家极少夸人的。 洛娇重哼一声。 自寻死路。 她要死,她又怎会不愿? “三日后,我们比十八颗罗汉念珠,一日为期,就这间客栈里比试,我会请来南派黄老为比试定输赢。你若输了,跪在长兴街上给我磕头,从街头磕到街尾。我若输……”洛娇忽然笑了下,仿佛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亦然。” 阿殷笑眯眯地道:“好。” 几乎所有人看向阿殷的目光都带了一丝可笑,洛三姑娘并非马大核,罗汉核雕与小猴献桃更不一样,十八罗汉核雕,神态各异,不像小猴核雕那般能以巧取胜。众人仿佛都能预见阿殷跪地磕头的场景了,这压根儿就是一场必输之试。 . 不到半日,洛家三姑娘要与阿殷斗核的消息纷纷扬扬地传了开来。 不仅长兴街,连北派街南派街的人茶余饭后都谈论。斗核常见,洛家三姑娘与人斗核却是不常见,且与其斗核的还是个姑娘,这可比两个三大五粗的汉子要新鲜多了。 甚至有人暗中开了赌桌,买定离手。 只可惜无人看好阿殷,洛三姑娘的押注堆积如山,阿殷的押注仅有一二,且皆是猎奇者。直到第二日,忽有一白面郎君而来,随手一搁,便是足足一锭银子。 坐庄的郎君傻了眼,结结巴巴地问:“是……不是……下错注了?” 言深瞄了眼,说:“好像是下错了。”他摸着下巴,可惜地道:“不过买定离手,就当我可怜这位阿殷姑娘吧。”说着,转身离去。 众人下的注大多是十来文钱,多者也不过是几十文钱,如今见一锭明晃晃的银子放在阿殷名字的上面,众人忍不住又往洛娇身上添了银钱,人多力量大,转眼间,洛娇身上的赌注已有将近十两银子。 . “……可不是吗?看她生得娇娇小小的,心里头主意多得很。说是出水痘要去休养,一转眼便跑核雕镇去了,脸蛋光滑白嫩,哪有一丝出水痘的痕迹?分明是骗她家人的。” 言深说得停不下来,又道:“不过看样子是有几分本事,昨日还要与恭城洛家的洛娇斗核,核雕镇里的人都下了赌注,我瞧着她可怜,便给她撑了下场子。” 言深嘴快,把言默要禀报的话都说了,只好道:“据属下所查,殷家上下只有殷氏祖父懂核雕,想来是殷家祖父所教。”一顿,言默又将殷家状况一一汇报。 沈长堂慵懒地倚在躺椅上,阖着细长的眼,手中把玩着一个核雕。小猴儿欢脱机灵,刻画得栩栩如生,正是那一日阿殷以一百六十文钱成交的小猴献桃。 “恭城洛家?” 良久,沈长堂方低低沉沉地开口。 言默说道:“回侯爷的话,去年得圣上称赞的罗汉核雕正是出自恭城洛家长子洛原之手,如今洛原为王丞相的得意门客。”见自家侯爷不说话,言默问:“侯爷,可要将殷氏捉回来?” 言深瞪了言默一眼,说:“我们侯爷又不是土匪,要一个姑娘哪用得‘捉’字?” 言默轻咳一声,道:“属下愚钝。” 此时,沈长堂缓缓地睁开双目,淡道:“不急,先看看她想做什么。” 言默道:“侯爷,洛家那边已派人在查殷氏。” “截了。” “是!” 待两人退下后,沈长堂的目光落在掌心上的小猴献桃核雕上,指骨分明的长指轻抚核雕,素来高深莫测的双目说添了几分深邃之色,过分好听的嗓音轻启。 “手倒是巧,唇……也香。” . 却说另一边,洛娇遣人打听阿殷,谁知都两日了,却半点消息都没有。唯一能打听出来的只有阿殷叫做阿殷,甚至连她身边跟着的姑娘唤作什么名儿都打听不出来。 洛娇陷入沉思。 打听一个人,什么都查不出来,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对方大有来头,要么对方没什么好查。显然目前情况下,洛娇更希望阿殷是后者。 洛娇皱起眉头。 打从她兄长成了王丞相面前红人后,她便开始喜欢讲究排场。 出门要排场,赢人自然也要排场,她本想着以自己的才华,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输得颜面尽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有天赋的人本来就不多,从小到大她都不曾见过有比她好的姑娘。 可是如今居然查不出她的来头,这让洛娇心底有点儿慌。 她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娇娇呢?” 梁氏一进屋,女儿的身影又不见了。侍婢回道:“三姑娘一炷香前急急忙忙地出去了,说是去核雕镇,宵禁前便归。”梁氏顿时有点愁,她刚遣人给谢夫人送了拜帖,想着两家打好关系呢。如今女儿连人影都不见了,这该如何是好?梁氏拍拍脑门,心想都怪自个儿平日里太宠女儿,以后等女儿嫁去谢家,可万万不能这般了。 . 南派街的黄老这会也有些愁。 他刚刚送走了洛家的三姑娘,如今一回来对着一小箱笼的银子更是发愁。可左思右想,似乎也没那么发愁,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丫头与恭城洛家的三姑娘,明眼人都知道不能得罪哪个。 黄老合上足足有两个巴掌大的小箱笼,唤来小厮。 “收好吧。” 第8章 阿殷取出她的核雕器具。 她雕出第一个核雕的时候,祖父亲自找匠人打了六把刀,在她十岁生辰的那一日赠给了她。从那时起,她便一直用到至今。整整十年,这六把刀一握在手中,感觉便如此熟悉,仿佛已经深深地融入骨血。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姜璇走进,小声地道:“姐姐,方才范小郎,外头的人都道洛家的三姑娘最擅长罗汉核雕念珠。”她忧心忡忡地道:“还有听说南派街的黄老与洛家颇有交情,也不知会不会有所偏颇。” “妹妹别担心,众人的眼睛是雪亮的,且你也别对洛三姑娘有偏见。她与我不一样,是家里头千宠万宠,搁在掌心上的明珠,难免性子会骄纵一些。我倒觉得她像极祖父以前给我们讲的武林话本里的少年郎,心高气傲的少年郎武功了得,游走江湖,但凡得知高手现身,必要与其过招,力求当武林第一。好胜心虽强,但也是真性情。我瞧洛三姑娘是个真喜欢核雕的,与我斗核约摸也是为了酣畅淋漓的过程。”阿殷笑了笑,又说:“再说了,此回斗核不论输赢,如今整个核雕镇都知我阿殷的名字,我并不会吃亏。” 姜璇只道:“不是人人都像姐姐这般真心喜欢核雕的。” 阿殷反问:“妹妹不喜欢吗?” 姜璇搂住阿殷的一只胳膊,撒娇道:“我更喜欢姐姐,核雕没姐姐重要。” 阿殷乐了:“你这张小嘴儿,甜得没边了。” . 三日一到,客栈里座无虚席,就连窗外都挤满了人,可谓是人山人海。客栈老板为了方便洛娇与阿殷斗核,特地将中间的桌椅都挪开,挑了最好的两张方桌置在中心。 老板还特地准备了不少上乘的瓜果点心,供两人食用。虽说是无偿的,但老板心里头早已乐开了花,两人斗核,雕的是十八罗汉念珠,周围的人起码得坐上一整日,瞧着两个花容月貌的姑娘用瓜果点心,定少不了要叫小二来一份,今日的银子收入想想也是可观得很。 两张方桌的前方还有一把太师椅与一张黄梨木案几,坐的正是今日的判定胜负的黄老。 老板为黄老备了一壶枸杞茶,最是明目清肝。只见黄老喝了一口枸杞茶,搁下茶杯时,轻拍手掌,登时便有两个小厮捧着托盘而出,为方桌前的洛娇与阿殷准备了一模一样的桃核。 然而,只有一枚。 众人有些不明,这雕的可是十八罗汉核雕念珠,必须要有十八枚大小相似的桃核,只有一枚,只能雕一个念珠。 黄老微微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刚开始只是小试牛刀,先让两位雕得尽兴,稍作放松后,剩下的十七枚罗汉才是真正的开始。身为核雕技者,第一步要学的是挑核,若不懂得挑核,又怎能称得上是核雕技者?所以我才设置了一道新难关,待第一个罗汉雕刻完毕,便能先挑核。另外,此回斗核因数量多的缘故,仅需要雕刻,免去打磨与抛光的步骤。”说着,他一拍手掌,一小厮抱着一个箩筐走出。 众人一望,居然是满满一个箩筐的桃核。 众人登时兴奋起来,有人道:“头一回见这样的斗核,有趣,真有趣。” 黄老轻抚白须,不着痕迹地与洛娇交换了一个眼神。 . 关卡这般设置,自不是为了有趣。那一位唤作阿殷的姑娘,查不出来头,唯一见到的核雕是小猴献桃,且还不是完全她自己雕刻的,虽化了腐朽为神奇,但真正水平如何还不得而知。 小试牛刀是为了看阿殷的水平。 倘若一般,那是再好不过;若是对洛娇有威胁,那么这边也要做点手脚了。小厮的袖里藏了九个好核,箩筐里只有二十五个好核,而洛娇早已看过,能快速地找到好核的位置。 若阿殷表现平平,小厮袖里的十个好核便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箩筐。 . “开始。” . 随着一声令下,洛娇率先提起备好的画笔,在宣纸上画出一个欢喜罗汉,正是十八罗汉中的迦诺迦代磋尊者。欢喜罗汉面带笑容,垂耳慈悲眉,是十八罗汉中最容易下笔的一个。 时下核雕技者为了不费一笔,为了更加精准,常常会先在纸上作画,待画作出来,再开始用刀雕刻。 好的核雕技者往往也能作得一手好画。 洛娇向来为此感到骄傲,她画罗汉的手速经过习练,连片刻也不需,寥寥几笔,一传神的欢喜罗汉便跃于纸上。她搁下画笔时,已有旁人惊诧,叹道:“好快!” 洛娇心中得意,微微地扬起了下巴,手伸向平锉时,顺带分了一个眼神给不远处的阿殷。 . 这一望,洛娇就觉得可笑之极。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居然连纸笔都没有准备,左手两指固定桃核,右手执圆锥刀,微微凝神,盯着桃核,像是在发呆。她竟连最基本的核雕学识都不知,且不说她没画图,第一步用刀自然是用平锉铲平两端核尖。 简直是个外行。 她前几日到底哪里来的底气要与她比十八罗汉核雕念珠? 洛娇心底嗤笑一声,收回目光,准备开始铲平核尖时,众人忽然发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声音不小,连正在喝茶的黄老都停止了动作。 洛娇以为阿殷又做了什么外行的举动,本不想搭理,直到第二声惊叹传出,她才瞥了眼过去。 这一瞥,洛娇的手就僵住了。 阿殷居然直接动了刀,且以极其快的速度在桃核落下六刀,眼睛两刀,耳朵两刀,鼻子一刀,嘴巴一刀。因着桃核甚小,周围的人都看不清阿殷的刀到底落得如何,可洛娇离阿殷很近,她这个角度恰恰好能看到此刻阿殷正以令人咋舌的速度铲除桃核表皮,并就着最开始的一刀,手执圆锥刀雕刻出探手罗汉半托伽尊者的悠然自在的眉眼。 惊人的刀功! 洛娇被吓懵了,直到黄老重咳一声,她才蓦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在与阿殷斗核。可尽管回了神,握着平锉刀的右手依然在微微颤抖。 太可怕了! 第7节 洛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尽管如此,因为手的颤抖,她不小心刻错了一笔,又因此费了更多的时间来修补。在她刻完欢喜罗汉的左眼时,阿殷已然放下刀,站了起来,向黄老微微欠身,随后走向抱着箩筐的小厮。 莫说洛娇,连黄老都有点懵了。 完全没料到会是阿殷先完成的情况。 . 洛娇面色微白,她咬咬牙,此情此景只能迅速雕刻完。 阿殷专心地挑着桃核,箩筐里有许多不适合雕刻的桃核。纤细的手指拨弄着桃核,见到好核时,她眼睛一亮,正想拾起,箩筐忽然动了下,好核又没入一堆核海中。 小厮歉然地道:“方才没站稳。” 黄老低声喝斥了他一句,阿殷笑说:“无妨。”接下来阿殷挑核的速度却慢了许多,一箩筐那么多桃核,她几乎都摸了一遍。阿殷的慢让周遭的人有些不解,不过鉴于先前阿殷的表现,众人又有些期待,莫非这姑娘又想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然而阿殷却令众人失望了。 她挑得很慢很慢,直到洛娇雕刻完欢喜罗汉核雕,她才挑完第三个核,且看起来似乎很吃力的样子。 这令人不禁猜想,莫非阿殷是不懂挑核的?不然没有理由解释她的慢。 终于,洛娇也过来了。 她的脸色极其难看,看着一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桃核,脸色又沉了几分。不过当她瞥到阿殷挑了三个核,里头有两个不是好桃核时,又定定神,开始挑核。 适宜雕核的桃核,昨天夜里洛娇已经摸过一遍,还稍微做了点手脚,她很容易就能认出哪些是最适宜的。 渐渐的,两人挑核完毕。 洛娇取了十三枚好核,而阿殷却只得十二。 . 洛娇恢复了自信,继续雕罗汉。 此时的阿殷却望向洛娇,看着她第一个雕出的欢喜罗汉出神,半晌她才收回目光,微微垂着头,旁人看不见她的表情,更不知此刻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许久,阿殷才开始动刀。 这一回却是比头一回要慢了许多,不过仍是不需要用图,开始仅需六刀。这一边阿殷慢条斯理地雕核,另一边洛娇则火烧屁股似的雕得飞快。 雕核需要耐性,更需要时间。 转眼间,便过了两个时辰。 阿殷停下来吃糕点,周围的人也叫了小二点菜,还有人踮着脚探着身子,想瞅瞅阿殷到底雕刻得如何。可惜核雕太小,众人都看不清楚。 阿殷吃过糕点后,又喝了杯茶。 大抵是吃饱喝足了,她似是有些困倦,雕得更慢了。反而是洛娇没吃东西,越战越勇,傍晚时分,她比阿殷还先要完成十八罗汉核雕念珠的雕刻。 不过也仅仅是快了一点儿,在洛娇放下锥刀后,刚刚站起,阿殷也完成了。 . 黄老前来观看两人的核雕。 坏核一下刀便分裂,完全成不了雕。十八罗汉核雕,洛娇有十四个,而阿殷只有十三个,比洛娇少了一个。此刻,众人也围了上来观看。 洛娇的罗汉核雕南派风格很是明显,细腻雅致。 而阿殷的罗汉核雕,与她雕刻时的做派很相像,一时间竟分不出南派还是北派,倒更像是将两派融合。 黄老有些为难。 单从刀功上来说,洛娇发挥得比较好,除了第一个下错刀后来再修补的罗汉之外,其余水平相当。而那位唤作阿殷的姑娘却不一样,只有第一个才是超常发挥,剩余的十三个水平有好有坏。 底下的人亦争论不休,有说阿殷的好,亦有说洛娇的好。 终于有人问:“黄老,谁胜谁负?” 第9章 黄老今日委实没料到会有这样的意外。 洛娇的雕工不差,也的确是个有点天赋的。那一日他收下银钱,本以为只是件锦上添花之事,还能得洛家一个人情。可如今情况不一样了,若单论第一个罗汉核雕,那一位唤作阿殷的姑娘水平实在高超,完全不符合她这个年龄。 然而,后面的十几个罗汉核雕却平平。 可尽管如此,她露的第一手,已然不能让人忽视。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呢,他的判定是万万不能出错的,否则会让人看了笑话,尤其是北派街那边虎视眈眈,出点差错,北派张老能笑上一个月。 想起张老连髭须都写着刻薄二字的脸,黄老凝神,再次拾起阿殷的核雕,细细端详。 ……终于。 黄老在阿殷的一个罗汉核雕上发现明显的瑕疵,心里头终于重重地松了口气,他清清嗓子,看向阿殷,问道:“你师从何人?学核雕又有几年?” 阿殷敛眉答道:“几年前偶得高人指点,才习得核雕。”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不由惊诧。 几年,居然才几年,就有这样娴熟的刀功! 黄老问出众人心中所想:“不知是何方高人?” 阿殷回道:“高人不愿透露名姓,我只习得高人的皮毛,雕工粗鄙,让黄老见笑了。” 回答谦逊有礼,黄老不禁多看她一眼,抚须叹道:“罗汉核雕早已为人们所熟知,雕刻罗汉最关键在于十八个罗汉的神态各异,你的十三个罗汉核雕中混淆了开心罗汉与欢喜罗汉,两者虽喜,但眉眼的表达却是不同。” 黄老展开阿殷的两个罗汉核雕,让周围的人看得更清楚。 “罗汉核雕刻最忌讳相似。论整体刀功,洛娇更胜一筹;再论整体神韵,亦是。此回斗核主题乃十八罗汉核雕念珠,比的正是整体,因此我正式宣布胜者为……” 尽管答案昭然若揭,可此刻周遭依旧鸦雀无声。 就在此时,一道开门声响起,在静寂的客栈里显得格外响亮。不少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核雕镇的这家客栈是最好的,二层分了两半,一半是供歇脚的上房,另一半则是供吃饭时所用的雅间。 而声音正是从雅间里传出。 一白面郎君双臂倚在二楼栏杆上,两道斜眉略显吊儿郎当,只听他嬉笑道:“喂,你们斗核的核雕卖不卖?” 洛娇今日心情不佳,恼道:“不卖,不卖,什么都不卖。你是什么人,怎敢扰乱我们斗核?” 白面郎君仍是嬉皮笑脸的模样。 “又不是问你卖不卖,你答什么?喂,穿杏色衣裳的姑娘,我家郎主相中你的罗汉核雕,十两银子卖不卖?”此话一出,众人震惊。 十……十两银子? 他们没听错吧?核雕镇里被公认的雕核水平高的大师雕刻的精致核雕也卖不到十两银子!众人不由再次看向阿殷头一回雕出的探手罗汉,先前只觉刀功深刻,待打磨抛光后必是极佳的核雕,如今有十两银子衬托,那罗汉悠然自在的眉眼似是闪着金光,连刀功也变得如此精贵。 有人忍不住看向阿殷,以为会在这个姑娘身上见到狂喜震惊的神色,可是并没有。 她仍然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眉眼平和,不喜不悲。 只听她温声道:“多谢贵人厚爱,常言道好核配好雕,好核雕能得真正的赏识,方是我身为核雕技者的初衷。阿殷尚有自知之明,如今手艺粗鄙,无法与贵人的厚爱匹配。待来日我手艺增进,贵人仍愿垂怜,阿殷定当奉上佳核好雕,博贵人一赏。” 说罢,她欠身一礼。 此时,周围不少人看阿殷的目光添了丝异样。 这个姑娘竟有这般风骨!核雕技者的铮铮风骨! 阿殷回身又对黄老道:“此番斗核多得黄老指点,并从洛三姑娘身上收获良多,阿殷不胜感激。”她又微微欠身,说:“阿殷技不如人,愿赌服输。” 说着,她便要往外走。 洛娇立马拦住她,她不傻,若真让她在外面磕了头,她洛娇的名声往哪里搁?且她给足了面子,洛娇下台阶时也没那么艰难,她说:“黄老还没宣布。” 说着,她给黄老使了个眼色。 黄老是个明白人,当下便道:“洛娇整体虽胜你一筹,但你也无需妄自菲薄,你的探手罗汉核雕极佳,论单个核雕,是你胜一筹。斗核重在过程,结果乃次要,今日难得大家相聚一堂,你们二人又各自胜了一筹,便判平手。” 本有些人因为洛家偏袒洛娇,想着巴结一把,可如今见阿殷年纪轻轻,不为金钱迷惑,对核雕的一颗拳拳赤子之心令他们油然生愧,遂没有任何异议。 阿殷又道了声谢,收拾了器具与罗汉,在众人目送之中与姜璇回了房间。 虽是平手,但这一日,阿殷的名字在核雕镇里算是彻底打响了。 . “你怎能胡乱用侯爷的名义?” “你这个死不开窍的脑袋,我能这么说,自然是得了侯爷的默许。难得能得侯爷另眼相看的姑娘,眼见要输了,我出去给她撑下场子又如何?”言深瞪着言默,说得理直气壮。 言默直接回他:“她明显没接受你的好意。” 提起这个,言深便觉阿殷是个榆木疙瘩,说:“你跟她一样,都是死不开窍的脑袋。”说着,转过双面屏风,敛了吊儿郎当的笑意,低声道:“侯爷,殷氏与洛娇成了平手。” 沈长堂“嗯”了声。 言深道:“倘若殷氏后头能发挥得好一些,今日殷氏必胜。”想起今日的场景,平日里对核雕不太喜爱的言深也被阿殷雕探手罗汉时给唬住了,当真教人震惊,那小小的一枚桃核,在她纤细的十指里仿佛活了过来。他遗憾地说道:“只可惜后续不佳。” 沈长堂执起青釉缠枝纹的茶杯,轻闻,慢条斯理地道:“她只是不想得罪洛娇罢了。” 言深一怔。 沈长堂放下茶杯,慢声道:“洛娇在桃核上动了手脚,她发现了。” 言深说:“真是个胆小的丫头。” 言默道:“不是胆小,以她现在的处境,洛娇不是她能得罪得起的人。”言深却道:“哪里是不能得罪?有我们侯爷在,整个恭城的人她都能扔着玩。侯爷,时辰尚早,属下现在去将殷氏叫过来如何?” 沈长堂默许了。 言深摩拳擦掌地出去,今日在这间破烂的雅间待了一整日,为的可就是现在。一刻钟后,言深回来,带着一张瞠目结舌的脸,他结结巴巴地道:“禀报侯爷,殷……殷氏离开了。” 话一出口,言深就懊悔得恨不得咬自己一口。 瞧瞧自己怎么办事的,在眼皮底下都没能把人给看住。 . “姐姐,我们为什么要连夜离开?姐姐可是担心洛家的三姑娘对我们动手?”姜璇有点气喘吁吁,方才几乎是一回到上房,姐姐便让她带上细软,悄无声息地从客栈后门离开,随即又雇了一辆牛车。 两人此刻正在颠簸的牛车里,阿殷心事重重,并未听进姜璇的话。 姜璇见状,不由更加担心了。 她又道:“今日姐姐分明只用了五分实力,都故意输给她了,她怎地还阴魂不散?莫非真想姐姐给她磕头不成?姐姐可不能真给她磕头!” 说到激动处,姜璇声音拔高,拉回了阿殷的思绪。 第8节 她道:“阿璇你脑袋里想些什么,跟洛娇无关,她如今也不会对我们下手,也不敢下手,这么多人盯着呢。只是我们离开核屋有些久了,再不回去,怕是会被爹娘发现。”她又安慰姜璇,道:“现在核雕镇里都晓得我的名字,不久后定会有人来请我雕核,我已托了范小郎,若有人来寻我,便由范小郎传话。” 姜璇一听,弯眉笑道:“以后生计也不愁了,说起来还多亏先前的白面郎君呢。他开了十两银子的高价,以后来请姐姐雕核的人定也不敢开低价。” 阿殷含笑点头,敛去眼里的担忧。 为了刻好核雕,她打小在望闻听感四方面格外敏感,今日白面郎君的声音她分明是听过的,正是那一日在树林里喊“侯爷”的人。 想起那一位贵人,阿殷不由打了个冷颤。 出十两银子买她核雕,莫不是对她的脚印怀恨在心?可转眼一想,身份那般高贵的人又怎会有心思与她计较,应该只是凑巧,凑巧而已。 . “侯爷,要追吗?” “不必了。”沈长堂眸色沉沉,“真是个谨慎的丫头。” 第10章 夜深了。 紧张了一整日的姜璇早已歇下,躺在小床的内侧睡得正香,恬静的眉倏然蹙了下,翻了个身,挥舞着拳头,喊道道:“姐姐,打她!” 吧唧了下嘴,又嘀嘀咕咕地说着梦呓。 阿殷回首看了眼,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正要缩手时,她迷迷糊糊地睁眼,又迷迷糊糊地喊着:“姐姐?” 阿殷摸摸她的头,温柔道:“姐姐在,睡吧。” 姜璇又安心地闭上眼。 . 桌案上有一盏小铜灯,灯光微暗,却也清晰地照亮了桌案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核雕,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统共有十个。八岁那年起,每逢生辰,祖父便送她一个核雕,皆刻得极为精细,有山川,有河流,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显得淋漓尽致。 她一直爱不释手,得闲时便会细细把玩,有几个核雕在她的把玩下已呈漂亮的暗红色。 两年前祖父仙逝后,她一想念祖父便会取出这十个核雕,以此缅怀。 阿殷轻轻地叹了声,低声道:“祖父将孙女护得太好。” 今日她与洛娇斗核,确确实实收获良多。祖父以前常给她讲江湖,讲武林,三言两语便描绘了一个肆意潇洒的江湖,大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少侠喝酒仗剑风华正茂,凭靠一身武学,追求大成之境。 侠客风光月霁,一身坦坦荡荡。 她一直认为核雕技者如武学者,可切磋,可比试,但绝无尔虞我诈,大家都凭真本事说话。 可今日却让她见识到了一个新的核雕技者的江湖。 阿殷并没有失望,大势所趋,目前只能去适应。 她轻抚核雕,低声道:“路漫漫其修远兮,祖父,孙女要学的仍然很多。”此时的阿殷满心满眼都是核雕,那个曾经占据她心中一角的郎君,早已无足轻重。 这小半月的日子令她开阔了眼界,她见到了新的世界。 . 此时此刻被阿殷扔出心房的郎君正暴躁地在屋里发着脾气,手掌一扫,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茶壶茶杯,通通摔落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门外的小厮吓得不敢说话,也不敢进去,只能急匆匆地让另外一个守门的小厮去通报夫人。 小厮苦着一张脸,掰手指头数了下,已是这个月的第八回,也是他家小郎被关的第十二天。打从那一日谢总管把彩礼带回来后,夫人便狠心地把小郎关在书房里。 不多时,谢夫人便匆匆前来。 门一开,谢夫人捂着心肝,嚷道:“儿啊,你这又是何苦?”小厮默默地垂首,心里头又开始掰手指头,夫人这样的戏码也是这个月的第十二回。 谢夫人红了眼眶,说道:“你摔东西不要紧,莫要气着自己,你是娘的心肝,娘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又怎会做于你不利的事情?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外人来伤娘的心吗?娘十月怀胎生了你,生你时天寒地冻,又因难产烙下了这些年的病根,可娘都觉得无所谓,只要我儿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便好。” 谢夫人又抹着眼泪。 谢少怀为之动容,嘴唇微微翕动。谢夫人又吩咐小厮:“愣在那儿作甚,还不赶紧把地上清理干净,碎片若扎着小郎,你们通通领板子去。” 谢夫人再次叹道:“儿,娘亲知道你心里不甘愿,可那殷氏千般好万般好,都是破了相的。我们谢府又怎能容下那般姑娘?说出去了,不让人笑话吗?” 谢少怀板着张脸道:“我不喜欢洛娇。” “正妻娶回来是用来摆的,没让你喜欢。你只要娶回来便可。”谢夫人语重心长地道:“儿,若搁两年前洛娇确确实实连我们家门都人入不了,可如今世道变了,永平那边喜好核雕,洛娇的长兄洛原得王相宠信。你父亲仕途停滞不前,若能得洛原在王相面前美言几句,你父亲定能离开恭城。” 谢少怀仍然不大乐意,可却想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谢夫人也知差不多该松口了,温声道:“你若娶了洛娇,娘亲也不反对你纳殷氏为妾,只是正妻之礼你无需再想,用轿子从侧门抬进。” “一言为定。” 谢少怀是怕了。 有一句话娘亲说得对,不管如何,先娶回来再说。虽有些委屈阿殷,但成亲后他一定会加倍对阿殷好的! 其实谢夫人心底还是相当看不起洛家,他们家是读书人,与洛家土财主出身不一样,若不是核雕盛行,洛原又运气十足,洛娇哪能进他们谢家的门?以物侍人,说到底不过是工匠罢了。 想起坊间传闻,那洛家的三姑娘飞扬跋扈,仗着自己兄长的威名在恭城横行霸道,还时常抛头露面,丝毫没有身为一个女儿家的矜持,谢夫人便打心底厌恶。 可偏偏他们谢家需要这个机会,只能暂时忍下。 她家老爷在官场沉寂太久了。 . 洛娇回到家后,脸色仍是又青又白的。今日与阿殷斗核,虽得了平手,名声不至于难听,但显然是阿殷压了她一筹。思及此,洛娇的心情便不太爽利,看什么都不顺眼。 侍婢给她端茶时,不小心抖了下,便被洛娇甩了个耳光。 侍婢战战兢兢地跪着求饶。 洛娇心情更坏了,一脚踹去时,房外蓦然响起一道重喝。 “住手!” 声音中气十足,正是洛娇的父亲洛涯。梁氏也紧跟其后。洛娇本来今日就觉得委屈,如今一归家,从小到大都舍不得说她重话的父亲居然喝斥她,洛娇更是委屈了,小嘴一扁,气巴巴地道:“我打个下人怎么了?爹你要打我是不是?你打呀!最好打死我。” 洛涯气得头发都快能竖起来了。 “你……” 梁氏连忙打圆场,说:“娇娇,你爹只是关心你。老爷,您也别气,女儿性子打小就这样,你我当爹娘的还不清楚吗?”梁氏又对侍婢道:“你们都下去吧。” 侍婢如获大赦,急急忙忙地退下。 屋门一关,房里便只剩三人。洛娇扭着头,一声不吭。当爹娘的,到底是斗不过儿女。洛涯一叹,说道:“平日里你对府里的下人要打要杀,爹都不管你。毕竟是府里卖了死契的下人,死一个不算什么。可马大核不是我们府里的下人,是外人!你平白无故废了他的手,是我们理亏在先,若非谢县令与我们即将成为亲家,将事情挡了下来,现在你哪能坐在这里打骂下人?” 洛娇不以为然,说:“大兄是丞相面前的红人,马大核不过是区区一摊贩,家中无财无势,我不过说废了他的手,又没取他的命,他能奈何得了我?” 洛涯一听,气得心都疼了起来。 “别人只道你大兄飞黄腾达,在永平有个天大的倚仗,可你知不知永平那是什么地方,你大兄孤身一人,内心的苦与难别人可以不知道,但你不能不知道。” 洛娇道:“我知道,所以才愿意嫁给谢家小郎。永平那样的地方,我才不去,人人都比我高贵,我在恭城当地头蛇不好么?” 梁氏连忙软声道:“娇娇,你是要将你爹气出病来不成?” 洛娇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道:“好了好了,爹娘我自有分寸,以后我收敛点便是,一定不给兄长惹麻烦。”话是这么说,洛娇心里却依旧不以为然,她只觉爹娘顾虑太多,大兄天赋异禀,雕得一手好核雕,那王丞相定会将大兄当宝,说不定以后还能娶个公主当驸马呢。她现在才不担心马大核,不过是区区小民,她如今更为操心的是那个查不出来头的阿殷,她那个探手罗汉惟妙惟肖,再过几年,指不定能超越大兄,成为他们洛家的阻碍。 . 短短一夜,几人各怀心事。 两日后,阿殷在苍山脚下见着了家里的侍婢冬云。冬云坐着马车过来,一下马车便先笑吟吟地给阿殷行了礼,瞧见阿殷光滑的脸蛋,更是喜上眉梢。 “大姑娘,您的水痘好了?真是可喜可贺,夫人让奴婢过来探望姑娘,说是外头毕竟清冷,不宜养病,想着把姑娘接回去的。待老爷夫人见姑娘病好了,定打心底高兴。大姑娘,您瞧,夫人怕姑娘一路颠簸,特地雇了马车呢。” 到底是一家人,阿殷听得母亲挂念着她,心底还是高兴的。 她问:“母亲近日可好?” 冬云道:“夫人吃好睡好身体也好。” “多得你照顾母亲,”她佯作不经意地又道:“你耳朵上戴的耳环真好看。”冬云高兴地道:“是夫人赏给我的。” 阿殷含笑道:“家里最近可是有什么喜事?” “谢家把彩礼送过来了,大姑娘嫁过去的日子也择好了,下个月初十,大姑娘便要嫁做人妇了。”冬云连着三句,语气愈发轻快:“恭喜贺喜大姑娘,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阿殷顿觉有一盆冷水从头泼下,连方才有那么一丝高兴的心情也冻住了。 第11章 回去的路上,姜璇频频打量阿殷的神色,几番欲言,皆被阿殷无声地阻止。阿殷微微摇头,示意冬云还在外面。马车不大,里头只容得两人,隔着一层连风也挡不了的破帘子,还能见着驭夫与冬云的背影。 小半个时辰一过,三人回到殷家。 一进门,冬云便扯开嗓子喊道:“老爷,夫人,大姑娘回来了!” 岂料好一会了,都没人出来。半晌,才有一个仆役探出头来,说道:“大……大姑娘,夫人给您在南苑备了新房,您原先屋里头的东西都挪过去了,夫人还说让大姑娘您好好养身子,现在夫人还在灶房里给大姑娘您熬粥。” 听到此话,阿殷眉头不由轻蹙。 殷家的房屋是两进的院落,殷家老爷附庸风雅,将里院称作东苑,外院称作南苑,先前两房的人挤在东苑里,阿殷也分得角落里小小的一个房间,新纳的三姨娘则安置在南苑。 如今她不过出去养病小半月,一回到家居然连房间也没了。 冬云笑吟吟地道:“以前大姑娘和璇姑娘同挤一间小房,夫人也觉得委屈了璇姑娘,如今大姑娘搬到南苑,南苑的房间大,除了主榻,还有张矮榻,两位姑娘也无需同挤一床了。” 阿殷冷静地问:“三姨娘住哪儿?” 冬云轻咳一声,道:“老爷想着姑娘过阵子要出嫁,便让三姨娘住大姑娘的房间了。”说着,似是想起什么,冬云往自己脑门用力一拍,只道:“瞧奴婢这记性,怎么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大姑娘,奴婢这就去向夫人禀报,说大姑娘的水痘好了,脸也好了。” 冬云脚步匆匆地走向东苑。 恰逢有春风起,吹乱阿殷鬓上的几缕发丝,她伸出手拂到耳后,眉眼冷了一片。明明姓殷,此处也是殷家,可瞧着东苑的那一扇木门,自己却像是被硬生生地隔出,仿佛里面的人,里面的事,里面的欢声笑语,通通与她殷殷无关。 “姐姐……” 阿殷摇头,道:“回房再说吧,这里隔墙有耳。”话音一落,阿殷又觉得有点可笑,在自己的家中竟能用上隔墙有耳四字。 两人刚回房,还未坐下,秦氏的声音便已经到了。 “阿殷!快给娘亲看看你的脸。”秦氏一进屋,直奔到阿殷身前,握住她的手,欣喜的目光止不住打量她的脸,尤其是右脸,真真切切地看了又看,还上手轻轻地摸了摸,一副谢天谢地的模样,只道:“上天庇佑,上天庇佑啊。” 第9节 说着,秦氏瞪了姜璇一眼。 “你怎么回事?大姑娘回来半天,连茶水都不会准备?我们殷家养你可不是为了养闲人的。” 姜璇连忙道:“阿璇立刻去备茶。” 阿殷说:“不必了,我不渴,妹妹也刚回来,想来也乏了,妹妹先去歇息。娘亲还要和我说些体己话。”秦氏又瞪她:“傻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屋里呆着?长这么大,连点眼色都不会看,以后怎么侍候大姑娘?” 姜璇低低地应声。 阿殷给了她一个温柔的眼神。 待姜璇一离开,秦氏又道:“你呀,就是太宠着她,在我们家蹭吃蹭住,若不是你祖父当年坚持,谁乐意养一个闲人?”阿殷道:“阿璇平日里也有做绣帕补贴家用。”她还想说,阿璇的绣帕卖得特别好,挣回的银钱养两个她都绰绰有余。秦氏不满了,声音拔高:“这是她应该的!当初我们家不收留她,她早已流落街头了。” 似是想起什么,秦氏的声音又软下来。 “你就护着她,以后嫁人了可不能这样。罢了,不说这些。娘给你做了一身新衣裳,别老穿杏色的袄裙,我们阿殷生得嫩,模样显年轻,一样能穿粉红鹅黄的颜色。” 秦氏抖开一件衣裳,是粉紫玉兰花纹齐胸儒裙,裙摆花团锦簇,极具春天的气息。 阿殷只看了眼,又道:“前阵子娘亲不是还说要省吃俭用么?怎么突然给我做了一套新衣裳?”秦氏道:“谢家的彩礼送来了,你过阵子也要出嫁,怎能没几套见人的衣裳?你是娘的女儿,嫁妆也备得妥妥的,定不会让你在谢家丢了脸面。” 彩礼一收,秦氏便取了一部分,先给浩哥儿做了四季的衣裳,老爷也做了两套新衣袍,自己也做了一套,剩余的钱买了一匹上好的料子,给阿殷做了一套齐胸儒裙。 阿殷哪会不知道? 从小到大,但凡她有的,浩哥儿肯定会有更多。只是这些她都不想去计较,计较得多,心不舒服脑袋也疼。如今她只在乎一事,她直截了当地问:“母亲,我先前险些破了相,谢家仍愿娶我当正妻?” 秦氏道:“谢家小郎心里有你,多少姑娘都盼不来。” 阿殷问:“母亲是要让我去当妾吗?” 她目光澄澈,令秦氏心虚,只能侧头避开,道:“阿殷,你听娘说,你后半辈子的喜怒哀乐都在谢家小郎身上,他心里有你才是最重要,名分可以不计较。” “母亲可有想过有朝一日谢小郎对我不再喜爱,而那时一个任由正妻打杀的妾侍的我,该如何自处?” 秦氏说:“什么有朝一日?谢家小郎能等你五年,可见真心。你不必想得太多,等你嫁过去,深受夫婿宠爱,你仍然年轻能迅速怀上孩子。等你生出儿子,即便年老色衰可你依旧有孩子作为倚仗。” 阿殷道:“母亲,我不愿嫁。” 秦氏一听,着急了,道:“不就是当个妾吗?你年纪也不小了,谢家那样的人家愿意娶你,已是我们祖辈烧了高香。再说彩礼都收了,哪有退彩礼一说?” 阿殷冷道:“比起退彩礼,母亲更担心浩哥儿能不能上寿全学堂吧?” 秦氏面色顿变。 “逆女!竟敢与你母亲顶嘴!”一抹黑影忽至,啪的一声,响亮的巴掌落在阿殷的侧脸上,殷修文恼羞成怒,喝道:“你是长姐,为你弟弟做点事乃天经地义,何况还是嫁去那么好的人家。做女人最要紧的是温顺,你这臭脾性谁给你惯出来的?我告诉你,即便今天你祖父在,我照样打你。”说着,又扬起手,秦氏看着女儿脸上的巴掌印,心疼地道:“过阵子还要嫁人的,留下印子就不好了。阿殷,还不和你父亲认错!” 阿殷忽然垂下眼。 方才的剑拔弩张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道:“女儿知错。” . 姜璇煮了两个热鸡蛋,裹在棉布里,轻轻地揉着阿殷微肿的脸颊。她低声道:“姐姐今日怎么沉不住气了?以前姐姐从不与老爷夫人争吵的,都是能避则避,能忍则忍。” “只是想让自己彻底死心。” 先前爹娘瞒着自己,一切都没有说破,偶尔夜深人静时她还会有一丝残余的希望。如今多得今天的这个巴掌,还有爹娘的这一番话,她彻彻底底地明白,这个家真的不值得留恋。 阿殷说道:“妹妹,你明日去核雕镇,看看范小郎那边有何消息。” “好。” . 次日姜璇离开时,秦翁给了阿殷一张请帖,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正是谢少怀约她桃山相见。阿殷想了想,还是准时赴约了。 再次见到谢少怀,阿殷发现自己早已没了当初的心动。 一切美好的情谊,在五年的拖拉中,变得如此沧桑可笑,连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感慨都不曾有一分一毫。 谢少怀愧疚地道:“阿殷,少怀尽力了。可是你放心,我以后定不会让人欺侮你,我会护你周全,会珍惜你,会疼爱你,一生一世。若阿殷不信,少怀可以对天起誓,若做不到,定……”他顿了下,以往这种时候阿殷会嗔他一眼,让他住嘴别说。可现在阿殷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令喉咙中的四字上下不得,半晌才吐出:“天打雷劈。” 阿殷没有半点感动的模样。 谢少怀暗暗告诉自己,阿殷一定是在生气。母亲说了,女人生气哄一哄便好了。 她道:“少怀,你可记得当初你与我说过的话?” “记得!每一句话我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心底。” “是么?” “我们第一次在这里相见时,你对我说过什么?” 谢少怀急急忙忙地道:“若我不能娶你为正妻,我们好聚好……”散字还未说出,谢少怀面色微变,他痴痴地道:“阿殷,我真的会对你好的,你莫气了,我……我以后不进正妻的房!” 阿殷问:“你心中还有我吗?” “有!我的心我的肝都有你!” “那你将我的婚事退了吧。” “不行!”谢少怀坚定地说:“我一定要娶你。” 阿殷不言一发,任凭谢少怀说得嘴皮子都破了,仍然没什么表情。谢少怀也有些恼了,心想母亲说得果然没错,女人是不能太宠,他嘴皮子都说破了,也不见她心疼一下。 两人不欢而散。 阿殷下山时,猝不及防地被一玄衣人拦下。她不由心生警惕,冷道:“你是何人?” 玄衣人容貌平平,她并不曾见过。 “你若有难,只需持此信物到天陵客栈,一切难题将迎刃而解。” 玄衣人消失得飞快。 阿殷怔怔地看着掌心的信物。 她见过的,那一日在苍山的树林里,那一位被称作侯爷的贵人的白玉扳指。 第12章 玄衣人回去复命,出来时被言默拦住。 言默问:“侯爷可有说什么?” 玄衣人摇首,只道:“侯爷只说了一句。”言默期待地问:“何话?”玄衣人道:“嗯。”言默顿受打击,摆摆手,让玄衣人离开,沮丧地叹了口气。 言深不知从何处走出,瞥了言默一眼,问:“好奇?” 言默点头,要晓得平日里自家侯爷对那白玉扳指宝贝得紧,都不愿让别人碰一下。前些年有个不长眼自恃貌美的丫环企图爬上侯爷的床,不小心碰着了侯爷的白玉扳指,下场很是……残暴,且实行了连坐的惩罚,穆阳候府里但凡跟那丫环有些交集的通通都被打了十板子,从此侯府里再也没人敢动小心思。 如今居然将那么珍重的白玉扳指给了一个小丫头,言默平素再寡言少语,也忍不住想要打听清楚。 言深摇头,用一种无可救药的眼神看着他:“平日说你脑子转得慢,没想到在情之一字上,你转得更慢。殷氏那丫头,一看便知是个有主意的。恰逢那丫头有难,我们侯爷伸出援手,等事情一了,殷氏还不对我们侯爷死心塌地?”言深一脸崇拜地道:“没想到侯爷平日里不近女色,一旦近了,那就是高手中的高手,四个字,无师自通。” 言默沉默了下,道:“你也说殷氏是个有主意的,万一她不接受侯爷的好意……” 言深大笑:“殷氏如今的处境是前有猛虎后有追兵,她区区一个小姑娘,家中又无倚仗,若不想嫁人,除了像侯爷求救还能有什么方法?我跟你打赌,五日之内,她不来天陵客栈求侯爷……”目光打了个转儿,他遥指客栈后院端着一块生猪肉的厨娘,道:“我生吞猪肉!” 言默道:“你连侯爷为何要来恭城的原因都摸不清,我不信你。” 言深信誓旦旦地道:“侯爷脑子里兜兜转转,我摸不清实乃正常。但是殷氏,我可是有九成九的把握。” . 然而四天一过,言深在天陵客栈里脖子都盼长了,还是没见到阿殷的身影。 言默拎了块血淋淋的生猪肉甩在桌上,不言一发地看着言深。言深咽了口唾沫,横眉冷对:“你急什么,这才第四天,还有一天。”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是开始着急了。 次日中午,言深还未见到阿殷的人。他搓搓手,决定去殷家一探究竟。殷家守门不过一老翁,言深身手极佳,轻而易举便进入殷家,轻轻松松地找到阿殷的房间。 不过屋门紧闭,言深一时半会还没找到突破口。 就在此时,有脚步声响起。 言深一个闪躲,趴在了屋顶上。他轻轻地敲了下屋瓦,发现有几块是松动的,遂搬开其中一块。房屋背光,屋里昏昏暗暗的,姜璇又点了一盏灯,低声抱怨:“难怪三姨娘非得要搬去东苑,原来是这个理由。姐姐,我泡了一壶枸杞菊花茶,最是明目,你这几日不分日夜地用眼,得多喝点。姐姐眼睛又大又水的,可不能毁了上天赐予的这一双美目。” 阿殷坐在桌前,从言深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因着屋里昏暗,见不到桌上有什么。 阿殷打了个哈欠,笑道:“有妹妹在我身边,我哪敢不注意?” “姐姐尽会打趣我。” 姜璇倒了杯茶,递给阿殷。 阿殷又道:“也差不多该好了,阿璇,待会我要出去一会,半个时辰之内便回来。你守在屋里,若母亲过来了,你便说我有些乏正在歇息。倘若母亲真发现我不在了,你便说我去祭拜祖父了。” 此时的阿殷连措辞都随意起来了,离婚期还有一月有余,爹娘也不敢拿她怎么办。 姜璇问:“姐姐要去哪儿?” 阿殷道:“天陵客栈,我去去便回。” 言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急急忙忙地摆好砖瓦,火速回了天陵客栈,向言默说道:“最多两柱香的时间,殷氏必到。” 言默瞅他一眼,问:“你去殷家了?” 言深把他在殷家所闻与言默说了,言默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呆滞,他说:“你居然做出此等偷鸡摸狗之事!”言深理直气壮地道:“所有与侯爷相关之事,都应不折手段。”一顿,他又语重心长地道:“阿默,你跟在侯爷身边只得数年,经验尚少,要深深地记住这一点。” 言默应声。 . 此时,阿殷到了。 . 言深立即出现在阿殷面前,正想开口说些什么。阿殷已施施然地欠身行礼,“郎君万福,阿殷有礼了。”她起身时,又微微地点头。 透过乌黑的帷帽,言深看不清阿殷的脸,但能听到她温和婉转的声音。 “贵人如此厚爱阿殷,阿殷喜不自胜,连夜赶工方刻出此物,还望贵人笑纳。阿殷虽是俗人,但也知贵人的白玉扳指价值连城,不是一个核雕可以比及,所以此物且当阿殷拳拳心意献给贵人。能得贵人一时半刻的把玩,已是阿殷最大的福气。”她轻咳了两声,带了点沙哑的鼻音,“昨夜阿殷不小心感染了风寒,本该亲自拜谢贵人,可贵人是万金之躯,阿殷卑微如蝼蚁,若将病起过给贵人,阿殷便是罪该万死。” 帷帽下探出一双白玉般的手,掌心上是一个乌黑的匣子。 言深听得一头雾水地接过匣子。 第10节 阿殷伏地施了大礼,往后退了数步,转身离去。 言默先前得了沈长堂的吩咐,没敢拦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半晌,言深才打开黑匣子。里面有一串十八罗汉念珠核雕,除此之外,还有一枚白玉扳指。 言深一拍脑门,终于反应过来了。 天底下怎么还有比言默更愚钝的人! 侯爷给她信物,哪里是要买她核雕的意思?她脑袋瓜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言深正想追上去,二楼房门打开,一抹藏蓝的身影慢步走出,唤住了言深。 沈长堂的声音带了点沙哑,却格外的好听。 “她的意思你没听明白?” 言深道:“属下愚钝,请侯爷明示。” 想起阿殷方才的那一番话,他眉目间无端添了分阴戾,但仅仅瞬间,便消失殆尽,他不紧不慢地道:“她言下之意是她配不起本侯爷,此次一别,但愿以后再无瓜葛。” . 阿殷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仍在砰咚砰咚地跳着。 被莫名其妙地塞了枚称之为信物的白玉扳指后,阿殷连着几夜心中都很是不安。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外一个人好,这世间更没有掉下来的馅饼,更何况那贵人是位侯爷。 她知道自己长得不差,唤她一声美人,她也是敢应的。 可是在永平那些贵人的眼里,什么美人没有见过?那位贵人盯上自己,定是有些缘由的。倘若自己当真拿着信物去求那位贵人,便是欠了人情分。堂堂侯爷要什么没有,她一介小女子,能还人家高高在上的贵人的东西,也只剩身体了。 她从来都不愿以色侍人。 以她的身份,莫说是侯爷的妾,怕是连侯爷家的丫环都不够资格。她素来有自知之明,不能高攀的人,不能还的人情,远离为妙。 ……那位贵人在核雕镇时并没派人来追她,想来是个心高气傲的主。 有了今日,应该不会再来找她吧? . “殷氏。” 冷不丁的,转角处冒出一个白面郎君,还未靠近,便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生肉味传出。 阿殷认出了是那位侯爷身边的人,浑身僵住。 言深恶狠狠地道:“不识好歹!拿着!” 白玉扳指被用力地塞到阿殷的手中。 阿殷顿觉如烫手山芋。 “此物……” 言深打断:“你这个巧舌如簧的丫头,别跟我咬文嚼字,拿着。不要就扔了!我家郎主给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要回过!”他重重地哼了声:“你自己好自为之!” 说着,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 阿殷瞠目结舌,那……那位侯爷怎么跟自己想的有点不一样? 第13章 阿殷思来想去,都没想通为何那一位侯爷非得把白玉扳指塞给自己,于是索性不想。目前而言,让她操心的事情还有很多。阿殷回到家时,天色还尚早。 她脱了帷帽,姜璇迎上来,给她倒了杯温水。 阿殷问:“我离开时母亲可有过来?” 姜璇低着头,说:“没有,只有二姨娘过来了。二姨娘并没有多说什么,看了几眼便离开。”说这话时,姜璇的声音越来越小。 阿殷察觉出异样,微微眯眼,说:“阿璇,你抬起头来。” 姜璇迅速抬头,又迅速垂首。 阿殷久久没有说话,令姜璇有些害怕。半晌,姜璇细若蚊蝇的声音才响起:“其实都是我不好,我给二姨娘和二姑娘端茶时不小心打翻了茶杯,二姨娘才惩罚我的。”她又抬起头,咧开一个笑容:“姐姐你看,跟你的也挺对称的。别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是是好姐妹。” 瞧着她一副苦中作乐的模样,阿殷伸手轻抚她微肿的脸颊。 姜璇按住她的手,说:“姐姐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 姜璇知道但凡姐姐不言一发时,内心定是气极了,她生怕会闹出事端,连忙道:“姐姐,你也别跟二姨娘怄气。二姨娘是长辈,教训我是应该的。此回的确是妹妹有错在先。” 阿殷松开她的手,转身出了房间。 姜璇正想跟上,阿殷的声音传来:“别跟过来。”姜璇最听阿殷的话,此时也不敢离开,只能在原地干着急。约摸一刻钟,她才见到阿殷回来了,手里还多了个鸡蛋。 阿殷裹上一层棉布,边揉着姜璇的脸边道:“以前我总想着都是一家子,就像母亲说的那般一家人就该和和气气,互相包容忍让,不论什么事情忍一忍风平浪静,退一步更是海阔天空。可是我现在觉得母亲说错了,有些事能忍,有些事不能忍,越忍便只会让别人踩到你的头上。” 阿璇似是想说些什么。 阿殷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意气用事。妹妹今日早些歇息,明日随我一起向爹娘请安。” . 夜深人静时,姜璇在榻上翻来覆去,始终难以入眠。隔着一层薄帘子,她隐约能见到姐姐的身影,在摇曳的灯光下,虽然单薄但却令人如此的安心。 刀片与桃核的摩擦声极其轻微,在寂静的夜里宛如悦耳熟悉的乐章。 . 她想起了五天前,姐姐让她去核雕镇。她刚到客栈便遇上范好核。范好核见到她,激动得难以自持,好一会才冷静下来,与她一五一十地道了那几日的奇遇。 原来阿殷那一日与洛娇斗核在核雕镇一夜成名后,想前来目睹阿殷的核雕的人便络绎不绝。尤其是那天阿殷刻探手罗汉时的六刀绝活,当场之人目睹过后在外头一传,更是神乎其神。 第二日客栈里客如云来,都堵在楼下等着阿殷现身,然而没想到的是短短一夜,那一位有六刀绝活的姑娘人竟然不见了。在人们失望之际,范好核站了出来,说是可以帮忙传话,登时去范好核摊档的人就多了起来,连带着范好核的核雕生意都好了不少。 找范好核的人,都是去问阿殷的消息,其中不乏打听阿殷的来头之人,范好核也是懵懵懂懂的,自然说不出什么消息。也有来找阿殷雕核的,开的价格让范好核的心肝噗咚噗咚地乱跳了好一阵子。 然而,几日一过,阿殷还没有现身,仍是只有范好核传话,众人便不由得怀疑起范好核来。 所以范好核心里才急得很,一见着姜璇,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范好核交予她一个信封,她扫了眼,顿时有点震惊,与范好核互换一个眼神,直到他轻轻点头示意是真的后,她才咽了口唾沫,左看右看,小心翼翼地把信封藏好,飞速地赶回家。 一回到家,她立马把信封交给姐姐,过了那么久,她的心还是狂跳不止,眼神里满是期待与兴奋。 “好多的银钱,我方才粗粗地算了下,里面每一笔至少都是五两银子起价,有二十多笔!”若是姐姐全接了,她们未来十年的生计都无需发愁! 她看到了一个似锦的前程! . 阿殷的轻咳声拉回了姜璇游离在外的思绪,她披衣起身,从箱笼里翻出一件薄披风给阿殷披上。她道:“姐姐,不如早些歇息吧?” 说话间,她看了眼台面。 细小的桃核上已然刻有四只蝙蝠,第五只的蝙蝠还差一半身子。 姜璇是知道的。 打从那一日她从核雕镇回来后,姐姐便开始雕刻五福和合的核雕,至今已有五日,姐姐精雕细琢,精益求精,已不知费了多少个桃核。奇怪的是每次都是在第五个蝙蝠身上栽了跟头。 阿殷道:“再过半个时辰便好。” 姜璇见茶凉了,重新倒了一杯,方叹道:“姐姐真的要嫁去谢家吗?” 阿殷搁下锉刀,缓慢地喝了口温茶,笑说:“还有一个月呢。” 姜璇见状,便晓得阿殷心里有了主意,也渐渐放心下来。临睡前,她脑子里依稀想起那一日姐姐看了信纸后,当夜便偷偷跑去核雕镇,回来后满脸喜色,直道:天助我也。 . 阿殷打了个哈欠,继续雕刻第五只蝙蝠剩下的半边身体。 至于献给侯爷的十八罗汉核雕念珠,是她早些年的核雕,她时间紧迫,自然不能浪费在那位侯爷身上,她花了五日的功夫,才想出这样的雕刻蝙蝠的法子。 这样的方法很巧,一旦蝙蝠出现裂缝,能修补得与其余四只蝙蝠一模一样的人,只得她一个。 . 温茶渐凉,阿殷已经将核雕抛光完毕。 她小心翼翼地装进锦盒中,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外面的天色渐白,已然现出微光。她重重地松了口气,打水洗了把脸后,姜璇也起来了。 “姐姐昨夜可有合眼?” 阿殷神清气爽地道:“嗯,眯了一会,如今精神得很。阿璇你也快些洗漱,等会去向爹娘请安。” 姜璇高兴地道:“姐姐把蝙蝠雕刻好了?” 阿殷颔首道:“嗯,等请安回来后,你将锦盒交给范好核。” “好呢。”姜璇喜滋滋地算着,虽然不记得当初信纸上是哪一位要的五福和合,但至少也有五两银子呢。阿殷又叮嘱道:“若范好核再向你打听我师从何人,你便告诉他我师父乃有‘鬼工’之称的元公。” 她一愣,问:“元公是何人?” 阿殷道:“祖父。” 她又愣了:“老爷子何时有了‘鬼工’之称?” 阿殷只道:“经历了洛三姑娘一事后,我方知晓如今核雕不仅仅比技艺,而且还比家世。我若一介女子出去闯荡,有一高人师父的名声在外,还能唬人。况且祖父的核雕技艺称之为‘鬼工’也不为过,山川河流花草鸟兽在祖父手中,寸尺之间浑然天成。” 姜璇觉得有理,也点了点头。 阿殷又催促道:“妹妹快些洗漱吧,水盆在这里。” 姜璇乖巧地应声,拧干软巾,仔仔细细地擦着脸,察觉到阿殷过于热烈的目光,她的手微微一顿,好奇地问:“姐姐今早似乎特别高兴?” 阿殷爽快地道:“嗯。” “……是因为五福和合雕好了?” “是其一。” “其二是?” 阿殷摸了摸她仍然肿着的脸,道:“去给二姨娘找不痛快。” 第14章 第11节 阿殷家只是小门小户,以往并没有请安的规矩。直到三姨娘进门后,殷父为呈面子才立了请安的规矩。每隔五日殷家人都要在在东苑的正厅向殷父殷母请安。 卯时过后不久,阿殷与姜璇已经侯在正厅。 比起阿殷气定神闲的模样,姜璇显然要忐忑得多。她看了眼门外,低声问:“姐姐真的要给二姨娘找不痛快吗?”阿殷理所当然地道:“嗯,让她不爽快。” 姜璇又问:“姐姐要怎么给二姨娘找不痛快?” “妹妹可知二姨娘最怕什么?” 姜璇迟疑地道:“怕蛇?”她记得三四年前草长莺飞时,家中爬进一条银环蛇,吓得二姨娘做了半个月的噩梦,那阵子东柳巷的大夫每日都来给二姨娘看诊,自此整个殷家都知道二姨娘谈蛇色变。 阿殷摇头道:“妹妹等会便知道了。” 话音落时,门口已然出现一抹艳丽的身影,金钗步摇,端的是摇曳生姿,正是二姨娘陆氏。她身后还有一个女娃,小脸尖尖,眉目酷似二姨娘,是殷家的二姑娘殷玥。 毕竟是长辈,阿殷起身打了声招呼。 陆氏瞟她一眼,不冷不热地道:“殷姐儿来得可真早,”又瞥了眼阿殷身后的姜璇,说道:“殷姐儿快要嫁人了,那谢家不是一般的人家,你又是个做妾的,下人没做好丢的可是你自己的脸面。” 说着,陆氏坐下来。 殷玥吵着要喝茶,陆氏指着姜璇道:“愣在那里做什么,没听见玥姐儿要喝茶?” 姜璇动了下,又想起先前姐姐的吩咐——等会什么都别做,就站在我身后,她垂下头,没有动。陆氏不悦地道:“姜璇,还不去泡茶?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阿殷慢条斯理地道:“二姨娘教训得是,虽然嫁去是谢家是当妾的,但有二姨娘这般言传身教,以后定不会丢自己的脸面。”她说这话时,面上带着笑意,可却没到达眼底,嘲讽之意不言而喻。 二姨娘不由一愣。 在她印象中,殷殷就是个不得老爷宠爱的怪丫头,平日里鲜少出现,不是躲在房间里,就是在外面野,完全没有一个姑娘的样子。即便平时有遇上,她也是避其锋芒,往往家里有新衣新首饰,她也不争,玥姐儿想要她便让给她。 久而久之,二姨娘便觉得阿殷是个容易欺负的。 所以现在见阿殷如此,二姨娘震惊地问:“你是什么意思?” 阿殷直白地道:“我险些忘了,二姨娘认字不多,恐怕听不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二姨娘当妾经验丰富,有二姨娘亲自教我,我又怎会出错?” 认字不多一直是二姨娘心中的痛,方才阿殷还只是暗讽,如今可是明晃晃的讽刺,把二姨娘气得不行。 就在此时,正厅外有脚步声传来。 二姨娘顿时变了张脸,泫然欲泣地坐在椅上抹眼泪。殷修文与秦氏一进来,二姨娘的眼泪掉得更急了。 殷修文向来是个怜香惜玉的主,瞧二姨娘哭成这般,立马道:“大清早的怎么哭了?” 二姨娘边擦眼泪边道:“妾身原想着殷姐儿过阵子要出嫁了,便好心提点她几句,岂料殷姐儿非但不领情还指责妾身认不得字,说妾身没资格教她。” 二姨娘是晓得的,老爷也一样认字不多,平日里最忌讳别人提起。一提起,准是要发怒的。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殷修文便变了脸,怒气腾腾地看向阿殷。然而话还未出口,阿殷蓦然跪下,道:“请父亲为浩哥儿主持公道。” “浩哥儿”三字一出,殷修文与二姨娘都微微一愣。 浩哥儿?怎么跟浩哥儿扯上关系了? 阿殷说道:“女儿不日便要嫁去谢家,浩哥儿也要上寿全学堂。寿全学堂里皆是恭城的佼佼之辈,读书人最注重名声。可昨日二姨娘却因阿璇妹妹打翻茶杯而扇了她一巴,指责女儿管教下人不力。早年祖父收养故人之子遗孤,曾得当时县令夸赞,称祖父是有情有义之人。如今二姨娘却称阿璇妹妹是下人,若传了出去,寿全学堂里的莘莘学子岂不是认为我们殷家沽名钓誉?以后又会怎样看待浩哥儿?浩哥儿在寿全学堂又要如何自处?” 一番话九转十八弯,处处踩中殷修文的软肋。 他的浩哥儿前程才是最重要的。 思及此,殷修文不由迁怒陆氏,道:“你想害了浩哥儿不成?哭什么哭!就懂得哭!为了浩哥儿进寿全学堂,我费了多少功夫?你怎么如此不识大体!” 二姨娘脸色骤白。 阿殷又柔柔地道:“爹,祖父曾因阿璇妹妹被当时县令称赞,如今浩哥儿即将上寿全学堂,爹何不效仿祖父,也好为浩哥儿造势呢?” 殷修文一想也觉有理,立马让秦翁把门开了,当场教训二姨娘。 “……我们殷家自祖辈起便是有情有义之人,有恩必报,有情必还,阿璇乃父亲故人之子遗孤,我早已视为己出,你却胆敢将她视为下人打骂,是我管教无方,是我对不起父亲,今日我要在此告慰父亲在天之灵,好让他安心。从此刻起,陆氏闭门思过一月,没我允许不许踏出房间半步。” 二姨娘彻底呆住了,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殷修文对阿殷道:“还是殷姐儿懂得为弟弟着想。” 阿殷笑吟吟地道:“浩哥儿是我弟弟,我为弟弟着想是应该的,先前是女儿不懂事,让父亲操心了。”瞧见女儿笑意盈盈的,殷修文难得起了疼惜的心情,让阿殷还有姜璇一块与他吃早饭。 平日里莫说姜璇,连阿殷都是不允许上桌的。 阿殷也只有逢年过节时才能父亲尤其吃上一顿饭,平时要么是等殷父与家中男丁吃过后再吃,要么就是将剩菜端回自己的房间里。 吃过早饭后,秦氏把阿殷拉到一旁。 “姜璇被打了,你怎么不先告诉娘?幸好你这次机灵,要不然说错话了你爹肯定会说你娘没有打理好后院,更没有管教好你。唉,你怎么就不听娘亲的话呢?娘平日里怎么教你的?家和万事兴。” 阿殷反问:“二姨娘被父亲责罚了,娘不高兴吗?” “高兴是高兴,可二姨娘那性子,这次被罚,下次肯定会想着报复回来。到时候家里还不乱成一团?你嫁到了谢家,可不能这样,万事忍一忍,忍过去便好了。娘也知道你当妾委屈,可毕竟浩哥儿是你弟弟,浩哥儿的前程好了,你娘家威风了,你在夫家也才能有体面。” 阿殷知道多说无益,沉默以对。 . 回了房间后,姜璇抱住阿殷的胳膊,笑嘻嘻地道:“姐姐好厉害,三言两语便让二姨娘闭门思过一个月!”阿殷笑说:“打我妹妹的脸,是得付出点代价。” 姜璇又说:“姐姐,我明白二姨娘最怕什么了。” “嗯?” “二姨娘最怕老爷。” 阿殷摇首:“不,你还是说错了。” 姜璇露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阿殷轻拍她的手背,温柔地道:“阿璇,二姨娘最怕的是失去父亲的宠爱,她的一身荣宠都是父亲给的,一旦失去她便一无所有。母亲也一样。所以母亲不疼我,我虽然会失落,但是也能理解。因为母亲与二姨娘,还有三姨娘她们都依附着父亲而活。”微微一顿,她又坚定地道:“阿璇,我们不能依附别人而活,我们要依附自己,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不会害怕有朝一日没有夫婿疼宠便只能如池上浮萍无所可依,更不怕年老色衰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她以前盼着嫁给谢少怀当正妻,是因为谢家小郎对她言听计从,其母虽不喜欢她,但只要娶了她过门,她熬到谢夫人离去便是出头之日。可从核雕镇回来后,她发现她想法是错的。 她不应该把期待放在一个欺骗她的郎君身上,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姜璇说:“嗯,我听姐姐的。”看到梳妆台上的锦盒,她又喜滋滋地说:“我现在去把锦盒拿给范小郎,姐姐可有什么话要交待范小郎?” 阿殷取出五十文钱,说:“你给范小郎,说是劳烦他跑腿了。” “好的。” 第15章 五福和合核雕一送了出去,阿殷便再也没出过门。她每日作息很是规律,卯时起,戌时歇,除了必要的请安外,她鲜少出房门。只有姜璇晓得自家姐姐一得闲便会练习刀功,别人家姑娘的妆匣里都是珠钗璎珞,而姐姐的妆匣里却是满当当的桃核。 姜璇见阿殷如此刻苦,也不敢有片刻的偷懒,一有时间也拿着小刻刀在桃核上雕刻。 离婚期还有二十日时,阿殷仍是没有半点着急。 不过眼见秦氏欢天喜地的置办出嫁的事物,连院里的槐树都挂上红灯笼,屋里渐渐呈现出喜气洋洋的氛围时,姜璇开始急了,也忍不住了。 “姐姐,夫人都开始在屋外让冬云往匾额挂红绫了!邻里街坊的都晓得姐姐二十天后要出嫁了!” 阿殷放下锉刀,忽然说道:“秦伯是绥州人吧?” 姜璇一怔,道:“是的,秦伯是从绥州过来投靠夫人的。” 阿殷又道:“你去问问秦伯,从绥州过来恭城大概要几日的脚程?” 姜璇嗔道:“姐姐!我们房外都贴上囍字了!你怎么却去关心秦伯哪里人!”阿殷含笑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快去问吧。” 姜璇最最受不住的便是阿殷温温柔柔地说话的模样。尤其是她轻轻一笑,姜璇心里头的急和躁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有天大的事情也不怕,横竖有姐姐在呢。 她火速跑去问了秦伯。 “姐姐,秦伯说他是坐牛车过来的,花了三日的功夫。” 阿殷微微沉吟,道:“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 阿殷对她勾勾手,她立马附耳过来。阿殷又在她耳边低声说了数句,她眼睛顿亮,不停地点头。当天姜璇便跑去了核雕镇,回来殷家时,手里还多了个锦盒。 正是那一日阿殷装五福和合核雕的锦盒。 阿殷打开一看,第五只蝙蝠的翅膀出现了裂痕。 姜璇道:“范小郎说那边的人要得很急,希望姐姐能迅速修补好,只要能修补好愿意付十倍的酬金。我按照姐姐的说法与范小郎说了。”一双杏眼波光流转,她矜持地道:“只是小事尔,两日后我姐姐必奉上完好无缺的五福和合核雕,至于酬金依照原先的便可。我姐姐师从元公已有十年,这些年来醉心于核雕,力求有朝一日能达到元公的人核合一的境界,可惜……”她重重一叹,遗憾地道:“我姐姐是个姑娘家,虽有核雕技艺傍身,但父母之命始终难违……那恭城谢家……唉,一言难尽啊。” 她扑哧一声,笑出声道:“姐姐,我说得如何?” “好极了。” . 离阿殷嫁去谢家还有三日的时候,言深这边也急了。 他们家的侯爷二十多年来难得遇上一个略感兴趣的姑娘,如今却要嫁给一个区区县令之子为妾,要是传出去了,岂不是大大的丢了侯爷的脸面? 可偏偏那姑娘也是倔强,明明不愿嫁,也不愿向侯爷求助,这些小破事,侯爷连话都都不用说,自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前仆后继地替侯爷解决。 言深真真着急。 “侯爷,您当真不出手了?” 言深似是还想说什么,沈长堂缓缓抬眼,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沈长堂的眼睛细长,是典型的丹凤眼,平日里不说话时总是眉目沉静,宛如晨钟下的高山远水,雾蒙蒙,看不清山,望不清水,飘渺莫测,令人心生敬畏。一旦有所动静,便立刻斗转星移,迎来最漆黑的寒夜,令人心生惧意。 言深微微哆嗦,只道:“是属下逾矩了。” 此时,屋外有脚步声响起,言默走进来,向沈长堂行了礼,方道:“禀报侯爷,永平来了飞鸽传书,是家信。” 沈长堂淡淡地看了眼。 家信厚厚一沓,看起来便知信笺不少。 言深问:“侯爷可要照旧?” 沈长堂道:“照旧吧。” 言默将信封地给言深,他平日里不善言辞,而言深耍得了一张嘴皮子,总结能力尤其好,每次总能将沈夫人的信简单明了地迅速概括出来。不过短短一刻钟,言深已然放下信笺,道:“沈夫人想念侯爷了,问侯爷何时回永平,还提及了过几日是侯爷病发之日,担心侯爷不曾准备好人手。” 言深又问:“侯爷可要现在回信?” 待沈长堂颔首,言默唤了小童进来备好文房四宝,随后端坐在书案前,望向沈长堂。 第12节 沈长堂淡道:“事了便回。” 如此简洁的四字让言默为难起来,言深道:“我念你写,你的字比我写得好。”说着,言深开始侃侃而谈,用尽一切措词完美地修饰‘事了便回’四字。 待笔墨一干,言深抖了抖信笺,足足五张。 言默装入信封,又盖上穆阳候的印章,方出去唤人快马加鞭送回永平。回来时,便听到言深说:“……准备了两男两女,皆是目不能视物之人。不知侯爷此回是想要男的还是女的?” 沈长堂半晌没有出声。 言默不由抬眼望去,心中以为侯爷想起上一回的事情,正想开口说这一次保证没有任何纰漏时,沈长堂嗓音莫名地沙哑起来,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缓缓地道:“都撤了,我已有人选。” 言深与言默纷纷一怔。 ……什么? . 比起穆阳候这边的肃穆,殷家要喜庆得多。 殷修文从二月头一天开始便一直笑不拢嘴,看着红彤彤的囍字,连髭须也带了几分喜庆。他出去外头,逢人便说过阵子他家的浩哥儿要上寿全学堂,那可是恭城赫赫有名的学堂。 没几日,街头巷尾都晓得了。 殷修文从别人家门口走过时,情不自禁地抬头挺胸,只觉别人家门口都比自家矮了几分。 秦氏倒是有几分不舍,毕竟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一团肉,过去二十年都在自己身边,现在不日便要嫁出去了,秦氏只觉心里空空的,每日都要与阿殷说些体己话。 不过不舍归不舍,终归也是要嫁人的,瞧见认真念书的浩哥儿,秦氏心中的不舍也少了几分。 浩哥儿说:“娘,我不想上学堂。” “这话可不能胡说,让你爹听着了准要生气。你能上寿全学堂,家里是费劲了心思的。你只要好好念书就成了,其余事情都不用你担心。爹娘都会替你布置好。你瞧瞧,我们整个殷家,就你长姐识字多,说起话来才能头头是道。” 阿殷说:“多亏了祖父的教导。” 秦氏道:“那也得你肯学,学得好,你爹,你叔都不是念书的料,你祖父教了半年都放弃了。若不是你祖父走得早,如今还能教浩哥儿呢。” 浩哥儿努嘴道:“娘!” “乖儿子,你不认真念书对得起你姐吗?” 浩哥儿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我念便是。” 秦氏又拉着阿殷在一旁说话,语重心长地道:“待你嫁入谢家,你是谢家的妾,万事记得从夫。不论遇到何事,都要忍,不要与正房起冲突。只要熬到你生下儿子,你便熬出头了。你平日里偷偷出去玩,娘要照顾浩哥儿,对你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嫁到谢家就不一样了,谢家里头盯着你的人不少,尤其你是新妇,记得要讨好婆婆,敬重正妻,日子忍一忍也是过,不忍也是过,何必闹得一家鸡犬不宁呢?阿殷,明白了吗?” 阿殷微微一笑。 “女儿明白。” 秦氏想起一事,又道:“还有你那些核雕,别以为娘不知道。你祖父也是的,好端端的教你雕核作甚?女孩子家家的学女红便好,学核雕像什么样子?你别看外面核雕卖得贵,可到底是匠人,没有夫家会喜欢的。” 阿殷又微微一笑。 “女儿明白。” 她回房时,经过东苑东边的房间,冷不丁,门窗推开,露出二姨娘一张幽怨的脸。她咬牙切齿地看着阿殷,说:“待你为人妾,任凭夫婿打骂时,你便会知道我今日的滋味。” 阿殷敛去笑意,平静地道:“我与二姨娘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都是当妾的女人。你真以为男人有几个真心?真爱你就不会娶你当妾。”她恶毒地道,面容格外狰狞。 阿殷仍然不为所动。 她这般平静,令二姨娘更为气愤,又恨恨地咒骂了几句。 . 又过了两日,在秦氏清点阿殷为数不多的嫁妆时,冬云慌慌张张地跑来。 “夫……夫人不好了!” 殷修文面色不悦:“慌什么,不好什么,大喜日子里再乱说话就掌嘴。” 冬云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谢家来退亲了!” 第16章 劈里啪啦的声音陆续传来。 啪!花瓶碎裂的声音!咚!墨砚砸到墙壁的声音!砰!书架翻倒的声音!守在屋外的小厮肩膀一跳一跳的,心中惴惴不安,可是也不敢进去劝说,只能与另外一个小厮面面相觑。 须臾,谢夫人赶来。 两个小厮如获大赦,纷纷喊道:“夫人。”再不阻止,小郎可要把屋里的东西都砸碎了! 谢夫人两道柳眉紧蹙,却也没进屋,步子微微一停,只道:“少怀,娘去劝劝你爹。”说罢,谢夫人心急火燎地赶往大厅。谢家之主谢县令正在悠哉游哉地逗鸟,笼子里的八哥嘤嘤嘤地叫着,逗得谢县令眉开眼笑。 谢夫人一见,恼了。 “儿子都快掀屋了,你还有心情逗鸟。” 谢县令道:“不过是个妾罢了,退了便退了,少怀还敢闹翻天不成?” 谢夫人到底心疼儿子,说:“老爷,你也不是不知我们的小郎就是喜欢殷家的姑娘,都吵着要娶她五年了,若不是她身份太低,与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我早就让他娶了。如今儿子难得退了一步,愿意娶回来当个妾,也算是满足他的念想。老爷你也知道,越得不到越想要,不让儿子娶殷氏,他这辈子都会记在心底。再说我们谢家也不是养不起一个妾侍,你何苦退了这门婚事?若因为此事,而让你们父子俩起了隔阂便不好了。” 说到这里,谢夫人不由在心中暗骂了阿殷一句。 红颜祸水! 谢夫人又道:“先前你也是同意的,怎么昨夜刚从绥州回来今早就让人去殷家退亲了呢?” 谢县令说:“前几日李太守父亲六十岁寿宴,我费了一番心思方拿到请帖。虽有少怀与洛家的婚事,但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李太守政绩颇佳,过完年怕是要升迁了,到时候绥州太守之位空下来,必定有人填补。”谢县令感慨道:“幸好拿到了请帖,这一趟寿宴去得值!” 谢夫人微怔,问:“老爷这是何意?” 谢县令又说:“李太守宴席散后指点了我几句。你始终是个妇道人家,没有李太守想得周全。洛家大郎正受王相恩宠,且平日里又是极疼妹妹的,正妻都没娶回来,我们家眼巴巴地就把妾给抬回来了,你让洛家怎么想?少怀痴迷女人,耳根子又软,娶回来了天天溺在温柔乡里,他以后又要怎么成大事?你呀,目光短浅,就看得到近的,看不见远的。殷氏这种祸水,不能祸害我们谢家。至于她那弟弟的事情,且当补偿。”似是想起什么,谢县令嗤笑道:“殷修文胸无墨水,也不想想寿全学堂是什么地方,他那小儿进去了只会自惭形秽,不足一月必会自行请退。” 谢夫人闻言,知晓自家夫婿拿准了主意,心里头便想着要如何劝慰儿子,嘴中附和道:“老爷说得极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谢县令又道:“这回倒是可惜了,竟不知李太守的父亲喜爱核雕。寿宴上对一个五福和合核雕爱不释手,听说是李太守千辛万苦请得什么元公之徒出手雕刻的。洛原也是因核雕才受得丞相另眼相待,早知如此,当年该在府里养几个匠人。” 想起寿宴上李太守之父把玩的五福和合核雕,谢县令心痒痒的,虽看得不清,可那小小桃核之上,五只蝙蝠雕刻得栩栩如生,错落有致地分布,瞧着便觉得精致。 . 尽管谢家只要回了一半的彩礼,可殷修文的脸色仍然又青又白的。 谢家的仆役在抬彩礼,一抬抬的箱笼鱼贯而出,看得殷修文心在滴血。而谢总管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清点着彩礼。殷修文敢怒不敢言,只觉谢家欺人太甚。 他问了谢总管为何退亲,谢总管只道殷家姑娘品行端正,当妾实在委屈。 话是这么说,可秦氏知道谢家过不久是要娶亲的,女方家正是洛家的三姑娘。谢总管此番言下之意不外乎是连妾也瞧不上他们殷家。 然而,内心千般万般生气,殷修文与秦氏都不敢表现出来。 留下一半彩礼,已算给足了面子,若要走全部彩礼,他们殷家可赔不起了。彩礼一到,秦氏在殷修文的吩咐下,已经给全家张罗了新衣裳,置办了新物什,还给浩哥儿添置了新的书案,以及文房四宝。 时下读书人金贵,一切与书沾边的东西都贵得可怕。 转眼间,一半彩礼便花完了。 最后一抬箱笼搬出去时,殷修文总算忍不住了,问道:“不知县令老爷之前所说的事情可作数?就是我家浩哥儿上寿全学堂的事。” 谢总管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老爷一诺千金,剩下的一半彩礼且当学费了。” 殷修文彻彻底底松了口气,女儿婚事没了不要紧,浩哥儿的前程才是最重要的。如此算来,不仅白得了一半彩礼,浩哥儿还能上寿全学堂,简直是一举两得。 思及此,殷修文在谢总管离去后露出了一丝笑意。 反倒是秦氏忧心忡忡,说:“谢家这般折腾阿殷,阿殷以后如何才能嫁得出去?” 殷修文道:“阿殷识字多,还能出口成章,虽是年纪大了些,但相貌不差,总有富商死了正妻,想娶续弦的。这事不急,等风头过了,没人提起的时候我再给阿殷张罗一门亲事。” 秦氏道:“富……富商……”她惊诧地道:“那些富商都是上了年纪的,能当我们女儿的祖父了!” 殷修文不满地说:“你以为我就愿意吗?浩哥儿要上寿全学堂,一年二十两的学费,还不算其他,我们家又怎能供得起?为人子女,报答父母不应该吗?” 秦氏到底是舍不得女儿嫁一个老翁,可事情还没发生,她也不愿违背夫君的意思,只好笑着应了,心里盼望着老爷可别真去找什么富商。 . “恭喜姐姐!贺喜姐姐!” 姜璇喜上眉梢,打从见到谢总管在外面让人搬彩礼后,她便一直忍着喜色,直到进屋了才表现出来。她拉着阿殷的手,直道:“姐姐,那位来找你买核雕的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逼得谢县令退婚?” 阿殷含笑道:“说来也多亏了洛娇要与我斗核,范小郎说是绥州太守李负的父亲寿宴将近,李太守又是个孝子,而其父又极爱核雕,且对那些照着图纸雕刻出来的核雕极为不喜。正巧在核雕镇里听闻了我雕十八罗汉的手艺,便让我雕一个喜庆的核雕作为寿礼。” 姜璇仍有不解,问道:“姐姐在第五只蝙蝠上费了不少心思吧?” 阿殷道:“有买有卖,自然无拖无欠。第五只蝙蝠上我取了另外一个桃核的表皮,花了点小心思。李太守初次见到五福和合核雕,便已是极其喜爱。李太守的父亲才是喜爱核雕的人,而李太守不是,不了解核雕的人把玩核雕容易出问题。” “所以倘若核雕因李太守而出问题了,李太守又有不舍,只能继续找回姐姐?如此便算欠姐姐一个人情?”姜璇恍然大悟,“所以姐姐才会让我说那一番话?” 阿殷颔首:“李太守是聪明人,话也无需点明。他父亲喜爱我的核雕,以后总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谢郎一事于他而言,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多亏祖父传授我核雕技艺,才能让李太守喜爱我的核雕,此事也算是我的运气好。” “姐姐的核雕那般好,怎会有人不喜?” “瞧你小嘴甜的,待晌午一过,你与我一道去核屋。这回用了不少桃核,得添点新的回来。”她数了数,又说:“现在我们有十五两银子,还有三百文钱。” 姜璇道:“好多!” 阿殷道:“仍是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银钱。谢家的亲事虽解决了,但以父亲的心思定还会在我身上打主意的。这个家能早点离开便早点离开。上回范小郎给的单子里虽价钱不错,但不是长久之计。”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给得了价格便出核雕,会显得廉价。 . 晌午时,阿殷揉红了眼睛去秦氏面前哭诉,哭了好一会才提出要去祖父留给她的房子里散心。 秦氏二话不说便同意了。 阿殷一离开殷家,便如同笼中鸟儿获得自由,眉眼,耳鼻,唇间笑意挡也挡不住。一路与姜璇低声说笑,很快便到了苍山。然而刚靠近核屋,便已有一人冷冰冰地站在那儿。 正是言深。 “殷姑娘,我家侯爷有请。” 第17章 第13节 听到“侯爷”二字,姜璇的脑子已经懵了。候候候侯爷……这是比县令大多少的官?不过尽管如此,姜璇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得更快,她下意识地挡在阿殷的身前。 “你们想做什么?” 言深面带不善让姜璇察觉出危险的气息。 阿殷轻轻拉过姜璇,挡住她半个身子后,方微微敛衽,说道:“这位郎君,她是我阿妹,年纪尚小,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能否让我与我阿妹说几句?说完我便跟郎君去见侯爷。” 言深依然是冷冰冰的模样,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阿殷见状便知是默认,拉过姜璇在一侧低声道:“我去去就回,你在屋里锁好门,谁也别开门。你别担心,那位贵人应该只是看上我的核雕。” “姐姐,我……” “乖,留在屋里。我若今晚回不来,你夜里也小心一些。” 姜璇闻言,眼眶都发红了。 言深嘴角一抖,她们姐妹俩当侯爷那儿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么?遂道:“我们侯爷向来是行事周全的人,你妹妹安危无需担心,我们遣了人在此。至于你,今天夜里一定回得来。别废话了,赶紧走吧,别让侯爷久等了。” 阿殷心中警钟大作,不由惶惶,此番话无疑是告诉她,她的一切那位贵人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遣了人在此,她不反抗便是保护阿璇的安危,若是反抗便是不堪设想。 言深自是不知阿殷内心所想,若知阿殷如此扭曲他家侯爷的好意,恐怕他能气得再生吞一块猪肉。 . 前往天陵客栈的路上,阿殷试探着问言深那位侯爷为何要见她。言深高深莫测地回道:“你到了便知。”实际上,言深也不知他们家侯爷为什么要见殷氏。先前侯爷说已有了人选,可今日他们将饮血鞭奉上时,侯爷却说不需要。 近来,侯爷的行事真真是愈发扑朔迷离。 言深这么一说,阿殷心中更为忐忑。不过短短一刻钟,她已将最坏的可能性想了遍,不外乎是贞操罢了。横竖她也不想嫁人了,要拿便拿去。如此一想,阿殷倒是冷静了下来。 言深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阿殷。 瞧她先前还稍微面露惶恐紧张之色,不过转眼间,已消失殆尽,只剩一副平静的面容。调整情绪之快,是他所见的姑娘中数一数二的。 想起殷氏凭一己之力逼得谢家退婚,言深不由心生佩服,倒也忘了先前生吞猪肉的气愤,轻咳一声,与她说道:“我们侯爷并不难相处。” “多谢郎君提点。” 到了天陵客栈后,有一小童走出,对阿殷道:“还请姑娘跟小人前来。” 阿殷应声,没想到那小童却将她带到一间雾气腾腾的房间里。只见小童施了一礼,轻声道:“还请姑娘先沐汤。”说罢,他又施了一礼,带上房门。 就在此时,烟雾缭绕中走出一侍婢打扮的姑娘。 那姑娘双目无神,一看便知是个目不能视物的。只听那姑娘道:“奴婢唤作翠玉,是侍候姑娘沐汤的。”说着,循声过来脱阿殷的衣裳。 阿殷见她有些局促,动作也不利落,试探地问:“听你口音,像是恭城人?” 翠玉回道:“回姑娘的话,奴婢正是恭城人。原先是要给侯爷今日侍疾的,只是侯爷已觅得新人,无奴婢用武之地。奴婢便跟在言大人身边当一个粗使丫头。” “侍疾?” 翠玉道:“还请姑娘放心,虽然有些疼痛,但忍忍便好,顶多小半个时辰。” 阿殷仍然没听明白,她直接问:“侯爷是有什么疾病?” 翠玉说:“此事奴婢不宜多言,但姑娘放心,就是挨鞭子而已。” ……挨鞭子?这位侯爷贵人千里迢迢把她叫来就是为了抽她鞭子?还要抽上小半个时辰?永平的那些贵人癖好怎么如此怪异?竟以抽人鞭子为乐! 这位侯爷真是……有病呀。 沐汤过后,翠玉取出一套雪白的宽袍大袖,侍候阿殷穿上。房门打开时,方才那位小童递上一个小银盆,还有竹盐,道:“还请姑娘盥洗。” 阿殷也只好照做。 待她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被洗得干干净净时,小童又道:“还请姑娘跟小人来。” 小童上了楼梯,又穿过廊道,经过了五六间雅间后,方在最后一间前停下脚步。门口也有两个小童候着,却不见带她过来的言深。小童微微侧身,道:“姑娘,请。” . 房门悄无声息地关上。 屋里一片漆黑。 此时阿殷方发现天色已然沉沉,居然已是入夜了。刚刚趁着外面的光亮,她只能看清里面有一扇巨大的落地屏风,连屏风上的图案都不曾看清,房门便已关上了。 屋里同时也很安静,若不是阿殷以前多得祖父的训练,耳力格外好,此刻也听不出屋里有一道极轻的呼吸声。 她琢磨着这位贵人的意思,在黑暗中行了一礼。 “民女阿殷拜见贵人,贵人万福。” 呼吸微微加重。 可阿殷却久久听不见贵人的声音,正惊疑不定时,呼吸又加重了几分。与此同时,一道沙哑之极的声音响起:“过来。”阿殷微不可见地咽了口唾沫,摸黑往前挪步。 因伸手不见五指,又不知屋中摆设,阿殷走得极慢。 好一会,她才停下脚步。 那道声音似乎又沙哑了几分:“你站这般远,是怕本侯爷么?” 阿殷道:“侯爷是天之骄子,阿殷心中敬之。” “巧舌如簧的丫头,再过来。”阿殷又挪了几步,直到脚踝碰出声响时才停顿了下,此时沈长堂道:“坐。”阿殷坐下时,伸手试探地摸了摸,发现方才碰到自己脚踝的是一张桌案,而贵人的呼吸声离自己似远似近,一时半会,饶是阿殷耳力再好,她竟也分不清方向。 阿殷心中愈发忐忑。 “念过书?” 阿殷微微一怔,不明贵人问这话是何意,但也只能答道:“回侯爷的话,幼时家中祖父曾教阿殷念过书。” “念了什么书?” “祖父大多教阿殷习《论语》。”祖父不仅仅核雕技艺精湛,而且读书甚广,还有许多时下不为女子所读的书,祖父也愿教她。她格外感激祖父。 阿殷不敢走神,全神贯注地竖起耳朵,生怕听错半个字。 此时,黑暗中那道令她身心压迫的声音又响起。 “哦?本侯爷问你,县令的官大还是太守的官大?” “一州之首称之为太守,一县之首称之为县令,而州中有县,理应太守的官……”剩下那一字还未说出口,阿殷浑身就是一僵,背后已然冷汗淋淋。 她明白了贵人的意思。 沈长堂的声音略带冷意,问:“理应什么?” “理……理应……”她稳住颤抖的手,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道:“回侯爷的话,县令由太守管辖,理应是太守的官大,民女以为县令掌管县,太守掌管州,各司职责,事情大小各有分工,小事找县令,大事找太守,如此方能有条不紊,百姓方能安居乐业。此乃阿殷愚见,若有不妥之处还望侯爷海涵。” 说完此话,阿殷的心跳得有些快。 方才贵人一问县令与太守的比较,她便知道贵人知道了她找李太守帮助一事。 贵人对她舍近求远的做法有所不满。 黑暗中久久不曾有人言语,反而那道呼吸声愈发重了,“……果真能说会道,”声音莫名添了几分压抑,“李负此人城府颇深,有能为其所用者,为得之必不择手段。” 阿殷霍然一愣。 ……侯爷在提点她?如此一想,她又猛然一惊。她先前只顾着用李太守摆脱谢家的婚事,却不曾想到李太守为人如何。若如贵人所言,想要摆脱李太守的确是个麻烦。 此刻,黑暗中又响起一道声音。 “藏拙可破。” 阿殷豁然开朗,对这位贵人登时有了好感,连忙道:“多谢侯爷提点,阿殷不胜感激。” “你如何谢本侯爷?”声音无端低沉了几分,隐隐有一丝粗喘。 “阿殷还有一串十八罗汉念珠……” “核雕”二字尚未出口,似远似近的呼吸声蓦然靠近,热气在她耳畔喷薄而出,声音如低炮,轰地在她耳边炸开,“本侯爷不要核雕。” 腰肢已然被箍住。 在她惊诧万分之际,烫热的软舌探入她的唇,如同初见时那般,彻彻底底地汲取她嘴里的每一寸,搅得她身如软泥,上天赐予的蛮力也无处可施。 第18章 漆黑中的粗喘声如同困兽低吼,阿殷又恼又羞。明明先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贞操要便拿去,可当事情真正来临时,阿殷方发现想与做是不一样的,她没有自己预想中那么镇定。 她想反抗,想挣脱。 可箍住她腰肢上的手如烙铁般烫热,她没有丝毫挣扎的余地。 “唔……” 她快透不过气了。 唇上的炙热倏地离去,让阿殷得以大口大口地喘气。此时的她已然软成一团黏糊糊的泥,连呵出来的气也是又轻又软,浑身使不出半点力气,只能瘫软在他的身上。 半晌,她只闻身上的人喘息声渐轻。 “……果真如此。” 阿殷不明贵人此话何意,稍微恢复了点力气的她试图挣脱,可刚轻轻动了下,嘴又再次被堵住。与方才粗暴相比,这回却是有了一丝不一样。阿殷没有感受到被侵犯,更没有被轻薄的感觉,一片漆黑中,她的五官格外敏感。 这位贵人的舌头似是在试探,又像是带了一股好奇。 阿殷僵硬的舌头忍不住卷了卷。 “……莫动。”声音微冷。 阿殷真不敢动了,只能硬生生地忍着,在黑暗中感受着沈长堂的“舌鞭”。若可以选择,她更愿意沈长堂用另外的鞭子。这般舔弄,令她真真羞极了。 . 言深与言默皆侯在外头。 言默竖耳倾听了会,里头并无痛苦的呻吟声,更无啪啪啪的挥鞭声,安静得不可思议。他不由忧心忡忡,说道:“我以为侯爷觅得新人,也觅得新鞭,可里面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与往常并不一样。” 以往都是送进穿着雪白深衣的男女,半个时辰内,屋内必陆续响起抽鞭声,直到侯爷尽兴,方命人进去将浑身染血的人抬出去。 言深也甚是不解,里面真的太安静了。 他家侯爷的怪疾从娘胎而来,宫里的御医,民间的神医,皆束手无策,不明病因,更不知如何治愈,孩提时病情尚轻,发病时也只是面露青筋,烧个两三日便好。可随着年纪的增长,怪疾愈发严重,面上青筋粗如青虫,心中更若千虫噬心,发病也愈发频繁,一旦有房事时必当场发作。也正因为如此,这些年来侯爷都只能清心寡欲。再后来,有位御医诊出侯爷乃阳精不得泄方频频发作,便让侯爷寻了个法子发泄阳精,也因此才有了饮血鞭。 第14节 渐渐的,侯爷的病情也稳定下来。 以前是不定时发作,如今是每逢两月发作一次,侯府里尝尝备有侯爷发泄的男女。有时候病情重了,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今日看来,莫非是病情轻了?一个殷氏便足矣? 言深想得入神。 “言深。” 屋里的声音拉回言深的思绪,他迅速应道:“属下在。”说着,他推开房门,映入他眼帘的景象却令他诧异了下。没有狼藉一片,更无血痕累累,那殷氏跪坐在地上,低垂着头,耳根子红得可以滴出血来。 他再望向穆阳候。 气定神闲,竟没有一丝困意,以往侯爷抽完人,都要歇个一夜次日方能恢复精神。 “带她去用饭。”沈长堂吩咐。 言深应声,心中狐疑地带着阿殷出去。客栈里早已被穆阳候的人占据,连灶房里的厨子也是穆阳候府里带出来的,很是清楚穆阳候的习惯。当阿殷坐在方桌前时,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已经准备妥当。 阿殷一整日就没怎么吃过东西,方才被那位贵人吻了两回,力气也消耗不少。此时见到一桌菜肴,食指大动,起筷狼吞虎咽。言深心中好奇得很,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阿殷,未见半点伤痕,他问:“你在屋里做了什么?” 他不说还好,一说阿殷两颊便有浅浅的红晕。 她问:“侯爷怪疾可是两月发作一次?” 言深道:“你不需要知道。” 阿殷“哦”了声,继续吃饭,面上红晕渐渐散了。言深头一回觉得自己嘴拙,明明在言默面前,通常都是言默毫无反击之地的那一个。可此刻在殷氏面前,她一言不发的模样,却令他无从下手。 阿殷用完吃食时,言默也下来了。 他对阿殷道:“还请姑娘换好衣裳,外头马车已经备好,随时可以送姑娘回去。”一顿,他又道:“侯爷还吩咐了,给姑娘两日的时间收拾好细软,三日后会有人接应姑娘。” 阿殷问:“不知侯爷是何意?” 言深瞥她一眼,说:“你被我们侯爷相中了,要带回永平当侍疾丫环。两月侍候一次,保你一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想起前些时日阿殷的举措,他加重语气道:“你别不识好歹,我们侯爷身边的丫环,是多少人盼不来的。跟在我们侯爷身边,你也无需在外面抛头露面,更不会担心有人欺凌于你。”担心殷氏听不明白,言深又直白地道:“打上我们侯爷的印记,莫说恭城洛家,连绥州太守也不敢得罪你,你不需要隐忍,也不需要小心谨慎,你所要做的就是侍候好我们侯爷。” 这无疑是个巨大的诱惑,像是上天砸下一个馅饼,只要握住了,便能解决她眼下的所有烦恼。 如此粗暴,如此简单! 可阿殷知道世间绝无不需要付出代价的馅饼,她咬一口能见到桃源,吞下去却有可能是深渊。即便这位贵人是个侯爷,可她不想将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寄托在他身上。侍疾的人定不止她一个,她应承了,又与那些后宅等待夫婿宠幸的妾侍通房有何区别?一样依附男人,她依附的不过高贵一些罢了。 阿殷咬紧牙关,道:“我想拜谢侯爷。” 言深道:“回了永平,你想怎么拜便怎么拜,此时不得扰了侯爷的歇息。”他好心提醒道:“以后跟了我们侯爷,得守我们侯府的规矩。” 阿殷坚持道:“麻烦两位郎君替阿殷通传一声,若侯爷不愿见阿殷,阿殷便即刻离开。” 言深一听,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言默正要拒绝,便听言深道:“好。” 上楼时,言深压低声音与言默道:“侯爷对殷氏有点不一样,我看出了些眉头。”果不其然,屋里的沈长堂同意见阿殷。阿殷理了理乌发,向言深与言默微微欠身,方进了屋里。 与先前不同,屋里点了数盏灯,亮若白昼。 阿殷垂首,没有看沈长堂的脸。 小童烹茶,双手呈上茶杯。 沈长堂轻闻茶香,心情看起来颇佳,道:“不必跪着了,赐座。” 阿殷仍然跪着,她伏地道:“阿殷叩谢侯爷的厚爱,能在侯爷身边侍疾是阿殷三生修来的福气。只是阿殷生来卑微,侯爷金贵如同天上云端,阿殷如地上烂泥不配侍候侯爷。” “哦?你不愿去永平?”此话,沈长堂说得极慢,声音不轻不重的,隐隐有了不悦之意。然而,不等阿殷回话,沈长堂又冷声地道:“本侯爷若不许,你又当如何?” 阿殷话音掷地有声,可见其心坚定。 “唯有以死报答侯爷之恩。” . 一刻钟后,一辆马车送走了阿殷。 言深问:“侯爷当真放她走了?” 沈长堂道:“不急在一时。后日启程前往绥州,你派稳妥之人跟着她。本侯爷的新药不得有半点损失。”言深当即应声,似是想起什么,又问:“侯爷,可是绥州那边出事了?” 只听沈长堂冷笑数声。 “王相的手伸得太长。” 言深明了,道:“属下立马吩咐下去。” 待众人退下后,沈长堂负手踱步到窗前。 窗外月明星稀,雀鸟沉枝,时有春蝉鸣叫,远处马车辘辘,惊起一片鸟声。 想起阿殷的最后一句,沈长堂道:“此女性子烈矣。” 第19章 阿殷一下马车,姜璇已经飞扑过来,一双眼睛已然肿如核桃,话还未出口,清泪便先落下,抽抽搭搭的,泪眼朦胧地喊道:“姐姐,你回来了。” 送阿殷回来的是那一日给她送扳指的玄衣人。 回来的路程中,阿殷晓得他唤作陈豆。 陈豆递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说:“侯爷让属下交给姑娘,是宫里的千金膏,专治跌打损伤。” 阿殷不由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 ……那暴戾恣睢的贵人竟察觉到她碰伤脚踝了? “多谢侯爷。” 阿殷做足了礼数,方牵着姜璇回屋。屋里点了一盏铜灯,光芒微弱,姜璇提着它仔仔细细地打量阿殷,瞧见她微肿的红唇,又想起方才那玄衣人所说的“专治跌打损伤”,便以为阿殷受了暴虐,登时又哭成了泪人儿。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姐姐,我们逃吧。” 阿殷擦干她的眼泪,温柔地道:“傻妹妹,你胡想些什么。” 她抽泣着道:“没……没有?” 阿殷笑道:“没有,什么都没有。侯爷只是相中了我的核雕手艺,又留了我吃饭,才会耽搁这么久。”见她盯着自己的唇,她又不动声色地道:“以前呀,我们总想着永平的那些贵人吃什么,如今我可是晓得了。”她佯作苦恼地道:“看来以后我们是无福消受了,侯爷喜辣,菜里,羹里,肉里,汤里,都放了红油,”似是想起什么,她颤巍巍地道:“真真是辣死我了,吃得多不小心碰着了桌角,磕红了脚踝,侯爷体恤,才命人送了千金膏。” 姜璇破涕为笑,问:“真的?” 阿殷敲了下她的脑袋:“难不成姐姐还骗你不成?瞧你哭成什么模样了,快去洗把脸,再给我敷药。这可是宫里的伤药呢,平日里都见不着的。” 姜璇打了水,用力地洗了把脸。 凉水打到脸上,姜璇又是好一阵子心酸。两人一起成长,她又怎会看不出姐姐眼里的无奈?姐姐吃辣时鼻子是红的,如今只得嘴巴肿红,定是被轻薄了。姐姐不愿她担心,那她索性装作不知。 使劲地擦了把脸,眼泪也揉擦进去了。 姜璇方转身进屋,瞧见阿殷倚靠在窗边,笑吟吟地问:“姐姐在赏月吗?” 阿殷拉下窗杆,说道:“犹记得孩提时祖父与我一同赏月,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世事总是两难全。我有妹妹,还有核雕,虽不能事事如意,但已然心满意足,不会抱怨上天不公。时候不早了,我们歇了吧。” “我先帮姐姐擦药。” 待姜璇替阿殷擦了半指甲的千金膏后,姐妹俩方躺在了榻上。夜半时分,阿殷从榻上坐起,脸色微微苍白。她单手抚胸,轻轻地按了按,疼得她冷汗都出了来。 她望了眼睡得正香的姜璇,轻手轻脚地下了榻。 她点了盏灯,褪了里衣,低头一瞧,与先前并无两样,仍是一马平川,可是轻轻一按,甚至连肚兜的碰触也令她疼痛难耐。被灯光唤醒的姜璇也起了榻,连鞋也未穿便走了过来。 “姐姐,你怎么了?” 阿殷有些不知所措,说:“胸……胸痛。” 姜璇惊了下,正要伸手,阿殷向后一缩,掩了薄薄里衣,道:“一碰就疼,别碰。” 姜璇歪着脑袋,问:“是不是姐姐要长胸了?” 阿殷吃惊地道:“我都二十了,哪有人二十还长胸?” “姐姐可记得我十二十三那两年,也时常夜里胸痛,后来夫人说是姑娘家都是这般的,这是长胸的征兆。”姜璇一说,又想起了一些事情,道:“姐姐,你打小身子就与寻常人不太一样,别人家姑娘胸都是这般大的……”说起这个,姜璇又有些不好意思,可见阿殷听得认真,她又红着脸继续比划了下大小,说:“而且其他人来癸水时大多都是三到七天的,姐姐却半年只来一次,且还只有一天。姐姐平日里力气也大,寻常男子都未必比得上姐姐,更不说遇到危急情况时,姐姐爆发的蛮力大得惊人。姐姐还记得十二年前来我们家里的小贼么?” 阿殷自是记得的。 那小贼虎背熊腰,手臂粗如树干,一拳砸下去,指不定能砸出个窟窿来。可就是那样的小贼,却也轻而易举地被她卸了两条胳膊。 当时她自己也惊诧极了。 祖父说她这是天赋异禀,是上天厚爱的姑娘。 姜璇喜滋滋地道:“姐姐真有可能要长胸了呢。” 阿殷却觉得不太妙,似乎……上回在树林里被那位侯爷亲了几口,回来时胸也隐隐作痛,不过次日便消了,她也不是很在意。这一回又疼了,莫非跟贵人有何关系? 她打了个冷颤。 那般暴戾恣睢,残忍冷血的人,她万万不愿有任何关系,真真宁愿一辈子一马平川,也不要这样的“长胸”。 . 两日后,天陵客栈的那尊大佛离开了,阿殷的心情顿时放松了不少。同时,她想了好几个方法藏拙,未料绥州太守那边迟迟没有消息。她的方法也无用武之地。阿殷心想,兴许自个儿的核雕技艺还入不了那位太守的眼。 不过阿殷自是不知,此时此刻的李太守哪里有心思顾着她。仅仅七日,绥州来了尊大佛,乃当朝王相。即便远在绥州,可李负也是知道王家丞相在朝堂上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且不说朝堂,那当朝太后乃王家嫡女,如今皇后,又是太后的表侄女,若论大兴王朝第一世家,王家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这尊大佛在绥州待了几日,绥州便已掀起风浪。 . “大人!小人来报喜了!” 刚县衙回来的谢县令一脱官袍,谢家总管便满脸喜庆地作揖。谢县令问:“报何喜?”谢家总管道:“洛家大郎谋得官职,任绥州功曹。” 谢县令闻言,顿时一喜。 媳妇长兄是功曹,掌管人事,若有洛原从中相助,待李太守离开绥州去他处任职时,绥州太守岂不是他的囊中之物?如此一想,谢县令顿时对李太守感激涕零,幸好有李太守的提点,不然纳了殷氏为妾,说不定便得罪洛家大郎了。 谢县令琢磨着,回去又与夫人一说。 谢夫人得知后,也是喜色连连,道:“洛家大郎有王相作为靠山,以后前途定不可估量。先前我还觉得洛家高攀了我们,现在不一定了。”似是想起什么,谢夫人忧心忡忡地道:“倒是怕洛家生了其他心思,不愿与我们结亲了,如今虽纳了礼,但离成亲之日还有大半个月。若中间生了变故……” 听谢夫人这么一说,谢县令也有些担忧。 谢夫人道:“老爷,洛家出了这等喜事,送礼的人定不少,我们与洛家可是亲家,送礼之事可也要费上一番心思,才能显得我们有诚意。” 谢县令也是这么想,当即让人从库房里搬出不少这些年得来的珍宝,与谢夫人准备的贺礼一道送了过去。 第15节 . 却说洛娇打从核雕镇里与阿殷打了个平手后,便没再去过核雕镇,一直留在洛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把洛父洛母可高兴坏了。 洛娇在家中仔细想了好久,觉得当时的斗核阿殷没有露出真的一手,她越想便越是惶恐。 若阿殷的核雕水平当真如第一个探手罗汉那般,那此女真真可怕之极。时日一久,若名声传出了绥州,惹得王相注意了,那长兄岂不是多了个对手? “娇娇,你瞧瞧这串珊瑚手钏好看吗?是谢家送来的,你肤白,戴在手上好看,最衬肤色。”梁氏打开锦盒。 洛娇没心思欣赏珊瑚手钏,她满心都是核雕镇里阿殷雕刻探手罗汉时露的那一手,天下间居然有人雕刻不需图纸,轻轻松松的开口六刀,浑然天成。 洛娇夜夜都梦见阿殷。 她雕刻探手罗汉的那一幕,简直是她的噩梦。 “娇娇?” 半晌,洛娇才回神:“什么?” 梁氏无奈地叹道:“瞧瞧你,都快要嫁做人妇了,怎地还老走神?以后嫁到谢家可不能这样了。方才娘问你,这串珊瑚手钏好看吗?” 洛娇看了眼,敷衍地道:“不错。” 梁氏含笑道:“谢家还送了不少礼过来,你爹说了让你先挑,若喜欢的话便全给你当嫁妆。你兄长谋得官职,是大喜事,以后你在谢家也有底气,不怕别人看低你。谢家对你这个儿媳也是极其看重的,不说今日的贺礼,前些日子把原来要纳的妾也给退亲了。本来娘还担心,那谢家小郎喜爱妾侍会冷落了你,如今也不怕了。” “什么妾侍?” 梁氏道:“原先谢家小郎有个喜欢的姑娘,姓殷,只是小门小户,谢夫人极其不喜,便也一直没成。娇娇嫁去谢家了,可不得胡乱吃味,女人要大体一些,男人才会喜欢。” 洛娇问:“姓殷?” 梁氏道:“娘倒也不是很清楚,只知旁人都唤她阿殷。” 待梁氏一离开,洛娇当即唤人去打听。不到半个时辰,打听的仆役便回来了。与洛娇一说,洛娇露出了这些时日的第一抹笑容,她哼了声,说:“我道是什么来头,原来半点来头也没有,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殷氏,不要怪我心狠手辣,要怪只能怪你出了不该出的风头。” 第20章 谢少怀要娶洛娇的消息,是阿殷回家后从冬云口里得知的。 “……今个儿邻里街坊都在说呢。说洛家的大郎在王丞相的举荐下谋得官职,好像是什么公……”她停顿了下,仔细地回想,半天也想不起来,苦恼地看着阿殷。 阿殷搁下手里的锉刀,道:“功曹?” “对对对!”她如小鸡啄米式地点头,“还是姐姐聪慧,旁人都说不来呢。” 阿殷笑道:“以前祖父教你时,让你不认真学。” 姜璇说:“姐姐胡说!明明祖父都不教这些的,是姐姐博学广闻。祖父的藏书,我看得都头晕,就只有姐姐当宝一样。”说到“祖父”二字时,她声音格外小,还频频张望四周,生怕会见到秦氏。殷家祖父还在世时,尤其疼阿殷和姜璇,又因姜璇是故人之子的遗孤,让姜璇平日里也唤自己祖父。不过秦氏却不大喜欢,有一回还斥责了姜璇,自此姜璇便只有私下里在阿殷面前称殷明远为祖父。 姜璇又道:“听闻谢家送了许多珍宝给洛家呢,”似是想起什么,姜璇捂嘴偷笑:“大家都说洛家三姑娘性子娇纵,谢家小郎娶了她以后可有罪受了。” 一顿,她又看着阿殷,小声地问:“姐姐,我提起谢家小郎,你会不会不高兴?” 阿殷拍着她的手背,说:“我早已不会为他不高兴了。” 此话一出,令得姜璇眉开眼笑,她语调轻快地问:“姐姐,我可以说谢家小郎的坏话吗?” 阿殷莞尔,只道:“有什么好说的,都是旧人了。” 姜璇挽上阿殷的胳膊,头靠着她的肩膀,撒娇道:“不,我就是要说。我以前可不喜欢谢少怀了!空有一张皮囊,为人又无主见,每次见到姐姐就只会傻笑!以前姐姐喜欢他,我不敢这么说。现在姐姐不喜欢他了,我终于可以在姐姐面前这么说了!谢少怀配不上姐姐!” 听她口气,阿殷问:“嗯?什么人才能配我?” 姜璇道:“这世间最好的儿郎才能配姐姐!”其余都是凡夫俗子,连姐姐的脚趾头都配不上! 阿殷被逗笑。 瞧她那副模样,怕是对方真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她也能挑剔个一二三四五来。两姐妹在屋里笑成了一团,忽然屋外有人敲门,吓得姜璇连忙噤声。 阿殷拔高声音问:“谁?” “大姑娘,是我。” 姜璇松了口气,赶紧出去把门开了,问:“秦伯怎么了?”秦伯递上一张请帖,道:“有人送了张请帖过来,说是要亲手交到大姑娘的手里。” 姜璇接过一看,脸色都白了。 阿殷此时也走了出来,瞧见姜璇手里的请帖,不由蹙起眉头。 正是洛娇邀请阿殷后日踏春的请帖。 姜璇道:“姐姐,洛三姑娘怎会无端端邀请你踏春?定是不怀好意!姐姐别去!”说到后头,姜璇语气也有些着急了,生怕阿殷真的答应了。 阿殷示意她稍安勿躁,与秦伯道:“麻烦秦伯回了外头的人,便说我近日身子不适,不宜外出。” 秦伯应声。 待秦伯离去后,姜璇紧张地问:“姐姐,洛三姑娘定是识破姐姐的身份了,现在该如何是好?” 阿殷道:“我哪有什么身份。” 就在此时,秦伯又折了回来,说道:“大姑娘,老奴回话时老爷刚好回来了,替大姑娘答应了,还让大姑娘过去东苑一趟。”父命难违,阿殷只好过去。到东苑时,刚进门便见到殷父在听浩哥儿背书。为了上寿全学堂,浩哥儿比同龄人要晚两年上学堂,而这两年里殷修文也请了不少先生来教浩哥儿识文断字。 到底只是小门小户,有名有望的好先生又哪是殷家请得动的?能请来的大多是歪瓜裂枣,殷修文常常不满意,因此浩哥儿在家念书也是断断续续的。 等浩哥儿背完后,阿殷才出声喊道:“父亲。” 殷修文瞥她一眼,让仆役带走浩哥儿后,才对她说:“明日让你娘给你好好准备,我问清楚了,洛家的三姑娘邀请了许多未出阁的姑娘后日踏春。洛家的大郎在绥州谋得官职,如今人人都想巴结洛家。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你好好把握,踏春时奉迎洛三姑娘,别将她得罪了。若有什么委屈,就受着。浩哥儿月底要上寿全学堂,如今一切都准备就绪,就等那一日来临。” 阿殷应了声。 不久后,秦氏也知晓了此事,等殷修文一走,她就哭哭啼啼地说:“我女儿的命怎么这么苦?被退亲也就罢了,如今未过门的正妻还找上门来,听说那洛三姑娘是个骄纵的,谢家小郎以前又那般痴迷你,她喊你去踏春哪能揣什么好心思?可是我们无权无势,又能怎么办?阿殷,娘亲也是千般万般不愿你去的,可我们没办法。你受尽委屈才换得浩哥儿上寿全学堂的机会,总不能功亏一篑,只能再委屈多一次。” 阿殷说:“女儿明白。” 她并没有伤心,反而是感谢父亲与母亲这般,心已冷透,再冷也不过是逼得自己以后离开时更能硬下心肠。 . 姜璇知道殷父殷母的决定后,更加心疼阿殷。倘若自己已过世的父母也是这般,她怕是要成日以泪洗面了。她说:“姐姐,我跟你一起去。若洛三姑娘欺负你,我跟她拼了!” 阿殷道:“不,你不用跟我去。” 姜璇一急,迭声道:“不行不行,这怎么行呢?” 阿殷拍拍她的脑袋,道:“别担心,我已有主意。” 姜璇似是还想说什么,阿殷对她笑了笑,她的话又吞进了肚里。 . 洛娇选的踏春之地乃离恭城不远的桃山。 桃山早已被绥州的上官家买下,若无一番交情,寻常人等是没法进去的。也多得洛娇兄长洛原在绥州上任,与那上官家有了走动,又经自己妹妹一哀求,方换来洛娇的桃山踏春。 如今已是春末,初夏气息渐浓,桃花早已谢了,不过仍然不能阻挡一群姑娘穿得花枝招展,在桃山里欢声笑语说个不停。 “……还是洛三姑娘有面子,我以前早想进来桃山看看,若不是洛三姑娘我哪有这样的机会?” “桃山是上官家的呢。” 提起上官家,有几个姑娘羞红了脸。即便不曾见过,可上官家的传闻却是众所周知。绥州上官家,乃核雕世家,打从本朝开始便已得皇帝赏识,一代传一代,在绥州连太守遇上上官家,也得给几分薄面,路上两家马车相遇,必是太守让路。 一姑娘说得眉飞色舞,继续道:“……这些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上官家有一郎君,唤作上官仕信,其气度听闻连永平的天之骄子也要自愧不如。我有一远房亲戚有幸远远目睹了上官郎君一眼,说……说是……” “说是什么?” “此郎只应天上有!” …… 一群二八年华的小姑娘说得起兴,坐在亭子里的洛娇却是不悦了。有人注意到洛娇的神色,轻轻地拉了拉那几个说得高兴的姑娘。那几个姑娘也是懂得看眼色的,很快便反应过来,笑嘻嘻地说:“那样的郎君也要给洛三姑娘几分面子呢!” 话音一落,其余人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的奉承洛娇。 洛娇这才懒洋洋地收回不悦的神色,问:“怎么殷氏还没来?” 谢家两次带着彩礼离去,此事在恭城可谓是人尽皆知。洛娇这般说,其他人又怎会不明白殷氏是何人?当即有人搭着洛娇的话,嘲笑了阿殷一番。 见洛娇神色淡淡,更是变本加厉。 此时,有小厮匆匆跑来,道:“三姑娘,殷氏过来了,现在就在山脚。” 洛娇闻言,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不远处的桃树丛。 里面躲了个人。 是她雇来的杀手。 她不取她的性命,只要砍了她的手,让她一辈子也没法雕核。到时候,她再去看望她,提出让谢郎纳她为妾,让她一生都活在自己的噩梦里。 第21章 上官家为了方便运核,买下桃山后还特地修了一条石梯,从半山腰垂下直到山脚。每逢开春,石梯两旁落英缤纷,美不胜收。如今已是春末初夏之际,桃花早已谢了,一树生机勃勃的草绿。 姑娘爱花不爱草,瞧见满树绿果子,自然没有一树桃花的诗情画意,从石梯上经过时,大多脚步匆匆。 而此时阿殷踏上石梯,频频驻足,头一回这么光明正大地欣赏桃山里的桃树。 枝桠上沉甸甸的绿果实再过些时日会添上诱人的粉嫩,剔除果肉后,便是她爱极了的桃核。小小一方桃核,承载了她十数年的狂热。 明明果实还未熟透,可阿殷这般瞧着,却是入了迷,仿佛能透过果肉,看到里头小小的桃核。 天地间那么大,可她却觉得此时此刻只剩她与桃核,没有家中的不愉快,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洛娇,更没有暴戾恣睢的侯爷,只有桃核与她。 滋味太妙,那么一瞬间,她只想沉醉在里面。 . 殊不知这般场景落入他人的眼里,却古怪得很。 一个穿着杏色袄裙的姑娘仰着脖子,痴痴地看着枝桠上的果实,目光炙热,像是在看自己心尖上的郎君。 江满说:“少东家,你瞧瞧,那边有个姑娘看着果实发呆,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我们要不要也过去看看?” “应该是今日来踏春的姑娘。” 江满一听,说道:“哦,是洛家的友人。听说洛家的三姑娘在雕核上颇有天赋,不过我看洛原的核雕也就平平,根本入不了少东家你的眼。” 第16节 “洛原志不在此,他不能称之为核雕技者。” 江满嘀咕道:“现在的核雕技者哪有几个是纯粹喜欢核雕的?都是当成扬名立万的踏脚石。” 被称之为少东家的郎君轻轻一笑,道:“远处的姑娘倒像是桃花仙下凡。” 江满闻言,不由一愣,重复道:“桃花仙?这么远,少东家你眼力果真好,我连那姑娘的模样都看不太清楚。真是个美人?我悄悄过去看一眼。” “她应该也是个核雕技者,有缘自能相见。” 江满惊诧地道:“少东家你神了,脸都没看清呢,你还知道那姑娘是个核雕技者?莫非是上官家与生俱来的本能?”他左看右看,也只能看到远处的姑娘轮廓姣好。怎么他家少东家远远地看一眼,已能下出桃花仙与核雕技者的定论? “别暴露了行踪,走吧。” . 阿殷浑然不知远处有两人对自己评点了一番,她回过神后方继续前行。不一会,便到了半山腰。穿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齐聚,鹅黄、草绿、浅紫、水红……真真是个个跟花儿似的,衬得桃山姹紫嫣红。 阿殷一到,本来还在嬉笑的姑娘通通安静下来。 倒也不是认出了阿殷,毕竟阿殷此时也只是个默默无名的闺阁姑娘,若说她的事迹,其他姑娘的认知里也只有二十岁没有出嫁还被谢家退亲两次的大姑娘。她们安静下来的原因自是因为踏春主人的洛娇。 她们望望洛娇,又望望阿殷,谁也不敢在静默中当一个出声的人。 洛娇微微眯起眼。 ……就是她!害得她做了个将近一月的噩梦! 第一次见到她,还只当她是个不起眼的无名之辈。可第二次见她,她却有着令她恐惧的六刀绝活。过去那段时日里,梦里的探手罗汉活生生地似是要将她吞没。如今是第三次见她,她心里只有一股无名的火气,想要狠狠地摧毁她! 洛娇忽然舒展了眉眼,等阿殷踏进五角凉亭时,她扬唇笑道:“殷姐姐。” 这一声令其他在场的姑娘都大吃一惊。没有剑拔弩张,没有颐指气使,竟喊了声“姐姐”?有人揉揉耳朵,又揉揉眼睛,那位以骄纵的性子出了名的洛三姑娘真的笑吟吟地在说话! “……殷姐姐怎么来得这么晚?我等你等了很久了。殷姐姐是头一回来桃山吧?我知道有个地方格外好看,我带殷姐姐去看看。”说着,她又对其他姑娘说:“你们也一起来。” 阿殷安静地看了洛娇一眼,应了声。 “好。” 未料这一声应下,洛娇竟挽上了她的手臂,亲亲热热的,仿佛两人真的有姐妹情谊。须臾,两人已经走在前头,与后面的姑娘拉开了十余步的距离。 此时,其余人只听洛娇道:“若殷姐姐早些告诉我你与谢郎相识,我一定会替姐姐在谢夫人面前求情。” ……咦?洛三姑娘早已认识殷氏? 只听阿殷又道:“阿殷以为姻缘强求不得,多谢三姑娘好意。” 洛娇叹道:“本来我还想着你我共侍一夫,以后和和美美,岂不是恭城的一段佳话?姐姐不愿的话,那就罢了。是我与谢郎没有这个福气。” 众人总算有点头绪了,原来洛三姑娘是想借机戳殷氏的痛处呢。摸准了这一点后,不敢开口说话的姑娘也开始附和上一两句,明里暗里地借谢家小郎踩低阿殷。 洛娇听得浑身舒爽,再瞧阿殷时,那口还未完全呼出去的气又堵在胸口。 阿殷依然是一脸平静的模样,没有任何难过,更没有半点难堪,一点儿也不在意,就像是她梦中的探手罗汉,带着一丝睥睨众生的傲然,仿佛在嘲笑她,谢家小郎喜欢的人不是她。 洛娇的面色瞬间铁青。 阿殷不知洛娇想了那么多,她只是真的不在意而已。她早已放下谢少怀,比起永平的贵人,这些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她压根儿没有放在心上。 洛娇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内心的愤怒,才道:“前面有一株桃树开得特别好,我带你去看看。” 连殷姐姐三字都不乐意喊了。 阿殷没察觉出有异,跟着洛娇往前走。 果真有一株桃树的果子开得特别早,别的果树都还是绿果实,这株桃树的果实已经开始白里透红了,像是豆蔻少女的脸颊。洛娇道:“等再成熟一点,桃子一定很甜。桃子跟拳头般大,里面的桃核说不定能雕摆件,你雕刻的罗汉好看,或许可以试试雕刻一整个罗汉。” 阿殷伸手触碰果实,手指轻轻滑过果皮,只觉手指头在轻颤。 一种打心底的兴奋。 也正因为太过关注果实,她并没有见到洛娇不着痕迹地轻咳了声。只听嗡鸣一声,刀剑出鞘,森冷的寒光顿显,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衣人杀气腾腾,冷喝:“洛娇在哪里?” 在场的大多姑娘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尖叫不断,纷纷往四处逃窜。 阿殷的本能亦是逃,未料洛娇却紧紧地拽着她的胳膊。 “洛娇你出来,若不是你们洛家我今天就不会成为亡命之徒!就算死我也要拉你一起!”洛家的仆役跳出来,喊道:“三姑娘,你快点逃!” 仆役们徒手挡人,然而不敌黑衣人,三三两两的纷纷倒下。 洛娇似是反应过来,拽着阿殷便往桃林深处跑。 好一阵子,洛娇跑得气喘吁吁。 阿殷说道:“不能往这里跑,得往人多的地方逃。”洛娇本意就是往人少的地方跑,好让黑衣人下手,成就她洛娇的美名,自是不愿阿殷离开。 然而,洛娇却没料到一事。 两人跑了那么久,她四肢已经有些发软了,可阿殷依然精神抖擞,轻轻一拽,反而拖着她往人声鼎沸处跑去。洛娇根本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硬生生地被阿殷一路拖着跑。 “你……” “嘘,别说话,保存体力,只要离开桃山你就安全了。” 洛娇气得不行,偏偏又没力气甩开阿殷。 眼见之前离四处逃窜的姑娘们越来越近,黑衣人终于追了上来。 一把明晃晃寒森森的匕首直接挥了过来。 洛娇咬紧牙根,卯足了劲推了阿殷一把! . 一直隐藏在暗处的陈豆拾起一颗石子,对准了匕首。 忽然,他停了下来。 他怔了怔。 身子瘦弱如纸的阿殷猛然间像是蓄势待发的野豹,她的拳头迅猛而强劲,一锤直击黑衣人的心口。 . 匕首一晃。 毫无防备的洛娇硬生生地被切下两根手指。 鲜血溅了一地。 洛娇登时就懵了,脑袋一片空白。 周围的姑娘察觉到这里的动静,望了过来。 而就在此时,只见阿殷一个侧身卸了黑衣人的两条胳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狠狠地踩在地上,空出的手背拭去脸颊的鲜血,动作行云流水。 令好些姑娘惊叹极了,一时间竟无人注意到洛娇断了两根手指头,只看到了阿殷的英姿飒爽。 “好……好厉害!” 语气无端添了几分崇拜。 . 山脚下的洛家护院赶了过来,见到自家三姑娘毫无血色地跌坐在地上,看着两根掉落的手指头不停地流泪,都吓了一跳。阿殷说道:“他想杀洛三姑娘。” 其余姑娘格外真挚地附和:“是!刚刚他忽然跳出来就说要找洛三姑娘!” “对!对!对!还说要拉着洛三姑娘一起死!” “幸好有殷家姑娘出手,不然洛三姑娘恐怕凶多吉少了!” …… 阿殷道:“快送去报官吧,朗朗乾坤之下居然还出手伤人,实在嚣张!” 黑衣人惊了,道:“不,我是……” 地上的洛娇猛然回神,她道:“不,不报官,敢伤我的人我一定要亲自讨回!来人,把他抓回去!”她的一双眼睛充红,死死地咬着牙根,忍着噬心之痛,方道:“多、谢、你、出、手、相、救。” 阿殷客气地摆摆手。 “三姑娘还是赶紧去看大夫吧,只是小事尔,不足挂齿。” 洛娇一气,直接昏了过去。 第22章 洛娇踏春那一日,邀请了不少恭城未出阁的姑娘。姑娘们回去与长辈一说,不出两日,整个恭城便都晓得了殷家的大姑娘救了洛家的三姑娘,尽管最后洛三姑娘还是损失了两根手指头,可比起性命而言,殷家的大姑娘已算是恩人。 洛娇生怕此事张扬出去,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而经此一事,恭城里也知晓了殷家的大姑娘勇猛无比力拔山河。 这八个字,搁在郎君身上,还称得上一声勇士。若搁在一个姑娘身上,那是左看右看都不像是一件好事。当时称赞了阿殷勇猛厉害的姑娘归家后经长辈一说,也恍然大悟,也是,说得好听是力气大说得不好听便是粗鲁没个姑娘样,这样的人哪有夫家敢要呀。难怪二十岁了还嫁不出去。 姜璇听旁人那么一说,气得不行。 阿殷拉住她,让她别生气。姜璇扁着嘴,气巴巴地说:“要不是姐姐救了她们,她们现在早就身首异处了!” “身首异处”四字着实逗笑了阿殷。 瞧阿璇说得义愤填膺的,定是还在记恨洛娇的所作所为,她嗔她一眼道:“此事莫提了,我也只是猜测,并不确定。”那一日回来后她已是累得不行,就连母亲来问她话,她也撑不住,说不到半句便直接闭眼了。秦氏也不慌,八岁那年女儿卸了小贼的两条胳膊后也是这般,便让姜璇好好照顾阿殷,次日一早才过来问的话。 阿殷每逢危急之际,使出蛮力后当天便会极困,足足歇个一夜方能恢复。 她后来醒来时一回想,才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 洛娇踏春,地点又是桃山,若洛娇在桃山出了事,上官家必定不好推脱,如此一来,黑衣人又是如何不知不觉地混进去的?且当时黑衣人说要找洛娇时,洛娇又怎会如此镇定?又怎会往偏僻又显眼的地方逃去? 疑点重重,让阿殷不得不堤防洛娇。 她低声道:“阿璇,你以后遇上她,尽量远离。”妹妹与她不一样,没有蛮力相护,若当时遇上的人是姜璇,那匕首定是落在自己妹妹身上。 姜璇很是发愁。 阿殷安慰了她一番,心里已然有了新的打算。 . 绥州。 第17节 太守李负心里苦,刚送走王相这尊大佛,没几日穆阳候这尊罗刹又来了。他心惊胆战地侍候着这位侯爷,生怕惹得这位贵人一个不高兴,拿他喂饮血鞭。 李负内心当真是苦兮兮的,每日与穆阳候相处,都生怕他在绥州掀起另一阵风浪。 他虽然远在绥州,但朝堂上的消息也是十分灵通的。王相与穆阳候不对盘,朝堂上政见相左,若有相同的时候,那必定是朝阳西升,百越降雪之际。王相来了一趟绥州,绥州官场可谓是血雨腥风,雷厉风行的王相手起刀落,多少官员的乌纱帽顷刻落地。若这位罗刹再这么干,今年他的政绩恐怕堪忧,莫说升迁,贬谪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两位神仙打架,他万万不愿当被殃及的池鱼。 不过幸好这位罗刹来绥州小半月,每日游绥州,吃这家酒肆,去那家食肆,倒是风平浪静。 今个儿罗刹侯爷又去了绥州的第一食肆用饭,李负兢兢业业地陪同。 吃了一半,外头忽有人影走进,李负倒是认得,是经常跟在罗刹侯爷身边的黑面郎君。言默递上一封信笺,道:“启禀侯爷,是恭城的信笺。” 李负的耳朵尖了尖。 眼见沈长堂轻飘飘的眼神瞥来,鱼刺哽喉,李负重咳几声,涨成猪肝色的脸颤巍巍地道:“下官先行告退……” 沈长堂颔首。 待李负离开后,言默道:“是陈豆的。”陈豆是负责保护殷氏的人,此时来了信多半是与殷氏有关。他方才近来的时候掂了掂,里头信笺也不少,想来侯爷是没耐心看了。他正想说属下代劳时,沈长堂却是接过了信封。 撕开信封,取出四五张信笺。 修长的手指一抖,竟是认真地看起信来。 言默咽了口唾沫,心想侯爷对殷氏当真有点不同,这份在意的程度是前所未有的。刚想到这儿,看信的沈长堂轻笑了声,言默又默默地咽了口唾沫。 足足有一刻钟的时间,沈长堂道:“绥州新上任的功曹是洛家的人?” “回侯爷的话,正是去年王相身边的洛原。” “让李负将洛原叫来。” 言默道:“洛原告了半月的假,他妹妹过几日与恭城县令嫡子结亲,如今应该是在回恭城的途中。” 此时,言深也进来了,单膝跪下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回禀侯爷,属下不辱使命。” “很好。”沈长堂放下信封,道:“吩咐下去,明日离开绥州。” 言深问:“不知侯爷要启程去何处?” “去恭城。” 次日,李负恭送罗刹侯爷离开,正暗自庆幸穆阳候果真只是来绥州游玩时,心腹慌慌张张地前来,说道:“桂兰坊易主了。”绥州位于黄河以南,乃富庶之地,商业繁华,桂兰坊几乎垄断了大半个绥州的丝绸瓷器酒肆食肆的生意。其他人是不知道,可李负是知道的,敢在绥州如此嚣张,背后正是有王相的撑腰。 似是想到什么,李负脸色微白。 “穆阳候好狠的手段。”王相来绥州借贪污一案,雷厉风行地撤了几个沈家的人,那位侯爷更狠,直接砍断王家在绥州一地的财路,真是丧心病狂。 . 不过短短小半月,洛娇便已消瘦了不少。 打从那一次打碎牙齿和血吞后,洛娇便再没有离开过洛府,每日望着自己的两根断指发呆。原以为阿殷的六刀绝活已是她此生中的最大噩梦,未料还有更大的噩梦等着她。 她断了两根手指头,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她的右手再也没法拿起刻刀,再也没法雕刻核雕。 梁氏知道后,成日以泪洗面,每日强颜欢笑地劝慰女儿:“娇娇嫁去谢家享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千千万万的侍婢仆役侍候着你,没了两根手指头也不是大事。谢家那边也表态了,会更加疼惜你。”一离开洛娇的房间,梁氏的眼泪又落下。她可怜的女儿,怎么就遭遇上那样的事情?挨千刀的歹徒,怎么就专门找上她女儿? 那事儿,洛娇连爹娘也不敢说。 只能拿钱封了黑衣人的嘴,吞了这个哑巴亏。 黑衣人倒也聪明,知晓一旦说出来性命必定危在旦夕,默默地拿了钱,吃几年的牢狱饭。 洛娇这般不吭一声的状态知道洛原归来时才有了改变。 洛原前些时日已经收到家信,得知妹妹惨境,勃然大怒,恨不得将黑衣人五马分尸。今日一归来,与爹娘道上一两句,便直接奔去洛娇的房间。 洛娇一见长兄,终于“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在妹妹的断断续续里,洛原总算知道了事情原委。妹妹如此糊涂,洛原却不忍心责怪。 “哥哥!你要帮我报仇!” 洛原并没有表态,只是温声安慰洛娇,道:“明日便是你成亲的好日子,莫哭。有兄长给你当靠山,谢家一辈子也不敢欺负你。明日你会是恭城最瞩目的姑娘,没有人比得上我们的娇娇,所有人都会羡慕你。” 洛原最知妹妹的喜好。 她喜欢众星捧月,喜欢万众瞩目,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果不其然,在洛原的三言两语之下,洛娇渐渐展露笑颜,开始期待明日的成亲。殷氏得不到的郎君,等了五年,盼了五年的正妻之位,如今是她的。 . 未料次日洛娇坐上花轿时,外边却没她想象中那么气派。 昨天兄长明明说了的,与谢家商量好了,迎亲的队伍里会有衙门的衙役,这样才能显得她的与众不同,吃官家饭的人来迎亲,她是嫁入官家的人。 可是今日一看,莫说衙役,迎亲队伍里的人比寻常姑娘成亲时还要少! 洛娇唤来自己的侍婢,问:“快去打听下发生何事了?” 侍婢很快回了来,说:“好像是今日来了位永平的贵人,谢县令忙着迎接,一大早就带了大半个衙门的人侯在恭城大门。” 洛娇咬咬牙,冷下一张脸。 . 却说昨夜,谢县令从张驿丞那儿收到消息,永平有位贵人要驾临恭城。闻得穆阳候三字,谢县令吓得腿肚儿都在打颤,当即清点人手,天还未亮就浩浩荡荡地奔到城门候着。 等了两个时辰,天边的一角出现了声势浩大的队伍,玄甲卫铁光森森,幡旗上的沈字庄严大气,如同翻滚的黑云压城,令谢县令稳了小半个时辰的腿肚儿又开始打颤。 终于,一辆宽大的马车停下。 谢县令率领众人行礼。 “下官谢承拜见侯爷。” 马车里传来一道慢声:“你家中有喜事?” 谢县令一怔,道:“回侯爷的话,今日正好是犬子的成亲之日。”心中同时打起了鼓,咚咚咚的,完全不知这位贵人侯爷下一句会是什么,只能提心吊胆地应对。 “哦,去看看。” 谢县令又是一怔,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喜色都蔓了开来。 永平的穆阳候要来喝他家幼子的喜酒!这可是天大的殊荣! 第23章 喜堂里新婚夫婿与她手执红绫,在满堂艳羡之中拜天地拜高堂再夫妻对拜,宾客尽欢,人生好不得意。 然而,这些在洛娇的成亲之日里都没有。 喜堂冷冷清清,宾客鸦雀无声,莫说她的公婆,连她的新婚夫婿都不在,独剩她一人站在喜堂上,穿堂风吹来,喜冠上的珍珠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带了丝无言的尴尬。 红盖头下的洛娇咬紧了牙根。 . 而此时此刻,谢少怀正跪在地上,向穆阳候行礼。 他穿着大红的喜袍,戴着新郎官的喜帽,伏在地上。他身旁是谢县令与谢夫人,前面是有了官职的洛原,再远一点是若干谢家的仆役随从,还有令人心寒的玄甲卫。 谢少怀有点发抖。 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来拜见贵人之前,听父亲说了,这位贵人是永平的穆阳候,生性暴虐,一旦发怒血溅三尺。但好歹是有身份的贵人,只要侍候好了,那就是飞黄腾达青云直上的机会。 要知道,多少人是连这种机会都盼不来的。 富贵险中求。 可话虽如此,谢少怀已经跪了足足一刻钟,而那位贵人正在向同样跪在地上的洛原问话。穆阳候话不多,但一出声必定是令人心抖。 洛原也摸不准穆阳候的意思,更不明白一个县令之子的成亲到底如何招来了这位罗刹。 他在永平时早已知晓穆阳候与他的恩师王相不对盘,此刻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仔细斟酌,生怕错了半个字招惹了麻烦。终于,穆阳候淡淡地“嗯”了声,放过他了。 洛原暗中松了口气。 谢少怀却是冷汗都出来了。 “都起来吧,不必跪了。” 听得洛原应声,有了起身的动作时,谢少怀才敢跟着站起,微微垂首,不敢望那位贵人。 “你便是谢家小郎?” “是。”话音未落,被身边的谢县令不着痕迹地捅了下,他立即改口:“回……回侯爷的话,正是草民。” “抬起头来。” 谢少怀心中咯噔了下,完全揣摩不透贵人的心思,只好缓缓地抬起头,不小心触碰到贵人的视线,吓得打了个哆嗦。 ……好生威严! 沈长堂在打量谢少怀,从头看到脚,看得极慢。 令谢少怀觉得自己误入蛇窟,如同被万千毒蛇盯住了一般,背脊隐隐生寒。 终于,沈长堂收回目光。 “言默。” 谢少怀抬眼望去,只见一黑面郎君呈上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沉声道:“我家侯爷的贺礼。”说罢,亭子里的贵人已然起身,在一片行礼跪拜声中慢步离去。 谢少怀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方才漫长的打量里,那位贵人眼里似是有一闪而过的失望。 . 言深委实想不通,问言默:“那一日陈豆的信里写了什么?侯爷千金之躯怎会无端端来给一个县令之子送贺礼?莫非是与王相有关?也不对,谢家能与王相扯上关系的无非就是他们新妇的兄长,中间了隔了好几层,又怎会劳驾侯爷亲自出面?” 言默道:“那一日,是侯爷亲自看的信。” 言深咋舌:“亲自?” “是。” 言深惊诧万分,他家侯爷连母亲的来信都懒得看!言默又道:“不过我问了陈豆。”言深道:“你这回倒是开窍了,不一根筋了。” 第18节 言默瞅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还想不想知道。” 言深重咳一声:“好,你说。” “陈豆的信中没提谢家,亦没提洛家,更没提王相,只提了殷氏,说殷氏出人意料地手刃歹徒,有一身可怕的蛮力。那歹徒,陈豆去试过了,在陈豆手里能过上几招。” 听闻此言,言深面色变得凝重。 陈豆是高手,能在陈豆手里过上几招的必然有些本事的,而殷氏竟然能一招解决,果真小看了她。以前只当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放在侯爷身边倒不碍事,可若有这样的蛮力放在侯爷身边不安全。 言深与言默两人想到一块去了。 此时,马车里传出沈长堂的声音。 “带殷氏过来。” . 浩哥儿上了寿全学堂后,殷家上下都围着浩哥儿转。哪天浩哥儿下学晚了,殷家的饭食也必定是等到浩哥儿回来才开始用。二姨娘与三姨娘都很是不满,然而二姨娘门禁刚解,三姨娘又是新进门的,两人自是不敢多说什么。 不过于阿殷而言,却是无所谓,反而过得比以前更惬意了。 爹娘全心全意照料浩哥儿,也没心思打她的主意。 她每日雕雕核练手艺,再偶尔从范好核手中接上几单核雕的买卖,短短半个月,囊中渐满。她数了数,如今她足足有四十五两银子,若是省吃俭用的话,养活自己和妹妹是不成问题的。 “姐姐,银钱是够了,可是……”姜璇停顿了下,道:“我们真的能离开吗?” 这是姜璇一直以来的担忧。 姐姐想离开这个家,可是世道如此,真的能这么容易离开吗?不说舍得与不舍得,老爷与夫人又怎么可能会放姐姐离去? 阿殷道:“阿璇,我们已经不是能与不能的问题了,而是必须离开。浩哥儿上了小半月的寿全学堂,家中开销逐渐加大,再过些时日,家中定会短缺银钱,到时候父亲的第一个主意必会打在我的婚事身上。我已经让范小郎为我寻觅人选,先下手为强。” 姜璇愣了下。 “什……什么人选?” “夫婿人选。” 姜璇说:“姐姐不是说不嫁人了吗?” 阿殷叹了声。 她原本是想着凭靠自己的核雕手艺,待名声彻彻底底打出去后,挣得一片天地。自己有了倚仗,也不怕家中爹娘。可偏偏却撞上了永平的贵人,她挣什么天地一辈子都无法到达侯爷的高度,如今只能出下策了。 上回侍候贵人,贵人让她先沐浴,再盥洗,想来是个喜洁的,约摸也做不出夺人妻子的腌臜事吧? 阿殷低声道:“范小郎说手中已有几个人选。第一个是蜀州张翁,年已六十,家中无亲故;第二个是襄州季翁,已是七旬,家中只有一垂髫孙儿,第三个是绥州龚郎,年有三十五,是个鳏夫,患有重病。本来第三个是最适合的,可惜是绥州人氏,离恭城太近。所以我现在在考虑张翁与季翁,他们这个年龄也只想找人送终,嫁过去了,远离恭城,没一两年便能自立门户。” 阿殷又喃喃自语:“我更属意蜀州季翁,离绥州最远,听闻来往也需数月……” 姜璇却听得万分心酸。 今日谢家小郎欢天喜地地娶妻,她家阿姐却在考虑嫁给哪个老翁…… “阿璇?” 姜璇回神:“什么?” 阿殷笑道:“你喜欢襄州还是蜀州呢?张翁与季翁其实都差不多,虽说季翁有个孙子,但仍只是垂髫之龄,不论生性如何都能教好。” 姜璇说:“那……那蜀州吧,离绥州远,姐姐也放心。” 阿殷道:“好,今日范小郎正好在恭城,我去与他说一说,将事情定下来了,父亲也差不多到短缺银钱的时候了。到时候我再让范小郎拿着四十两银子来提亲,算是还父母二十年的养育之恩。” 从此了却她的一桩心事。 . 晌午一过,阿殷便与姜璇出了门。 阿殷与范小郎约在了苍山下的核屋。范好核与阿殷接触了一段时日,也渐渐摸清阿殷的底细,知晓她是元公之徒,却因父母之命不得不留在闺中,任凭宰割。范好核心生怜惜,也因阿殷平日里给予他不好好处,格外热心。 “……张翁好!”范好核道:“张翁的家人皆因数年前遭遇强盗,死于非命,只剩他一人,他如今的心愿也只是想找个人送终,他在蜀州江城还有一间房屋,在闹市里,闹中有静,很适合住人。我听过往的商人说,近年来蜀州核雕渐兴,姑娘您去了蜀州也不愁没有生计。” 阿殷颔首。 范好核又道:“我等会便回核雕镇,替姑娘您办了这事儿。等姑娘启程去蜀州的时候,若不嫌弃我还能护送姑娘。” “劳烦范小郎了。”阿殷欠身道。 范好核微微红了脸,说:“不劳烦不劳烦,举手之劳。” 阿殷与姜璇又向范好核道了谢,离开时,范好核又痴痴地看了阿殷的背影好一会,才转身离开。打从认识了阿殷姑娘,他日日都梦见阿殷姑娘的核雕,还有她雕核时的模样,像是有万千星辉闪耀。可是他尚有自知之明,她雕刻出来的核雕令人惊艳,这样的姑娘迟早一日会大放光彩,他小小摊商,不足配之。 有幸陪伴一段路程,已算是他的荣幸。 范好核想着前往蜀州的路上,能与阿殷多处些时日,心里头便美滋滋的,一没留神踩了个空,摔了个狗啃屎,爬起来时身前多了位黑面郎君。 . 阿殷出了苍山,回到恭城时,听得小街小巷里的人都在热议今日恭城来的那一位永平贵人。阿殷听得贵人二字,就下意识地想起那位侯爷,连脚步也加快了几步。 姜璇倒是好奇,稍微停留了下,没一会便打听清楚了。 她疾步追上,在阿殷耳边说:“姐姐,她们说是永平的穆阳候。那……那位贵人似乎也是位侯爷,应该不会这么巧吧?不是才刚刚离开不久吗?” 阿殷也不知那位侯爷的封号。 其实莫说封号,阿殷打心底想敬而远之,因此连侯爷的脸都不没怎么看清,至今也只记得他那把嗓音,明明跟寻常人没什么不同,可由他说出来,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便像是有了威严似的,令人心生惧意。 她低声道:“不管是不是,我们回家再说,这几日还是别出门了。” 殷家在东街的巷子里,拐个弯还有得走上好一段路。阿殷眼力颇好,大老远的便在巷子前见到一个眼熟的人。她拉住姜璇,登时转身,说:“我们今日从后门回去。” 姜璇不明所以,却也跟着阿殷拐了另外一条路。未料家中后门将近,一道悠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殷姑娘怎么见到在下也不打声招呼?” 姜璇认出来了,是那一位侯爷身边的人。 阿殷轻声道:“今日日头颇好,一时没认出郎君。” “我家侯爷要见你,跟我来吧。” 姜璇捏紧了阿殷的手。 阿殷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莫要担心,又低声与她道:“我去去就回,你莫要声张,千万不得让家中知晓。”姜璇除了应声也别无他法,只能道:“姐姐放心。” 阿殷对言深欠身道:“还请郎君带路。” 离上回不过将近一月,那位贵人发病两月一次,今日想来不会轻薄她。但是不轻薄她,为何还想见她? 阿殷揣着惴惴不安的心,跟着言深离开了。 第24章 打小阿殷的祖父便教导她,遇事要冷静,冷静方能想到事情的出路。可却没教过阿殷,如果有朝一日遇到权势滔天的贵人,她冷静了又能怎么办? 可不冷静,更是没有出路。 “到了。” 随着马车的停下,阿殷原以为又会是上回的天陵客栈,未料却是桃山山脚。 弯弯曲曲的石梯盘绕山间,桃树掩映下,半山腰凉亭上隐隐有一抹藏蓝的身影。虽隔得远,但阿殷只望了眼,便觉心有余悸,赶紧垂了首。 言深送阿殷上山,离五角凉亭还有十余步距离的时候,方道:“侯爷就在前方。”言下之意是不再前行了。 言深又道:“侯爷金贵,若伤了侯爷,仔细你全家的性命。” 阿殷闻言,只觉好笑。 她不过一介弱女子,上天赐予的蛮力在他家侯爷面前又使不出来,全家老小性命都在那位贵人的一念之间,如今却反过来恶人先告状。只是言深这般护主,却令阿殷有些好感。 强权之下,大概每个人都活得不易吧。 她没有多说什么,仅仅欠了身便迈步踏上石梯。 桃山上的凉亭,她来过几回,心情或雀跃或发愁。雀跃时是因当初喜爱谢家小郎,与郎君相见自然欢呼雀跃,发愁时是因洛家三姑娘,盛情相邀却不知危机重重,可没有哪一回像今日这般无奈。 即便她千回百转,即便她玲珑八面,即便她心静如水,也无法与只手遮天的永平权贵抗衡。 凉亭渐近,阿殷敛了心神。 昨夜恭城下了场大雨,雨帘如瀑,今早虽出了日头,但桃山上的石阶仍然带着未干的湿气。阿殷倒是怕这位贵人突发奇想又来轻薄她,索性在一滩水迹上伏地行礼,泥泞和水迹攀上她的琵琶袖和杏色裙裾。 “起身吧。” “多谢侯爷。”她唯唯诺诺,心里是真怕了这位贵人。 雨后的桃山有一股奇异的芬芳,亭下的姑娘穿着桃红绣缠枝纹上衫,杏色同纹袄裙,微垂着首,一滩铜盆般大的水迹倒映出她故作镇定的双眼。 满山苍翠承受雨露后绿得可人,就连她露出的半截粉颈也像是沾染了雨后的生机,如此鲜明动人,如此柔软,仿佛他的一记饮血鞭,便能身首异处。 可偏偏是这样的一个黄毛丫头,有一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能令平平无奇的桃核能包罗万象,还有一身古怪的蛮力,手刃歹徒,更有一张奇妙的嘴儿,能解他半身痛楚。 阿殷垂首垂得有些久,亭上贵人久久不曾言语,更令她心中忐忑。 水迹上的倒影眨眼有些频繁。 沈长堂忽道:“你眼光忒差。” 此话一出,阿殷眨眼睛的动作瞬间停住,整个人都有点懵,心中百转千回,仍是没明白穆阳候对她的评价如何得出,正万分疑惑之极,亭上沈长堂又慢声道:“谢少怀此人胆小怕事,毫无主见,殷氏,你看上他哪一点?” 阿殷心中突突,不知贵人提起谢少怀是何意,只能道:“谢家小郎心性纯真,耳根子软,只是都是过去的事情,阿殷早已忘怀。” “忘怀?”沈长堂低喃,忽道:“不忘怀也可,本侯拆了谢少怀与洛氏这对夫妻,让谢少怀跟在你身边侍候你,你想让他滚着走他便滚着走。” 阿殷真真被吓到了,猛地抬起头来。 这不抬头还不要紧,一抬头便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了沈长堂的相貌,心中打鼓,又急急地垂首。 若生在女子身上,那该是一双妖惑众生害得君王不早朝的眼眸,可偏偏生在了郎君身上,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如隔山薄雾,朦朦胧胧,叫人好生难以捉摸。方才匆匆抬首,竟无端生出了惊鸿一瞥的惊艳。 “拆……拆人姻缘总归不是好事。” “哦?”那贵人拖长了语调,道:“你是想让洛娇也来一起侍候你?” 阿殷真摸不清沈长堂的思路了,她咬牙道:“阿殷愚钝,不明侯爷的意思。” “你不愿跟本侯去永平,不外乎是舍不得谢少怀。一个小小的县令之子,本侯倒是能替你要来,至于洛娇,且当添头送你。你在她手里吃了多少亏,随你报复回去。” 第19节 阿殷惊住了。 她不愿去永平又怎会跟谢少怀有关系! 可贵人这般玩弄平民的口气却令阿殷心肝惧怕,如今她对穆阳候尚有用处,若他日无用武之地,她可又会被当成添头送人?在这些权贵身边,伴君如伴虎。 她怎能去?怎敢去? 她跪下来,道:“侯爷大恩,阿殷没齿难忘,只是阿殷不愿去永平,与谢家小郎,与洛娇三姑娘都绝无关系!阿殷生在恭城,心系故土,才不愿离去。” 沈长堂这回是知道阿殷真不想跟他去永平了,他生来便是天之骄子,何曾受过接二连三的拒绝,登时有几分愠怒。 一而再再而三,简直不识好歹。 也是此刻,言默匆匆而来,在沈长堂耳边说了几句。 沈长堂听后,竟是难得沉默了半晌。 待言默一离去,湛蓝的天下起了淅沥淅沥的太阳雨,沈长堂道:“起来吧。” 阿殷起身后,仍在原地没动。 沈长堂又道:“下雨了,别站在外面,进来坐。”说话间,已有小童在凉亭四周挂上薄帘。阿殷犹豫了下,低着头进去了。沈长堂又道:“坐。” 阿殷冷不丁的想起那一夜在天陵客栈里,穆阳候也是说了个坐字,没多久便来轻薄她。 仿佛察觉出她的心思,沈长堂冷笑道:“本侯看起来便如此饥不择食?” “阿殷不敢。” 凉亭中有一圆形石桌,还有四张石凳,上头皆铺了柔软团花蜀锦坐垫。 阿殷挑了张沈长堂对面的石凳坐下。 刚坐下,沈长堂又问:“给你的千金膏用了么?” 阿殷如实回答:“回侯爷的话,用了,多谢侯爷的赏赐。” 见她拘谨,沈长堂叹道:“你果真这么怕本侯?”见阿殷张嘴,他又道:“不必来那一套,本侯问你,你真不愿跟本侯去永平?本侯只要是或者不是的答案,别来虚的。” 阿殷却不敢说了。 这位贵人脾气委实扑朔迷离,方才明明已经愠怒,如今却忽然平息下来,过程中的崎岖她摸不清。 沈长堂眯起眼,心知她是不愿了,也不再逼她,唤了小童进来烹茶。 茶杯注入一汪澄碧。 沈长堂轻闻茶汤,慢声道:“本侯从不强人所难,你若不愿,本侯便不再找你。”阿殷心中一喜,感恩戴德地道:“侯爷心胸宽广,不与阿殷计较,阿殷感激不尽,以后定……” 沈长堂打断。 “只是,”一顿,又将阿殷的心肝都吊在了嗓子眼里,“劳什子张翁季翁,以后不许再想。陈豆,将殷氏送回去。” “是。” 陈豆送走了阿殷,太阳雨也停了,小童又撤了薄帘。言默与言深侯在外面,见自家侯爷有点沉闷地坐着,又觉有些好笑。真是可怜的,万万没想到居然能将一个姑娘逼到自愿嫁老翁的地步。 想来侯爷内心也郁闷得很,侯府里的药男药女哪个不是心甘情愿的?攀上侯爷这座靠山,每隔两个月挨顿鞭子,富贵荣华便享之不尽。偏偏在恭城却遇到一个死不开窍的倔强丫头,为了避开侯爷,竟想出嫁老翁的法子。若传到永平,还真是个大笑话。 . 阿殷回到家中时仍觉得双足飘然,上天的垂爱来得如此突然。 那位侯爷居然说以后再不找她了! 这真真是比她过去二十年里听过的好话中还要好上千百倍,往常谢郎的甜言蜜语尚不能叫她喜不自胜,可如今穆阳候的这句话却令她欣喜得想让衫子上的缠枝都绽开花儿来。 姜璇迎回阿殷,瞧她这般,也放下心来。 “姐姐,怎地这般高兴?” 阿殷拉着姜璇回屋,低声道:“回去再与你说。”路途中,恰好遇到二姨娘与殷玥。二姨娘打从上一回后,看阿殷眼神便有几分不一样,倒也不敢造次,每回见着了,趁没人的时候便凶巴巴地瞪她几眼。 这一回碰见阿殷从外头回来,见她满脸喜色,忍不住说风凉话。 “今日谢小郎大婚,听闻可是威风八面呐,连永平的王爷都来观礼。可惜呀,有些人连妾都当不了。” 阿殷如今心情绝佳,没有理会二姨娘的挑衅,只淡淡地道:“不劳二姨娘操心。” 姜璇却觉好笑,二姨娘被罚闭门思过后,脑子都不清醒了,明明是永平的侯爷,哪里是王爷。 殷玥指着她:“你怎么敢笑我娘亲!你……” 话音未落,被二姨娘攥住了手指头,她左看右看,没瞧见殷修文方松了口气,暗中又瞪了姜璇一眼,嚷道:“别以为你有老爷撑腰,老爷最近都不在家!” 听到此话,阿殷眉头蹙了下。 从小到大,每逢父亲鲜少在家时,在外头不是沉溺温柔乡,就是做些下三烂的事情。祖父在时,父亲还会稍微收敛,离世后无人管得了他,便更加肆无忌惮。近来也是因为纳了三姨娘,才安分不少。 阿殷望了眼殷玥,淡道:“二姨娘也是糊涂。” 她一顿,勾起一抹冷笑,平日里温温柔柔的人蓦然间添了丝冷意,叫二姨娘有些心惊。 “二姨娘莫说风凉话,眼下笑着我,迟些倒不知该在哪儿哭了。我是嫡出的姑娘,婚事上也得助浩哥儿的前程一把,莫说……”她拉长了音调,斜斜地又望了眼殷玥,意味深长地道:“玥姐儿再过几年也能嫁人了吧。” 说罢,施施然转身离去。 夕阳西下,将她的身影拉得极长。二姨娘傻愣在地,阿殷离去前唇边的那一抹冷笑一直浮在她的脑海里,迟迟不能散去。直到殷玥拉扯着她的手,喊了声“娘亲”,她方回神。 一拍脑门,二姨娘喃喃自语。 “邪门了,那怪丫头何时这么有气势了?” 殷玥没听清,道:“娘,你在说什么?” 二姨娘道:“玥儿,我们得为自己打算打算。” . 回屋后。 姜璇笑吟吟地道:“方才姐姐那一瞥,当真有气势,我险些都被唬住了。” 阿殷揽镜一照,镜里的姑娘眉眼弯弯,面如芙蓉,倒是看不出什么气势来。姜璇学着她先前的模样,嘴巴歪得有点滑稽,一边忍着笑一边学着道:“玥姐儿再过几年也能嫁人了吧。” 阿殷忍俊不禁:“你这哪有气势,在二姨娘前头一说,她能当你发疯。” 姜璇一本正经地说:“姐姐!我说真的!方才真真可有气势了。不信你自己对着镜子勾唇冷笑一下,刚刚真的唬住我了,总觉得姐姐变了点。” 阿殷对镜子一瞧,嘴唇勾了勾,想着二姨娘,眼神也渐渐变冷。 姜璇拍掌道:“对对对!就是这样!” 阿殷又对着镜子瞧了半天,总觉得眼熟,蓦然间,打了个激灵。这不就是今日穆阳候冷笑时的表情么?只是他的表情要更加森冷,一举一动都是浑然天成的威严。 她微微一怔。 竟是无端端地模仿起他来了。 姜璇坐在方桌前绣帕子,绣了半天,才想起刚刚被二姨娘一打岔,她都忘记问正事了,赶紧放下绣帕,问:“姐姐还没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呢?” 阿殷放下小镜,又点了盏灯,搁在方桌上。 “别省着油钱,坏了眼睛,针线活最费眼睛。”她坐下后,笑道:“今日的确发生了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那位贵人说以后再也不会找我了。” 姜璇道:“真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太好了!”同时,心里也乐呵着。姐姐果真是太高兴了,连先前说侯爷请她去问核雕的说辞都忘记了。她也不点破,眼睛笑成了月牙儿:“等以后姐姐去蜀州,更无后顾之忧了。” 姜璇一说,阿殷叹了声:“蜀州却是去不成了。” “襄州呢?” “襄州也不成了,明日你去与范小郎说一声,便说忽有变故,不能去蜀州了。” 姜璇也不想如花似玉的姐姐嫁给一脚踏入棺材的老翁,因此也不觉遗憾,反而有点高兴。似是想到什么,又道:“那……老爷和夫人这边……” 阿殷道:“这个倒是不怕,总有法子的。”穆阳候才是心头大患,如今穆阳候的事情一了,其余事情也简单得多了。 姜璇也高兴起来。 “我今晚多绣点帕子,补贴家用后再藏点私房钱,核雕我也能雕一些,虽然雕得不及姐姐,但托范小郎卖应该也能得点银钱。我和姐姐一起挣私房钱!” 阿殷含笑点头。 夜里姐妹俩点着两盏铜灯,在同个方桌上,你一头,我一头的,时不时说个笑,倒也其乐融融。 . 次日一早,姜璇先托人给范好核带了口信,随后再揣着这些时日以来绣的花样去华绸商铺。华绸商铺的大掌柜格外喜欢姜璇的刺绣,她绣的花样特别细腻,很合大掌柜的心意。 所以一来二往的,姜璇一旦绣了新的花样便会去华绸商铺。 若华绸商铺不要了,她才会另择商铺。 商铺里的小厮见着了姜璇,很是熟络地与姜璇打了招呼,立马将姜璇迎进铺里。按照以往的惯例,等她坐上小半个时辰,忙得脚不沾地的大掌柜便会出现了,看好了绣样,一手给钱一手给绣样,也算爽快。 姜璇算好了时间,便在里头想着等会拿了钱去糕点铺里给姐姐买点枸杞糕。核雕比刺绣还要累眼,姐姐往往桌前一坐,就不爱喝水,买点甜的,女儿家家喜欢的,姐姐才会多吃几个。 姜璇盘算着,正想着买完枸杞糕还要买什么时,大掌柜进来了。 姜璇有点惊讶。 她板凳都没坐热呢。 “大掌柜早上好,”她起身打招呼,笑问:“今日大掌柜不忙?” 大掌柜是个中年人,上下打量了姜璇一眼,也笑道:“核雕兴盛后,恭城来往的人渐多,生意有哪天是不忙的?再忙也不能怠慢了姜姑娘。前头你送来的绣样卖得不错,我们这儿的绣娘也有绣得跟你的差不多,可偏偏缺了分细腻,有些顾客眼尖,瞅一眼便发现不对了,都指明要姜姑娘你亲自绣的。姜姑娘可真是我们华绸商铺的福星,”说着,大掌柜眼中又多了几分笑意,“这回可是带了什么新花样?” 姜璇连忙拿了出来。 “都是我最近绣的,若大掌柜不嫌弃,我还绣了些帕子。” 大掌柜仔细瞧了瞧,又道:“帕子?让我瞧瞧。” 姜璇这才把之前绣的帕子拿了出来,她绣得不多,本来也是只是兴致来了才绣在帕子上的。华绸商铺有自己供应的布料,向来是不爱收这些的。 岂料大掌柜认真地看了又看,道:“姜姑娘的绣工比以前更加细腻了,针脚绵密,我们商铺的绣娘若看了怕是自愧不如。这样吧,你今日带来的绣样和帕子我都要了。”大掌柜唤了小厮过来,给姜璇结钱。 看到二两银子时,姜璇惊诧地道:“二……二两银子?” 大掌柜和蔼地道:“先前姜姑娘的绣样卖得太好,其中一两银子算是给姑娘的分红,剩下的一两银子是今日的酬劳还有新的定金,我很喜欢你今日送来的帕子,麻烦姑娘再给我绣多几条。” 姜璇简直受宠若惊,连忙向大掌柜道了谢,表示一定会好好绣,不负大掌柜的期待。 以前她来华绸商铺,最多也只拿过二十文钱,二两银子搁在之前她是想都不敢想的。她喜滋滋地去糕点铺买了绿豆糕,又买了红豆糕,还买了上好的枸杞糕,见银钱尚多,又拐去脂粉铺里买了胭脂水粉。 女儿家这个年龄都爱美,见到胭脂水粉都移不开目光。 第20节 买完后,姜璇碰上了范好核。 姜璇问:“你怎么在这里?小郎可有收到我的口信?” 范好核道:“什么口信?” 姜璇道:“我今早托人去核雕镇给你带了个口信,我姐姐有变故,不能去蜀州了,这段时日麻烦你了。”她想起姐姐说的话,又拿出十文钱给范好核。 范好核没收,只道:“我一大早就来了恭城,怕是与送口信的人错开了。我是来告诉你好消息的,你之前托我卖的核雕,全都卖光了!我是来给你送钱的。” 说着,范好核从衣襟里摸出一个钱囊。 姜璇掂了掂,略重。 范好核说:“有三两银子。”说着,又喜上眉梢地道:“姜姑娘就不必跟我客气了,也是托你们俩的福,我那摊档的生意现在才越来越好。阿殷姑娘不去蜀州也好,我那日回去后想了想,也觉得阿殷姑娘那么好,嫁给老翁实在可惜。这不,今早就有人来找我,指名让阿殷姑娘雕核,要十串十八罗汉核雕念珠,一串愿意付二十两银子呢。” 姜璇的心肝噗咚噗咚地乱跳。 二十两银子,十串,那……那是两百两银子! 老天爷! 姜璇腿肚儿在打颤,她道:“我……我现在马上回去告诉姐姐!辛苦范小郎了!” . 姜璇整个人飘飘然地回了殷家。 与阿殷一说,阿殷却没姜璇想象中那么欣喜若狂。姜璇见状,也冷静了下来,问:“姐姐可有什么不妥?”阿殷摇首,问道:“范小郎可有说这桩买卖的买主是何人?” 姜璇一拍脑袋:“我一听两百两,整个人太高兴了,一时间也没问。” 阿殷说:“此事不急,待与范小郎约个时间,再仔细问问。” 姜璇道:“范小郎如今还在恭城里呢。”她正想说择日不如撞日,抬首一望,外头天色都黑了。听到两百两银子,实在太高兴了,连时间都忘了。 阿殷道:“明日吧。” 姜璇又美滋滋地说道:“老天爷开始眷顾我们了。今日华绸商铺的大掌柜把我所有的绣样都买了,还跟我订了绣帕!连范小郎那边的核雕都卖光了!姐姐,我们这是不是苦尽甘来?” “嗯,待明日我见了范小郎,仔细问了再决定接不接这桩买卖。毕竟两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若是做得不好,怕会砸自己的脚。” 姜璇道:“不管姐姐接不接,今日我挣了五两银子呢!啊,对了,我还给姐姐买了糕点!是枸杞糕,还有红豆糕绿豆糕,我去拿盘子装上。”她边装边道:“姐姐,我还买了胭脂水粉呢,掌柜说是百越那边新产的荔枝红,薄薄擦上一层,跟仙女下凡似的……” 姜璇说得高兴,阿殷也听着,不愿扰了她的兴致。 好事接踵而来,的确是喜事。 可好事太多了,却让人心不踏实。 . 翌日,阿殷找到了范好核,仔细一问,说是买家是江南一带的富商。 江南商业繁华,富商汇聚,是个富得流油的地方。 阿殷说道:“江南虽富庶,但两百两银子是极大的数目。有这笔钱,亦能找个名家精雕细琢,怎会找上我?” 范好核说:“这个阿殷姑娘你大可放心,我起初听到时也疑心对方是骗子,但仔细一问,对方说是那一日阿殷姑娘你与洛娇斗核时,他全程看在眼底,觉得阿殷姑娘您手速快,他这十八罗汉核雕念珠要得急,而市面上的又不符合他的心意。所以这一回才找上了你,说是你若愿意接下这桩买卖,便先给二十两的定金,待第一串十八罗汉核雕念珠出来后,若他尚满意再让姑娘您雕剩下的九串。不过,对方要得急,十串十八罗汉核雕念珠,希望能在二十天之内完成。” 一顿,范好核又道:“对方很有诚意,先给二十两订金,出手很是阔绰。买卖买卖,最担心的不是不给钱么?银钱都撂下了,断不会是骗子。” 阿殷听了,也觉得这桩买卖划算。 两百两的一桩买卖,待事成后,必定更多人知道她元公之徒的名字。 且此时不能嫁老翁远离恭城,多点银钱傍身总归是好事。 她道:“劳烦范小郎了,上回蜀州一事也给你添了麻烦,我备了小小薄礼,还请你一定要收下,是我的一点心意。”她伸出手,掌心上是一个木匣子。 她道:“我妹妹说你不愿收钱,我便想着投其所好。这是我年初雕刻的持珠弥勒核雕,愿你事事称心如意。” 范好核打开一看。 玉石为底托,一个持珠弥勒核雕笑口大开,我佛慈悲。 范好核连忙道谢,真心真意地收下了,心中暗忖以后替阿殷姑娘办事定要更加尽心尽力,方不辜负她对他的信任。 . 与范好核告辞后,阿殷拐小路走回家。 自从上次在巷子口遇上言深后,阿殷便有了心理阴影,生怕哪天冷不丁的又见到言深,不苟言笑地请她去见穆阳候。那位贵人的脾性实在难以捉摸,接触了三次,每次回来都令她心有余悸。 然而,这一回连家中后门也让阿殷有心理阴影了。 她疾步走回去时,碰见了一个面生的小厮。 “殷姑娘,我家郎君要见你。”小厮语气很生硬。 阿殷满头雾水,怎地人人都想见她?便问:“你家郎君是何人?” 小厮道:“你见了便知道。” 阿殷恼了,道:“不管你家郎君是何人,要想见人便递帖上门。你郎君这般做派,是请人还是掳人?”阿殷的语气也不太客气,眼角一扫,倒有一两分穆阳候的气势。 小厮被唬住了,不自觉地移开目光,有几分做小伏低的姿态。 也是此时,黑暗中忽然走出一道身影。 却见那人穿着青白圆领锦袍,浓眉俊目,向阿殷微微颔首,一脸温和地道:“是我家仆役唐突了姑娘,是在下管教无方。还不向殷姑娘赔罪?” 郎君发号施令,小厮当即赔了个不是。 阿殷神色缓和下来,道:“不知洛大人找民女是因何事?” 洛原笑了:“舍妹道殷姑娘冰雪聪明,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我并未着官服,殷姑娘唤我一声洛郎便可。” ……洛郎? 阿殷道:“官民有别,阿殷不敢逾矩。” “殷姑娘不必客气,再怎么说殷姑娘也是舍妹的救命恩人,亦是我洛家的恩人,担得起这一声洛郎。今日我是专程来感谢殷姑娘的。多得殷姑娘出手,舍妹方能免去性命之忧,大恩大德我们洛家谨记心中。在下也从舍妹口中知道殷姑娘乃核雕技者,雕得一手好核雕,十八罗汉的六刀绝活更是惊艳了众人……”他递出一张请帖,纯黑的底,十分罕见,“在下有幸得王相赏识方有今日,核雕技者不分男女,有能者居之。为了让更多核雕技者出人头地,我准备在恭城举办了一场斗核大会,时间是六月初一。” . 阿殷回去后打开了这张请帖。 果真是斗核大会的邀请帖,里面还详细写了大会规则,以及胜者能得五十两白银。 姜璇问:“姐姐要去吗?六月初一,还有一个半月。不过听姐姐这么一说,洛大人倒像是个好人,一点儿也不像他妹妹那么嚣张跋扈,像是个谦谦君子呢。” 阿殷让姜璇收好了这张邀请帖,说:“还有一个半月,不着急,现在当务之急是将十八罗汉核雕念珠的买卖做好。” 两日后,阿殷雕刻好了第一串十八罗汉核雕念珠,让范好核交给了那位江南富商。那位富商很是满意,当即又给了一半的银钱,让阿殷完成剩下的九串念珠。 阿殷费心费力,在第十九天的时候提前完成了。 她打磨抛光完毕,仔仔细细地检查,确定一丝瑕疵也没有后,方收进匣子里,准备明天让范好核送过去。她打了个哈欠,外头漆黑安静,夏蝉叫得正欢,再看一眼漏壶,竟然已经过了子时。 她回到床榻时,发现姜璇居然还没睡,靠在墙壁上绣着帕子,另一头放着铜灯。 “姐姐,你要歇了吗?” 阿殷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顿了下,她又无奈地道:“仔细烧了床榻,姐姐说了几回,铜灯莫要放在榻上,容易烧上床幔。” 姜璇道:“我想着在榻上绣帕子,乏了一吹铜灯倒头便能歇了。我晓得姐姐没睡,才敢放在榻上的!” 阿殷边上榻边道:“以后可不许了。” 姜璇连忙应声。 阿殷探头望去,姜璇又喜滋滋地道:“姐姐你瞧,华绸商铺的大掌柜前几天说我帕子卖得特别好呢,每日都有人来买。前日大掌柜又给了我定金,说让我再绣一批新的。” 阿殷拿起竹篮里的一条绣帕。 是样式十分简单的帕子,白底黄花。 “大掌柜说我的针脚特别细腻,顾客都觉得好。大掌柜大概觉得我的绣帕卖得好,这二十天里每次过去华绸商铺,大掌柜都给了我分红,加起来也有七八两银子了。姐姐,我觉得我们之前受的苦都是值得的,只有挨得住苦,老天爷见着了,才会给你尝到甜滋味。” 她又笑眯眯地对阿殷道:“以后我绣多点帕子,姐姐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知妹妹心疼自己,阿殷坦然接受,说:“好。” “姐姐早点歇了吧,我再绣多几条帕子也歇了,明日要送去华绸商铺呢。” . 到了第二天,阿殷先将匣子给了范好核,随后又去了一间茶肆。怕被人认出,阿殷今日特地带了帷帽。茶肆里人不少,阿殷要了一个雅间。 雅间的窗户一推开,对面就是华绸商铺。 没一会,她看见阿璇进了华绸商铺,不到一刻钟,她又像是一只欢快的鸟儿离开了华绸商铺。 阿殷又静坐了小半个时辰,在华绸商铺人流较少时,她离开了茶肆。 她走进商铺。 她慢条斯理地看着陈设在柜台上的布料,慢慢地依次扫过。华绸商铺种类繁多,从最基本的布料,到成衣,连帕子罗袜都有卖。 她看得久了,也有小厮过来。 “姑娘想找些什么?” 阿殷问:“你们这儿有卖帕子吗?” 小厮道:“有的有的,我们这儿帕子样式也多,姑娘想要什么样式的?” 阿殷说:“要白底黄花的,绣工细腻一些的。” 小厮道:“姑娘这不是说笑吗?这样的帕子绣起来简单,自己在家中绣不也一样么?要不姑娘瞧瞧我们这里的其他帕子,苏绣蜀绣都有,也有十分细腻的绣工。” 阿殷摇摇头,转身走出华绸商铺。 她抬头望天,透过帷帽上的薄纱,日头依旧刺眼,可心却一点一点地在颤抖。 两个月前的今天,她被请去天陵客栈,为穆阳候侍疾。 他道若她不愿,便不再找她,可如今却是要逼得她主动上门。 这等手段,好生厉害! 第25章 第21节 阿殷闭目站在华绸商铺的门口,硬是驻足了半刻钟的时间。直到来来往往的人渐多,帷帽下的阿殷方睁开双眼。 此时她的表情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她雇了头驴子,慢悠悠地骑出恭城,穿过一片寂静的树林,到达苍山。前面不远是祖父留给她的核屋,但今天她要去的地方不是那里。 茂盛的枝叶遮挡住了零零落落的阳光,明明正是晌午,可几里荒坟,仍然阴凉渗人。 她拉住驴子,摘下帷帽,朗声道:“阁下鬼鬼祟祟地跟了我一路,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话音落时,恰逢有风拂来,随着一阵衣袂窸窣声,一抹玄色人影出现在阿殷的身后。阿殷不曾害怕,也不曾恐惧,就那般岿然不动地站着,声音清丽。 “既已现身,何不站在我身前?” 她也不转身,瘦弱的背影此时看起来如同清风明月般光明磊落,倒是令一直跟着阿殷的陈豆有负罪之感,像是枉作了小人。他走到阿殷身前,施礼道:“殷姑娘。” 阿殷看了他一眼,没有惊讶,只道:“果真是你。” 她又问:“你从何时开始跟着我?” “两月前。” 阿殷叹了声,那位贵人还道李负城府深,天下乌鸦一般黑,居然从两月前就开始算计她,他才是当之无愧的有心机有城府。她问道:“侯爷在何处下榻,麻烦郎君带路。” . 沈长堂此回如此招摇地来了恭城,自然不会再住在天陵客栈。谢县令没接待过侯爷身份的贵人,想破了脑袋,费尽了心思,才在恭城郊外寻着一座清静的山庄,幸好有些交情,与山庄的主人商量了一番,恭恭敬敬地将穆阳候迎了进去。 谢县令不知这位穆阳候来恭城作甚,当然也不敢问,只能小心翼翼地侍候着,同时遣了人送信绥州,向太守李负询问。李负知晓后,生怕这尊罗刹又折回绥州,害他成日心惊胆战,故作高深地回了话,让谢县令好生侍候着,不得出差池。 谢县令并不知绥州的事情,得了李负的回话后,侍候得愈发勤快了,隔三差五便来山庄报道。 之前谢少怀成亲,穆阳候送了贺礼,原先谢县令还以为穆阳候相中了他儿子的品行,岂料之后二十多日都不曾有水花,令谢县令委实摸不着头脑。不过每回过来山庄的时候,必定会带上谢少怀。 山庄地势高,虽入了夏,但也清清凉凉的,穿堂风吹来,浑身的暑气都消了。 谢少怀说:“这儿真凉快,比府里清爽多了。” 谢县令瞥了眼前方带路的小童,道:“有侯爷镇着,连日头也不敢放肆。” 谢少怀明白自家父亲拍马屁的心思,也跟着附和了声。 与洛娇成婚已有二十多日,谢少怀是真真后悔极了。那就是一个泼妇!断指泼妇!一点儿也不像他的阿殷!他的阿殷温柔可人,就像是一朵解语花。若不是碍着洛家的面子,碍着父亲的前程,昨天夜里洛娇蛮不讲理时他一定狠狠教训她。别以为有个功曹当兄长有多了不起,若不是他,穆阳候又岂会来观礼?放眼整个绥州,哪人能有如此殊荣?她兄长也不过是个匠人,得了王相当靠山才有今日,他是读书人,若能得穆阳候赏识,前途定不可估量。 思及此,谢少怀更是认真地附和。 不过,今日穆阳候心情显然不太好,父子俩连穆阳候的影儿都没见到,在偏厅里坐了片刻,喝了两口茶,就讪讪地出来了。下山的时候,父子俩心情也不太好,两人骑着马一前一后都不说话。 谢少怀心里有点小失落,本以为贵人对他另眼相待,然而这些时日来都不曾有提拔的意向。父亲安慰他,永平多少权贵高官平日里想见这位侯爷的一面都难,愿意接见他们心里定是有些打算的,说不定说在考核他们呢。 谢少怀这么一想,也打起了精神。 先前的念想是娶阿殷,考取功名,如今的念想是得侯爷青睐,训洛娇,娶阿殷。 远处冷不防的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马背上的谢少怀登时坐直了身子,喊道:“阿殷!”谢县令闻声望去,也见到前方的阿殷。这是他头一回见到阿殷,心中评头论足了一番,只觉阿殷万般不好,哪有闺阁女子独自一人出现在这种荒凉之地,哦,听闻是个有蛮力的,难怪有恃无恐。 谢县令拉住要下马的谢少怀,不悦道:“殷氏这种人家,连我们家门槛都不配进,与她说话只会降低你的身份。” 谢少怀想说阿殷是个很好的姑娘,除了家世之外,她比洛娇要好上千百倍,可当着父亲的面终究不敢说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殷消失在树林间,宛若一场旧梦。 谢县令哼了声,道:“难怪你母亲不喜她,这种姑娘出现在这里也不知要做什么勾当。” . 阿殷从陈豆口中得知穆阳候住在恭城郊外的一处山庄后,便嘱咐了陈豆待她绕小路过去。因山庄不小,原先里头住了一大户人家,那位侯爷住进来想来也不可能将一家子赶出去,定是圈了一块地方的。 阿殷不想别人见到她,未料却碰上谢少怀。 幸好陈豆敏捷,先行告诉阿殷,便退避到一旁,没让谢家父子瞧见。阿殷本来也想避开的,但谢少怀眼尖,她没来得及动便听到他的声音,索性当作自己没瞧见,慢慢地走进林子里,待他们走远了,才与陈豆出来。 阿殷驻足望了会,才与陈豆继续往山庄走去。 . 不一会,便到了山庄。 有小童前来,带阿殷前去沐汤。侍候的丫环还是上回的那个目不能视物的翠玉。翠玉替阿殷换上雪白的宽袍大袖时,笑吟吟地道:“姑娘是个有福气的人,以往侍疾的人出来后都要养上半个月的伤呢。” 阿殷一听,便知她误会了。 他们家的那位侯爷对别人用真鞭,对她可不用。 她平静地道:“我自己来。”倒也不像上回那么拘谨,小童捧了小银盆过来让阿殷盥洗,阿殷也落落大方地照做。之后,小童带着阿殷走过穿山游廊,到达一处院落。 小童侧身,道:“姑娘请。” 阿殷抬首望了眼天,日头正好,岂料进了屋,却与上回一样,漆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外头的日光竟半点也进不来。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感。 她能清楚地听到穆阳候的呼吸声,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急促。 “过来。”言简意赅的两个字,伴随着一丝压抑。 她看不见周围有什么,只能慢慢地摸黑往前走,一小步一小步的,大约是走得慢了,那道像是萦绕在她身边的呼吸声愈发急促,没等她站稳,已有一道灼热的手臂箍紧她的腰肢。 喷薄而来的热气缠上她的耳尖,背后同是热得发烫的身体。 “本侯没有逼你。” 阿殷只道:“侯爷手段高明。”即便做了心理准备,可心里到底还是不甘心,说出来的话语气里忍不住有一丝愤懑和不平。落在沈长堂此时的耳里,却觉得此话无端可爱得很。 他不以为意地道:“是么?” 阿殷咬牙切齿,只觉沈长堂简直比洛娇还要可恶,得了便宜还嚣张得很。偏偏别人就是有这个本钱,再嚣张再可恶她也只能认了。她深吸一口气,冷不防的,唇上探来两根手指头,带着微凉的寒意。 “不许咬。” 好生霸道!连自己的唇不让咬了! 她下意识地咬得更紧。 拇指摩挲着她的唇瓣,柔软的触感令沈长堂觉得如此新鲜,甚至有些爱不释手,轻轻地一点,滑过唇心,碰触到坚硬的牙齿,指尖上微微带了湿润。 阿殷害臊极了,侍疾便侍疾,哪有人这样玩弄的! 她一恼,也许是黑暗中蒙蔽了她的理智,她忘记身后的男人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张嘴咬住了他的手指头。继第一回留下的脚印后,再度留下一个牙齿印。 沈长堂也恼了,觉得阿殷不听话,惩罚性地撬开她的牙齿,捏住她的软舌。 “唔……” 阿殷说不出话来。 冰冷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舌苔,耳边是他急促的呼吸声。 “下次还敢不敢?” 他身体的火热像是要融化她似的。 她一动,却与他的手指有了更深的接触,直接抵住她的上颚,压根儿说不出话来,只能嘤咛数声。也是这个空当,手指松开了,她正想喘气时,下巴被捏住,随之而来的是烫热的唇舌。 比之前两回的青涩,这一回已然上手,熟门熟路地攻城略池,如进自家庭院那般,丝毫也不客气。 阿殷浑身力气渐渐失,软在他的怀里。 第26章 “……恳请侯爷收回成命。” 事后,阿殷匍匐在地,雪白的广袖铺开,白色的绸缎像是盛开的白玉兰,中间还有一缕一缕漆黑的花蕊。遮光的木板子早已从窗沿撤下,漫天的阳光铺洒进来,白衫黑发,还有她耳垂上有因侍疾未曾来得及褪去的红晕,叫沈长堂看得有些出神。 直到她红晕散去时,他方回神,长长地“哦”了声,问:“若你不愿,便不再找你?” 他明知不是此事!阿殷心想这位侯爷怎地这般胡搅蛮缠,她为何来这里,他是心知肚明的,非得逼她亲口说出来才成吗?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这屋檐还是镶金的!她道:“华绸商铺,还有江南富商……皆请侯爷收回成命。” 她原本就觉得不对劲,有时候好事太多,多了便不是巧合。 是她道行太浅,未能第一时刻发现。 他们奉命行事,对她们姐妹俩特殊照顾,能做到那个份上的都是人精,顺藤摸瓜一探,不用多久便知上头护着她们姐妹俩的人是永平的穆阳候,她今日若不来,再过些时日,恭城上下都知她是打上穆阳候印记的人。 她不想依附其他人,可到头来也只剩去永平给穆阳候侍疾的这一条路,下场跟以前直接答应去永平没有俩样。 此时的风光,以后的风光,凭的都是穆阳候的一念之间。 他喜,是天堂;他怒,是地狱。 这样的她,与以色侍人又何区别?搁在别人后宅里,无非是多个会雕核的传言,平添闺房情趣罢了。 屋里的地板都铺了波斯地毯,色泽艳丽,头碰着地毯,柔柔软软的,像是有羽毛挠着额头。 她将头垂得更低。 “阿殷愿为侯爷侍疾,只求侯爷不带阿殷去永平。” 侍疾她不愿,去永平她更不愿。可是在强权之下,似乎也别无他法,只能暂且先退一步,且将穆阳候当作垂死之人,需她的唾液方能解救,如此一想,倒也不害臊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这么做,老天爷看在眼里,迟早有一日会恶惩穆阳……阿殷打了个激灵,几乎将整个头颅埋在了羊毛上。 ……幸好穆阳候再神通广大,也无法窥测她的内心。 沈长堂自是不知阿殷在想什么,他盯着她埋得越来越低的头颅,道:“本侯不会一直留在恭城。” 阿殷说:“侯爷需要阿殷侍疾时,不管风雨,不管劳顿,阿殷义无反顾。”她嗫嚅了下,说:“我生性胆小,且怕惹事,此生不求富贵荣华,只求平平安安偏安一隅。” 换做大白话来说,便是在外不愿与穆阳候三字牵扯上任何关系。 “你抬起头来。” 阿殷颤颤巍巍地抬首,连眼睫都在轻颤。 沈长堂道:“你当真这么怕我?” 阿殷这回老实地道:“是。” “罢了,本侯也没你想得那么恶劣,干不出强抢民女的事情。你若真要这般,本侯遂了你的愿又如何?以后陈豆跟在你身边,本侯需要你时会让陈豆接你。你不愿与我扯上关系……”轻声一叹,叹出了几分惆怅,“也遂了你的意思。至于华绸商铺与江南的富商,你无需担心,不会有人知道。” 穆阳候忽然这么好说话了,阿殷有点不敢置信,以为他又想耍什么把戏。 “你要与本侯分得清清楚楚,本侯也不拦你,那些便当你侍疾的酬金。” . 阿殷回到家中时,已是暮色四合。 第22节 她从后门悄悄进去,还未走到房间时,便见房间灯火通明,隐隐还有阿璇抽泣的声音。阿殷暗自心惊,加快了脚步,走到房里时,方发现向来整洁的房间此时此刻竟一片狼藉,箱笼里的衣裳被翻得乱七八糟,就连妆匣里的核雕也被翻了出来,杂乱无章地散落一地。 姜璇站在角落里,眼睛已经哭成了核桃。 而房间的中央摆了一张竹椅,殷修文翘着二郎腿懒散地坐着,面色沉沉。 “舍得回来了,跪下。” 阿殷不知发生了何事,阿璇张嘴,又被殷修文斥责:“你是我殷家的贵客,怠慢不得,你出去等着。今日我要闭门训女。” 姜璇看看阿殷。 阿殷示意她先出去,姜璇这才走了出去,也不敢关了屋门,留了一条缝。 待屋里只剩父女俩人时,阿殷方跪下来,轻声道:“女儿斗胆问父亲,不知女儿做错了何事?不管女儿做错了什么事,还请父亲息怒,父亲教训阿殷,阿殷定当谨记心中,只盼父亲莫要气坏身体。” 阿殷说话轻轻柔柔,任凭再大的火气也该消上几分,可殷修文一听,火气却更大了。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姑娘家不像姑娘家,难怪谢家要退亲!这样的语气从哪里学的?在外面和什么人打了交道?你祖父在世时,我没管你,现在你祖父去世了,我再不管你,你是不是能骑到我头上来了?”黑底云靴一踢,撕成七八份的纯黑请帖出现在阿殷的面前,“别以为洛功曹因核雕得了王相赏识,你也能西施效颦。你真以为洛功曹仅仅因为雕核了得才被王相赏识?你们这些妇道人家脑子简单,你也别以为你识得几个字尾巴就翘到天边了,洛家有钱打点才有今天。你一个姑娘雕什么核,还不如在闺阁里绣花补贴家用。洛功曹给你请帖,你还真当自己有几分能耐?那是看在你救了他妹妹的份上!你要真去了,那就是丢我们殷家的脸面,会害得浩哥儿在寿全学堂抬不起头来。” 阿殷总算明白自己父亲的怒气从何而来,她也不去纠正他的成语用错,她只知如今她说什么,父亲都不会听,只会一味地认为她是错的,索性顺着他的话,说:“女儿知错。” “你这个模样哪里像真的知错?你娘没教好你,二十年了,教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云靴一翘一翘的,殷修文继续熟络。阿殷左耳听右耳出,微垂的眼睛打量着自己的房间。 蓦然,她整个人一僵。 她的妆匣装满了核雕,此时不仅仅散落了一地,还有几个被踩得包浆都掉落了,有几个她平日里时常盘完的弥勒手中佛珠已然不成原形。 她的手在颤抖,被气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直接想一跃而起,做一些违反孝道之事。 可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她,这是她父亲,不能有这样的想法! 终于,殷修文离开了。 姜璇进了来,扶起地上的阿殷。阿殷几乎同时就踉跄地扑到梳妆台前,拾起满地的核雕。她数了数,还差最重要的十二个,一急,眼泪都红了。 姜璇连忙从衣衫里取出十二个核雕,道:“我怕老爷全都毁了,将祖父留给姐姐的核雕悄悄藏起来。” 阿殷一看,眼泪却是掉了下来。 若祖父留给她的核雕没了,还不如割她心头肉。 姜璇见阿殷如此,眼泪也跟着掉,说:“姐姐,都是我不好。我前阵子挣了点银子,买了新的胭脂。今天从华绸商铺回来的时候遇上了老爷。老爷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我换了胭脂,立马问我钱哪里来的,还把大掌柜给我的银子拿走了。然后老爷出去了一会,回来的时候又问姐姐你去哪儿了。我便说姐姐身子不好去找大夫了……”说到此处,姜璇吸吸鼻子:“后来不知怎么的,老爷便问绣帕子能挣多少,我说了以前的数目。老爷不信硬闯进来,翻遍整个房间,把放在衣服夹层的五两银子也取走了,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了洛大人给的请帖。” 她擦干眼泪,小声地道:“幸好姐姐有防备,把大数目都藏在苍山脚下了。”此刻,姜璇总算明白姐姐之前为何想嫁重病老翁了,老翁年事已高,又不能动,等人送终了便再也没人这样对她们了。 “妹妹别哭,父亲拿走的银子姐姐给回你,以后屋里不能藏钱,一两银子也不行。” 阿殷已经冷静下来,道:“我明日把核雕也藏到核屋里。” 姜璇道:“可是老爷不是不许姐姐出门么?” “我若真想出去,家里又有谁能拦得了我?”夜半时分,阿殷本就气结,又因胸痛难耐,辗转反侧都难以歇下。她越想便越恼,真真觉得委屈极了,核雕是她的心肝!是她的心血!每一个核雕都值得被珍重,可如今却因为她的疏忽,或残或毁,真真心痛之极。 第二天一早,姜璇真怕阿殷又被殷父责骂,说是替她去放核雕。 阿殷最是宝贝祖父留给她的核雕,不愿假手于人,坚持要自己去。姜璇无奈,只好劝阿殷在殷修文离开家后再出去。这段时日殷修文一出门,往往宵禁时才回来,或是干脆不回,宿在外头。若做得隐秘些,家中冬云忙着侍候夫人和两位姨娘,仆役又忙着照看浩哥儿,秦翁又只守着前门,从后门出去的话,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 阿殷答应了。 等殷修文前脚一离开,阿殷后脚就出去。 约摸老天爷也心疼阿殷,她出去没多久便下了倾盆大雨。乌云沉沉,时而有雷霆,看样子一时半会停不了。阿殷带着帷帽,站在屋檐下避雨。 今日天气本就不好,街上行人少,避雨的人也不多,稀稀疏疏的没几个。 对面有个卖粥的棚子,老板是中年人,忙着拿锅盖遮住热腾腾的汤粥,他身边有一双孪生儿女,都是十二十三的年纪,互相帮着忙,很快就把桌桌椅椅都收了进来,父亲舀上两碗粥,坐在边上慈爱地看着儿女。 阿殷心底有些羡慕。 她也知人各有命,羡慕归羡慕,不愿强求。 一辆马车经过,挡住了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阿殷看了会,马车竟然停下不走了,她以为大雨天的有人想喝粥,也没在意。未料等了会,马车里没人下来,就硬生生地停在那儿。 阿殷顿觉古怪。 帷帽被大雨泼出的雨丝打得有点儿湿,不太看得清,单手挑开纱帘,驭夫的声音从厚重的蓑衣传出。 “姑娘,去哪儿?我们郎主送你一程。” 阿殷认出这个声音,下意识地往周围一看,方才避雨的几个人都已经离去,只剩她一人。马车停在这里太久,有点突兀,不上的话,怕会引人注目,她咬咬牙,登上马车。 马车宽敞,足足能容下五六人。 她坐在角落里,摘了帷帽,正想施礼,沈长堂淡道:“不必多礼了。”说着,眼角微提,不咸不淡地看着她。经过前几次,阿殷都晓得这位侯爷不是发病时绝对不会轻薄她的,心中倒没那么警惕。 不过一见着他,她又忍不住忆起前几回的经历,贵人的唇舌又热又软,勾过来时,别有一番缠绵的滋味。这般一想,难免有点儿局促,垂了眼,轻声道:“多谢侯爷送我一程。” “去哪儿?” “苍山。” “哦?你祖父留给你的屋子?” 阿殷道:“是。”她已习惯了这位贵人的无所不知,此刻他说出些什么殷家的秘密,她也不会出奇。一说完,阿殷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这里去苍山还有一段距离,又因瓢泼大雨,马车行得比平时慢上几分。阿殷心底有点尴尬,她与穆阳候之间的单独相处,似乎都在亲嘴。 这般一想,她愈发局促,袖下的五指慢慢地捏紧。 阿殷的小动作,沈长堂皆看在眼底。 她的眼皮儿今日有些肿,未施粉黛的脸颊略显苍白,鼻尖约摸因为紧张冒出了一滴汗珠,滑落时,滚过唇瓣,掉落在袄衣上。沈长堂是尝过那唇瓣的滋味,没由来邪火攻心,身体微微发热。 他这怪疾有一处不好,平日清心寡欲便两月发作一次,一旦产生了邪火便能随时随地发作。 他移开目光,压下邪火。 “你为何想嫁去蜀州?” 问题来得突然,阿殷愣了会,才说:“幼时曾读李太白的诗词,尤其向往‘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的蜀山风光,想必是奇山险景,巍峨壮丽,是以心生神往。” “是么?”他道:“姑娘家大多喜爱秀丽山河,独你一人喜爱李太白也觉险境连连的蜀山,然蜀山虽难,但也言之过矣。” 阿殷说:“侯爷心有锦绣河山,见多识广,蜀山之难于侯爷而言自是小事一桩。” 沈长堂淡道:“你心有猛虎,却不知书中所言不能尽信。孔仲尼言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大兴王朝亦推崇这般孝道,然父食尔骨,母饮尔血,也天经地义尔?” 阿殷听罢,好生震惊。 大兴王朝推崇至尊孝道,父母所言,必要从之,否则论为不孝。是以阿殷怎么想也逃不出孝道的束缚,只敢阳奉阴违,远远逃脱了事,眼不见心不烦。她原以为自己已够大逆不道,可眼前的穆阳候更是语出惊人。 她忍不住靠近他,道:“侯爷见解新矣,阿殷愿洗耳恭听。” 一双小巧的耳尖微动,像是林间的雪兔。 他眼底没由来含了笑意,说:“逃者心虚,始终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何不令人惧怕你,仰你鼻息?” 阿殷眼睛微亮,猛然间只觉醍醐灌顶。 外头大雨渐停,驭夫拉起马缰,长道一声“吁”,恭敬地道:“郎主,苍山已到。” 阿殷万分感激,头一回觉得沈长堂变得可敬起来,忙不迭地伏地行礼拜谢。得了沈长堂的首肯,她方高高兴兴地下了车,将祖父留给她的核雕仔细藏好。 离开核屋时,外头竟然还停着穆阳候的马车,且难得是的那位不喜泥泞的侯爷居然下了马车。 驭夫不知去了哪儿,剩下沈长堂倚靠着车壁。 有风拂来,吹起他织金墨蓝的圆领衣袍,那双细长的丹凤眼无端有几分妖艳。 她愣愣地道:“候……侯爷?” “过来。” 她不疑有他,走了过去,约摸只剩三四步的距离时,沈长堂忽然动了,不过是眨眼的瞬间,他的鼻尖已经抵上她光滑洁白的额头,喷薄出灼热的气息。 “闭眼。” 威仪十足。 她听话地合眼,唇上贴来一道温热,细微的呢喃声响起。 “……果然还是忍不住。” 第27章 言默与言深都是沈长堂的心腹,两人跟在沈长堂身边也有不少年了。许多事情沈长堂下了命令,两人便着手去办,算得上身体身边的一把手。若无事时,两人大多时候也是贴身跟着沈长堂,侍候起居这些小事自有小童仆役代替,两人更多是守卫沈长堂的安全。 今日进恭城办事,不巧下了大雨。 两人晓得侯爷最不喜这种泥泞巴拉的天气,赶紧儿加快办事速度,护送侯爷回郊外的山庄。没想到半途中,侯爷让人停了马车。两人跟在暗处,一瞅,哦,原是那位新药。 再瞅,不得了了,居然让新药上车了。 两人互望一眼,皆心有疑惑,那位殷氏说出众也不是很出众,顶多有条巧舌,倒也不知怎地就令侯爷另眼相待了。要晓得殷氏在屋檐下站久了,裙裾都沾了雨水,平日里侯爷喜洁,马车里有点儿污迹都让小童仔仔细细地擦上几遍才肯上车的。 这也就罢了,送到了苍山,马车本该绕回原路回山庄的,岂料走了会,也没半盏茶的功夫吧,马车还没绕出苍山呢,又折了回去。瞧见侯爷打发了驭夫,独自下了马车,一脸意气风发地驻足不前。 两人又互望一眼,更是摸不着头脑。 直到殷氏出来,两人还没回过神,就直接亲上了。 身为心腹,也道是非礼勿视。然,侯爷第一回亲人便被两人瞧见,饶是两人见惯风浪也懵得一愣一愣的。他们家这位侯爷打小因为怪疾不能近女色,永平的那几位都想好了,尤其是宫里最疼侯爷的那一位,待侯爷想娶亲了,缺个知心暖榻的,那一票儿公主郡主县主随便挑。不近女色不打紧,行不了房也不要紧,族亲多,到时候抱一个养在膝下便得了! 可现下是什么回事? 侯爷亲了殷氏?能近女色了? 这般一想,言深这种想得远的,倒是多了几分顾虑。侯爷是不能近女色,但都不能近,后宅里有位天家的坐镇,到时候再由侯府里的两老塞几个进来,侯爷一碗水端平,倒也不至于后宅起火。侯爷身份何等金贵,殷氏这种身份是真上不得台面。即便侯爷真对殷氏上心了,带回去当丫环宫里那位还不至于说什么,可要真当后宅里的,那位注重身份,注重门当户对的,断不会应承。那位登基初始便开了金口,明穆乃朕幼时伴读,今朕初登大宝,以后断不会亏了明穆,尤其婚事,莫说正妻,通房位份也至少是个三品嫡出的。 明穆是他家侯爷的表字,圣上与侯爷亲,那日话一出,满朝文武都知道了两事,一乃穆阳候圣恩正隆,二乃穆阳候的婚事沈家是做不了主的,连纳个通房也得得圣上首肯。 . 那边言深与言默又懵又愣,这边阿殷是宛如雷劈。 唇齿间的软舌横冲直撞,压根儿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她刚想睁眼,眼皮子上又覆上一只手掌,冰冰凉凉的,跟他烫热的舌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阿殷又不是泥玩偶,哪能说亲就亲,偏生她的蛮力在这种时候发挥不出来,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只得一个念头,夜里胸又该疼了。她嘤嘤唔唔的,沈长堂松开她。 “侍疾,莫动。” 说罢,又重新覆上。 第23节 舔、咬,吸、吮,花样多了起来,阿殷想起不远处树下藏的银两,倒真是不敢动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即便钱财是逼着她收的,可到底是拿了,只能受了。 半晌,沈长堂才松开她。 他别过身,宽肩轻微地耸动,雨后出了大太阳,阳光打在他掐麒麟帽冠上,平添几分刺眼。阿殷退后几步,整理衣裳,趁沈长堂没有回过身时,狠狠地擦了几把嘴。 她垂着眼,问:“侯爷的疾病不是两月发作一次吗?” 沈长堂道:“今日是意外,下不为例。” 贵人说一出是一出,阿殷不敢信了,只道:“能为侯爷侍疾,是阿殷的福分。阿殷拿了侯爷的钱财,本该随时随刻侍候在侯爷身侧,然侯爷体谅,愿满足阿殷微薄的念想,阿殷已感激不尽。” 此话本为奉承,可落在沈长堂耳里,无端有几分刺耳。她分得倒是一清二楚,口口声声拿钱办事,敢情把他当事办了?其实仔细想来,倒也未尝不对,可沈长堂就是听得不舒服,面色冷了下去。 “你知道便好,下回本侯传召你侍疾,就该耳目机灵,莫扭莫动。” 阿殷应声:“侯爷,时候不早,阿殷先告退了。” 沈长堂从鼻子里不轻不重地挤出一声。 阿殷不知自己又哪里惹着这位罗刹了,扪心自问,没想通,且当不知道,得过且过地离开了。待阿殷一离去,沈长堂压了压袖上青石描金盘扣,慢声道:“出来。” 言深与言默现身。 沈长堂说:“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是,侯爷。” . 阿殷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核雕镇。回到家时,天色恰恰擦黑。她从后门进去后,便见到姜璇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姜璇一见着阿殷,蹑手蹑脚地拉着阿殷往屋里走,关上门才道:“老爷今日提前回来了,明面上是被人送着回来,实际上是被人押着回来的。原来这段时日老爷早出晚归是去了元宝赌坊,欠了足足三十两银子。老爷翻遍整个屋子,除了浩哥儿的,其余能典当的都典当了,半个时辰前才凑足了数目,赌坊的人才离开了。” 姜璇又道:“我们屋子里没有被翻,想来昨天老爷翻过了,觉得找不出东西便放过了。现在老爷夫人都正厅里愁眉苦脸的,二姨娘被拿走了二十两私房钱,现在还在房间里怄气。三姨娘怕惹事,也躲在屋里不出来。”她又忧心忡忡地道:“老爷晓得姐姐今天也出去了,大发雷霆,让我等姐姐一回来就带你过去正厅。姐姐,老爷前不久刚受了气,这回铁定要将气都撒在你身上了,我们该怎么办呢?” 阿殷拍拍她的肩,只道:“阿璇别担心。” 听她语气,显然是有了法子,姜璇惊喜地道:“姐姐有主意了?” 阿殷道:“今日听了醍醐灌顶的一番话,发现我们以前错了,有些事不是逃就能解决的。”她轻轻地捏了下姜璇的手心,“你别担心,等会你留在屋里,别出去。” “好。” 此时,屋外忽然响起敲门声,是冬云的声音。 “大姑娘,老爷找你。” 阿殷应了声,说道:“我马上过去。”话是这么说,可阿殷却慢吞吞地在桌边喝了半壶茶,直到冬云再次来催的时候,她才道:“好了。” 有了前车之鉴,冬云不敢再走开,进了屋里说道:“大姑娘,奴婢也知道你害怕,可早晚都是一刀,老爷骂过打过就没事了。现在您不过去,老爷心里的气肯定更重了。” 阿殷瞥了眼外面的天色,说道:“我还有一事没做完,做完便过去。” 说着,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出她的核雕器具,还有一个桃核,慢条斯理地拿着锉刀修平桃核的表面。冬云一看,愣住了。她结结巴巴地道:“大……大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阿殷眼角扫她一眼,道:“雕核。” 这是阿殷头一回在家里人面前雕核,平日里冬云只晓得大姑娘喜爱核雕,却不知是个会雕核的。今日一看,五指灵活得像是长了翅膀似的,压根儿看不清她在做什么。 不对。 冬云回神,着急了,说道:“大姑娘,您先去正厅吧。您再不过去,奴婢也要被罚了。” 阿殷笑眯眯地道:“可是我这事很是重要,父亲如今气在上头,我还是明日再过去给父亲请安吧。”冬云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怎地今日的大姑娘跟变了个人似的?平日里都是温温柔柔的样子,此时却笑中带冷,气定神闲的模样颇有一番威仪。 冬云劝不动,只好去正厅里向殷修文禀报。 殷修文一听,本就肝火旺盛,更是气得面色铁青,抄了鸡毛掸子便怒气冲冲地过来,后面还跟了哭得满眼通红的秦氏与出来看笑话的二姨娘。 秦氏到底还是心疼女儿,在门口拦了下,道:“阿殷,还不给你爹跪下!” 阿殷眨眨眼,问:“爹,娘,还有二姨娘,你们怎地这么齐?爹,你来得正好,我本来也想过去给您问安的,但手头的核雕还没做完呢。我准备雕一个持珠弥勒,就是昨天爹你踩坏的核雕。”她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爹你可是踩坏了我的三个弥勒核雕呢,我雕了好一阵子的。不过也罢,坏了我重新弄便是,自是不会与爹你生气的。” 一屋子的人满头雾水。 尤其是殷修文瞧她满嘴胡言,更是气得不行,一扬鸡毛掸子,便要冲过来。 秦氏拦了下,胳膊多了两条红痕,倒是不敢拦了。 殷修文大步走进,也是此时,守门的秦翁匆匆而来,气喘吁吁地道:“老爷!外头来了郎君,说要找大姑娘。提了足足五十两的银子!” 第28章 五十两银子! 鸡毛掸子抖了两抖,顿时停在半空。殷修文两眼蹭地发亮,二姨娘面上也带了喜色。秦翁又问:“老爷,要不要请那位郎君进来?” 殷修文正是缺钱之际,家中刚损失了三十两,下个月的饭食都要愁呢,现在听到五十两,他哪里会放过!鸡毛掸子一扔,殷修文问阿殷:“五十两银子是怎么回事?” 阿殷却露出一副惊诧的模样:“五十两?什么五十两?” 秦氏道:“外头的郎君跟女儿又怎会扯上关系?约摸是找错人了吧?” 殷修文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道:“方圆十里,姓殷的人家就只得两户,一户是我们,另一户是二弟。就算是找二弟的,跟我们说了也一样,横竖都是一家人。” 二姨娘却想,当初分家产的时候老爷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不过此话二姨娘自是不敢说出口。五十两银子,要真是他们的,说不定能补回她一半的私房钱,二姨娘撺掇道:“老爷,夜深露重,赶紧将那位郎君迎进来吧。” 殷修文搓搓手道:“对,来者是客,秦伯冬云,你们去将郎君迎进来,别怠慢了。” 两人应了声。 殷修文又皱眉看着阿殷,道:“你收拾下到正厅里,等此事了了再修理你。”说着,便满脸喜色地先一步走回正厅。片刻的功夫,冬云也进来了,身后还有一位穿着圆领锦袍的郎君。 时下永平的郎君都爱穿圆领锦袍,腰带一束,端的是仪表堂堂。眼下这一位看着年纪不大,衣袍却是好料子,上面的仙鹤纹案刺绣精美,殷修文曾经在华绸商铺里眼红过的,本也想买一件撑撑场面,无奈买不起。现在一看,郎君还未自报家门,殷修文便自觉矮了几分,说话时也带了恭敬的意味。 “不知小郎为何夜里上门?” 那位小郎有些倨傲,下巴扬得略高,用鼻子看着殷修文,仅仅扫了眼,又往其他人身上看,在屋里转了个圈,满脸不悦。二姨娘惦记着五十两银子,打了个圆场,道:“哎哟,老爷,我们家里来了贵客,该先招呼人坐下喝口水才对呀。” 秦氏反应过来,连忙道:“冬云,还不把茶水端上来。” 那位小郎还真的坐下来了,翘着二郎腿,等着人侍候,还真有几分大户人家的郎君做派。 若是平常,殷修文早就怒了,来他家还不自报家门,一副大爷模样等着侍候?他不把人打得趴着出去,他就不姓殷!但眼下这位郎君来头摸不准,手里还有五十两银子呢,殷修文夹起尾巴,也让冬云赶紧招呼。 那位小郎慢吞吞地喝了茶,才道:“你们家的大姑娘呢?” 殷修文一听,反应过来,一望门外,死丫头的影子都没有,唤了冬云,说:“还不把大姑娘叫来!”说着,又客客气气地对小郎道:“不知小郎因何事找我家姑娘?” 小郎又喝了口茶。 就在此时,阿殷终于姗姗来迟。 殷修文见她一手拿着雕核的器具,一手拿着桃核,脸色又沉了几分,正想说什么时,那位倨傲的小郎忽然将茶杯重重一搁,起身,跪拜,行礼,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叫当场的人都反应不过来。 “殷姑娘!殷大姑娘!总算把您给盼出来了!” 殷修文有点愣,二姨娘也有点惊,秦氏是直接懵了。 “怎地行这么大的礼?使不得使不得,快快起来。” 小郎磕了一个头,道:“使得的!使得的!江南的李员外催得紧,姑娘能否加快进程,提前个几日将核雕做好?李员外真心要得急,还说了姑娘若不能准时把核雕做好,就要把小人的皮给扒了。小人能不怕吗?殷姑娘,李员外也是极有诚意的,本来酬金是二十五两的,如今直接让小人带了翻一番的酬金过来,还说殷姑娘的手金贵,谁要敢让姑娘做其他事情,第一个把那人的手给剁了!小人这带着五十两银子过来,盼着殷姑娘早日把核雕做好,小人也好早日交差。” 小郎又重重一叹,道:“姑娘的核雕李员外当真是爱不释手,莫说核雕镇,怕是在恭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要不然怎会一家核雕百家求?当初姑娘答应给李员外雕核,李员外别提多高兴了,当天就赏了小人一两银子。” 先前众人还只是有点懵,此时听完那位小郎的话,皆震惊极了。 尤其是殷修文,满脑子都是二十五两翻一番。 阿殷虚扶了下,只道:“还请小郎替阿殷向李员外带话,核雕这事急不得,急了便雕不好。到时候若出来的核雕不好,李员外怕也会不喜,以后也不会找我雕核了。” “哪会呢?核雕镇里的人都晓得姑娘的核雕百金难求!” 二姨娘那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殷叹了声:“本来是可以提前几日的,只是昨天出了点意外,雕好的几个持珠核雕被踩坏了。现在得重新雕刻……”话还未说完,已经起身的小郎面露凶光地道:“何人踩坏的?小爷立马去剁了他的脚!殷姑娘若有什么难言之隐,尽管与小人说,李员外发话了,所有阻碍殷姑娘雕核的人他会让人一一料理!殷姑娘放心,李员外折磨人的手段向来很多,谁敢为难你,李员外第一个将那孙子剁了!保证悄无声息!” 阿殷轻飘飘地望了眼殷修文。 殷修文背脊的冷汗都出来了。 她面露笑意,说道:“阿殷多谢员外的好意,至于这五十两银子,也先请小郎带回去。核雕尚未雕好,阿殷也不敢收下这五十两银子。待核雕成后,若李员外真认为值得五十两,阿殷再收下也不迟。” 那位小郎又奉承了一番,准备离去时,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阿殷身后的几人,问:“殷姑娘可需换个地方雕核?此处人多,怕会扰了殷姑娘。李员外发话了,只要姑娘愿意,愿意包下恭城最好的客栈供殷姑娘雕核。” 阿殷说道:“不劳小郎挂心,我住在外院的屋子里,人少,也很是清静。” 那位小郎立马横眉,声音拔高道:“什么?外院?外院不是给下人住的吗?怎能委屈姑娘住那样的地方?小人方才进门时可是看到了,又破又烂,要是李员外知道他的核雕产自这么破烂的地方,也觉得不够脸面。” 他一瞪殷修文,殷修文只觉心颤颤,说道:“这位小郎误会了,只是暂住而已,恰好内院的西厢房屋瓦破了,现在还没修补好,怕淋着女儿才让女儿在外院委屈几日,过几日一修补好自然是要住回去的。” 小郎又瞪眼了:“过几日?” 殷修文倒是怕极了方才那位小郎口中李员外的手段,忙不迭地道:“本来是过几日的,不过既然女儿手中有此等大事,自是该以李员外的核雕为先,冬云,你立马去帮二姨娘的忙,让二姨娘把房间空出来。二姨娘的房间阳光足,雕核时也不累眼。” 二姨娘面色大变。 “老爷……” 殷修文板着张脸道:“还不快去?” 二姨娘万般不愿,也只能咬牙应声。 殷修文反应得快,拱着手,与那位小郎道:“还请小郎告知李员外,殷某家中虽小,但绝不会委屈了女儿,更不会有人扰了女儿雕核。” 那位小郎方满意地颔首。 . 小郎一离去,殷修文看阿殷的眼神多了几分不一样。以往见着女儿都是呼呼喝喝的,可此回见着女儿,却觉得顺眼之极,方才那位小郎的五十两银子可是千真万确的。 “阿殷,你也是的,早点与爹说了,爹哪会踩坏你的核雕。” 二姨娘阴阳怪气地道:“有这样的手艺早不露晚不露,偏偏这个时候露出来,大姑娘也是随性得很。” 阿殷淡淡地道:“父亲平日里不是不让我雕核么?” “哪知你雕得这么好呀?我女儿也是有出息的,一家核雕百家求,好生威风。”殷修文一扫今日的阴霾,又道:“那位李员外是怎么回事?” 阿殷道:“我也不清楚,都是那位小郎拉的线,听闻是江南一带出了名的脾气不好的,不过给钱却十分痛快。”她轻轻一笑:“上回父亲踩坏的核雕就是李员外要的。” 殷修文登时觉得脚底有寒气钻入,嗖嗖嗖地入骨,嘴一咧,道:“回来得这么晚,没用晚饭吧?灶房里的饭菜都凉了,让你娘给你热一热,哦,不,重新做一顿吧。”见二姨娘还杵在这里,殷修文拉长了脸:“傻站这里做什么,房间空出来了没有?” 阿殷此时从怀里摸出十文钱,道:“本来阿殷前阵子挣了二十两银子,要孝敬父亲的。可昨夜不少器具都损坏了,只能找铁匠加急重新打过,因此也得费上不少银子。现在女儿身上只剩十文钱,虽然少,但孝敬父亲的心意不能少。” 第24节 殷修文看着阿殷手掌上的十文钱,肠子都悔青了! 二十两!二十两! 他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道:“你好生收着,爹知道你的心意就成。” 阿殷头一回觉得心情如此痛快,格外感激穆阳候的那一句——何不令人惧怕你,仰你鼻息? 第29章 姜璇得了阿殷的嘱咐,一直留在屋里。 直到见着二姨娘那张欠了她千万两的长脸后,方知要搬回去了,而且还不是原先的房间,正是二姨娘自个儿住的东厢房。姜璇惊疑不定,以为发生何等大事了,赶忙离开房间。 刚跨过垂门,便见着老爷在姐姐身边说着话,夜色是深了,冬云打着灯笼,黄澄澄的光映在他青白的眼袋上,无端有几分滑稽。 阿殷伸手跟她打招呼,“阿璇,过来。” 殷修文堆着笑,眼纹更深了:“你们姐妹俩自小感情好,房间小,住在一起本来也是有点委屈,不过不打紧,赶明儿换个大房子,你们姐妹俩一人一间,连在一块,孟不什么……” “父亲,是孟不离焦。” 殷修文道:“对对对,还是识字多的好,够体面。” “女儿肚里能有墨水,都是父亲的功劳。” 这奉承倒是教殷修文心里发着虚,以前女儿文文静静的,鲜少开口,如今一开口简直跟番椒似的呛死人了,偏生还呛得发作不得。 姜璇在旁边一看,只觉变天了,怎么在屋里待了会一出来老爷跟变了个人似的? 阿殷哪会不知姜璇的疑惑,示意她稍安勿躁,待房间妥后,四下无人,阿殷才将事情的经过仔仔细细地与姜璇说了。 “……没让你在场是怕你露馅了,范小郎是你见过的。他装起跋扈小爷的模样,确实有几分勉强,跟唱大戏似的,幸好父亲与二姨娘的眼睛被五十两银子蒙蔽才没看出不妥,你若在场,怕你会忍不住发笑。” 姜璇的重点却不是这个,她道:“姐姐,这般老爷的确不会为难你了。可现在分明是将你当作散财童子呐。姐姐这么大块白花花的肉,老爷得吸多少次血啊!” 阿殷被逗笑。 “瞧你比喻的,我原先倒是担心你会觉得我做得不妥,算计自己父亲的事情,时下毕竟是大为不孝。” 姜璇着急了:“姐姐说的什么话,只要姐姐能好,负遍天下人又如何!” “负遍天下人,也不负你!”她拍着她的手背,温柔地道:“妹妹不要担心,你想的我也想过了。我能踏出这一步,就绝不会任凭父亲摆弄。可我也不想拿父亲当仇人看待,只是却也不会将他搁在心中敬重了。” . 打从那一夜之后,阿殷在家中的待遇明显提高不少,连冬云都晓得如今最能挣银子的家里大姑娘。谁的钱多,谁才是真正能拿主意的,为此侍候起阿殷来也更加殷勤,大姑娘前大姑娘后的。二姨娘看在眼里,恨恨地呸了声,可除了呸了声,似乎也不能做什么,她的私房钱二十两银子还等着老爷从她手里拿回来呢。财神爷嘛,拿捏着人人喜爱的钱,供着就供着。能给回她的私房钱,她睡树下都成! 对于阿殷的改变,秦氏是喜极而泣,以前觉得女儿玩核雕不好,对姑娘家名声无益,可却不知居然能挣这么多银子。他们家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讲什么名声呢。还是钱财最要紧的。女儿有了钱,她也有了倚仗,说话也硬气一些。以前在灶房里给女儿做点热菜,都怕被老爷说浪费,现在倒不用偷偷摸摸了。 为了那五十两银子,如今真真是全家人将阿殷好吃好喝地供着。 殷家祖父离世时,给家里两房都留了铺子,大房的是香烛元宝铺,二房是棺材铺,都雇了伙计看着。大房的铺子盈利不多,只能说勉强维持温饱。眼下到了月底,秦氏去铺子看了账簿,取了五两银子,比上个月多了一两十文钱。若搁在以前,是要分成两份的,一份家用,一份浩哥儿的念书支出。 秦氏回家后,与殷修文说了,想把多出来的银子拿去给女儿裁新衣。 殷修文自是没意见,说:“昨日问女儿,说是今日便能把核雕做好,等会女儿回来了我们得和她说一声,得了银钱莫要乱花。”上回的二十两银子眨眼就没了,他可是肉疼了一整夜。 说话间,阿殷也从外头回来了。 不过却没过来正厅,反而是姜璇过来了,说道:“老爷夫人,姐姐今日乏得很,本来该给二老请安的,但实在困,便让我过来替姐姐请安了。” “困了便别过来,安心雕核才是。” 得了话,姜璇也回去了。 殷修文倒是惦记着银子的事情,觉得不放心,想着还是嘱咐一声为妙。姑娘家家,银钱一多不禁花。困了不过来,他走过去便是。然而,刚出了正厅的门,殷修文便有点傻眼。 不远处站了两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胳膊足足有树干那么粗,看着相当唬人。 姜璇与两人说着话,见着殷修文探出了身子,又跑过去与殷修文说道:“老爷,这两位是李员外那边硬塞过来的护院,说是来保护核雕的安全,姐姐怎么推也推不了,只好收了。高一点的唤作虎眼,矮一点的唤作虎拳,姐姐说了,查过户籍文书,都是清白人家,瞧着也忠厚老实便索性留下来给我们家当护院了,老爷以后出门有人跟着也体面。” 殷修文一听,登时有了大老爷的范儿,故作威严地走了出去,重重一咳,说道:“我们殷家虽然是小户人家,没什么规矩,但是该遵守的还是要遵守。我们殷家房屋也不多,外院还剩一间柴房,现下天热,住得倒也凉快。”说着,睨了两人一眼,等着两人应声。 姜璇连忙道:“这位是大姑娘的父亲。” 岂料两人瞥了殷修文一眼,只懒懒散散地应了声。 殷修文一口气堵在心口。 姜璇赶紧安置了虎眼与虎拳,又好言好语地与殷修文道:“哎,老爷,那两位到底是侍候过大户人家的,来我们家住柴房想来心里也不大高兴。等适应了便好!再怎么说现在也是我们家的人,以后要有人来找我们家不痛快,两个人门神似的往门外一站,哪里还有人敢上门找茬呢!” 殷修文想起前几日被元宝赌坊的人押着回家的事儿了。 当时要有两个压得住场的人站着,那几个人又怎么会如此放肆!如此一想,气也顺了,住柴房索性当是下马威得了!殷修文转身回屋,把去嘱咐阿殷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次日阿殷离开得早,直到华灯初上时,殷修文才将女儿盼了回来。 虎眼与虎拳抱了满怀的东西,阿殷笑吟吟地道:“回家时经过西市,便去里头给爹娘浩哥儿买了东西。”胭脂水粉锦缎吃食书墨皆有,阿殷又道:“屋里的人都买了,人人有份。” 殷修文的眼珠子几乎要黏在上头,问:“花了多少钱?” “不多,统共也就二两银子,掌柜的见我买的多,把零头都抹了。” 殷修文一听,稍微松了口气,左看右看,却没见着银袋。阿殷后知后觉地拍了下脑袋,说:“险些忘了,女儿挣了银子,该孝敬父亲的。”解下钱囊,递给殷修文。 殷修文打开一看,里头只得五十文钱。 他脸色都沉下来了,可碍于阿殷身后两个虎视眈眈的壮汉,硬是没发作。 阿殷说:“女儿全身家当只剩这些了。”她惆怅地叹了声:“本该还有四十八两银子的,可父亲记得吗?就是之前那张斗核大会的邀请帖,原本女儿想着父亲说得有理,不去也罢,免得丢人现眼,可我出去一趟打听了方晓得,这张请帖百金难求。且也不知谁传出去的,知道女儿有了这张邀请帖,非得要看一看邀请帖长什么模样。女儿心中苦呀,邀请帖是洛大人送的,若外头知道请帖已经被我们家撕了,洛大人岂不是以为我们殷家看不起他的核雕么?所以回来的时候,才托了人用五十五两银子换回一张新请帖。现在女儿还赊着账,欠人七两银子。不过没关系,钱没了再挣便是,女儿又接了一桩生意,过段时日便能还清了。钱没了小事,得罪洛家才是大事,父亲,你说女儿说得对不对?” 一想到那张邀请帖百金难求,他亲自撕毁了一张,如今又倒贴了五十五两银子,只觉眼前有些发黑,半晌才从喉咙挤出一个沙哑“对”字。 . 阿殷回了房间。 姜璇笑得一双眉眼弯弯,小声地道:“老爷认了?” “只能认了,估摸能安生好一段时日了。” 也不枉她特地高价从隔壁方城请来了人牙子,挑了几天才选中虎眼与虎拳,看着能够唬人,但为人却极其忠厚,这个家只听她的命令。戏开台了,总得善始善终。江南李员外不假,相中她的核雕也是真的,不过江南里绥州太远,她借他的名头来了一场好戏,虚虚实实的,也无从查证。不过到底是有点理亏,欠了人情,阿殷准备送几个添头当人情。 “姐姐,这些你都要送给李员外当添头?也……也未免太多了吧。”忽然,她目光一凝,说:“荷塘月色!这个核雕姐姐不是向来宝贝得很么?也要送给李员外?” 阿殷两指揽拢,表情有几分不自在。 “不是。” . “侯爷,殷姑娘让属下送过来的。”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个拇指粗细的核雕,荷叶田田,还有两尾小鱼在波光粼粼的池塘畅游,水中倒映有月,倒是一番好景致。指骨分明的两指摩挲着核雕,陈豆又道:“殷姑娘说做扇坠或是玉坠也是极好看的。” 指间一松,核雕又回了锦盒里。 他淡道:“一个核雕便想打发本侯爷么?” 陈豆说:“属下拿回去。” 第30章 一个核雕便想打发他了么? 阿殷琢磨了下这句话,又看看手里的荷塘月色核雕,有点儿犯难。 想当初为了雕刻出荷塘月色的精髓,她好几夜都蹲守在荷塘边,体验月色下的荷塘,为了雕出水中月还掉进池塘里,当夜便受了风寒,病了整整五日才好的。 不过想来也是,那位侯爷要什么没有,她觉得宝贵得很的东西,在他眼里说不定都不值得正眼瞧一下。 只是这谢意不传达,她心里不舒服。 她绞尽脑汁地想自己有什么能够入得了穆阳候的眼。 恰好姜璇进来,装了一盘子的枸杞糕,放到桌上,随口说:“姐姐你盯了这么久,可有盯出什么心得来?”两姐妹平日里无话不谈,夜里铜灯一灭,黑漆漆的,心里话都一股脑儿地倒出。 穆阳候的事情,阿殷怕姜璇担心,一直瞒着。 眼下姜璇一瞅自己,倾诉的念头便蠢蠢欲动。 姜璇到底与阿殷相处得久,她欲言又止的,立马嗅到不寻常的味道,说了句“姐姐等等”便颠颠地跑出去,回来时,气喘吁吁的,手里还多了一个茶盅和一个装了果品的食盒。 她一一摆上,又斟了两杯蜜糖里泡过的枸杞菊花茶,眼睛贼亮贼亮的。 “姐姐请讲,妹妹洗耳恭听。” 阿殷最终还是没忍住,除了被轻薄的那几回皆与姜璇一一道来,姜璇听了,睁大了眼,显然惊诧极了:“是那位贵人教姐姐的呀!那位贵人愿对我们这样的人花心思,与我想象中有些不一样。姐姐,一个核雕打发不了,那两个如何?” . 几日过去了,两个荷塘月色核雕没有退回来。那一日陈豆送了过去,回来时,阿殷还特地问了陈豆侯爷表情如何,陈豆只说了四个字,面无表情。 阿殷稍微松了口气。 不是不知道穆阳候想要的不打发是什么,可她真不想去见他。每次一见面,就没哪次是不被轻薄的,且一被轻薄便胸疼胸胀。以前也不曾苦恼过自己是一马平川,可现在却开始苦恼,万一当真亲一次长一点,以后她该怎么办呢? 雕核都不方便了。 再说穆阳候一肚子坏水,明明两个月侍疾一次,可上回第二天又向她索取一次,说句不好听的,阿殷当时便觉得侯爷跟小时候养的一只哈巴狗很像,到了发情期,逮着东西就使劲蹭,嗷嗷地叫个不停,让人心烦。 不过眼下那边没什么动静,说不定回永平去了,她也乐得清静。 又过了两日,穆阳候那边仍然没什么动静,阿殷胆子也大了点,择一风和日丽的早晨,踏着朝阳余晖,带着姜璇和虎眼,又雇了辆马车,往核雕镇驶去。 驭夫和虎眼并排坐在车外,阿殷与姜璇坐在里头。 姜璇左看看右瞧瞧的,说道:“马车始终比牛车舒服。” 阿殷道:“那是,银钱也多了一翻。不过不打紧,现在我们有银子。再过些时日,我跟母亲说说,给家里添了一辆马车,出行也方便。”似是想到什么,阿殷唤了外头的虎眼一声,“等会到了核雕镇,劳烦虎大哥把范小郎喊到外面来,我们的马车就不进去了。” 她有些事儿找范好核。 与洛娇斗核一事在核雕镇传开后,估计不少人认得她这张脸,平日里有范好核当中周旋着还好,若出现在核雕镇,恐怕会招惹是非。第一回来核雕镇,她涉世未深,做事想得也不够周全,有时候想起也觉得对不住卖核雕的马大核,遂遣了人去找马大核,可惜没什么消息。 转眼间,便到了核雕镇。 虎眼把范好核喊了出来,到一处偏僻的地方,阿殷才下了马车。 第25节 “姑娘怎地亲自过来了?让人传个口信,我便立马过去恭城,免得姑娘舟车劳顿。” 阿殷笑道:“恭城到核雕镇不远,来这里走走哪里称得上是舟车劳顿。上回的事情还没亲自多谢你呢,这回过来我是有一事向你请教的。” 范好核连忙道:“请教不敢当,我范好核若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 阿殷来找范好核是为了洛原的邀请帖一事。 之前也打听过了,确确实实有百金难求一说。她本来还在考虑要不要去斗核大会的,当时她顾虑的是恭城毕竟熟人多,容易暴露,可现在也不存在这个问题了。她若想去,家里人断不会阻拦的,且依照现在的状况,说不定还眼巴巴地等她拨个头筹。 但请帖被撕碎了,她也不能去绥州找洛原再要一张。 本来洛娇就与她水火不容,现在她还是谢家的新妇,怎么看都是不宜打交道的,其长兄更应该避而远之。 可那是斗核大会,她想去。 核雕对她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雕核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有一种兴奋从骨子里渗透出来。 之前在家中说拿五十五两买邀请帖,都只是托词,是她打听了,晓得真有人拿五十五两买了一张邀请帖才这么说的。 她问:“你可知现在哪儿还能买到下个月斗核大会的邀请帖?” 范好核摇头,道:“姑娘您有所不知,之前邀请帖出来时我便觉地不妥了,这里头有点不对劲。”他望望四周,又压低声音道:“我估计这是洛家的敛财手段,想去参加斗核大会的人,莫说恭城,单单是核雕镇里一百个人也能找出九十九个,而邀请帖又不是人人都能有的,为了那极少数的邀请帖,许多人都抢破了头。前几日还是五十五两一张,今个儿都变成八十两了。” 阿殷闻言,不由咋舌:“都变香饽饽了。” “所以才说洛家心黑呐,依我看再过两日指不定能成一百两。一百两换一张请帖,那不是倾家荡产么?” 阿殷笑道:“洛功曹凭着核雕鱼跃龙门,倾家荡产换一次这样的机会,大抵不少人都是愿意的。” “姑娘要真想要请帖,也不是没法子。姑娘可知为何斗核大会这般如火如荼?起初是洛功曹提议举办的,在这之前恭城都没这样的先例,后来绥州那位爷也觉得主意不错,便与洛功曹一起举办,洛家有邀请人的资格,绥州那位爷也有。” 阿殷怔了怔,问:“绥州那位爷?” 范好核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姑娘,许多核雕必备的常识都不晓得,又解释道:“上官家晓得么?” “嗯,知道的,绥州上官家乃核雕世家,恭城外的桃山便是上官家的地盘。” “对,说的就是那位爷。绥州那边的核雕技者都不大看得上我们核雕镇的,尤其是上官家出来的。姑娘可能不知,上官家是三朝皇帝都给了独一份的体面,听闻永平的那些达官贵人提起上官家无不敬重。匠人出身,能做到这般,天底下唯独上官一家。我们的核雕镇没有上官家的扶持也起不来,门口那块巨石,字便是上官家的少东家刻的。” 阿殷想起当初自己第一次来核雕镇便对巨石上的字赞不绝口,原来是绥州那位爷的。 “您跟我来,我边走边与你说。” 阿殷戴上帷帽,又叮嘱了姜璇一番,方与范好核走进核雕镇。日头颇大,街道上人来人往,倒是没人注意她。范好核边走边说:“镇里负责租赁摊档的方伯是上官家的人,他手里有一张邀请帖,核雕镇里的人都晓得,但是没多少人打那张请帖的主意。方伯不要银钱,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阿殷的好奇心被勾出来了。 “方伯有一核雕,损之有七,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核雕是什么,方伯言只要能人能复原便能得到邀请帖。打从放话那天起,每日都有人去尝试,可惜都丧气而归,如今倒没几个人去挑战了。我瞧姑娘您在核雕造诣上有几分怪才,说不定能得方伯欢心。” . 南北街交汇处有一间宅邸。 范好核熟门熟路地去与守门的小厮说话,没多久便过来了。他叹了声,遗憾地道:“今日不巧,绥州那位爷来了,方伯闭门不见客。幸好离斗核大会还有十日,还是来得及的。” 阿殷道:“他在里面?” “是的。” 阿殷闻言,不由有些心生向往,能刻得一手那样的好字,想必核雕的造诣也是不凡,真希望有一日亲眼目睹。范好核说等方伯见客了,一定立马给她带口信。阿殷又瞅了宅邸一眼,方与范好核告辞。 阿殷往回走,快要走出核雕镇的时候,冷不防的,陈豆出现她面前。 “姑娘,侯爷在前方的客栈。” 阿殷背脊好一阵发凉。 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31章 陈豆领着她往客栈走,越近阿殷便越是心惊,是她先前在核雕镇住过的客栈,就连上房也是先前她住的那间。穆阳候竟这么早便开始窥视她的一举一动了? 穆阳候的无处不在,令她心有恐慌。 她觉得自己是他掌心里的一只鸟儿,就跟孙行者那般,被压制在如来佛的五指山下,挣脱不得,逃不得,却不知何人才是解救她的唐玄奘。 不过幸好阿殷向来是个容易想得开的人,不然在家中多年早就被憋出病来。她按捺下心中的情绪,整整衣裳,跟上陈豆的脚步穿过廊道。 言深守在上房的外边,见着阿殷,思绪千回百转,上一次侯爷亲她的场景历历在目,总觉得阿殷是个极其不可思议的姑娘。不过倒也晓得自家侯爷上心,没了先前难为她的心思,微微垂首,说道:“侯爷在里面。” 说着,推开门,侧过身子。 屋里明亮透彻,关着窗子依然能够见到阳光的剪影,稀稀疏疏地倒映在青石砖上。不是漆黑一片,她也稍微松了口气。她垂着眼,施了一礼。 背后的房门缓缓关上。 “吱呀”的一声,无端在她心头跳了下。 “起来吧,不必多礼。”有书页窸窣的声音响起,“你坐,也不必拘着。”阿殷闻言,道了声“是”,方缓缓抬眼。核雕镇里的客栈不差,上房里价格不低,里头是应有尽有。 一张黄梨木书案前,上面堆了半个手臂高的簿册,再远一些还有杂七杂八的东西,阿殷没有多看,收了眼,在离书案不远处的圆桌前坐下,心里头有点突突。 这倒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穆阳候,没有一开口就咄咄逼人,更没有冷言冷语,不过却不知他想做什么。 他不开口,她也不敢先开口,目光在上房里四处打量,瞅完窗栏的纹案瞅圆桌上的茶杯,一样一样事物地仔仔细细看过一遍后,一瞧漏壶,也不过是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沈长堂很安静,除了翻页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其余时刻他也不说话。 阿殷忍不住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今日穿了黛青弹墨圆领锦袍,外罩一层天香薄纱,略微分散了黛青的浓厚,窄袖微挽,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平添几分随性。阿殷瞧着,又稍微往上挪了点,心道上天当真眷顾这位侯爷,不仅仅赐予了滔天权势,而且还有一副好皮囊,好事尽数都让他占了。 目光又缓缓上挪,冷不防的对上他那双丹凤眼,心中又突突一跳,慌忙地避开,假装打量他身后的屏风。 . 握着簿册的手一顿,沈长堂微微一哂。 近日事多,永平那边的事跟雪片儿一样,绥州这边的事情也多。人道他是尊贵无比的穆阳候,能只手遮天,令官员闻风丧胆,却不知身上担子有多重,圣恩又有多沉。 事情一多,也无暇顾她。 可好些日子不见,倒是有些想见她了,问一问两个核雕到底有几个意思。本来是打算处理完手中事物才与她算账,便先逮了人,然而她杵在不远处,却叫他有些分心。 眼睛不安分得很,左看右瞧,最后竟还肆无忌惮地看他。说她胆大吧,有时候有胆小得很;说她胆小吧,也不对,孝道盛行,他稍微教唆了下,她都敢把他父亲拿捏起来。 簿册上白纸黑字的,分分明明,她一进来,进度便慢了不少。 他索性放下簿册。 声音沉沉。 “过来。” . 阿殷是有经验的人,沈长堂每回的“过来”二字,接下来必定是要索吻了。她有些犹豫,也觉得自己不能总这么顺从,明明答应她了,只要她侍疾的,可现在他哪里像是需要侍疾的模样? 她试探地道:“侯爷可是有哪儿不适?” 阿殷到底年纪还小,在旁人面前装模作样还能唬一唬,可穆阳候打六岁起便是皇帝伴读,在朝廷上摸爬打滚二十余年,称一声老油条都不为过,她那点小心思沈长堂看得一清二楚。 “搬张鼓墩来。” 阿殷照做,鼓墩落在书案的前头。 沈长堂不满,道:“离那么远作甚?本侯爷又不会吃了你。”手掌一抬,直接指了个地方。阿殷一瞧,是书案的右侧,离他还有一段距离。妥妥帖帖地办了,刚坐下来,那道眼神睨了过来:“会磨墨么?” “……会。” 沈长堂又重新拾起簿册,如老僧入定般地看了起来。 只是她眼神是没乱瞟了,乖巧地磨着墨,可簿册的字却仍然看不下去。她离他不远,身上有一股特别的味道,不是熏香,也不是女儿香,沈长堂眼神闪了闪,有点印象了,是核香。 阿殷磨墨的手有点僵。 眼角的余光瞥到沈长堂若有若无的视线,委实叫她不自在。 她忽然停了下来,轻咳一声,道:“阿殷为侯爷磨墨添香,感谢侯爷提点之恩。”半晌,那边没传来回应,她微微抬眼望去,正巧碰上沈长堂意味不明的目光。 他兀自一笑,道:“你这算盘打得倒是响,就这么将我打发了?” “侯爷千金之躯,脚踏万里河山,嘴尝珍馐百味,坐拥金山银山,阿殷只是一方坐井之蛙,看不见外头锦绣河山,献不出合贵人心意的珍宝。” 她身体如此瘦弱,如此单薄,眼睫轻颤,细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仿佛风一吹,她便随风逝去了。 沈长堂眼神微深,食指轻点桌面,扣出沉闷的声响。 再欺负,怕是过头了。 “别站着,坐下,陪我一会。” 阿殷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有点惊诧地看他。他道:“本侯一言九鼎。”阿殷连忙道谢,原以为穆阳候会提过分的要求,她甚至做好他再次轻薄她的准备了,可没想到他居然只说陪他坐一会。 他说一言九鼎,可她心里却不是很相信,忐忑地坐到夕阳西下,沈长堂才从书案前抬首。他瞥了眼外头,道:“时候也不早了,你回去吧。” 阿殷应了声,离去时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他居然就这么放过自己了? 她穿过客栈的廊道时,脚步有点飘飘然,准备下楼梯之际,背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不一会,便到了阿殷身后。 “殷姑娘请留步。” 阿殷认出了言深的声音,刹那间身体僵硬起来,极其缓慢地转身,道:“不知郎君有何指教?” 言深道:“指教不敢当。” 说着,递出一样事物。 “侯爷说作为荷塘月色核雕的谢礼赠给姑娘。” 阿殷垂首一看,正是如今百金难求的斗核大会邀请帖。 . 阿殷回到马车里时,夕阳的余晖已经消失在天际。 姜璇笑吟吟地道:“姐姐可拿到了邀请帖?” 阿殷道:“拿到了。”只是却有点烫手,她真摸不清穆阳候的脾性,也不知今日他是什么意思。算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亦或有其他意思? 第26节 姜璇问:“姐姐怎地好像不太高兴呢?邀请帖到手了,姐姐就能参加斗核大会了!这不是喜事吗?” 阿殷呢喃道:“是喜是忧如今难讲。” 姜璇没听清楚,问:“姐姐说什么讲?” 阿殷本想说她觉得那位穆阳候对她有点不一样,不像对一个普通侍疾的丫环,可转眼一想,穆阳候什么美人没见过,他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如此猜想,倒有些自恃甚高了。 她看了看请帖,摇首道:“妹妹,你可想也参加斗核大会?” 姜璇一愣,当即道:“我雕的核雕哪里上得了台面,再说到时候那么多人,我肯定会紧张极了,说不定还会闹笑话。而且请帖也只有一张……” 阿殷道:“核雕镇里还有一张邀请帖。” 姜璇连忙摇头:“别,我在姐姐身后就好了。” 阿殷也不勉强。 姜璇又道:“姐姐明日还要过来核雕镇吗?” “等范小郎的消息,上官家的方伯那儿又个核雕难题,我颇感兴趣,改天去看看。” . 也是此时,南北街交汇处的宅邸里依次点了灯,屋里亮堂堂的,宛若白昼。 屋里传出一位年轻郎君的声音。 “我此回过来,还带了家里的郎中。方伯的眼疾可有好些了?父亲极其挂念方伯,我来恭城时父亲还千叮万嘱,让我一定把药方子带到,都是这几年父亲四处搜集的明目良方。” 方伯笑道:“老身年事已高,眼睛自然不中用了,两位东家有心了。” 上官仕信说道:“核雕镇人来人往,管租赁到底费心思,方伯何不跟我回绥州颐养天年?父亲也是成日在嘴边挂着的。家中能者济济,能接管核雕镇的活计大有人在,方伯也无需辛苦。” “不是这个理儿,我在这里不辛苦,没事溜溜鸟,看看别人斗核,清闲得不行。再说了,宅邸里还有五六个仆役,还有搭手的宝子,我在这里是享清福。绥州那边家大业大,人也多,还没我在这里自在。”方伯笑呵呵地道。 上官仕信叹道:“方伯坚持,我也只好作罢,只是请方伯一定要保重身子。”话音一落,他又温和一笑,转了话题:“听闻已有小半月,核雕镇里还没人能破解方伯的难题?” 提起核雕,方伯浑浊的眼珠子都亮了不少。 “老身的难题岂能这么容易解开?核雕镇里大多都是半路出家,水准比不上绥州的。我也没指望有人能解开。”一顿,他又道:“前几个月核雕镇里倒是出了个有趣的人,与洛家的姑娘斗核,斗的是十八罗汉核雕念珠,开头第一个罗汉,图纸也没备,直接六刀齐下,开了眼鼻嘴耳,一刀不差。” 上官仕信笑道:“难得见方伯夸人。” 方伯道:“以前我也没少夸少东家,上官家唯独你一人核雕天赋最高,可惜你志不在永平。” “仕信不才,没有升官加爵的野心,只求问‘核’无愧。” 第32章 第二天,阿殷收到范好核的口信,说是方伯开始见客了。到达核雕镇时,已是晌午时分。姜璇也跟了过来,说是也想见识见识。 范好核边走边道:“今晨也有人去挑战,出来时都是灰头土脸的。不过想来是昨天方伯与绥州那位爷相谈甚欢,今日方伯心情不错,姑娘您若能讨得方伯欢心,说不定能得一个提示。先前有人正逢方伯心情好,得了一个提示,可惜最后也没有破解。” “是什么提示?” “绥州那位爷?” 阿殷与姜璇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出。 范好核扭头望了姐妹俩一眼,先答了阿殷的问题,道:“那人不愿说,想来是不想便宜了其他人。去挑战的人很多,但自己为何失败大伙儿大多不愿说,省得给别人作了嫁衣裳。但是也有少数热心肠的,我昨天夜里打听了一番,说是十八罗汉,各类弥勒佛,八仙都试过了。” 阿殷闻言,道:“看来方伯的核雕原先应该是个人。” 范好核摇首:“此话难说,听说那核雕毁坏得厉害,虽剩三分,但又经后天磨损,只能凭借零星窥得以前的模样。”说着,他又对姜璇道:“绥州那位爷是上官家……” 岂料姜璇却道:“我知道我知道!少东家!双名仕信!生得温文儒雅!” 阿殷笑道:“你知道得倒是多。” 姜璇嘿笑道:“哪里是我知道得多,都是平日里在外头听来的。我之前常去华绸商铺,那儿人来人往的,总有人提起那位小爷,我听得多就记住了。”她又笑一声,说:“范家小郎,那位爷今天还在核雕镇吗?要是能亲自看一眼该多好呀。” 范好核摸摸鼻子,道:“那位爷的行踪我真没法打听出来。” 姜璇脸一红,道:“我就是说一说!没真的想看!” . 几人说笑间,已经到了方伯的宅邸。 范好核先前在守门的小厮那儿打点了,没一会,便有个黄皮浓眉的少年郎出来,将几人迎了进去。宅邸不大,布置得看起来很是舒服。穿过一座拱桥,少年郎只道:“谁是挑战者?” 阿殷往前走了半步,施施然颔首,道:“是我,麻烦小郎了。” 自难题一出,前来挑战的核雕技者无数,却极少姑娘家,少年郎再仔细一瞧,又觉有几分眼熟,一个激灵才想了起来。是那一日与洛家三姑娘斗核的六刀姑娘。少年郎浓眉轻挑,觉得有些意思,道:“姑娘不必客气,我唤作宝子。还请姑娘在此处稍等一会,我进去通报一声。” “多谢小郎。” 待宝子一进去,姜璇就凑了前来,在阿殷耳边低声说:“姐姐你瞧瞧那边的荷花,再过些时日都能吃莲子糖了。” 顺着姜璇的目光望去,稍远一些的地方有一方荷池,米分荷尖尖,绿叶蓬蓬,比寻常家的荷池大上了一半,中央还有一座假山,构造奇特,四四方方的,立在上头颇有些怪异。她也低声与姜璇道:“等回恭城经过糕点铺子时,给你买莲子糖吃。” 说完话,宝子也出来了。 “姑娘,这边请。” 阿殷微微颔首。宝子又回头与范好核还有姜璇道:“两位还请留步,只有挑战者才能过去。”说着,领了阿殷往前方走去。宅邸本就不大,又修了个大荷池,小肠小道也少了,一条路直通,没一会就到了。 宝子说:“姑娘有两个时辰的时间,雕核器具我们也为姑娘备下了,还有茶水果品。若中途下雨了,会有人为姑娘立起伞盖。” 他微微侧身。 阿殷略微有些惊讶,方才的角度看得不全,荷池后方原来建了一条细长桥道,直通四四方方的假山。山石间还有一条细长的缝儿,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约摸五六步,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四四方方的假山里居然有一个小空间,置有石桌石凳。石桌下还有一个四层食盒,第一层有一碟绿豆糕和红豆糕,第二层是有两个拳头大小的桃子,第三层是一盅枸杞茶,第四层是核雕器具。 石桌上则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锦盒,里面是传言中损之有七的核雕,还有一个桃核。 阿殷见着核雕,两眼便开始放光,取了核雕器具摆了一桌,直接坐在石凳上仔细观察起来。 . 阿殷却不知此时此刻四四方方的假山上头,还建了一座亭子,藤蔓层层,挡得住下面的视线,却恰好能让亭子里的人将假山间的情况一览无余。 方伯说:“少东家,那便是昨夜我与你提起的姑娘。” 上官仕信看了几眼,笑道:“说来也巧,我前段时日见过这个姑娘,在桃山上,当时我还跟江满说,这个姑娘一定是个核雕技者。看来我猜得没错,果真是。” 方伯说:“少东家你瞧瞧,那姑娘像不像你小时候?大多挑战者来到我这里,见着食盒有四层,都直接把所有东西摆在桌上。刚刚我还特地让宝子准备姑娘家爱吃的糕点,没想到她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拿起核雕了,真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一见着核雕就眼里就揉不进其他东西。” 上官仕信闻言,眼里添了几分温润的笑意。 “她唤作什么名字?” “姓殷。” . 阿殷盯着掌心里的核雕,眼睛眨也不眨的。 果真与范小郎说得一模一样,哪里是损之有七,说损之有九也不为过,难怪挑战者如云却没人能复原,这考的不是眼力,是运气。 她摩挲着底托,陷入了沉思。 . 上官仕信望了眼漏壶,忽道:“她静坐已有半个时辰,看来是被方伯难住了。” 方伯笑呵呵地道:“来老夫这里挑战的,坐上一个时辰都有人在,区区半个时辰算不得什么。不过像她这么安静,不曾有任何动作的,倒是第一个。” 上官仕信又道:“核雕技者若无耐心,又怎能雕出好核雕?” 方伯说:“看来少东家对她很有信心。” 他笑道:“我再有信心,她也破不了方伯的难题。方伯此题,恐怕世间能解的人寥寥无几。若仕信没有猜错,核雕是当年方伯的知己所赠?我小时候曾听父亲说过,四十年前方伯有一知己,说是高山流水也不为过。” 方伯眼神黯然,遗憾地道:“少东家猜得不错,可惜当年……”话到这里,戛然而止。方伯情绪有变,侧身调整了一番情绪方平静地道:“往事已矣,少东家莫要再提。” 上官仕信道:“是仕信惹方伯不痛快了,”正要说什么,却见假山间的姑娘站了起来,定睛一望,石桌上的核雕丝毫未动,他微微诧异地道:“她离开了。” 方伯倒是有些失望。 “中途弃者以往也有之,只是没想到她没有尝试便放弃了。” 上官仕信道:“未必是放弃,说不定只是人有三急。”话音落时,阿殷又回来了,他含笑道:“看来我猜对了,果真回来了。咦,奇了,她开始吃东西了。” 却见底下的阿殷从食盒里取出茶盅与糕点,先是慢条斯理地吃了两块绿豆糕,又喝了半杯枸杞茶。接着也不雕核,反而是捧起桃子,拿帕子擦了擦,直接咬了一口。 方伯说:“她看起来大有放弃的意思。” 上官仕信仍然为她辩解:“我看她只是饿了,还有一个多时辰,吃饱力气足才雕核也来得及。” 方伯说道:“少东家还是如此善解人意呀。” 上官仕信笑道:“上回看她望着桃核发呆,眼神与寻常核雕技者有所不同,倒像是个真正喜欢雕核的。方伯你也知道,我对真喜欢雕核的人,不论男女都格外宽容。” “所以东家才愁,你容易心软,上官家家大业大,心软如何持家?” “父亲身体健朗,上官家又有众多族亲,何愁找不到愿意操持家业的?” 方伯委实拿这位少东家没办法,只好叹了声,眼角一瞄,见阿殷又开始吃另外一个桃子,又叹了声。看来这位殷氏与寻常核雕技者没什么两样,是他高估她了。 蓦地,匆匆脚步声传来。 “原来方伯在此。”宝子喘了几口气:“叫宝子好找呐。”除了刚开始那会,方伯会来看挑战者雕核外,后来都不怎么看了。没想到今日会亲自看殷氏雕核,正要开口,又瞥见了上官仕信,倒抽一口气,连忙道:“见过少东家。” 上官仕信道:“怎地气喘吁吁?” 方伯也道:“不是要紧事便迟些再说,免得扰了少东家的雅兴。”他又对上官仕信笑道:“是我平日里没管束下人,让少东家笑话了。” “无妨,这里又不是绥州,随意些便好。”他看向宝子,温和一笑:“你别急,有事慢慢说。” 宝子心想少东家果真跟传闻一样,菩萨佛祖似的人物,脾气好极了,遂道:“那位姑娘,就是今日来挑战难题的殷姑娘想要见方伯。” 第33章 方伯信步走向正厅,没从正门入,从与正门相通的偏阁进去。正门与偏阁之间仅有一道帘子相隔,上官仕信对方伯轻轻点头,方伯敛了神色,打帘而入。 本来方伯是打算直接去假山里见阿殷的,然而少东家颇感兴趣,亭子上虽能将假山间一览无余,但始终听不见声音。这儿只得一帘相隔,方便听墙角。 没走几步,方伯便见到椅上的姑娘施施然起身,向他行了个晚辈礼。 第27节 方伯眯眼打量阿殷,第一眼落在她的双手上,十指纤细,不像是一双拿刻刀的手。第二眼才落在阿殷的脸蛋上。方伯看人只看手,脸蛋匆匆一瞥就收回目光,他说道:“老夫的规矩定了就不会改,两个时辰,不少一分一毫,也不会多一瞬一息,一个时辰将过,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阿殷不慌不忙地道:“阿殷心中有一疑问,还盼方伯解答。” 方伯道:“你来解老夫难题,现在反倒是考起老夫来了。” “疑问不解,阿殷无法雕核,还请方伯见谅。” 方伯也不是为难人的主,摆手道:“你问。” 阿殷道了声“谢”,方道:“方伯可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此话?”见方伯颔首,阿殷露出为难的神色,道:“方伯既然知晓,又为何这般为难阿殷呢?方伯若不想将邀请帖赠出,又为何出这样的难题?” 方伯吹胡子瞪眼的:“你个小女娃竟然污蔑起老夫来?老夫堂堂正正出题,来者亦堂堂正正挑战,锉刀锥刀桃核皆有,何来为难之说?你这个小女娃还真开了先例,破不了难题便想着靠嘴皮子来得到?这般投机取巧,枉为核雕技者!” 阿殷也不着急,慢声道:“方伯莫急,且先听我一言。” 此时已是初夏,天气转热,方伯年事已高,一急起来汗也出来了。可一见她说话轻轻柔柔的,眉眼间亦是一派温柔的模样,猛然间热汗也少了,令人浑身舒服得很。他道:“你说。” “阿殷来核雕镇的次数五只手指都数得过来,一直从范家小郎口中得知上官家方伯的名声,却始终未能得以拜见方伯。今日阿殷闻难题而来,拾起核雕时却忽然想起自己不曾拜见过方伯……” 方伯慢慢平静下来,道:“未拜见又如何?” 阿殷道:“所以阿殷才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阿殷不曾见过方伯,又要如何雕刻出方伯的模样呢?” 方伯登时一凛,眼神已有了变化。 阿殷见状,便知自己猜对了,又笑吟吟地道:“今观得方伯五官神态,心中已有雏形,时辰不多,阿殷先行告退。”一步,两步,三步…… “且慢。” 阿殷转过身,问:“不知方伯有何指教?” 方伯问:“你是怎么知道?” . 她拾起核雕时便在想,给予的桃核肚皮粗厚,握在掌心时,足足占了一小半的掌心。这般大小寻常来说都是雕刻人物的,不是半身便是全身,所以挑战者才会都选择了十八罗汉,或是弥勒佛,又或是八仙,这些都是核雕里神仙里最常见的。 可是这些都不是方伯所要的。 那么方伯要的是什么? . 阿殷道:“我来时曾听范家小郎说,方伯这道难题不是近来才有的,早些年也曾考验过别人,可惜并无所获才一直搁置,直到斗核大会渐近,方伯才又提了出来。所以阿殷便在想,方伯如此考验,怕不是在考验核雕技者的核雕功底,也不是考验核雕技者的眼力,”一顿,她道:“恕阿殷斗胆揣测,方伯可是在等人?” 不论她怎么雕核,定是雕不出方伯想要的核雕。 方伯要的不是核雕,要的只是特殊的情怀。 “竟被一个小女娃窥破……”方伯喃喃道。 阿殷说:“我也只是猜测而已,若有得罪还请方伯见谅。”她欠身一礼,又道:“时辰不多了,阿殷先行告退……” “不必了。”方伯道:“你既已窥破老夫的想法,便已算是复原我的核雕。再说,你雕也雕不出他的神韵,何必多此一举。宝子,把请帖拿来,”睨一眼阿殷,“给这个大胆心细又聪慧的姑娘。” 阿殷得了夸奖,不由有些欣喜,又盈盈地道了声谢,说了句“方伯谬赞”。 也是此时,偏阁上的帘子打起,钻出一道青影。 “你不必自谦,方伯向来不夸人。你能猜出来缘由,着实让人惊讶。”声音如泉水叮咚般令人如沐春风,再抬眼一看,那道人影已经出现在她的身前,穿着简简单单的浅色锦袍,腰带上垂着一块白玉佩,玉佩坠是一个精致的三仙戏蟾核雕。 一张帖子递来。 那好听的声音又再次响起:“方伯,邀请帖你留着吧,我这里还有多余的。姑娘聪慧,值得我的请帖。” 方伯道:“少东家,这不成。” 听到“少东家”三字,阿殷眼睫一跳,下意识地便看多了眼前的郎君几眼。 方伯是上官家的人,上官家的少东家除了上官仕信还有谁? 她一直想一睹上官仕信,没想到今日惊喜来得如此突然,果真如她想象中那般,生得眉目俊朗,光风霁月似的郎君。不过一切都不及他玉佩下的核雕来得有吸引力。 可惜隔得有些远,并看不太清。 见阿殷盯着自己的玉佩下的核雕,上官仕信不由了然一笑:“这是我近来雕刻出的核雕。”心中又是一喜,果真如他所料,是个真正喜爱核雕的人,明明邀请帖已经在她眼前,可她却直愣愣地看着他的核雕。 他取下玉佩,也一并递到阿殷的眼前。 阿殷方如梦初醒,耳根子有点红,竟然一见面就盯着人家的核雕看,实在太失礼了。 方伯又道:“人家姑娘千里迢迢来我这里,为的就是邀请帖,你怎能半路出来截了我呢?再说,我不给她请帖,约摸又要说我为难她了……” 阿殷听出调侃的意思,倒也不好反驳,只能腆着脸说:“方才只是阿殷一时情急,还请方伯海涵。” “海涵什么,你这女娃的性子颇合我意。宝子!”嚷了一嗓子,宝子匆匆忙忙地进来,方伯又道:“还不把请帖拿来。”见宝子看了眼上官仕信,方伯理直气壮地道:“听老夫的,这事儿少东家理亏。” 宝子才应了声,将邀请帖也送了来。 阿殷只觉人生峰回路转,昨天早晨还在愁着去哪儿弄请帖,结果现在已经有三张邀请帖摆在自己的面前。只是,却不能都要了。她接过宝子手里的请帖,对上官仕信欠了欠身,道:“无功不受禄,多谢少东家的好意。” 上官仕信笑了一声,只道:“是在下唐突,让姑娘为难了。” 他收回请帖,又道:“若姑娘不嫌弃,这个核雕便赠予姑娘,且当唐突之礼。我见姑娘似乎很喜欢?” “这……这不太妥,多谢少东家的好意,只是太过贵重……” “没有贵重一说,仕信以为雕核之乐有二,一乃雕核时的过程,二乃核雕能遇上真心实意喜欢的主人。” 阿殷难得遇上志同道合的核雕技者,不由欣喜极了,心中蓦然有了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这会她也不拒绝了,深谙拒绝便是自己矫情了,也对不住眼前的三仙戏蟾核雕。 她双手恭敬地接过。 方伯在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也不必记在心里,少东家有一嗜好,就是爱送人核雕。只要能得他青睐,不管是什么人都乐意送。人家不收,他心中还不高兴呢。” 阿殷由衷地道了谢。 只是收了别人的礼,也不能不回礼。 她往袖袋里摸了摸,半晌才摸出一个荷塘月色核雕,腼腆地道:“少东家赠我三仙戏蟾核雕,阿殷唯有以核雕还之,这是我近来雕刻的核雕,手艺粗鄙,比不上少东家……” “巧,真是巧。”上官仕信道:“荷叶田田,细微处见刀功细腻,姑娘手艺当真叫我惊讶。”他原以为阿殷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核雕技者,未料此刻一见,功底深厚,没有七八年绝对成不了这样的水准。 阿殷一听,便知他是真心喜欢,一颗心也放松下来。 此时的她有些感谢穆阳候,当初又送了一个荷塘月色核雕过去时,阿殷担心他又会说两个核雕岂能打发他,便索性做了准备又多雕刻了一个,一直揣在袖袋里,想着哪一日穆阳候又召唤时她好送出去,没想到最后却成了送给上官仕信的回礼。 她当初生怕穆阳候嫌弃,雕刻时费了许多心思。 现在见上官仕信爱不释手的模样,喜悦油然而生的同时,还隐隐有一种自豪感。就如同方才上官仕信所言——雕核之乐有二,能遇上真心实意喜欢的主人,是核雕的福气,亦是核雕技者之幸。 第34章 姜璇与范好核在外头等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时,姜璇才见到阿殷从屋里头走出来。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安稳下来。她疾步上前,低低地喊了声“姐姐”。 阿殷朝她晃了晃手里的邀请帖。 “难题破了。” 姜璇高兴地道:“我就晓得世间没有可以难得到姐姐的事情。” 范好核也高兴地道:“姑娘有怪才,果真破了方伯的难题,不用几天,外头又会再次晓得姑娘的名声了,来找姑娘雕核的人一定会更多。” “也多得你帮忙打听,实在劳烦小郎了。” 范好核连忙摆手,道:“能为姑娘办事,是我的福气。” 姜璇此时有些好奇,问:“姐姐,方伯的难题是什么?最后姐姐复原了什么?”她等待的时候,范好核与她说了许多方伯的事情,现在心里头跟猫抓似的,好奇极了。 阿殷笑道:“我们离开这里再说吧,不好再叨扰方伯。” 说着,三人便随着宝子往外走去,刚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殷姑娘,留步。” 郎君的声音悦耳动听,别样的吸引人。 姜璇更快地扭头,瞧见来者锦袍玉带,端的是玉树临风。阿殷比姜璇慢了点,含笑道:“不知少东家有何指教?” 上官仕信取出一个香囊。 “殷姑娘方才走得急,落了东西。” “啊,是我疏忽大意了。”她接过香囊,盈盈一拜:“多谢少东家。” 上官仕信温和一笑:“举手之劳而已。” . 天色渐黑,核雕镇上来往的行人也少了,不少摊档提前打烊,比起白天的热闹,此时的街道显得格外冷清。宅邸的门一开,阿殷与宝子告了别,带着姜璇与范好核往镇外走去。 劳累了一整个白天,阿殷有些疲倦,一路上也不多言。 快走到镇口时,身后忽有人轻轻地扯了扯她的衣角,一回头,却是扭扭捏捏的阿璇,她问:“怎么了?” “刚……刚刚的郎君,姐姐称他是少东家,可是绥州那位爷?” 阿殷回道:“是呢,就是上官家的上官仕信。” 范好核也是头一回见到本人,不由惊讶地道:“果真跟传言说的一样,是个俊郎君,难怪绥州如此多闺阁姑娘倾心于他。”说到最后,范好核不好意思了,拍了下嘴,道:“两位姑娘,我只是一时嘴快。” 在两个姑娘面前说这些,实在不像话。 阿殷不在意,笑了笑,说:“无妨。”顿了下,她左右张望,见夜色下冷冷清清的,并无路人经过时,取出今日从方伯那儿所得的邀请帖,道:“这些时日真多谢小郎了,此乃小小心意,还盼你收下。” 范好核一看,吓了一跳,连忙摇头:“使不得使不得,这……这太贵重了,收了岂不是折煞了小人?” 阿殷道:“小郎严重了,若无小郎的相助,阿殷也无今日。这是你应得的。小郎不必与我客气,不瞒小郎,我昨日已得一张请帖,如今手里有两张,多出一张不用也是白费了。小郎收好,至于小郎想如何用都随你的心意。”见他还不肯收,阿殷又道:“趁现在周围没人,小郎赶紧收下,不然等有人了,怕是会招惹麻烦。” 范好核这才万分感激地收下。 心中说不高兴是假的,可如今这邀请帖已经喊出一百两银子的价格,捧在掌心里只觉有千斤重。先前有些犹豫的念头,此刻清晰了起来。他忽然对阿殷行了个大礼:“小人有一不情之请。” 阿殷道:“你先起来再说。” 范好核起身,道:“姑娘赠小人邀请帖,小人喜不自胜,感激涕零。小人先前已有这样的念头,但怕唐突了姑娘一直不敢言。今日恕小人斗胆,欲毛遂自荐,跟随姑娘,供姑娘差使。” 阿殷没想到范好核会这么说,不过她确实缺了个身边跑腿的,先前也唤了人牙子找了几个仆役,可不是不够机灵,就是心机太多,她正愁着要去哪儿找一个合心合意的。现在范好核送上门来,她自是欣喜的。他帮了她许多,为人也可靠,之前也问过他的家世,闵州还有五旬老父,一直靠小买卖为生,可以说是家世清白,不会累赘。 她问:“你真的愿意?” “是。”斩钉截铁。 第28节 阿殷道:“好,我以后必定不辜负你这一番美意。” “小人愿为姑娘肝脑涂地!” . 上了马车后,姜璇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落在阿殷眼底,她心中有一丝了然。姐妹情谊多年,妹妹想什么,当姐姐的看一眼也能揣摩出七八分来。 她握过姜璇的手,问:“妹妹年有十七,又生得貌美如花,便跟小时候祖父给我们讲话本时的才子佳人那般,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翩翩君子,玉树临风又温文儒雅,叫多少闺阁佳人芳心暗许……” 姜璇红了张脸。 “姐姐!” “阿璇别害羞,上官家的郎君细心体贴,又生得潘安似的模样,佳人芳心暗许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话音未落,姜璇捏紧了阿殷的手,问:“姐姐也这么觉得?” 阿殷说:“今日接触下来,确实是个与众不同的郎君,气度胜恭城郎君一大截,且对核雕那份真心,也是少有。” 见她赞不绝口的,姜璇的脸红扑扑的,却不是因为害羞而红,是兴奋而红。 “当真?” “骗你作甚!” 姜璇眼睛似有璀璨星光:“姐姐心悦他?” 阿殷一愣,怕她误会,连忙道:“不是心悦,只是爱好相投,颇有高山流水遇知音之感。心悦谈不上,妹妹喜欢的郎君,我又怎会夺你所好?郎君再好,也不及我与妹妹之间的情谊好。” 姜璇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不不,姐姐误会了!我没心悦上官家的郎君!我只是觉得上官家郎君那么好,姐姐对他也赞不绝口,是……是个姐姐可以托付终身的好人家。姐姐以前吃了那么多苦,值得上官家那样的郎君,比谢家小郎好上千百倍。”她捏紧了阿殷的手,“姐姐不要误会,我真没喜欢上官家的郎君,我如今看外头的郎君,心里头想的都是能不能配得上姐姐。姐姐好了,我心里头才高兴舒服。” 阿殷闻言,心中愈发怜惜自己的妹妹。 她道:“阿璇,你别总想着姐姐,也要顾着自己。缘分这回事,来了便来了,不来也没什么。不说我心里对上官家的郎君是什么想法,人家也未必看得上我。绥州上官家可是比恭城谢家还要厉害的人家,那般家大业大,我这样的身份,又怎能融得下我?如此便很好了,有着共同的喜好,还有一致的想法,当夫妻还会吵架呢,当知音是惺惺相惜。” 况且,她被穆阳候轻薄了那么多回,清白早就没了,哪里敢奢望嫁人呢? 姜璇坚持道:“姐姐别灰心,等我们挣更多的银子后,招婿入府,谁也不敢嫌弃姐姐!”见阿殷面色惆怅,她又绞尽脑汁地说值得高兴的事情,末了还提起范好核。 “姐姐之前不是一直愁着找不到合心意的人差使么?现在有了范小郎,总算了却姐姐的一桩心事。范小郎人真好,没有心机城府,是个老实人,我们在核雕镇遇上他,也是我们的运气。” 阿殷正色道:“阿璇,以后家里人会越来越多,范小郎,虎眼,虎拳,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的人,是可以相信的。范小郎是个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心里有他自己的打算。他愿意追随我,绝非只看在我的份上。早前的穆阳候,如今的上官少东家,两个都是大人物。不然范小郎早在我开口寻人时毛遂自荐了,他等到今日无非是认为我身后有两座靠山。” “啊……”姜璇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 阿殷又道:“不过这也无可非议,是情理之中的想法。我与你说,只是想让你知道范小郎可以信,但他绝非你想象中的纯朴憨厚的范小郎。” . 斗核大会渐近,阿殷不再出门,也没接买卖,专心钻研核雕。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有预感此回斗核大会必定人才济济。先前还只是洛原一手举办,如今添了上官家,前来斗核的人说不定都是劲敌。 而与此同时,洛府的正门大开,洛原一家恭恭敬敬地将上官仕信送了出来。 因着斗核大会将近的缘故,洛原得了李太守的允许,能在恭城留到斗核大会结束。毕竟斗核大会在恭城举办,人在恭城,有事情也方便处理。 目送上官家的马车离去后,洛原才松了口气,转身回府。 洛父说:“儿啊,连上官家都如此注重这场大会,你定要好生操办,切莫落人口实。” 洛原道:“父亲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操办。” “我听说你给了殷氏请帖,你这样做是对的,娇娇毕竟被我们宠坏了,做事从不思前想后,我时常担心会给你惹来麻烦。你能不顾你妹妹的阻止,给殷氏请帖,可见你这一两年在永平有所成长。得饶人处且饶人,娇娇她……” 洛原不可置否地打断:“父亲,我懂得如何做,你放心。” 马车里。 “少东家,洛家的手段真是上不得台面,敛财一套一套的。我要是御史,肯定把他抓起来抄家。一张邀请帖居然敢卖一百五十两,简直是疯了。”江满数落着洛原,道出了一二三四五个洛原的不是,活脱脱青天大老爷附身,不把洛原送上虎头斩誓不罢休的模样。 上官仕信道:“不是他亲自经手,别人抓不住他的小辫子。多行不义必自毙,他敛他的财,我找我的才,互不相干。” “哎,少东家你心里就只有核雕。依我看,这回斗核大会有洛原这样的附骨之疽,哪会有什么好人才?少东家抱这么大的希望,怕是最后要失望而归了。” “此言差矣。”他微微一笑,把玩着玉佩下的核雕。 江满望去,“咦”了声,只道:“少东家,你又换核雕了,让我瞧瞧……”上官仕信的五指合拢,江满讪讪地道:“是是是,我不看便是,你的核雕我又不是没看过,今个儿还宝贝起来了。” 上官仕信打发他。 “我有些渴了,找家茶肆坐坐。” 江满应声。 待江满下了马车,上官仕信方展开五指,里头正是一个荷塘月色核雕。先前看的时候他只觉刀功深厚,后来看久了,真真是爱不释手,每一刀都如此细腻,不偏不倚的,将荷塘月色的醉人恰恰好地勾勒出来。 那个丫头也不过双十的年纪,能有这番功夫,着实叫人惊叹。 江满很快回来,道:“少东家,斗核大会将近,绥州的核雕技者都涌入恭城,茶肆找不着个空位,不若去前边的天陵客栈吧?客栈一楼也有茶喝。” 上官仕信道:“走吧。” 一主一仆到天陵客栈后,上官仕信刚唤小二上了一壶茶,茶还没倒进茶杯里,小二又匆匆过来,说道:“这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这里要清场了。” 江满一听,眉头扬起:“清什么场!” 要知道在绥州里,连李太守见到他们上官家的马车都要让开的。他们上官家可是得了当今圣上的允许,莫说李太守,连见到皇帝都不用跪拜的! 往常只有他们清场的份,哪有被清走的理? 小二也着急,道:“客官,您还是赶紧离开吧。今日是我们招呼不周,明日你再来,茶水全免。” 江满道:“你先说,是哪位要清场?不说清楚,免我一辈子茶水都不走。” 小二只好道:“是永平的那位穆阳候。” 听到这个名字,江满一愣,随即想起这位侯爷的恶劣事迹,饮血鞭可是赫赫有名的。此时,上官仕信开了口:“江满,你莫要难为他。”他温和地对小二道:“你也不必着急,永平的贵人排场大,清场也要时间,待我喝完半杯茶便离开。” 小二顿觉春风细雨扑面而来,再见眼前的郎君衣袍华贵,连忙道:“多谢郎君体谅。” 江满嘀咕:“少东家,即便是穆阳候来了,我们也用不着避他。我们上官家陪太祖皇帝征战天下时,沈家还不知在哪个破落户里呢。” 一个弹指落在江满额头上,上官仕信微沉着脸。 “不得胡说。” 江满也知自己说错话了,敛了神色,道:“小人知错。” 上官仕信与江满离开时,天陵客栈已经空无一人。 两人踏出门后,没走几步,穆阳候的马车便到了。果真如上官仕信所言,排场大得很,玄甲卫开道,奢华宽大的马车缓缓而来。 上官仕信不欲多留,转身避开时,却有一位白面郎君前来。 “上官家的郎君有礼了,我奉侯爷之命,请少东家上楼一聚。” . 茶香袅袅,小童跪坐在屏风前烹茶。 上官仕信一进雅间便见到慵懒而坐的穆阳候,手中把玩着一个核雕,因隔得远,并看不太清楚是什么核雕。他略微施了一礼,道:“不知侯爷驾临,是仕信失礼了。” “少东家客气了。五年前少东家离开永平离得仓促,本侯也不曾来得及招待。今日再见少东家,正好补偿。” 上官仕信不喜爱与朝廷打交道,但对沈长堂手里的核雕却十分感兴趣。他说了几句场面话,方抬起这个话头,道:“仕信不知侯爷也玩核雕。” “哦?少东家感兴趣?”把玩的动作微顿,沈长堂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上官仕信玉佩下的核雕,声音同样是漫不经心的:“险些忘了,少东家出身自核雕世家,自该感兴趣。本侯的核雕乃偶然得之,比不上少东家的手艺。” 上官仕信道:“侯爷过奖了,我瞧侯爷手中的核雕趣意盎然,”他不着痕迹地探身,沈长堂招招手,小童捧了核雕送到上官仕信身前,他一瞅,赞叹道:“寥寥几笔便将小猴儿的神态勾勒出来,活灵活现的,这刀功倒有些像……” “哦?像什么?” 上官仕信本想说阿殷的名字,但再仔细一瞧,也只有小猴儿眼睛的刀功像是阿殷的,其余倒是不像,虽称不上败笔,但配上这一双活灵活现的猴眼,着实浪费了。 他道:“只是一时看错了。” 小童将核雕捧回,沈长堂不再把玩,道:“少东家玉佩下的核雕有几分闲情逸致。” 上官仕信道:“此乃荷塘月色核雕。” 他取下来,递给小童。小童又献给沈长堂。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核雕上的两尾小鱼,不知是不是上官仕信的错觉,他总觉得穆阳候唇角有一抹若有若无的冷意。 “少东家的刀功果然了得。” 上官仕信道:“此核雕乃他人所赠,并非仕信所雕。” “他人?” “是仕信的一位知音。” . 六月初一终于来了。 核雕技者的盛会! 飞黄腾达的机会就在眼前! 那一天,得到邀请帖的一众核雕技者都很是激动,大多都提前了时间到达大会场地。此回的场地是洛原千挑万选才筛选出来的,不在室内,而在恭城郊外的一片空地上。 洛原早已遣了人清空杂草乱石,并在空地周围搭上了棚子,饰以华盖。 而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摆了一百张高足桌案,和配套的木凳,桌案上各摆了一模一样的木盒子,里面都是雕核的器具。戌时刚过,场地上便已人山人海,除了参赛的核雕技者之外,还有没得到请帖来观赛的,亦有闲人来看热闹的。 斗核大会正式开始的时间是辰时。 阿殷睡到戌时才起的,倒不是自己醒的,而是被殷修文叫起的。殷修文先前是不同意阿殷参加的,觉得姑娘家家抛头露面被人指指点点的成何体统,可一晓得女儿极有夺魁的可能性,他比谁都要积极。 当然,殷修文是不愿承认自己是为了夺魁后的五十两银子。 近来,殷修文觉得不太对劲。 家里仆役添了,马车也置办了,阿殷也说准备换间大屋子,日子显然改善了,可殷修文发现自己的权威不及以前了。往日里他一怒,家中女人哪个不是战战兢兢的,如今他一怒,连秦氏都爱理不理的。以前他一怒,秦氏定是软声软语地哄着。现在秦氏哄没几句,他还没感受到一家之主的威严时,秦氏一个甩头,跑女儿屋里去了。他恼得不行,跟着过去,杵在门口的虎眼眼睛瞪得堪比铜牛,上臂绷得衣裳似乎快要裂开了。 他怂了,只好去二房那儿发泄,岂料二姨娘更是嚣张,说没几句便提起她的私房钱。他理亏在先,倒是不好和二姨娘吵。只好去三姨娘的温柔乡里,然而三姨娘不在屋里,一问才知道在灶房里给大姑娘做点心,等了小半个时辰,殷修文自己去灶房催促,三姨娘忙得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说是在给大姑娘熬汤。 殷修文气得髭须都要竖起来!心想女儿有了银子,可钱却没到自己手里,每次都恰恰好花到其他地方,偏偏理由还让他哑口无言。 这一回,他定要看着女儿夺魁,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倒要看她想找什么借口! 于是戌时还未到,殷修文便已经起身,匆匆忙忙的,洗漱都不曾,直接去喊阿殷起床。可惜杵在门口的虎眼与虎拳牛高马大的,又不听他的话,他硬生生地憋到戌时才开口。 阿殷不慌不忙地盥洗。 梳妆时,殷修文瞧着女儿如花似玉的脸蛋,让姜璇给她梳个简单的发髻,还吩咐连胭脂水粉都别抹了。殷修文自然有自己的小心思,以前盼着女儿嫁出去好挣别人的彩礼,如今女儿可是会下金蛋的母鸡,嫁了人岂不是便宜夫家了? 第29节 阿殷哪会不知殷修文的心思,抬眼平静地看着他。 殷修文冷不丁的心中虚得很,女儿能挣银子后,连气势都变了。看多几眼,小腿肚儿都想发抖。殷修文已经吩咐过了,索性转身离去。 姜璇现在完全不听殷修文的吩咐,问:“姐姐今日想如何打扮?那么多人参加斗核大会,说不定能找到一个如意郎君呢?”言下之意便是想让阿殷使劲地打扮。 阿殷被逗笑,只道:“我是去斗核的,不是找如意郎君的。我自己来便好。”最后阿殷穿了方便雕核的窄袖立领袄衣袄裙,素面朝天地坐上马车往恭城郊外驶去。 . 会场上热闹之极。 身为主办方的洛原也提前到了,在一众奉迎声中来到了棚子里,他身旁还跟了谢县令的一家。谢少怀与新妇洛娇自是也在的。不过两人昨天夜里又吵了架,眼下两人夫唱妇随的模样,但洛娇逮着空了便给谢少怀冷眼。 入座后,有随从过来道:“禀功曹,上官家的少东家也到了。” “上官家”三字一出,登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搁在平时里,看一眼少东家比登天还难呢。都说少东家生得貌赛潘安,却一直见不着,现在有机会了,叫众人怎能不激动。 洛原道:“本官去迎接。” 洛原起了身,其余人哪敢坐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把上官仕信恭迎了进来。 棚子里的坐席是规矩的,幸好洛原早已预留了位置。他在永平时已经听说过上官家的传说,对这位毫无官职加身的少东家不敢掉以轻心,恭恭敬敬地送上了坐席。 待上官仕信坐下后,洛原笑着道:“少东家来早了,离斗核大会开始的时间还有两盏茶的功夫。” “无妨,来得早正好能一睹核雕技者的情况。”说话间,他的视线已经移向对面的巨大棚子里,里面熙熙攘攘的,容纳了七八十人,正是今日参赛的核雕技者。 他扫了一圈,没有见到阿殷的身影,又仔细瞧多了一次。 洛原问:“少东家可是在找熟人?” 上官仕信道:“并无。这回参赛的郎君居多,倒没见几个姑娘。”也不是没有,只是太少,放在一群男人中间,女儿红妆格外瞩目。 洛原笑道:“核雕自该是男儿的活计,姑娘在家中绣绣花便得了,即便有雕核之技,大多都不愿抛头露面。” 上官仕信道:“也有愿意坦然露面的,仕信以为雕核不分男女,能雕出好核雕的都是我们上官家亟需的人才。” “少东家言之有理。”话是这么说,内心却不以为然。 洛娇的座位离上官仕信不远,他的话都一字不落地听到了,一低头,看见自己的断指,伤心事再次被提上心头,不由对阿殷又添了几分厌恶。一扭头,看自家夫婿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大棚子里,心下更是恼怒。 “看什么看,在找什么人?” 阿殷近来在核雕镇的威风,是人人皆知。核雕镇里有洛家的人,洛娇自然也知道。她拧了谢少怀一把,“跟一群男人斗核,她真是不知廉耻!” 谢少怀被拧得吃疼。 两夫妻倒是不敢光明正大地吵架,毕竟眼下还有大人物在,只好暗地里眼刀子飞来飞去。 . 就在此时,阿殷到了。 在人山人海的这种地方里,她穿着素色的袄衣袄裙依旧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她。 在场核雕技者占多数,也大多听过阿殷的名字,听到周围有人说起她,都纷纷望去,一时间热闹哄哄的会场竟是安静了下来。大伙儿都在看着阿殷。 阿殷一点儿也不紧张,落落大方地走到自己该在的位置,微微垂了首,与身边的姜璇说着话。 上官仕信只觉眼前一亮,她轻轻一垂首,看起来是如此温柔,像极了她赠他的荷塘月色核雕,良辰美景,月色醉人,晚风习习,吹动荷池上的田田荷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 谢少怀许久未见阿殷了,如今一见,目光便痴痴地看着她,也顾不得洛娇在一旁眼刀子要割出窟窿来了! 她恨恨地道:“狐媚蹄子!” 洛原不动声色地道:“那就是殷氏,一个半月前我给她送了邀请帖。” 上官仕信道:“有所耳闻。” 洛原见他神色不变,方放心了,又与上官仕信侃侃而谈。还剩半盏茶功夫的时候,威风凛凛的玄甲卫蓦然出现在众人的面前,踏出了滚滚烟尘。待烟尘散去,一辆宽大奢华的马车渐渐停下。 会场上的随从心惊胆战地高唱:“穆……穆阳候到——” . 此话一落,全场肃穆。 洛原面色微变,连上官仕信也露出诧异的神色。 而参赛棚子里的姜璇亦是吓得白了一张脸,捏紧了阿殷的袖子。阿殷何尝不怕,可此时却不能乱了阿璇的心,故作镇定地轻拍她的手背,示意她莫要怕。 随后,她抬首望去。 乌云渐散,柔和的晨曦洋洋洒洒落下,集华贵于一身的穆阳候探出半个身子,麒麟织金冠折射出耀眼的微光。他踏着晨曦下车,耀眼得叫人不敢直视。 ……来自永平的天之骄子。 第35章 侯爷来了,洛原,谢县令等人哪敢坐着?纷纷起身,三步当两步地走到沈长堂身前。 “下官拜见侯爷。” 登时,乌压压的跪倒了一地。 沈长堂道:“不必多礼,本侯恰好路过,顺道来看看斗核。” 众人方起了身。 玄甲卫铁甲森森,叫人不敢直视这位威仪赫赫的贵人。洛原心里忐忑万分,穆阳候说来看斗核,真不知他在打什么算盘。前几日他才收到恩师的飞鸽传书,让他近日小心穆阳候。思及此,洛原更是不安。 谢少怀却大为不同,他跟穆阳候的关系可比这群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强,那位贵人不仅给他送了成亲贺礼,而且之后还在山庄见了他数面。虽说摸不清这位贵人的脾气,但这回人来了他定要好好表现!不远处,他心尖上的姑娘也在呢!他若攀上侯爷这座靠山,就把洛娇休了!另娶阿殷! 洛原侧过身,硬着头皮道:“侯爷,这边请。” 此时的沈长堂一举一动都是万众瞩目的,他皱个眉,也有一群人担心自己做错了什么。尤其是现在沈长堂站着不动,让洛原的手僵在半空,明明是将近酷暑的季节,也令他背后衣衫湿了个透,冷汗直冒! 也是此时,洛原发现穆阳候微微偏了头,目光望向了棚子里的核雕技者。 他不着痕迹地收回手,道:“禀侯爷,那边都是今日参赛的核雕技者。” . 参赛的核雕技者众多。 阿殷很努力地让自己没有存在感,往里头缩了又缩,完全不敢抬眼。以往都是她都是与穆阳候私下里相处着的,如今众目睽睽之下,她蓦地有点儿心虚,恨不得周围的人群成一堵高墙,彻彻底底地挡住穆阳候。 “人数倒是不少。” 穆阳候的接话,让洛原如获大赦,赶忙道:“今日参赛的核雕技者统共有一百人。” “是么?”他漫不经心地说了句。 洛原道:“回侯爷的话,刚好是一百人,其中有男核雕技者九十五人,女核雕技者五人。”穆阳候又没接话,洛原心中尴尬得很,只能继续道:“他们皆是核雕的好手。” 又瞧见穆阳候唇边的一丝冷意,洛原真真是慌得衣衫能拧出水来了! “女核雕技者,倒是少见。” 洛原在官场打拼一年多,知道最关键是要揣摩上头的意思,穆阳候的话音未落,他已经高声喊道:“来人,把五位女核雕技者都请出来。”说着,又道:“日头渐大,那边正好有棚子能蔽日,侯爷,这边请。” 沈长堂略微颔首,才举步往前。 洛原在后头重重地松了口气。 . 沈长堂一来,主位洛原是不敢坐了,只能站在沈长堂身后。上官仕信倒是悠悠然,与沈长堂打了声招呼,继续落座。谢县令一家可没上官家的底气,只能跟着洛原一块儿站了一堆。 五位女核雕技者站成一列。 阿殷在第五个。 洛原一看沈长堂脸色,便立马说:“还不拜见侯爷?这位乃永平的穆阳候。” 五位女核雕技者来自绥州各地,难得有拜见贵人的机会,一时间都慌了神,行礼的声音陆陆续续的,一点儿也不整齐。 阿殷垂着眼,随波逐流。 洛原边不动声色地打量沈长堂,边道:“都是出自小门小户,让侯爷见笑了。” 看到阿殷这般举动,沈长堂面色不悦。 为了装作不认识他,扭扭捏捏,瑟瑟缩缩的,他可没忘记之前是谁肆无忌惮地打量自己,又是谁敢在他嘴里随意走动。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变了个人似的。 为了不扯上关系,她倒是费心思。 听到穆阳候从鼻子发出的一声冷哼,洛原背后衣衫又湿了一次,他绞尽脑汁地想打圆场,可惜这位侯爷不接话茬,一张阴沉沉的脸真叫人宁愿抹脖子都不想面对。 “叫什么名字?” 沈长堂漫不经心地问。 洛原轻咳一声,赶紧道:“侯爷问你们叫什么名字,还不赶紧回答。” 前面四位女核雕技者依次应答,到了阿殷时,她正要开口,沈长堂又发话了:“走前来,让本侯瞧瞧。” 阿殷心中咯噔了一下,硬是没有动。 洛原连忙给阿殷使眼色。 半晌,阿殷才回过神,迈开步伐,走前了四五步,又是行了一礼:“民女殷殷拜见穆阳候。”她起身时,沈长堂忽然轻挑双眉,拉长音调道:“哦,你倒是面熟,本侯在哪里见过你?” 一直跟在沈长堂身边的言深嘴唇忍不住抖了下,自家侯爷与殷氏也是有趣,两人明明相识,在苍山下还吻得面红耳赤,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一个装作不认识,一个装面熟,真不知是哪门子的情趣。 阿殷吓得冷汗都出来了。 她道:“回侯爷的话,民女容貌平平,生得了一张寻常普通的脸,兴许如此,侯爷才会认错了人。”一顿,她渐渐冷静下来,又说:“民女曾闻侯爷弱冠之年驱逐蛮夷,保我大兴安平,侯爷英勇神武威风堂堂一诺千金,请侯爷再受阿殷一拜。” 她盈盈施礼,起身时又垂下了眉眼。 方才她的言下之意只有一诺千金四字,提醒这位穆阳候,他应承过她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沈长堂哪会听不出她的言下之意,又慢声道:“你这丫头嘴巴倒是甜,听你这么一说,本侯也想起来了。七八日前,你冲撞了本侯的随从,为表歉意,拿了一个荷塘月色核雕当作赔礼。” 饶是阿殷再冷静,此刻也禁不住抬起头来。 他说得一本正经的,仿佛她真的在七八日前冲撞了他的随从。她没想到堂堂一位侯爷居然有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偏偏她还只能认了!不然接下来也不知他会提出什么样的话茬。 她道:“原是侯爷的随从,阿殷多有得罪,还请侯爷海涵。” “本侯又非小鸡肚肠,这点小事自不会放在心上。” 第30节 “……多谢侯爷。” . 斗核大会分三回合。 第一回合比速度,百人同雕,一个时辰之内,依照给出的题目,雕得多的胜出,取前二十名进入第二回合。 第二回合抽题雕核,为表公平,洛原请来绥州三位赫赫有名的核雕师,上官家亦带了三位核雕师过来,每一位核雕师手中皆有一枚桃核,可选其中一个核雕技者,最终得桃核者胜出进入第三回合。 第三回合只剩六人,由核雕师同出一题,从形神韵工上评比,每名核雕师手中有六枚桃核,而参赛的核雕技者得桃核最多者胜,是为斗核大会的魁首。 . 有了穆阳候这个插曲,阿殷回到参赛棚子时,受到了更多的瞩目。 方才在对面,她窘迫得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得了。本来穆阳候后面遮掩的说辞没什么不妥,可偏偏上官仕信也在。她前些日子才把作为知音之礼的荷塘月色核雕送给他,现在经穆阳候一说,她就成了随便送人核雕的人了! 那份知音之礼顿时就变得无足轻重,甚至配不上他赠她的三仙戏蟾核雕。 阿殷羞得耳根子微红,刚刚看都不敢看上官仕信一眼。 “姐姐。”姜璇担忧地唤了声,似是想说些什么。 阿殷捏捏她掌心,压低声音道:“这里人多口杂。” 姜璇明了。 阿殷又道:“斗核大会快要开始了,你莫要留在棚子里,你去与范好核待着。你放心,我没事,现在最重要的斗核大会。” 姜璇离开没多久,铜锣敲响,震得山间回荡,斗核大会的第一回合即将开始。 . 前天上午,所有有邀请帖的人都去了天陵客栈,刻下自己的木牌。原先阿殷还不知木牌作何用处,现在是知道了。赛场中有一百张空桌,每张空桌上都有个木牌子。 一百张桌子,整整齐齐的十排。 阿殷的木牌子在第三排的第六位。 入座后,阿殷安静地等着题目。第一回合于她而言,她极有胜算。别人雕核需要图纸,她不需要,十二年的勤学苦练令她对核雕早已熟悉在心,有刀有桃核,足矣。 “喂。” 阿殷侧首望去,隔壁坐了个年轻的郎君,生得白白净净,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手撑着脑袋,笑嘻嘻地道:“听说你雕核不用图纸?第一回雕核也不用?怎么练出来的?” 阿殷淡道:“斗核大会期间,参赛者不得交谈。” “别这么死板,你看,第六排的人还没坐好呢,不算正式开始。我姓周,家中排行第六,人称周六郎。你姓殷,我以后唤你一声殷姑娘。核雕技者足足有一百人,你我坐到隔壁,也算缘分对不对?说不定第三回合我们还是对手。” 阿殷一抬眼,冷不防的见到前方穆阳候投来的目光,想说的话又咽回肚里。 周六郎见阿殷如此冷淡,顿觉无趣,讪讪地坐好。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所有核雕技者就位,由主办人洛原拿起红绸木槌,往一面巨大的铜锣敲去,震天的声音迸发而出,有人高唱到—— “斗核大会第一回合正式开始!” . 一位核雕师站起,将一卷轴缓缓展开。 那核雕师看起来已有六旬,可声音中气十足,在场的百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一回合的题目是白发老者。” 卷轴一收,手掌微斜,会场的前方有两小童搬来黄梨木太师椅,一白发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落座。 另一小童将漏壶搁置在一张显目的高足木桌上,提示着在场的核雕技者,时间有限。 在场的众人神态各异,大多面上有惊诧与失落之色,没想到题目与他们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众人皆知第一回合如何进行,得到邀请帖之后,便闭门不出钻研刀功之速度,亦提前练习了许多适合快雕的核雕,比方十八罗汉,又比方蟠桃,甚至有人学了阿殷,日复一日地雕刻同一个核雕,以此达到无需图纸的目的。 可万万没想到第一题要比快雕刻的居然不是常见的核雕,而是要让人现场雕一个新事物。 周六郎亦没想到,可尽管犯难,此时已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他当即打开大会准备的木盒,里面锉刀锥刀桃核图纸皆有。他取出图纸,对照着白发老者,执笔画了起来。 周围大多核雕技者亦反应过来,纷纷执笔作画。 一时间,全场寂静无声,只得宣纸抖动的窸窣声。 . 棚内的上官仕信笑道:“题目是谁出的?倒是有趣。” 洛原道:“说起来,是我妹夫的点子。为了预防泄题,人也是昨天夜里才定下的。”谢少怀闻言,为求表现,出列拜谢了上官仕信一番,回来时没站会原来的位置,不着痕迹地靠近了穆阳候。 他清清嗓子,卖弄着自己的学识:“雕核第一步乃作图,有了图,方能精准地雕核。今日在场的核雕技者落笔之熟稔,想来夺魁之赛必会难分上下。” 上官仕信看了谢少怀一眼,道:“只要能出好核雕,雕核不分步骤。” 谢少怀道:“少东家言之有理,少怀受教了。少怀还听闻如今在场的殷氏雕核便不用图纸,六刀齐下……”话音戛然而止,他的心肝噗咚噗咚地跳着,方才他没看错吧?那位侯爷看了他一眼?谢少怀咽了口唾沫,又道:“核雕便已成雏形,我们恭城真是人才辈出。” 洛娇阴阳怪气地道:“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谢少怀不满洛娇如此说阿殷,瞪了她一眼。洛娇不甘示弱,又道:“我说得哪里不对了?不信你看,她还在赛场上发着呆呢。都有人开始雕核了。” 周六郎作图速度极快,别人只画了一半时,他已经将白发老者的模样画在图纸上,取出锉刀和桃核,开始雕核了。阿殷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白发老者,似是陷入了沉思。 周六郎轻轻松松地用锉刀磨平桃核表皮后,忙里偷闲地瞄了阿殷一眼。 她仍在观察白发老者。 而此时,周围的核雕技者大多已经取出锉刀开始雕核了,慢一点的,图纸上的白发老者也差几笔便能收尾。周六郎只觉怪异,她若再不开始,恐怕会来不及了。 第一回合的时间是一个时辰,且是算上打磨与抛光的时间。若是雕刻寻常的罗汉,一个时辰里能雕完三四算是不错,毕竟比的是手速,而罗汉又是常雕刻的。此回的白发老者是新核雕,上手难,一个时辰里能雕刻完一个便算是厉害了。 思及此,周六郎也不敢再浪费时间,收心雕核。 当全场都开始拿起锉刀时,阿殷仍在盯着白发老者。 . 她一点儿也不着急,仿佛进入了一个忘我的境界,丝毫不被周围的人所影响。 要想迅速在一个时辰内雕刻得又好又快,阿殷在寻找诀窍。 雕刻白发老者,与雕刻罗汉并无太大的差异。 罗汉之中亦有老者,而雕刻活人,最为关键的是五官的组合。题目是白发老者,重点必然在老者身上。佝偻的背,浑浊的眼,发白的眉,都是老者所有,而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面相敦厚凝重,倒是与十八罗汉之一的罗怙罗尊者颇有相似之处,而他的眉又像极了长眉罗汉阿氏多尊者。 她开始闭眼沉思。 罗怙罗尊者的面相,阿氏多尊者的眉,微塌的鼻,不苟言笑的唇…… 五官迅速地排列,在她的心房上渐渐融入,形成一幅鲜活的图案。 . 洛娇嗤笑道:“十八罗汉的六刀绝活不过是偶然,现在不是熟悉的核雕,她连刀都不知道怎么用!”见阿殷毫无动作,她心中越发嘚瑟,活该殷氏闹笑话。 洛原张了张嘴,示意贵人还在前头。 洛娇才稍微收敛了。 洛原对场上的斗核不太关系,他现在更愁的是穆阳候来斗核大会是为了什么。可惜思来想去,都猜不出来。再望穆阳候,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目光散乱,也不知他在打量什么。 就在此时,沈长堂微微侧了脸,与上官仕信道:“少东家看好哪一位核雕技者?” 被点名的上官仕信笑道:“现在才是第一回合,比的是速度,一切都是未知数。”他心里是比较看好阿殷的,只是此时他不准备说出来,洛家虎视眈眈,说出来怕是会替她惹事。 沈长堂微扬下巴。 “那位如何?” 上官仕信道:“隔得远,仕信看不清。” “是么?”他慢慢地拉长音调,道:“看不清的东西,少东家还是莫要冲动的好。”此话说出来,叫在场的几位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尤其是洛原,以为沈长堂在警示他,不由心惶惶。 上官仕信微微一笑。 “侯爷言之有理。”他垂首喝茶,碧色茶汤里倒映出一双毫无笑意的眼睛。 洛娇更听不懂几位大人物之间的意思,她整个心思都落在阿殷身上,今日阿殷不出个糗,她心里定不高兴。再看一眼漏斗,一炷香的时间已过,还剩大半个时辰。 . 阿殷蓦地睁开了眼。 方才还是平静无波的眼眸,现在宛如亮起灼灼星光。 心有老者矣。 一手桃核,一手锥刀。 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六刀划下! 曾经叫人惊艳的六刀绝活再现!她的手柔若无骨,握起锥刀时像是一阵风,令得核屑如雪,纷纷扬扬。离阿殷近的核雕技者,左边,右边,都情不自禁停下手中的锉刀,发出惊叹的声音,惹得四周的核雕技者也举目望来。 “这……这手速……” “太……太吓人了……” “这还是人吗?” “她真的在雕核吗?” …… 阿殷仿若未闻,她此时眼里只有桃核,只有锥刀,只有刻在心中的白发老者,周围的一切不复存在,天地间只剩她与核雕,核雕与她。 上官仕信这是第一回见阿殷雕核,令他惊叹的不是她的手速,而是她雕核的模样。 平心而论,她是个温柔似水的美人,如同山间小溪,潺潺流水,见者心旷神怡。可一握起桃核和雕核器具的她,却充满了生机,仿佛整座山也因为小溪而令人惊艳起来。 这样的核雕技者,眼里有大千世界的星光。 沈长堂忽道:“第一回合何时结束?” 第31节 “回侯爷的话,还有半个时辰。”见沈长堂起身,洛原又道:“侯爷可是要离场了?下官送……”后面两字还未说出来,沈长堂又道:“第二回合何时开始?” 洛原说:“晌午过后。” “本侯晌午后再来。”说着,带着一众随从离开了会场。 . 半个时辰后,第一回合结束。 阿殷雕刻出四个白发老者核雕,毫无意外地在第一回合夺冠。她回棚子里休息,姜璇与范好核都过了来。范好核惊叹地道:“说绝字也不能表达我此刻的心情!” 姜璇自豪地道:“我姐姐的核雕水平称绝字也绰绰有余。” 阿殷接了姜璇递过来的茶,喝了半杯,才笑道:“阿璇是妹妹眼里出‘西施’,我雕什么她都说好。” 姜璇笑意盈盈地说:“可妹妹说的都是真话。” 有了第一回合,周围打量阿殷的目光更多了,还有人想前来搭话,不过有虎眼虎拳镇着,倒是没几个真的敢过来。姜璇又说:“离第二回合开始,还有一个半时辰,姐姐不如回马车稍作歇息吧。” “也好。” 马车停在了稍远的地方。 阿殷来得迟,停放马车的地方早已满了,所以阿殷只好让驭夫将马车听到稍远的一颗树下。姜璇有话与阿殷说,特地嘱咐了范好核远远跟着。 “姐姐,刚刚……” 阿殷知道她想说什么,道:“你放心,侯爷应该只是过来看看的。雕核时间长,他又怎会有耐心?眼下第一回合都没结束,他人就走了。约摸着就是过来凑热闹的。” 姜璇一听,稍微放心了,又道:“咦,怎地驭夫不在了?” 阿殷道:“早上日头大,兴许去哪个地方纳凉了。” 姜璇笑道:“也是呢,姐姐不如在马车里闭目歇一会吧,下午还有第二回合呢。马车里还有夫人做的枸杞糕,姐姐饿了可以吃一点。” 阿殷“嗯”了声,踩上马车。 她置办的马车不大,只能容下两人,有车窗并无车门,只有一层厚重的帘子遮挡。她单手探进帘子时,一道冰冷的触觉袭来,紧紧地捏住她的掌心。 她下意识地想要甩开,然而却甩不动。 ……蛮力使不出来。 她蛮力使不出来的时候只有一个状况,便是上天告诉她不是能危及她性命的时候。 “姐姐?你怎么站着不动?” 她说道:“我……我忽然想起一事,阿璇你去会场看看,父亲应该还在的。你跟父亲说一声,让父亲莫要乱说话,免得惹麻烦了。你也晓得的,父亲一得意起来,满嘴跑骆驼。” “好!那姐姐你好好休息,我待会再过来。我让范小郎守着……” 掌心一紧,阿殷不动声色地道:“你让范好核远远地守着吧,有人离得近,我睡不着。” 姜璇又应了声,这才离开了。 此处偏僻安静,有风打来,吹干阿殷额上的冷汗。她没有挣扎,平静地道:“阁下是何人?” 马车里的那人似是对她掌心起了极大的兴趣,也不回话,拇指摩挲着她的掌心,一下又一下,无端有些勾人。她红了耳根子,说道:“不管阁下为何而来,你若要钱财便拿去。我让我的人离开,保证不声张。” 如今斗核大会如火如荼,阿殷不愿生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况且阿殷是知道的,陈豆一直跟着她的马车,能不惊动陈豆的前提下悄无声息地进入她的马车,想来有几分本事,不宜与其相斗。 那人仍然不出声,也不表态,活脱脱将她手掌当玩意似的,不停地摩挲。 阿殷恼了,道:“若阁下不愿配合,也别怪我不客气了。此处官兵重重,又有上官家在此,你若放肆……”话还未说完,掌心上倏有一道力道拉起。 她一个踉跄,跌进马车里,落入一道带着凉意的怀抱。 那人抱着她,微垂着眼,仍是把玩她的手掌,面无表情地道:“你宁愿抬上官仕信的名字,也不肯抬本侯的名字,在你心中,本侯不及上官仕信么?” 第36章 阿殷浑身一僵。 她无需抬头,便已知那人是谁。她真是开了眼界,先是睁眼说瞎话,再是无端端出现在她的马车,干这种偷香窃玉的勾当。真是脸皮厚到极点了! “嗯?不说话?”似是想到什么,他又面无表情地道:“哦,你对本侯想来是有些误解,本侯耐心很足。” 此话一出,阿殷只觉羞极了。 他他他不仅仅偷香窃玉,而且还偷听墙角!竟将她方才与阿璇说说的话都听了进去! 怀里的人儿耳根子一点一点的爬上一抹嫣红,衬得素净的脸庞像是白玉一样。微垂的眉眼,如蝶翼般的长睫毛颤巍巍地翕动,在眼下投落一片阴影。慢慢往下挪,是挺拔小巧的鼻梁,还有微干的唇。约摸是方才在日头上晒得久了,唇瓣上泛起起白皮。 他看得入神,待回过神来时,指腹已经贴上她的唇瓣。 阿殷又是一僵。 沈长堂本是无意轻薄她的,可瞧她这副闪躲害怕的模样,心中没由来有些生气,手指恶劣地压住她微破的唇瓣,引得她皱了下眉头。 “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方才你不是口齿伶俐得很么?” 阿殷说:“侯爷提前离开了,阿殷情急之下只好抬出上官家的名字……”她总算意识到这位侯爷在计较什么了,补充道:“若侯爷不曾提前离开,阿殷必定第一个抬侯爷的威名,好吓唬别人!” 说完,阿殷的耳根子越来越红。 刚刚短短一句话,她说得口齿不清,原因自然不是她自己,而是穆阳候。他的手指依旧压在她的唇瓣上,她每说一个字,嘴唇一翕动,不是上唇,便是舌头,总有一个能碰到他的指尖。 她想后退,那指尖又更加恶劣地往前挪了一点,她只好打住,僵着身子说完整句话。 “当真?” 阿殷欲哭无泪,真不敢开口了,只好点了下头。 这一点头,他的半截手指直接碰触到她的牙齿,带出来时,指尖微微湿润,泛着晶莹的光芒。这下,阿殷不仅仅是耳根子红了,而且连脖子也泛出一层嫣红的颜色。 沈长堂终于放过她的唇瓣,收回手指,侧目打量她。 阿殷浑身不自在得很,只道:“侯爷是千金之躯,阿殷身子重,怕是会累坏侯爷的金腿。” 他不以为意地道:“你身子瘦弱,不重。” “天热,阿殷出了一身汗,怕有污侯爷的鼻。” “你身上香,本侯闻得舒服。” 阿殷无言以对,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其实她心里有千万种呛回他的方式,可不能说出来。她不知穆阳候对自己是什么心思,更不敢说被他亲了抱了摸了,清白没了的话,更怕他因此提出带她回永平的话…… 比起宅门一关,一辈子都关在四四方方的后宅里,她更宁愿被轻薄,也不想失去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人斗核的乐趣。 她垂着眼,不说话了,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耳畔忽然响起一声轻叹。 他说:“你与本侯说句真话就这么难吗?”她一怔,眼睫轻颤,撞入一双深邃的眼,他又道:“说一句你不想坐在本侯腿上,也这么难吗?非得绕九曲十八弯?” 说话间,他抱起阿殷,将她放到身旁。 她仍然低垂着头,露出一截洁白的脖颈。 . 沈长堂觉得自己近日来有点不对劲,看到上官仕信的荷塘月色核雕时,满肚子的气。其实说起来,她是核雕技者,送人核雕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送到上官仕信手里,他又一副当宝贝疙瘩的模样,他的气就来了。 事务繁多,他忍了几日,也不见她有什么举动,唤了陈豆过来一问,她在家里雕核雕得起劲,显然是将他忘到九霄云外了。 可堆积多日的气,今日见到她时便去了三分,抱在怀里时又再去三分,剩下的四分见她一声不吭时又悄无声息地散了。他低声道:“你与本侯说真心话,本侯也与你说真心话,可好?” 她抬起眼看他。 声音真挚极了。 她也低声道:“侯爷应承过我的,不知侯爷还算不算数?” “自是算的。” “不带我回永平,我给侯爷侍疾一事也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两样都算?” “去永平有什么不好?” 听他这么一问,阿殷慌了,说道:“侯爷不算数了?” 沈长堂见她一副见着魑魅魍魉的模样,也恼了,他生在永平,永平是个好地方,怎地她就这么嫌弃?他又说:“本侯的话一言九鼎。” 阿殷听出来了,问:“侯爷生气了?” “你怕我生气么?” 阿殷点头。 沈长堂心里的恼又神奇地散开了,他道:“你怕我生气,以后就别惹我生气。” 阿殷睁大了眼,只觉莫名得很,道:“那还请侯爷告知阿殷,要如何才能不惹侯爷生气?”穆阳候脾气古怪,喜怒无常,譬如今日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惹他生气了。她明明什么事都没干,还是他先来马车里的!这简直是恶人先告状! “遇到坏人,抬本侯的名字。” “是。” “核雕不许乱送人。” “……是。” “送了也要收钱。” “……敢问侯爷,谈钱又怎能叫送?” 沈长堂睨来。 阿殷说:“……是,我会自己想办法收钱。” 沈长堂总算满意了,瞧她跟小媳妇似的坐在自己身边,心中没由来添了几分安逸。而阿殷却仍旧觉得不自在,心想着穆阳候到底要在她马车里待多久?要是等会阿璇过来了,见到马车里的穆阳候岂不得吓死? 心中想法百转千回的,沈长堂一概不知。 此时此刻,他瞧着阿殷,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越瞧心中越满意。 第32节 不施粉黛的脸比永平那些贵女也要好看得多,还能给他当药,唯一不好的便是性子太倔,不肯跟他回永平。瞧着瞧着,沈长堂蓦地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比开在枝头的玉兰花还要好看。 连起皮的干唇也百看不厌。 “……侯爷。” “嗯?” 你什么时候下车? 这话在心中酝酿了许久,最终还是说不出口,又纠结了一会,耳畔呼吸声忽然变沉,阿殷心中突突,隐隐有了不安的预感,不着痕迹地一睨,却见他气息紊乱,远山薄雾似的眼睛里添了分厚重的情欲。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阿殷太熟悉这样的反应了。 她下意识地想逃,可还没碰着车帘,就被人拦腰抱了回去。 脸颊上是喷薄而出的热气。 他的脸摩挲她的耳朵,微微带着凉意。 “侯……侯爷……” “本侯病发了……闭眼。” 她说:“可侯爷的病不是两月发作一次吗?” “遇上你,不一样了……”他压抑着,道:“闭眼。” 她内心挣扎了会,最后还是从了,视线里光芒刚消失,唇边便滑入一道湿软,不像以前那么着急直接攻城略池,这一回他像是如他先前所说那般,有耐心到了极点,湿软的舌描摹她的唇,在她干燥的嘴皮上来回打转,连着发出几道“啧”的水声。 他极有耐心,舔着她的唇瓣,一遍又一遍地舔。 干了又湿了。 湿了又干了。 他像是遇见一个新鲜的事物,来来回回地把玩,兴致越来越浓。阿殷觉得自己像是食案上的一道佳肴,就像是家里阿璇经常给她买的绿豆糕,舔了皮,微甜,为了尝尽滋味,为了过瘾,把皮来回地舔,最后满足了方一口咬下,馅儿倾泻而出,又甜又香,是为满足。 忽然,他惩罚性地在她破皮的地方咬了口,害得她吃疼地倒抽一口凉气。 “不许走神。” 他低喘一声,松开她,在她唇边道。 真是好生霸道!她想下绿豆糕也不行吗?她胡乱地点头,算应了。他重新张嘴,含住她的唇,软舌在破皮的地方舔了舔。碰到伤口的时候,她轻轻地嘤咛一声。 “……疼。” 他动作轻柔起来,避开她的伤口,卷住完好无缺的上唇。 明明是同个人身上的两片唇瓣,下唇裂了道口子,还有点干皮,可上唇却一点干的迹象也没有,亲上去的滋味也大为不同。他感觉体内的燥热在慢慢消散,嘴里的甘甜胜过珍馐百味,让他忍不住一尝再尝。 他换了个方式,收回软舌,用牙齿轻咬,不是真的咬,只是轻轻地摩擦她的上唇。 ……像宫闱家宴时雕得精美的鱼肉?还是盛在花开富贵小金碗里的血燕? 阿殷浑身都颤栗起来。 他头一回这么对她,已然全无吃药之感,而是像是一对夫妻,在床帏后做着令人面红耳赤的事情。刚刚消散不久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他一直注意她的表情,这一幕自然是映入眼底。 他抵在她的唇间,问:“喜欢这样?” 阿殷赌气地道:“不喜欢!” “……那这样?”牙齿咬住她的小香舌。 阿殷的脖子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像是熟透的虾子,红红的,软软的,煞是可爱。他低笑一声:“果然喜欢这样。”她趁机喘息道:“侯爷,我侍疾侍得差不多了……” “是么?” “以往都是这个时间侯爷你就好了……” “这回……约摸是病情加重了。”重新覆上,却是直捣黄龙,惹得她娇喘连连,眼睫毛挂着晶亮的水珠。 . 忽有脚步声响起。 “嘘,你别跟过来,方才姐姐吩咐了,说是让你远远地守着。姐姐歇息时不喜欢有人在一旁守着。我上马车瞧瞧姐姐睡了没……” 阿殷大惊失色。 此情此景哪能叫阿璇见到? 眼睛瞬间睁开。 岂料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青筋遍布的脸!那张脸的主人亦惊诧地看着自己。不过须臾,她眼睛覆上温润的手掌。腰肢也被紧紧地箍住,禁锢在他的怀里。 他压抑地道:“别动。” 她说:“不能让我妹妹看见。” “让她别过来。”他又粗喘了一声,似是压抑得极其辛苦。 “阿璇?” 马车里忽然传出一道沙哑的声音,似是刚醒一般。 姜璇道:“姐姐,你醒来了?” 阿殷道:“我渴了,你去附近的茶棚里给我买点茶水。”因着斗核大会的缘故,这几日附近都新搭了茶棚,供路过的人喝水,做一笔小买卖。 姜璇有点印象,今日坐马车过来时,的确看到几个茶棚,老板吆喝得起劲,桌子都坐满了人。 她道:“好,我马上去买。” . 阿殷松了口气。 落在沈长堂的眼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他堂堂穆阳候,在她眼里怎地就成了见不得光的偷鸡摸狗之辈了?心口又有疼痛传来,燥热仍在,他低头便亲上她的唇。 这回的吻有些粗暴。 “唔……” 外头又传来姜璇的声音:“姐姐?” 她使劲推开他,道:“没事,要是茶棚里有点心,再……”他的舌头舔过她的唇瓣,惹得她颤栗了下。 “姐姐还要买什么?” 她刚想开口,舌头又钻了进来,轻轻卷着她的舌尖。 不过却是不动了。 阿殷道:“饱腹的点心。” 五个字,每说一个字便碰着他的唇舌,卷起他的津液,两人的距离近得只剩鼻息,相互交换最私密的东西,而隔着一层车帘,外头是她的妹妹。 这般令人害臊的场景,叫阿殷愤怒了起来。 待姜璇走远,她恨恨地在他下唇咬了一口,力度不轻,直接让沈长堂皱起眉头。他没有恼,而是卷过她的牙齿,深入地品尝她的滋味。 直到两人皆无法呼吸时,他才松开了她。 . 一时间,两人没有任何言语。 过了许久,沈长堂去碰她的手,她躲闪了下,他也没有勉强,声音里却多了丝冷意。 “害怕了?” 阿殷愣了下,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见她如此,便以为她真害怕了,捏住她的手:“害怕了一样要侍疾!” 阿殷总算明白过来他口中的“害怕”指的是什么。 她扭过头看着他,倒也奇怪,先前觉得他跟在云端上似的,高高在上,令人不可亲近。可现在却因为他这句故作冰冷的话而多了丝人间烟火。 那样的一位贵人居然也会担心别人害怕他的怪疾,害怕他的脸…… 所以才会每次都要她闭上眼睛,或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里。 他……居然会害怕。 阿殷像是发现新奇事物那般,直勾勾地看着他。 沈长堂冷道:“这就是你不听本侯命令的下场!本侯许你睁眼了吗?” 阿殷“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轻声道:“侯爷想来是忘了,我第一回在苍山见着侯爷时,侯爷处于病发之中,也不曾遮掩阿殷的眼睛。侯爷病发的模样阿殷早已见过了……第一次不怕,如今又何来害怕之说?” 她这么轻声细语的,倒是让沈长堂无地自容。 她又道:“阿殷应承了侯爷侍疾,便不会反悔。侯爷是一诺千金之人,阿殷又岂敢违背?只是我阿妹胆子小,从小与我相依为命,我不想吓着了她。恳请侯爷谅解我的护妹之情。方才阿殷只是一时情急……”瞅着穆阳候唇上的牙印,她垂了眼,道:“请侯爷多多包涵。” 他很清楚她,只有真生气了,恼得不顾一切时才会动粗,比如第一回的脚印,第二回手指上的齿音,以及这一回唇上的牙印。搁在前几回,他觉得她性子泼辣,又或觉得她不识好歹,可现在却是有点担心。 半晌,沈长堂问她:“方才生气了?” 阿殷道:“不敢。” 沈长堂道:“本侯向你保证,没有下一次。以后……也不这般吓你。” 第37章 姜璇带着葫芦和一包绿豆糕回来时,正好遇上阿殷。她惊讶地道:“咦?姐姐怎么不在马车里等我呢?如今晌午将近,日头大着呢。等第二回合一开始,少不得又要晒日头的。” 话音一落,她又再次“咦”了声,心急如焚地道:“姐姐你的脸好红,莫非是中了暑气?” 阿殷心里将穆阳候骂了千万遍,道:“才六月初,那儿来的暑气。约摸是马车里闷,睡得久才闷红的。我在外头走走便好。水……水给我吧。” 她接过葫芦,旋开木塞,仰脖连着喝了几大口。 凉水一入肚,面上的红晕都消了不少。 她又吃了两块糕点,心中渐渐恢复平静,问:“什么时辰了?” “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便到晌午。” 第33节 阿殷道:“这么说来,也快了,去会场的棚子里候着吧。”两姐妹边走边说着话,将到会场时,忽有一人拦住她,作揖施了一礼,只道:“殷姑娘好。” 阿殷只觉此人有些面熟,然而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那人笑道:“殷姑娘想来是记不得小人了,今早姑娘进场斗核时,是小人引着姑娘入座的。”他这么一说,阿殷才想了起来。那会她心里有点儿慌,老想着穆阳候来这里做什么,倒是没怎么留意引路的人。 她回了一礼,疑惑地看着他。 他说:“小人唤作阿四,久仰姑娘大名,今日得以观看姑娘斗核的过程,心有敬佩,还请姑娘受小人一拜。” 此礼甚大,如今第二回合将近,此处又是会场入口,来来往往的人都不禁驻足望来。阿殷有些不好意思,虚扶起他,匆匆道了几句方与姜璇一道入了场。 姜璇捂嘴笑道:“姐姐现在有名气了,连引路的随从都为姐姐的核雕所折服。” 阿殷却微微摇首。 姜璇道:“有人敬佩姐姐,姐姐怎么不高兴?” 阿殷压低声音,在姜璇耳边道:“阿四是引路的随从,也是洛功曹的人,此番众目睽睽之下与我表示亲近,没洛功曹授意,他一个小随从又怎敢有何样的举动?” 姜璇瞬间明白,道:“阿四好生奸诈,洛功曹是出题人,阿四与姐姐走得亲近,岂不是容易让人猜疑姐姐?” 阿殷道:“洛功曹白白给我一张请帖,定不是来请我扬名立万的。所幸今日上官……”一顿,阿殷心有阴影,改口道:“穆阳候与少东家都在,他想当众使什么诡计也有些难度。不过防患于未然……”她略微沉吟,又道:“你让范好核去跟着阿四,等第二回合开始时,你便盯着在场的洛功曹,看看他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姜璇应了声。 . 阿殷独自一人回到核雕技者的棚子里。 经过第一回合,参赛的核雕技者只剩二十人。先前还略显拥挤的棚子,顿时空荡了不少。阿殷随意找了个地方站着,前方的空地一百张桌椅已经撤走,剩下二十张,分成四排。 再前方便是观赛的棚子,洛原与洛娇都不在,谢家也没人影,只剩上官仕信与他的随从江满。 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上官仕信抬眼望来。 阿殷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周六郎忽然凑了过来,道:“你识得少东家?” 阿殷望他一眼,他嘿嘿一笑,道:“我是周六郎,第一回合坐在你隔壁的,你还记得么?我也进入第二回合,雕得没你多,我雕了两个。本以为有望拿第一的,没想到你竟然雕了四个,真让我大开眼界。” 阿殷刚要说话,他便道:“别再说参赛者不得交谈,现在第二回合还没开始呢。”先前本以为阿殷的六刀绝活只是传闻,未料亲眼得以目睹,且还是那么近的距离,对同好的亲近之心就更重了。 “以你的实力,说不定能被上官家相中呢。” 阿殷闻言,微怔:“相中?” 周六郎道:“不瞒你说,我是绥州人,家中也是世代雕核,我如今是家中第三代,与上官家颇有些渊源。别人是不知道,可我知道一点点消息。” “愿闻其详。” “这场斗核大会,名义上是洛功曹主办,上官家从旁协助,可也是为了聚集绥州的所有核雕技者。洛功曹想选拔有能人士,上官家却是为了挑选好苗子。你可知上官家在永平也是极有名声的?上官家世代为皇帝雕核,太祖皇帝打下大兴天下时,上官家也是大功臣,只是上官家不愿入朝为官,只愿能在核雕上达到大成之境,遂辞别归乡。皇帝感其功劳,给予了上官家许多特权,时代相袭。” 阿殷说:“你说的这些我都晓得。” 周六郎道:“哎,你让我说完!说话没铺垫,你后面怎么听得懂!我保证后面的你肯定没听过!”他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阿殷对上官家有种莫名的向往,遂也好奇地点点头。 周六郎道:“皇帝身边有五位核雕师,名字说了你也记不住,我就不说了。这五位核雕师因为皇帝的宠信,在永平可以横着走,地位堪比前朝的国师。而这五位核雕师都是上官家培养出来的,上官家虽不入朝廷,但外人若能成为上官家的门徒,平步青云便是囊中之物。上官家有一个地方,唤作核学,聚集了最高水平的核雕技者,统共有十八位。前段时日,皇帝身边的一位核雕师驾鹤西去,上官家里的十八位核雕技者送了一位前往永平,如今上官家空了一位。” 阿殷惊叹道:“核学!还有这样的地方!” 高手云集! 周六郎着急地道:“姑娘你听人说话怎么不听重点!重点是现在上官家空了一位!所以少东家才来亲自选拔人才,能被相中,以后你必然是前程似锦!”他又嘿笑一声:“我自认没入上官家的水平,所以若来日姑娘有这个飞黄腾达的机会,稍微提拔下我也是好的。” 他挠挠头,又笑了几声。 阿殷头一回听说这样的事情,心中好奇极了,本想多问几句的,可偏偏此时又有一道人影靠近。那人痴痴地喊了声“阿殷”。一听到这道声音,阿殷便知是何人。 毕竟曾经盼着嫁他五年了。 即便感情没了,可到底还是相熟的。 她转过身,道:“还请谢郎唤我一声殷姑娘,免得被人误会了。” 他心痛地道:“你在怨我是不是?” “没有怨不怨一说,只是……” 话还未说完,谢少怀猛然迈前了几步,“你就是在怨我!你每次一说,心里肯定在怨我的。阿殷……”话音戛然而止,他见到自己心尖上的姑娘皱起了眉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目光盯着他。 她一字一句地道:“谢郎此时此刻可有想过我的感受?你这般又置我的名声于何处!” 这里人那么多,他是个有妇之夫,还高声喧哗,生怕别人不知他们之间的事情,他这么做置她于何地! 眼刀子冷飕飕地剜来。 明明洛娇也有眼刀子,可千百回都不及阿殷的叫他心冷。 以前的阿殷从不会这样的,她温柔可人,就像是一朵解语花。可现在剑拔弩张,像是刺猬一样,恨不得他鲜血淋漓。他咬紧牙关,看了眼周六郎。 她定是有新欢了! 是周六郎?还是刚刚打招呼的上官仕信?亦或是会场门口的随从? 他只觉漫天遍地都是他的情敌。 不,他不会放弃! 等他攀上穆阳候这座靠山,她就会知道没人及得上他!她会为今日的冷淡而后悔! 第38章 待谢少怀离去后,周六郎道:“那不是你们恭城县令的儿子吗?跟姑娘是旧识?” 阿殷望他一眼,没有说话。 周六郎讪讪地道:“是我多嘴了,姑娘你当没听到吧。我也不和姑娘多说了,第二回合快开始了。”周六郎离开不久后,会场里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第一回合失败的核雕技者大多数也没有离开,留在外面观看的场地里。 会场人声鼎沸。 也是此时,洛原与洛娇,以及谢县令也入场了。几人不敢落座,都站着等待穆阳候。第二回合的时间定在午时一刻,然而午时一刻已过,比赛仍未开始。 穆阳候说了晌午过来观赛,如今人没来,洛原也不好派人催促。这个时候过去催促,万一刚好遇上穆阳候心情不好,岂不是当第一个祭鞭的?可是不催促也不行,不说右手边有六位核雕师等着,场上还有二十位核雕技者。 他望了望上官仕信,他仿若不知比赛时间已到,悠哉游哉地喝着茶,显然是置身事外的模样。 “洛功曹,侯爷未到,现下该如何是好?” 说话的人是谢少怀,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眼赛场上的阿殷,收回目光时,又道:“不若我去请示下侯爷?” 洛原闻言,心有不悦,只觉这个妹夫是不是没带脑子过来,上官家的人都没吭声,他区区一个县令之子开什么口,若不是他妹夫,他肯定巴不得让他去的。可这是他妹夫,万一被祭鞭了,他妹妹岂不是要守活寡? 他佯作一脸为难的模样。 不过洛原自是不知谢少怀心中所想,他只是想在阿殷面前呈下威风,以示他与侯爷的亲近。方才被阿殷冷言冷语伤透了心。他娶不了她,她以为他乐意吗?他也伤心,也痛苦。可她没生在一个与他门当户对的家,能怪他吗?若她不是非得要当正妻,乖乖嫁了他,现在儿子都能满地跑了。有了孙子,母亲自然不会再对她有偏见。熬个几年,说不定母亲就心软了愿意她当正妻了。现在折腾成这种地步,怪谁? 谢少怀越想越生气,呈威风的心思也愈发重了,顾不得洛原的面色,又道:“先前我见到侯爷的马车便停在外头,想来侯爷应该还在的。”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洛原已没有阻止的理由,只好道:“那有劳妹夫了。” . 谢少怀离开棚子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只觉全场的视线都在自己身上,就连阿殷也投以目光。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如同凯旋英雄那般穿过整个会场,准备走出会场门口时,一抹华贵的身影渐渐现身。 他心中一喜,正要施礼时,穆阳候目不斜视地略过了他。 谢少怀好生尴尬。 也是此时,一随从打扮的人面露鄙夷之色,对谢少怀道:“别挡了侯爷的仪仗。”说着,不等谢少怀反应,撑着十顶华盖的随从鱼贯而入,谢少怀连退几步,被挤到了人群中。 这跟他想象中不一样,他应该是领着穆阳候狐假虎威地进来的,而不是如落水狗似的脸上无光。 他只觉所有人都在嘲笑他。 方才那人不过是区区一个随从,那也只是下人的身份,居然也敢这么对他,还露出那么明显的鄙夷之色。谢少怀一张脸又青又白的,此刻是真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可惜不能。 但让他当作没事人那般走回棚子又是不可能,他只能暗中安慰自己侯爷没见到他而已,方才侯爷走得那么快,衣袍飞扬的,又怎会看得到他?定是这样!他成亲时侯爷都来送贺礼了,侯爷又怎会忽略他呢? 谢少怀这般想着,灰溜溜地从另一侧回了棚子。 棚子里的沈长堂也刚刚落座,小童呈上新茶,他接过茶杯,道:“是本侯来迟了。” 洛原发现沈长堂换了一件衣袍,早上过来时还没有侯爷的仪仗,中午过来时却连仪仗都带来了。洛原仍旧心有忐忑,面上一笑,只道:“今日斗核大会托了侯爷的福才能蓬荜生辉,核雕技者们能得侯爷观赛,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且正好先前日头大,如今日头稍微小了些,适合斗核。” 沈长堂说:“圣上嗜核,能雕得好核者,皆能讨圣上欢心。龙颜大悦方能长久治国,保太平盛世。如今在场的都是我们大兴的人才,不能让日头晒着。” 此话一出,将在场的核雕技者身份都拔得极高。 保太平盛世! 他们小小的一个核雕,居然还有这么大的作用!在场的核雕技者们都受到了极大的鼓舞,恨不得现在就多雕几个核雕! 洛原没想到沈长堂突然间来了这样的一番话,正思量着穆阳候是不是在暗指他没有安排好斗核大会时,方才护送穆阳候进来的十顶华盖已经矗立在场中。 硕大的华盖,正好一顶两人,将二十个核雕技者头顶的日头都遮挡住了。 言深又拍拍手,二十个侍婢鱼贯而入,一手红木食盒,一手芭蕉葵扇,整整齐齐地站在二十位核雕技者的身后。食盒统共有四层,底层是一盅温茶,三层是一碗荷香冰露,二层是五色糕点,一层是各式瓜果,吃食之丰富令场内的二十位核雕技者都受宠若惊。 头顶有华盖,身后有美婢,桌上有难得一见的宫廷佳肴,若不是正在斗核,说不定以为哪家贵人出来游玩呢。 言深又道:“侯爷体恤尔等,尔等必要仔细雕核,以后报效圣上,不得误了侯爷一番心意。” “是!” 声音分外响亮。 言深回场时,洛原找了个空子,向言深打听:“下官上任不足半年,经验不足,若有做错的地方还请郎君多加提点。”穆阳候这么做,很吓人呐。 言深一本正经地道:“侯爷体恤而已,洛功曹无需多想。”说出来,怕是要吓疯你了。体恤核雕技者六字一说,他都觉得可笑。侯爷哪里有这样的心肠? 这般大费周章,不过是为红颜罢了。在场的人都托了那位的福,沾光而已。 今日上午瞅见侯爷唇上的齿印,他和言默都震惊了。震惊于侯爷被咬了一口没生气,也震惊于殷氏的大胆。言深重新站回原位时,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穆阳候,又忍不住抬眼看场内的阿殷,心想那位果真胆大,真是哪里都敢咬。 . 随着铜锣声响,第二回合正式开始。 第34节 第二回合已剩二十人,与第一回不同,这回乃有二十道题目。六位核雕师分别每人出三道,剩下的两道分别由上官仕信与洛原所出,正好凑集二十道。 小童站在二十位核雕技者的前方,约摸有十步的距离。 座位安排由第一回合的名次所决定,阿殷是第一个。 她正要离开木桌前去抽题时,还未走出华盖的阴影,棚子里的言深又道:“且慢。” 洛原诧异地望他。 言深内心有点窘迫,但这又是侯爷的主意,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装着一副冠冕堂皇的模样说:“日头晒,路途遥远,让小童将罐子送到每一位核雕技者桌前抽题吧。” 路途遥远…… 洛原目测了一下,小童行走十步左右的距离,若换了成人,步子大一点的,四五步都能走完。 言深何尝不知,可侯爷舍不得啊!药人那么多,就这位最娇贵! “是下官想得不周到。”洛原诚恳认错,又吩咐小童把罐子送到每一个核雕技者的身前。为表公平,核雕技者抽到题目后,都需要在众人面前展示。不过洛原考虑到穆阳候如今对核雕技者的珍重,也让小童代劳了。 阿殷是第一个抽,且是第一个展示的。 她抽到的题目是四个字——事事如意。 给众人展示后,剩余的十九位核雕技者皆松了口气。第一回合的白发老者令他们心惶惶,想着第一回合已经如此困难,第二回合岂不是难上加难?没想到题目却不难,是常见的祝辞。 接下来剩下的核雕技者抽到的也是常见的祝辞,比如步步高升,比如鸿福齐天之类的。 洛原解释道:“此回合的主题是在情理之中,配上祝辞,正好符合核雕的本义。” 核雕赠人,一看做工,二看意义。 上官仕信笑道:“第二回合看似容易,实际难矣。” . 上官仕信的话,阿殷也想到了。 第一回合比没见过的白发老者,考验的是核雕技者的反应快慢。而这些祝辞,核雕技者经常雕刻,可以说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然而这是大家都熟悉的,比的都是大家所擅长的,要从二十位核雕技者里脱颖而出,则没那么容易了。 越是简单,就越见真功夫。 第二回合胜者只有六位,要想得到其中一位核雕师的青睐,恐怕比雕刻白发老者还要费心思。 阿殷盯着桃核,陷入了沉思。 其余核雕技者也渐渐想到阿殷所想的,开始绞尽脑汁地雕出新花样。场内静谧无声,二十位核雕技者都在思考。第二回合亦有时间限制,是两个时辰。眼下漏壶里的水滴已过了一盏茶功夫,场内仍然无人动笔或是动刀。 . 阿殷向来不是死脑筋的人,暂时没想到好方法便索性先不想了。正好天气炎热,晌午过后的日头越来越毒辣,即便有华盖遮挡,可也抵挡不住脚底钻上来的闷热。 她打开食盒,取出荷香冰露,喝了一口后,眼睛眨了几下,随后剩下的荷香冰露通通喝进了肚里。 她又倒了杯温茶,取出第二层的五色糕点,随意拈起一个脆皮酥饼。这一拈,她不由一怔。第二层的食盒里,居然藏了张铺开的字条,压在糕点的下面。 拈走一个后,才露出字条的一角。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前方的棚子。 沈长堂坐在主位上,与上官仕信不知说着什么,对着阿殷的正好是一张侧脸。尽管隔得远,可他唇上的牙印却如此醒目。阿殷想起马车里的事情,耳根子微微一红,赶紧垂首吃了脆皮酥饼。 上午她没吃多少东西,只吃了两个绿豆糕,本来不觉得饿的,可现下吃了块脆皮酥饼后,肚子却响了起来。 阿殷当作没看见字条。 不用看她也知道,这张字条是穆阳候的。他说出来的话,写出来的东西,不是轻薄就是调戏。第二层食盒有五个格子,阿殷不去碰藏有字条的格子,转手取了另一边的桃花糕。 刚拿起,又见着一张新字条,这回阿殷见到了一个“今”字。 她吓得手一抖,桃花糕跌回食盒里,动静不小,惹来隔壁核雕技者的张望。她不动声色地将食盒放回去。这糕点吃了说不定还得付出什么代价。 刚好这时候,隔壁的核雕技者也饿了,吃糕点吃得正欢。 阿殷一见,心中微恼。 穆阳候当真欺负人!早上侍疾,下午还不让她好好吃东西!她不吃总行了吧?她喝茶!阿殷把一杯温茶喝进肚里,正想再倒一杯时,身后摇扇子的侍婢盈盈前来,先一步提起茶盅,给阿殷斟茶。 恰好是这个角度,阿殷见到侍婢的袖上写了六个字——今晚来见本侯。 ……真真是无处可逃。 阿殷愤愤地又取出食盒,把糕点吃了个尽兴!果然每一格子的糕点下都压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字条,都写着那六个字——今晚来见本侯。 . 阿殷瞅着自己抽的题目——事事如意。 只觉讽刺得很! 她一遇上穆阳候,就事事不如意。早上亲了会,晚上还要亲不成? 忽然,阿殷怔了下。 似是想到什么,她整张脸都开始大放光彩。 . 有了第一回合的手速,第二回合的阿殷更是万众瞩目。作为第一回合的魁首,她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的打量之中,连六位核雕师也极其关注阿殷。 先前见她沉思,众人便盼着她此回又有新的高招。没想到她直接吃起东西来,但这般悠然状态却令其余人更加敬佩,都想着她定然胸有成竹,不然也不会悠哉游哉地吃东西。高手就是高手! 终于,她拿起了锉刀! 众人都忍不住探前身体,想再次欣赏一回六刀绝活。 然而,阿殷却叫人失望了。 她慢吞吞地挫平桃核的两端,不似第一回合那般风驰电掣。 . 下午的沈长堂心情好,隔三差五便与上官仕信搭话。眼见阿殷动手了,他调整了个坐姿,与上官仕信道:“少东家,依你所看,她想雕什么?” 上官仕信说:“殷姑娘抽的是事事如意,现在事事如意核雕大多都是一颗柿子树或篮子里的两个柿子和一个如意。” “第二回合,你看谁的胜算大?” 上官仕信只道:“第二回合判定胜负的在于六位核雕师,每个核雕师各有其喜好,仕信说不准。”说着,他看了沈长堂一眼,又道:“绥州入夏后,蚊虫多,不似永平,侯爷怕是不习惯这边的气候。” 沈长堂淡道:“约摸是天气炎热,本侯中午逗猫时被咬了一口,倒是不雅,叫少东家看笑话了。” 上官仕信惊诧了会,又笑道道:“仕信在永平时听闻侯爷不爱猫狗,原来只是谣言。” “的确不爱,是只小野猫,脾性跟本侯颇合,胆大又心细。” 上官仕信说:“敢咬侯爷一口,还能被侯爷喜欢,想必是只聪明的野猫。” “是有几分聪明,再过段时日本侯准备带回永平。只不过本侯这只野猫野得很,倘若少东家哪一日在恭城见着了,便遣人告诉本侯一声。” 上官仕信笑着应好。 . 两人说话间,阿殷已经换成圆锥刀,事事如意核雕雏形已现。 竹篮轮廓已出,她拿着锥刀雕刻竹篮上精致的纹案。 一个时辰过去。 事事如意核雕完成已有七八。竹篮里一边有两个大柿子,像是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有细长的叶;另一边则是一个扁平如意。 . 核雕毕竟只得寸微,能看得清楚细节的只有离得极近的核雕技者。阿殷身旁的核雕技者也是有几分本事的,因着上一回合,见阿殷开始雕核了便总忍不住看她雕些什么,大抵是期待太多,如今见到事事如意核雕并没想象中惊艳时,心中略微有几分失望。 根据他以往的经验,接下来她必定是要在柿子上雕刻出纹路来,如此方能显得柿子饱满圆润。 果不其然,阿殷的下一步落在柿子的纹路上,寥寥几刀便将柿子刻得圆润讨巧。 那核雕技者收回目光,不再关注阿殷。 他知道接下来她要打磨抛光了,完成后,核雕便算大功告成。她是有点本事,事事如意核雕刻得够讨喜,若在市面上卖,价格估计也不低,只是大会上的六位核雕师都有着挑剔的目光,够讨喜未必能入他们的眼。 他继续雕刻自己的步步高升核雕。 当他进行抛光步骤时,不经意地一瞥,发现原本早该完成的阿殷还在埋头雕刻。他不由一愣,可此时的阿殷微微侧着头,倾泻而下的乌发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出阿殷在雕刻什么。 直到小童提醒时间剩下一盏茶时,他才蓦然回神,迅速抛光。 终于,两个时辰到了。 阿殷放下核雕,露出欢喜的神色来。隔壁的核雕技者趁机探头望去,不由再次一愣,事事如意核雕上与先前他见到的并无相差,可按道理来说,他抛光那会时,她应该早已完成才对的,怎么会比他还迟完成? 他心中疑惑万千,可此时却不能与参赛者交谈,只好抿紧嘴巴。 . 六位核雕师起身走到赛场里。 根据第二回合的规定,每一位核雕师只能将手里的桃核给一个核雕技者。因为第一回合阿殷表现瞩目,六位核雕师几乎都是第一个停在阿殷的桌前。 木桌上的事事如意核雕意头极好,两只大柿子也雕刻得圆润可爱,叶子的纹路亦栩栩如生,从刀功上而言,的确能称之为不错。可今日核雕师们目光极其挑剔,仅仅不错哪能入得了他们的眼?很快的,已经有五位核雕师离开了。 第六位核雕师仍然驻足,他捧着阿殷的事事如意核雕,手里拿着西洋镜,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仔细看着。 忽然,核雕师“咦”了一声,手指轻轻地碰了下柿子上的叶子,那一片细长的叶子竟轻轻地动了下。西洋镜凑前一看,那片叶子竟能左右摆动,仿佛有风拂来,鲜活得很。 这一摆动,恰恰好就见到了一句诗。 第35节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与事事如意的主题倒也符合,如同盼着万事如意的期待,就像是一个小惊喜。第六位核雕师赞不绝口,连连道:“妙哉!”那位核雕技者亦探头望来,也发现事事如意核雕上的巧妙,登时眼前一亮。 没想到她居然在叶子上动了小手脚,巧妙地让叶子摆动。 阿殷腼腆地道:“以前曾有幸观得一扁舟核雕,其窗能启,阿殷也是由此引发而来。” 第六位核雕师再度道:“妙极妙极!” 其余五位核雕师闻声而来,正要观看时,第六位核雕师往木桌一拍,留下一个桃核,道:“你们都别跟老夫抢,这个桃核老夫送出去了。” 阿殷见状,起身道了谢,面上盈盈一笑,是发自内心的欣喜。 第39章 第二回合结束后,天色已经擦黑。 六位核雕技者已经选出,将明日一早参加最终的斗核。六位出题的核雕师亦被请入一间宅邸,里里外外都有护院把守,以防泄题。 几位核雕师本来都不相识,也多得此回斗核大会方结了友缘。 虽不得离开宅邸,颇有监视之意,但几人相谈甚欢,聊核雕聊得很是尽兴。 第三回合的题目,六人早已出好,密封在卷轴中。知道题目的人,除了他们六人之外别无他人。如今卷轴放在这座宅邸的偏阁里,由两位护院把守。 “殷氏颇有天赋,依我看,此回斗核大会夺魁者非她莫属。” “……此言差矣!我倒觉得另外一名核雕技者资质不差,虽前两回合没得前三,但核雕上极有新意。如今核雕技者一多,核雕都缺乏新意,难得有新意者,我们第三回合的题目说不定他能脱颖而出。” “哦?你说的是姓周那小郎?” “正是。” 话里行间一直维护阿殷的正是今日赠了她桃核的第六位核雕师元洪。事事如意核雕上的巧工真真令他耳目一新,想得出这种移花接木主意的人,又怎会缺乏新意?不过这些话,他没说出口,懒得跟其他人争辩。这样的一块好玉,如今尚未被雕琢,他还缺个徒儿,待斗核大会一结束,先下手为强。 忽然,屋外响起喧哗声,伴随着匆匆脚步声而来。 门被推开。 一护院打扮的人道:“禀六老,宅邸摸进了小贼,正在捉拿。” 元洪问道:“偷了什么东西?” 那人道:“应该是想偷题,但还请六老放心,小贼还未靠近就已被发现。待捉拿小贼,必定给六老一个答复。” 元洪颔首。 待护院离去后,几位核雕师纷纷道:“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另外一位核雕师附和道:“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在我们眼皮下偷题。”又有核雕师说:“得益者怕是那六位核雕技者。” 此话一出,在场的六人都静默了下。 是啊,偷题于小贼而言又有何用?最终得益的只可能是明日斗核大会最后的六位核雕技者。 “心术不正!”一核雕师冷声道。 元洪说:“诸位不着急下定论,待捉拿了小贼,请求洛功曹审个明白。若当真是其中一位核雕技者,必严惩不贷!” . 阿殷归家后,秦氏已做好一桌子的菜,有鱼有肉,丰盛得很。秦氏不停地给阿殷夹菜,不一会,小碗上的菜堆得跟小山似的。阿殷无奈地道:“娘,我吃不了那么多。” 秦氏说:“吃不了就剩着,明日你还要去斗核大会。娘听说了,今天的两个回合你都拿了第一名。明日夺魁可能性很高。” 殷修文说道:“第一名有五十两银子,你若夺魁了,银子记得不许乱花了。” 打从阿殷要参加斗核大会起,殷修文几乎每日都要念叨五十两银子一遍。阿殷左耳听右耳出,五十两银子若真到手了,她一样不会送出去。 秦氏近来倚仗着女儿,底气足了些,恼道:“你别整日念叨着钱,女儿还在吃饭呢。要是吃得不好,影响明日发挥怎么办?你就懂得念叨!” 殷修文见女儿果真一副没什么胃口的模样,倒是不敢发火,可也不甘心被一妇人指着鼻头骂,反驳道:“你做的是什么菜,好好的一条鱼连点鲜味都没有,让人怎么吃得进去?” 秦氏筷子往鱼肚一滑,分成两半,一半夹浩哥儿碗里,剩下一半夹自己碗里。 “成,你觉得没鲜味别吃。我跟儿子吃。” 殷修文气得面色发青,这妇人真是愈发会顶嘴了! 忽然阿殷搁下碗筷,夫妇俩齐齐望来,连吃饭的二姨娘三姨娘都停筷望着阿殷。她说:“我吃饱了,父亲母亲慢用。”说着,便起身离开偏厅。 身后是秦氏的声音:“还有汤呢。” 阿殷说道:“我等会再喝。”似是想到什么,又道:“母亲让冬云送到我房里。” 偏厅里的众人你望我,我望你的,一时间竟有些沉默。殷修文一见,脸色又青了几分。瞧瞧这像什么样子?他才是一家之主!怎么现在众人都看女儿脸色行事了! 坐了会,身边的秦氏,对面的两位姨娘各吃各的,丝毫没有软声软语劝慰的意思。 登时他心里气急了! 可心里气归气,殷修文舍不得明天的五十两,只能硬生生地忍下。 冬云手脚快,阿殷前脚刚进房,后脚冬云就捧着热气腾腾的汤来了。阿殷喝了一半,到底是心不在焉的,便直接让冬云拿走。姜璇此时也吃完了饭,回了房里,关上门,道:“姐姐可有哪儿不适?” “没哪儿不适,下午吃的糕点多,现在还有点撑着。” 斗核大会时,想着斗核。现在斗核大会结束了,穆阳候又该想起来了,那几张字条一直徘徊在她的脑里。说是今晚见他,可却没说时辰,这叫她怎么见。 无端烦人得很。 但烦归烦,阿殷也不愿让姜璇担心,岔开话题,说:“今日你与范小郎可有打听出什么?” 姜璇说道:“范小郎说阿四那人鬼鬼祟祟的,一直徘徊外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人?” “范小郎是这么说的,只不过等了一整天,也没见到什么人来。现在范小郎还在跟着阿四,说是有新情况再来向姐姐汇报。”一顿,她又说道:“姐姐让我盯着洛功曹,今天斗核大会结束后,我见到有个陌生人上了洛功曹的马车,但很快又离开了。” “何人?” “是个比虎眼还高的男人。”姜璇比划了下,又说:“因为隔得太远,模样并没看清楚。在洛功曹的马车里待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姜璇问:“姐姐,洛功曹想做什么?” 阿殷微微摇首:“暂时不晓得,不过小心为上总没有错的。” . 夜色愈浓。 阿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了几次后,范好核过来了。 阿殷问:“打听到什么了?” 范好核说:“有小贼要偷题,现在洛家的随从都在抓贼呢。” 听到“偷题”两字,阿殷浑身一凛,仿佛想明白了什么,背脊爬上了一股冷寒。她的唇瓣抿得紧紧的,眉头也紧皱了起来,这般凝重的模样让范好核与姜璇两人都不禁不敢开口说半个字。 好一会,阿殷走到桌前,自己倒了杯冷茶。 “姐姐,茶冷了……” 阿殷道:“没事,我喝口冷茶冷静下。”半晌,她才搁下茶杯,方才凝重的模样渐趋平静。她问道:“离宵禁还有多久?” 范好核说:“约摸还有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她喃喃一声,说道:“应该来得及的。” 范好核不解,只说:“小人愚钝,不明大姑娘的意思……” 阿殷道:“你可知其余五位核雕技者住在哪儿?” 范好核道:“剩余的五位核雕技者都不是恭城人,都住在东街的客栈里。” “都住在客栈里,也算方便。你马上去雇一辆马车,能容下五六人的,宽敞气派一些的,价格不是问题。重点要快。”她压低声音,又道:“你便说今日他们表现突出,颇得穆阳候欢心。你急于表现,方着急地揽下这件差事,务必要在宵禁前抵达穆阳候现在暂住的山庄。” 范好核点点头。 “我明白了!” 范好核一离开,阿殷便道:“阿璇,我出去一会,你留在家里。” 姜璇惊诧地道:“天色已黑,姐姐还要去哪儿?莫非洛功曹那边……” “只是猜测而已,还不确定。我很快回来,不用一刻钟的时间,你替我收拾一件换洗的衣裳,还有我的核雕器具。” 说罢,阿殷提起裙裾出了屋门,往后门走去。待出了后门,她唤道:“陈豆你可在?”没一会,陈豆的身影便出现在阿殷的身前。她稍微松了口气,道:“你们侯爷说想见我,可我的马车有别的用途,不知你能不能向侯爷禀报一声,让侯爷另派马车来接我?” 陈豆应了声。 她又回了屋里,与姜璇道:“我今夜可能回不来了,不过你别担心,只是与今日的核雕技者一聚而已。我今夜没在家留宿的事情,你切莫声张,也莫要告诉任何人。明日一早我会直接过去斗核的会场,若父亲问起你便说我一早就过去了。” 叮嘱完毕,她又拍拍姜璇的手背。 姜璇心里明白,点了点头。 . 阿殷到达山庄时,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情。 她比其余五位核雕技者还要晚一些,她到的时候,五位核雕技者已经坐在迎客的厅堂里。有两个小童守在外边,见着阿殷,小童神色微闪。 阿殷仿若未见,笑吟吟地问了好,朗声道:“夜里山路难行,迟了些,还望侯爷莫要怪罪。” 说着,提起裙裾进了厅堂。 里面的五位核雕技者早已听到她的声音,纷纷起了身,有面色惶惶,不知所措,也有因能得以面见侯爷而沾沾自喜的,总归各有心思。周六郎第一个走过去,满头雾水地问阿殷:“你可知侯爷召见我们究竟所为何事?” 其余人也围了前来,毕竟来通知他们的人是阿殷身边的仆役。 阿殷也佯作一脸迷糊的模样,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今日侯爷来看我们斗核,又说了那样的话,想来对我们核雕技者是极其重视的。如今是六月,夜里毕竟闷热,蚊虫也多,山庄里凉快,睡得也舒服,今夜召我们来,兴许是侯爷体恤我们?”她笑了下,又道:“我也只是猜测而已,若猜错了,诸位还莫要见怪。” 听阿殷这么一说,其余五人再根据今天穆阳候的表现来看,也觉得挺有道理的。 众人又在门口说了几句家常,才纷纷回到座位上。 周六郎消息灵通,正好坐在阿殷身边,压低了声音与阿殷道:“你知不知道核雕师们住的府邸里遭贼了?” 阿殷摇头。 周六郎说道:“我刚好有个远亲在洛家做事,他告诉我的。虽然不知穆阳候这么晚了传召我们所为何事,但也挺好的。今夜我们都在这里,有侯爷这尊大佛,什么牛鬼蛇神都不敢靠近,也没偷题的嫌疑。” 阿殷望他一眼,只觉这位周六郎颇为聪明,笑着应了声。 . 第36节 一小童进来。 “今日辛苦诸位了,侯爷特地为诸位备了上好的厢房,以供诸位歇息。每间厢房皆有侍婢,若各位有其他吩咐,可与侍婢明言。明日一早侯爷会送诸位到会场斗核,还请诸位早些歇息,储备精力。” 说罢,小童侧身:“这边请。” 众人见果真如阿殷所说那般,都喜不自胜,只觉是天大的福分,竟能得到永平侯爷的招待。即便此回斗核大会没得魁首,说出去也是一件体面的事情,又纷纷暗忖,这位侯爷与传闻中不太一样呢,倒是挺好说话的。 待众人纷纷入了厢房,阿殷平静的脸色开始有了一丝僵硬。 她唤住引路的小童,问道:“还请带我去见侯爷,我欲向侯爷请罪。” 她用了“请罪”二字。 今日实在情急,她一时间想不到其他方法。 . 如同上回一样,阿殷又被带到上次的房间。 只是与之前不一样的是,这回房间里灯火通明,沈长堂端坐于书案前,身边还有言默与言深两人。小童进去通报让阿殷在门外等待时,她隐隐听到屋里有说话的声音。 “……该收网了。” “是。” “……准备……” “属下……” 声音并不大,她只能听到这些字眼。 也是此时,小童的声音响起——“侯爷,殷氏来请罪了。” 听到此话,阿殷有点紧张。 屋里又响起了穆阳候的声音:“你们退下。”阿殷驻足在门口,言默与言深出来时,两人皆用古怪的目光看了她一眼。阿殷也与两人打了声招呼。待小童也出来后,她才进了去。 屋里宽敞明亮,四个角落里还安置了冰盆。 刚踏入,身上炎热顿消,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阿殷施礼道:“阿殷前来请罪。”她心中忐忑万分,她不出错时他已是百般刁难,如今出了错恐怕难以收场了。 她揣着一去不复返的心思,惴惴不安地站着。 岂料穆阳候却和她说:“别站着,坐吧。” 阿殷应了声,抬起头来时,只见沈长堂坐在书案前,手执狼毫,似是在写什么。阿殷没有多看,寻了张附近的绣墩坐下。刚坐下时,穆阳候又问:“用过吃食吗?” 阿殷老实回答:“用过一点。” 沈长堂又唤了小童进来,道:“备一些消暑的吃食。”他边写边道:“恭城在江边,降雨不多,天气容易闷热。一闷热容易得暑气,身乏无力。宫里的太医开了几个食补的方子,利于消暑。” 消暑的吃食,小童一直备着的。 沈长堂说话间,吃食便送了进来。约摸有七八道菜,去皮切片的蒜泥小黄瓜,冰镇八宝绿豆粥,酸甜可口的酸梅汤,翠盈盈的绿荷包子,还有新鲜的藕片和装在精致小盘子里的银苗菜,以及一碗鳝羹。 样样都做得精致可口,看起来令人食指大动。 阿殷样样尝了口,只觉比家中做得好吃。吃食入肚,心底的热气仿佛也跟着消散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阿殷便已吃得有七八分饱。她搁下碗筷时,小童撤了吃食与碗碟。 此时,沈长堂也放下手里的狼毫,问:“吃饱了?” 阿殷正襟危坐:“多谢侯爷赐食。” “过来。” 阿殷心中警惕,暗想这是吃饱再宰人吗? “不是要来请罪么?过来告诉本侯,你打算如何请罪。”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不咸不淡的,叫阿殷听得心惊胆战。可她到了书案旁,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时,他也不曾有什么动作,只睨着她。 阿殷犹豫了下,问:“侯爷都知道了?” “嗯。” 阿殷瞧他这副模样,没由来的想起今早马车里的沈长堂。那样高高在上的沈长堂也会担心别人害怕。如此一想,倒是没开始那么警惕了,她说:“侯爷英明神武,阿殷遇着难题时,第一个便想起了侯爷。” 此话,沈长堂颇是受用,又道:“嗯。” 阿殷继续道:“虽侯爷给予阿殷这般特权,但阿殷仍觉得理亏,没有先与侯爷打招呼便直接先斩后奏,所以阿殷才特来请罪。” 一句话,倒是把“罪”说轻了。 不过沈长堂没不高兴,相反还有点高兴。先前她一直抗拒与自己扯上关系,如今愿意用自己的名头,总算有一丝丝被穆阳候护在羽翼下的自觉。 他又“嗯”了声。 阿殷敏感地察觉出与前面两声颇有不同,带了点小高兴。 她又说:“阿殷甘愿接受惩罚。” “惩罚……”他重复她的话,问:“什么惩罚都愿意?” 她红了脸,“是。” 沈长堂低笑一声,道:“闭眼。” 她闭眼,手指头微微颤抖。可等了半晌,想象中的湿软并未欺压过来时,她悄悄地睁开一条眼缝儿,却见沈长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道:“你耐性倒是好,能等这么久。嗯?你以为本侯想做什么?” “轰”的一下,阿殷脸更红了! 真真是糗大了! “我……” 沈长堂打断道:“方才惩罚只是与你说笑罢了,你并未做错。这是本侯应承你的事情,是你侍疾应得的。”他勾勾手,道:“你过来一点。” “侯爷?” 他勾住她的手,明明是六月的天,他手一如既往的冰凉,手指摩挲着她的虎口,说:“我有没有告诉你,你今夜的学以致用令本侯很高兴?” 他突然语气这么温柔,让阿殷有点不习惯。 她说:“侯爷说了,我现在就知道了。” 沈长堂又道:“你是个聪明谨慎的姑娘,今夜之事你反应得很快,甚至不需本侯出手。我很喜欢你这一点。”指尖下纤细手掌仍然僵硬,沈长堂捏紧她的掌心:“别紧张,慢慢适应。” 他这么一说,她的手更僵硬了。 沈长堂只好松开她。 她说:“侯爷,夜已深了……” 沈长堂侧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问:“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了。” 沈长堂又道:“再陪我一刻钟。”说着,一个信封落到阿殷面前。他闭上眼,道:“给我念信吧。”阿殷应了声,信封是已经拆开过的,里面是一手极其漂亮的簪花小楷。 再仔细看字,竟是穆阳候母亲的家信。 手抖了下。 沈长堂睁眼,问:“不识字?” 能跟他大谈李太白诗词“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的她又怎么可能不识字?她清清嗓子,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开始念信。 没想到穆阳候半点反应都没有,似乎还听得很入神。 阿殷只好继续往下念。 一刻钟到后,沈长堂准时地睁眼,说道:“这几日你都住在这边,其余核雕技者也一样。”他摆摆手,说:“时辰差不多了,你回去歇息吧。” 阿殷应了声。 小童带着阿殷回到她住的厢房,门一关,阿殷贴上门扉,重重地松了口气。 第40章 第三回合开始的时间乃辰时三刻。 因为是斗核大会最后一次比赛,所以第三回合格外注重,特地选了一天里最好的吉时作为开始。周围观赛的人也多了起来,与昨日那般,天色昏昏沉沉时,会场周围就已经是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然而,今日唯一不一样的是,六位本该万众瞩目的核雕技者,一个也没出现。 参赛者的棚子里空荡荡的,晨风吹过,略显寂寥。 直到六位核雕师,以及两位主办者还有本城县令都出现在对面的棚子时,六位参赛者仍未出现。众人开始议论纷纷,场外越发嘈杂。 一随从匆匆入场,禀报道:“启禀大人,五位核雕技者天未亮已经离开了客栈,殷家那位姑娘也是如此。” 六位核雕技者不约而同地天未亮就出发了? 上官仕信说:“再等等吧,兴许昨日六位核雕技者惺惺相惜,今早相约谈核去了。” 上官仕信发了话,且如今比赛时间尚未到,洛原也只好作罢,让随从退下后,洛原望了眼远处守在入口的阿四,随后目光又不着痕迹地收回,含了笑与上官仕信说话。 比起穆阳候,上官家的这位少东家真是温和到了极致,说话直令人如沐春风。 . 终于,离辰时三刻还有半刻钟时,六位核雕技者姗姗来迟。 六人是一同出现的。 还倒真让上官仕信说中了,今早卯时一到,六位核雕技者都精神抖擞地起来了,只是由于昨夜穆阳候发了话,今日会送他们过去会场便只好山庄里溜达。穆阳候起得迟,众人也不好催促,这么一来二去的,索性凑在一起谈核,猜猜今日会出什么题目。各人说了各自的猜想,山庄里的美婢奉上可口佳肴,一群有共同嗜好的人相谈甚欢,险些忘了时辰。 . 六人来得迟。 如今一来,连参赛棚子也不用待,直接入场。 见过昨日穆阳候的排场,洛原今日自然不敢怠慢,没考虑到日头毒辣,反而让穆阳候的仪仗华盖派上用场,怎么看都像是他失职。所以一大早,会场上已经矗立了六张新的桌椅,木椅还是有扶栏的,上面铺了猩红软垫子,身后还六个随从擎着巨伞,六个侍婢摇着团扇。桌案上的食盒也是有四层,里面的吃食亦是色香味俱全,方方面面为核雕技者考虑到了。 整体规格自然比不上昨夜穆阳候的准备,但此番下来,也不算差,在恭城而言,都算得上一等的待遇。 不少昨日没进入第三回合的核雕技者见着了,眼都红了。早知有这样的待遇,昨日便再努力一些,争取进入第二回合,享受一下也是好的。如今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真真是羡慕极了。 . 六人一落座。 洛原又犯愁了,眼下参赛的核雕技者是来了,可那位爷还没到。今日不同昨日,今日可是特地定了吉时的。眼见辰时三刻将到,入口处又匆匆跑来一人,洛原定睛一看,不正是穆阳候身边的那位郎君么? 第37节 言深道:“侯爷迟些再过来,斗核大会可先开始。” 言深过来时,洛原是走了出来迎接的,离六位核雕技者并不远。 言深的话,都一字不落地进了阿殷的耳朵里。 她有点印象,今早在山庄里见到一个面生的郎君,穿着打扮都不像是仆役侍卫,三四旬的年纪,倒有几分威仪,其气度看起来像是永平的贵人。 大抵也只有是贵人,才能让穆阳候接待吧? 铜锣声响,嗡嗡震天,拉回了阿殷的思绪。 . 斗核大会最终回合正式开始! 一贴了封条的卷轴放在红木托盘里,被一小童呈上,送到了洛原的身前。洛原笑道:“少东家也是主办人之一,前两回合由我起头,第三回合压轴还请少东家起头。” 上官仕信没有推辞,直接撕开封条,又打开锦袋,取出了一轴卷轴。 手臂一样,卷轴挥开。 偌大的一个“夏”字展现在众人面前。 第三回合的题目,只得一字——夏。 . 一说起夏,核雕技者们自然而然就想起荷花。夏日炎炎,朵朵粉荷盛开,方有“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美景,亦有“四顾山光接水光,凭栏十里芰荷香”的湖光山色。夏日里自然不仅仅有夏荷,可于核雕技者们而言,荷花是最容易也是最常雕刻的。 题目一出,六位核雕技者陷入了沉思。 荷花不是不可以雕刻,但没有任何疑问,当场所有核雕技者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与荷花有关。要想夺魁,雕刻荷花难以脱颖而出。 阿殷第一个想到的主题亦是荷花,她甚至迅速地在脑子里构出一幅湖光山色十里荷池的景象,岸边有鲤鱼,荷花盛开,还有亭亭一角,正是夏意盎然的景致。 这样的核雕突出夏之一字,最关键的是在荷花与岸边鱼儿的雕刻上。 核雕不似作诗,寥寥几字便能刻画出一幅生动的画面。核雕限制的因素太多。凉亭四季如一,能展现夏季的活力,唯有在盛夏开放的荷花,还是开得最灿烂的时候,以及湖面上的鲤鱼。春夏秋冬的鲤鱼都一样,但表现却不一样,冬天万里雪封,湖面结了冰,鱼儿只能留在湖底。而夏季的鲤鱼常在湖面探出半个身子,嘴巴大张,仿佛也觉夏季闷热。 阿殷打开了木盒,取出雕核器具。 她知道大家首先想到的肯定是以荷示夏,但她方才所想象中的景致太美,若不雕刻出来,倒是可惜了。这样的一番夏景,若能每一处都雕得仔细完美,也一样能让人动容。 . “殷氏开始雕刻了!” “前两回她都是最晚动刀的,第三回居然是第一个拿刀的。难不成前面两回她还隐藏了实力?” “真好奇她会雕刻什么……” …… 人群里讨论得沸沸扬扬的,其余五位核雕技者也受到影响,忍不住侧目望去。她依旧没有用纸笔,她桌案上的纸笔形同虚设。她毫不犹豫地便用锉刀去皮,下刀利落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样的敌手当真叫人害怕。 五位核雕技者心有余悸,也顾不得阿殷雕刻什么,赶紧回神苦思冥想。 第三回合的坐席安排是横了一列,周六郎在第二回合是在阿殷之后第二个得到桃核的,因此算是第二回合的第二名,最终回合被安排在阿殷的身边。 他毫无头绪,思来想去仍没想出个好核雕来,眼角的余光一瞥,桃核的一角荷花渐现。 周六郎微怔,没想到阿殷居然雕刻最常见的荷花。 他先前没有考虑荷花的,可如今见阿殷选择了荷花,脑子里渐渐出现一幅美人采荷的图画,当即眼前一亮,也不管阿殷了,提起笔便在宣纸上画了起来。 . 第三回合的时间不短,从辰时三刻到夕阳西下,足足有五个时辰。 在一个时辰过后,穆阳候才到了,依旧是前呼后拥地进来,在场的所有人都起身行礼,正在斗核的六位核雕技者也不例外。阿殷本是全神贯注的,可穆阳候一来,思路便被打断。 她看着穆阳候,没由来的有点发呆。 这样的一个郎君,昨天早上在马车里那般亲密地抱着她,她坐在他的膝上,闻着他身上的气息,还与他交换最为私密的津液。两条小舌缠缠绵绵,令她面红耳赤。尽管觉得羞耻,可那样的感觉却前所未有地新鲜,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是在享受的,如同在吃自己喜欢的糕点,入嘴了,回味无穷。 也是这样的一个郎君,昨夜里牵着她的手,十指相交,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缱绻。 可也是这样的一个郎君,他前呼后拥,只手遮天,身份高得像是天边也采撷不了的云朵,遥远得只能探脖仰望。 谢少怀的身影蓦然出现她的眼帘中,令阿殷当头棒喝。 谢家小郎不过是县令之子,门当户对已让她熬了五年。更何况那是侯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人,且还不似谢家小郎那般容易掌控。 . “嘶……”谢少怀吃疼地倒抽一口气,登时对身边的洛娇瞪眼:“你疯了!”他拍着手臂上的淤青,又咬牙切齿地道:“这里是会场!前面有贵人!你到底识不识得大体!” 洛娇道:“你以为我不知你的眼睛望哪里?你注意点!我才是你的正妻!我在你身边,你眼珠子都黏在那个狐媚子身上了!” “你简直是无理取闹!” 昨天夜里,枕边人满嘴梦话,不停地喊“阿殷”,恼得她一脚把他踹醒了。两夫妻再次分房而眠。今日一见到阿殷她心底就来气。本来她才该是万众瞩目的那一个,有功曹当兄长,有本城县令当公公,她的一举一动都该备受关注。可现在,通通都成了那贱狐媚子的了!她却站在角落里,无人注意她!甚至有人见到她,还会望向她的断指! 洛娇越想心中越气,又拧了谢少怀一把。 谢少怀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道:“你信不信我休了你!” 洛娇面色铁青,若不是顾及现在的场合,她早就跟谢少怀打起来了。他怎么敢休她!她恼道:“你以为休了我,就能娶那个狐媚子吗!你别做梦了!”似是想到什么,她又突然间平静下来,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她很快连恭城也待不下去了。” 谢少怀皱眉:“你是什么意思?” 洛娇高兴起来,说:“我就一句话,你想娶她,这辈子都不可能。” . 穆阳候来之后,阿殷竟分了好几次神。 祖父曾说,雕核时不能分神,若分了神,无法融入核雕的意境里,便无法雕出好核雕。 她试图拉回自己的思绪,可是总无法进入湖光山色的美景里。她搁下锥刀,闭目沉思。祖父还曾说过,雕刻出自己心目中的核雕时,定会有一股喜悦油然而生,令自己忘乎所以,只沉浸在核雕的寸微世界里。 夏季里,她最喜欢的是什么? 四顾山光接水光,凭栏十里芰荷香的美景?不,不是的。泛舟池上,采莲笑语,只是一幅美景,不是她殷殷的夏季,不是她理解得最深刻的夏。 有祖父在的每一个夏天,祖父会带她登高远望,观遍万物百态。 曾有一年,祖父带还未开始学核雕的她登上苍山。 祖父抱着她眺望远方,彼时正好是初夏,山河相依,有苍翠树丛,有喝水黄牛,亦有戏水小儿。祖父说:“阿殷,这是核雕技者的大千世界。” 当时她还听不懂,但当时祖父的神情却格外深刻。 祖父神情肃穆庄严,像是窥得神光,整个人熠熠生辉。 便是那时起,她开始想学雕核,也想要大千世界。 她睁开眼,忽道:“我还要一个桃核,要大桃核。” . 此话一出,其余核雕技者纷纷望来。 再要一个桃核? 观赛的人们也惊诧极了,人群里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洛原微蹙眉头,三个回合里要桃核的核雕技者不是没有,可此时已经过了一个时辰,殷氏还要新的桃核? 比起众人的疑惑,上官仕信却在她眼中看到与以往不一样的光辉。 他吩咐道:“给殷姑娘送一个大核过去。” 随即有小厮应声,在备用的桃核里挑出最大的桃核,送到阿殷手中。阿殷道了谢,此时眼里已无他人他物,拿起核雕器具便开始雕刻。 苍山绿树,湖泊河流,大千世界化作一个缩影,尽在桃核上的寸微之间。 . 周六郎觉得阿殷疯了,就剩下四个时辰。这回与第一第二回合都不一样,核雕要复杂得多,连他自己都不能把握五个时辰能刻完美人采荷核雕。 若非参赛者不能交谈,周六郎此刻就想告诉阿殷,她若雕完先前的核雕,说不定斗核结束时还有胜算,可若没雕刻完,连参与评审的机会都没有! 又过了一个半时辰,正是晌午时分,日头越来越大。 先前的一个半时辰,周六郎自认发挥得不错,美人采荷已完成大半,再花一个时辰雕刻剩下的一小半,把美人的轻薄罗衫,还有风吹的发丝完善后,便能进行最后一步的打磨与抛光。 他打开食盒,准备歇半刻钟,再继续雕核。 他喝着茶水,目光睨向阿殷。 这一睨,顿时被呛到。周六郎咳个不停,眼睛都瞪大了。一个半时辰以前,阿殷手里还只是一个表皮光滑的大桃核,现在居然有了连绵山川,有了湖泊河流! “咳咳。” 直到有人重咳一声,提示周六郎时,他才蓦然发现自己太过惊讶,把头都探过去了。饶是他面皮再厚,也觉羞赧,连忙缩回来,三下五除二的用了吃食茶水,赶紧雕刻自己的核雕。 可心中震撼仍在。 她雕刻山川河流,这些都是都是寥寥几刀的事情,不似荷花,更不似人物,需要精雕细琢,难怪她敢舍弃原先的核雕,原来是有这样的打算。 . 五个时辰终于过去。 夕阳渐渐西下,偌大的会场铜锣声再次响起,以示结束。 . 第三回合乃桃核得最多者胜,六位核雕师手中各有六枚桃核。若是有平手的情况出现,那么再添一枚桃核,由上官仕信择选。六位核雕师离席,从最早完成的核雕技者开始评审。 阿殷是最后一个完成的。 第一个评审占有优势,因为没有对比。过三关斩六将进入到第三回合的都是有些本事的。第一个核雕技者雕刻的是农家田园,老者背锄耕地,身上大汗淋漓,颇合主题,不过约摸是赶着完成,老者仰脖望天的处理略显粗糙。 第一个核雕技者得了两枚桃核。 第二个核雕技者小儿乘凉核雕,颇有童趣,得了三枚桃核。第三个核雕技者亦得了三枚桃核,第四个也是三枚。 第38节 此时,人群里渐渐有了声音。 “少东家带来的核雕师果真挑剔,都四位核雕技者了,手中桃核居然都没动过。我听闻洛功曹带来的人已算够挑剔的,可没想到上官家更加挑剔。” “挑剔什么,前面四位核雕技者的短处核雕师都说了出来,不给桃核也是情有可原。” “啊,给了!给了!” …… 众人抬眼望去,上官家带来的一位核雕师终于递出了桃核,送给了周六郎。紧接着第二位核雕师也送出了桃核,只听晃头吟道:“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美人兮,莲叶何田田,是为清爽一夏。” 第六位核雕师元洪却觉周六郎的核雕美人虽美,但缺少一分神韵,没有给出桃核。 周六郎面带喜色,最终接了五枚桃核。 其余四位核雕技者都很是羡慕,周六郎离魁首又近了一步。 最后,轮到阿殷。 . 青山连绵,河流湖泊,好一派夏季风光,难得的大气磅礴!且细微处又见细腻,埋头喝水的黄牛,戏水的小儿,无不点题。几乎是第一眼,便征服了众位核雕师。 小小的一个核雕,竟让人有气吞山河之感。 六枚桃核整整齐齐地摆在了阿殷的面前。 元洪问:“你怎么想出这个核雕?” 阿殷笑说:“幼时祖父曾带我登高远望,起初只觉景美,后来又觉得美景如斯,若能留在桃核上,那该是一件何等妙事?”也正因为以前有练习过,而祖父又是极其爱好山河核雕的,常常教导她,这也才令她能在三个时辰内迅速雕刻出这个核雕来。尽管细节处还能再加以精细,可时间不多,她选择了最简单的处理方式。 元洪赞道:“果真妙哉。” 言语间,对阿殷是毫不遮掩的欣赏。 六枚核桃,无需公布,众人已知此回斗核大会魁首是何人。就等着洛原宣布时,忽有官兵打扮模样的人疾步而来,声音洪亮如钟。 “禀大人,昨日偷题的小贼已经抓获!” 此话一出,六位核雕师都皱起眉头,其中一位道:“小贼招供了没有?” 那人道:“小贼狡猾,懂得伪装,竟是场内之人。来人,把小贼带上来。” . 沈长堂慢条斯理地闻着茶,说:“斗核大会居然出了此等大事,洛功曹怎么没有告知本侯?” 洛原说道:“下官不敢扰了侯爷,原想人赃并获后再禀报侯爷。” “哦,人赃并获了?” 方才那官兵又道:“回侯爷的话,赃物已经查获。” 就在此时,场外有两个官兵押着一人进来,众人仔细一看,纷纷觉得眼熟。官兵又道:“禀报功曹,小贼在此,是洛府的仆役阿四。” 众人总算想起来了。 阿四阿四,不就是会场里负责引路的随从么?居然去偷题? 人群中又开始窃窃私语了。 “他偷题又有何用?” “他又不是核雕技者……” “莫非是卖给哪一位核雕技者了?” 猜疑一出,众人都安静不下来了。尤其是前两回合失败的核雕技者,纷纷叫嚷:“大人一定要还我们一个公道!” 洛原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说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阿四,你太让本官失望!”他又跪下向沈长堂请罪,道:“侯爷,小贼出自我们洛家,下官甘愿请罪,是下官没有管束好下人。” 也是此时,阿四猛地哭喊道:“大人,都是小人一时鬼迷心窍!受了那殷氏唆使!大人明察!” 又有三两官兵疾步走来,双手呈上锦袋。 “禀大人,卑职在殷家找到此物,正是今日的考题。” 六位核雕师望去,果真一模一样,连封条的位置也所差无几!一时间,大部分人看阿殷的目光都变了! 第41章 “真没想到啊,她居然作弊!” “作弊”两字一出,仿佛众人的心声被说出,议论声越来越大。连着先前阿殷雕出来的核雕也被带上了一层偏见,那些看似惊艳的举措似乎也有了合适的理由。 “她一个不过双十年华的丫头,又非什么奇才,我就说呢,怎么可能雕得那么快。六刀绝活,呵,现在看起来真是个笑话。恐怕早已知道大会的题目,与那个叫阿四的随从串通好了,不然她一个小丫头短短一个时辰里又怎能把一个从未见过的白发老者雕得又好又快?我学核雕已有七年,都做不到如此,尚且一个丫头?” 正所谓墙倒众人推,有人开了头,也立马有人接上。 “我之前也在怀疑了。不说第一回合,第二回合也可疑得很。你们有人记得吗?第二回合开始之前,阿四与她在场外说了好几句话的,说不定便是那时透露了题目。事事如意核雕构思精巧,短短两个时辰哪里想得出来,不用说,肯定是早已筹备的。” 当中也有不信阿殷舞弊的核雕技者。 那般温柔安静的姑娘,待人待物都是轻轻柔柔的,舞弊如此严重可怕的字眼,怎么看都不像能扯得上关系。 “……也有可能是栽赃的,兴许有人心中不平,看不顺眼一个小姑娘骑在自己头上。树大招风的理,大家都明白。” “你别胡说!我要有偷题的本事,我肯定自己用了,哪里还舍得栽赃其他人!” “你们别忘记了,第三回合她若真知道题目,又何必费了一个时辰雕刻一个不相关的核雕?早就慢条斯理地开始雕刻山下风光的核雕了。” “呸。你怎么知道不是她故意表现给大家看的?想借此证明自己的清白。所以才故意雕错第一个,让大家不怀疑到她身上。我不说别的,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最后令她夺魁的核雕方才洛功曹已让人向我们展示了,三个时辰,若不是有备而来,永平的核雕师都不一定能完成!” 被问的人哑口无言。 这两日斗核大会中,殷氏表现得实在太出乎意料,就像是一个横空出世的核雕奇才,光彩照人。 奇才二字可以解释很多事情,可时下,放在一个姑娘身上,不仅仅让一群男人心里不平衡,而且更让他们觉得羞耻。堂堂儿郎比不过一个双十年华的姑娘?那不是笑话是什么? 可没人愿意第一个承认技不如人,直到现在阿四的到来揭开了这个口子,心里埋藏已久的恶毒猜测纷纷血淋淋地剥开。 舞弊二字让所有恶毒的猜测似乎都变得如此光明正大。 “瞧她长了张好皮相,说不定暗地里做了什么勾当呢。” “这样的人,不惩治一番,怎么对得起斗核大会所有的核雕技者!” …… 不知是谁开了头,紧接着有人附和,渐渐的,成了整齐划一的呼喊声。 人们摇臂呼喊! “严惩不贷!还所有核雕技者一个公道!” . 第三回合的五位核雕技者不像其余人那般冲动。 他们不同,与阿殷昨夜今早都有了接触,她对核雕的认识与谈吐,都无法与一个舞弊之人联系在一起。只是此时大势如此,无人敢站出来反驳。 他们看向阿殷。 她面上有着古怪的神色。 . 元洪不信这个女娃会做这样的事情! 他道:“舞弊两字不能随便下定论,此事一定要严查。” 洛原问:“殷氏,你可承认你舞弊了?” 所有人盯着阿殷。 只见她缓缓出列,逐步走向阿四身边,她垂首问他:“你确定真的我唆使你偷题?”她说话仍然温温柔柔的,其余人的质疑与呼喊一点儿也没令她难堪。她沉稳而有力地看着阿四。 这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让阿四没由来心虚。可转眼一想,她也不过是个核雕技者,家中无权无势,如今将要崭露头角却得罪了人,哪有什么前途可言?他心一定,佯作着急的模样,说:“姑娘,你要翻脸不认人了吗?你和小人说好的,因为小人兄长在宅邸里当差,你才让我里应外合的。你还应承了我事成之后,五十两银子分我十两!” 洛原盯着她。 “殷氏,人证物证俱在,你认不认?” 阿殷说:“我若不认,大人想将我如何?” 洛原道:“依照斗核规矩,舞弊者余生不能雕核。” “哦,原来如此。”她慢慢地颔首,又道:“敢问大人,人证物证又指什么?” 洛原没想到她会这么赖皮,人证物证都摆在她面前了,她还视而不见。倒是洛娇忍不住了,嗤笑道:“你瞎了是不是?人是你亲自唆使的,东西从你家找出来的。你还想睁眼说瞎话不成?” 阿殷却也笑了下。 “再问大人,阿四是你的家仆,我又怎知是不是大人让阿四来污蔑我的?” 阿四猛地磕头:“姑娘,钱我不要了!若不是我一时间鬼迷心窍,我也不会帮你!更不会对不起我家大人!大人办事公正,是青天大老爷!你心术不正就罢了,居然还污蔑大人!大人,都是小人不好,是小人错了,小人愿意以死谢罪!” 说着,挣脱开两边的侍卫,硬生生地往巨石扑去。 岂料没撞到巨石,就有一股力道从肩颈传来,只听咔擦一声,肩骨碎裂,疼得阿四龇牙咧嘴。 言默像是拎着小鸡崽一般,冷漠地道:“侯爷今日不想见血。” 阿四这般举动,令大多数人看阿殷的目光添了几分鄙夷。 竟是将一仆役逼到这个份上! 洛原震怒:“好个大胆的刁民!居然敢污蔑本官!朗朗乾坤,你对得住良心,对得住所有核雕技者吗!本官最后问你一次,你认还是不认?” “我也最后问大人一个问题,昨夜题目是何时被偷的?” 洛原道:“戌时四刻。” 她说道:“倘若题目是戌时四刻被偷,可阿四要真的给我,与我里应外合,也该花不少时间。而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的,昨日斗核大会结束后,我便已归家,从未离开家门半步。” 洛原道:“这也不能说明阿四没将题目给你,你不要忘了,题目是在殷家被发现的。阿四能潜入护院把守的宅邸,又怎会潜不入你们殷家?” 阿殷道:“姑且算是阿四将题目偷给我,车程有一刻钟,脚程起码也要两刻钟。”她微微一笑:“也就是说我要拿到题目时,至少也是戌时六刻。” 第39节 她抬起眼,面无表情地道:“想必大人有所不知,昨夜侯爷体恤我们,连夜请了我们六位核雕技者过山庄。戌时六刻,我正好在侯爷的马车上。后又因宵禁,直到今早斗核大会开始,都一直与五位核雕技者一起。莫不是大人的家仆还有飞檐走壁的本事?入得了护院看守的宅邸,也闯得了重兵把守的山庄?大人养这样的家仆,实在是居心叵测呐。” 她表情一变,眼里的冷意森森,正巧夕阳遍地,将她笼罩在红光之中,那一刻,颇有叫人不敢侵犯的气势。 沈长堂漫不经心地说:“昨夜本侯确实请了他们几人过来,洛功曹,到底是什么回事?” 洛原面色骤白。 压根儿没想到穆阳候居然给他来了这么一手。 他一时半会竟想不出任何说辞。 . 先前众人还在质疑阿殷,可现在峰回路转,洛功曹惨白的面色已经是最明显的答案。 阿殷又道:“若不是昨夜恰好侯爷宴请我们,今日我则百口莫辩。大人举办斗核大会,不是为了选拔有才的核雕技者吗?如今我获胜,大人又何必来诬蔑我?若容不下有才之士,又何必举办斗核大会?” 众人一听,唏嘘不已。 洛功曹居然不能容人? 洛娇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甚至比洛原还要先反应过来!指着阿四,尖声道:“你到底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要诬陷殷氏!为什么要陷害我兄长!” 替死鬼。 洛原登时望向阿四。 你有兄长,我来照应,一辈子平安荣华。 阿四瞬间明白了洛原的意思。 可惜沈长堂没给他们这个机会,茶杯搁下,发出不轻不重的一道声响,他道:“这场闹剧,本侯看厌了。”慵懒之极的话语,言罢,眼神里又添几分阴沉。 天边忽地黄土飞扬,地面发出振动,似有万马奔腾。 玄甲卫踏着夕阳而来,而最前方骑着高头大马的是一位锦衣郎君。阿殷有点眼熟,想了会才想起来是今早见到的那位永平贵人。 沈长堂眯眼,说:“迟了两刻钟。” 那人翻身下马,只道:“这怪不得我,天色将黒,山路难行。”一拍衣袖,望向洛原。洛原的腿儿打颤,几乎要站不稳。这位突如其来的贵人,他在永平见过的。 永平的官员称他为鹰隼御史。 毒辣眼光,雷霆手段,叫百官闻风丧胆,上任五年,弹劾的官员大大小小也有五十余人。 “上任不到半年,贪污手段花样百出。” 啪嗒的一声,却是一堆账簿跌落,尽数落在洛原的面前。 洛原面如死灰。 张苏道:“带走,收监等候发落。” 短短两句话,曾在恭城里叱咤风云的洛功曹便成了阶下囚,风光不再。此时此刻,无需言明,众人也知谁才是诬蔑者,谁又是清白者。 然而,想起刚刚那么说殷氏,众人顿觉羞愧,有些人灰溜溜地离开了,也有人厚着脸皮留下来看接下来的事态发展。比起看热闹的一群人,还有几人此刻是一脸懵了的状态。 正是谢氏一家。 曾经能够倚仗的洛原如今成为阶下囚,谢县令上任绥州的美梦破碎。不仅仅如此,连曾经要礼让三分的媳妇都变成了拖累。尽管她早已非洛家的人,可谁都知道她兄长是洛原!如今成了他谢家的儿媳妇兄长是阶下囚!现在的她甚至不如殷氏!说出去都只会徒惹笑话! 谢少怀心情复杂,之前是为了洛家能在王相面前说句好话,能提携父亲的前程,才委屈自己娶了洛娇。现在那层倚仗的身份没了,洛娇又有何用!可是为了名声,又不能休了她!谢少怀恨恨地看了洛娇一眼。 洛娇现在完全顾不上谢少怀了,她满脑子都是兄长被抓了,她的倚仗没有了。 她呆呆地看着被玄甲卫带走的兄长,反应过来时,面上已经满是泪水。她不敢迁怒张苏,更不敢迁怒穆阳候,可心底始终有一股气!迫使她扑向了阿殷。 然而,穆阳候身边高手如云。 她还未扑到阿殷身上,便已有玄甲卫拦住了她。 穆阳候不耐烦地道:“这是哪家的人?” 谢少怀如梦初醒,赶紧过来领了人,道:“是少怀管教不严,惊了侯爷。”说着,狠狠地瞪了洛娇一眼。洛娇气得眼睛发红,偏偏发作不得。一想到自己没了倚仗,涕泪横流,平日里明明是一张五官明艳的脸,可此刻却无端有几分狰狞。 阿四跪爬到穆阳候面前,用力磕着头。 “请求侯爷大人有大量,饶小人一命,一切都是洛功……洛原指使小人的!小人不愿,洛原便用家人威胁小人。小人真的是逼不得已!求侯爷开恩!” 穆阳候淡淡地问:“他为何要诬蔑殷氏?” 阿四嗅到生机,一股脑儿地把洛原想为妹妹出气的事情都说了出来!甚至连洛娇请杀手杀阿殷,最后却害得自己断了两根手指的事情也一并道出。 众人哗然。 好蛇蝎心肠的妇人! 穆阳候又淡淡地问:“为何要杀殷氏?” 阿四是洛原的心腹,洛娇的事情通通都晓得,立马又将那一日核雕镇斗核时的事儿说了出来,包括洛娇请黄老舞弊。这场斗核大会乃万众瞩目,连绥州的人都过来了,更何况是邻近的核雕镇,南派北派的黄老张老都在。 眼下那边审着人,黄老的心就开始不安,没想到这么快自己就被点名了。 洛家的大树已倒,黄老自然不会顾及洛氏一家的情面,连忙出列,又将洛娇逼迫自己帮她舞弊一事道了出来。被逼的,总好过是愿意的。 末了,黄老还大义凛然地道:“我畏惧强权,不得不从,是我失德失职。从今以后,我闭门不出只为思过。但洛氏仗着洛原在核雕镇横行霸道,坏了我们核雕技者的规矩,从今以后洛家的核雕一律不用。” 话说到这里了,为自己挽回一点名声。至于闭门不出,等风头过去了,半个南派的子弟都是他的人,他要出来谁敢吭声,大不了就被张老嘲笑个几回罢了。 洛娇原以为自己丢失兄长这个倚靠,已是最不幸的事情。没想到还有更不幸的事情……她不能雕核是一回事,可如今被所有核雕技者排斥,余生不被允许雕核,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谢少怀从未觉得如此丢脸,先前还只是有个阶下囚的媳妇,如今还是个杀人未遂的媳妇,且想杀的人还是阿殷! 谢县令反应过来,大汗淋漓地道:“下……下官一定严查此事,严惩不贷!” 洛娇双脚一软,花容失色地跌坐在地。 没了,什么都没了…… . 斗核大会结束后,不过短短几日,曾经在恭城叱咤一时的洛功曹被押送去永平了,离开的那一日恭城下了场大雨,枷锁缠身的洛原在恭城游街示众,那些曾经为了斗核大会邀请帖倾家荡产的人们只砸臭鸡蛋烂菜叶以此泄愤。 他满身酸臭坐上囚车,驶向永平。 而当天,还未来得及审问的洛娇在牢里自尽身亡。 洛家二老悲痛之极,一场斗核大会,丧失了一双儿女,收了女儿尸身便携家带口永远离开了恭城这个伤心地。斗核大会,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自斗核大会后,阿殷已是名声大噪。 每一日,殷家门口都聚集了形形色色闻名而来的人,有求阿殷雕核的,也有求与阿殷斗核的,也有从外地而来只为一睹阿殷的商人,亦有好些人家送拜帖过来的……甚至连上官家与核雕师元洪都遣过人来。 殷修文心中乐开了花,恨不得在门口挂个木牌子,想进门先拿出十文钱。只不过也仅仅是想想而已,虎眼和虎拳受了阿殷的命令,每日堵在门口拒客。 殷修文心中恼怒却不敢言,不过也知道这些人请进来了也没用。 女儿不在家。 莫说不在家,打从那一日斗核大会结束后,五十两银子摸都没摸到,穆阳候就把当日的六位核雕技者又请到山庄里,办了个宴席。 这一办,直到现在女儿还未归家。 殷修文打听了,说是穆阳候对核雕颇有兴趣,所以才留下六位核雕技者。他转眼一想,又觉得是件好事,成为永平侯爷的座上宾,多少人几辈子都盼不来的事情。说不定侯爷看上眼了,把女儿带回去,当不了正妻,当个妾也是他们这些平民百姓极大的福分。穆阳候的岳父,六个字在心里头转了圈,真令人喜滋滋的。 . 六位核雕技者在山庄里已经待了四天。 成为侯爷的座上宾,自然是一份殊荣。可是在场六人,除了阿殷忐忑万分之外,剩下的都喜不自胜。 虽说斗核大会那一夜的宴席之后,穆阳候便再也没出现过,也没交代过什么,更没有表明态度,但能在山庄里住上几日,出去后核雕价格都能高上许多。且没有态度便是好消息,说不定侯爷也想在身边培养几个核雕技者,要当下一个洛功曹并非难事。所以尽管穆阳候不曾召唤他们,可他们在山庄里也过得很是痛快。 有美婢侍候,还有精致的菜肴,又有数位志同道合的核雕技者,每日谈谈核雕,喝喝美酒,简直是人生一大乐事。 于他们言是乐事,于阿殷言却有点煎熬。 穆阳候对她没做什么,让她留在山庄里,也没有轻薄她,只是每一夜他入睡前必让她去他的屋里。第一夜见到穆阳候只穿一件白色滚银边的里衣半躺在榻上时,阿殷吓得脸色当场就变了。 以前衣衫完整时,尚能亲得她不能自已,如今褪去衣衫,能做的事情更多了…… 她颤颤巍巍地过去。 岂料他却没动手动脚,只伸了手指,指着案几上的几封信笺,让她念。她仔细一看,发现又是穆阳候母亲的家信,信上还是熟悉的簪花小楷。她念了足足半个时辰,口都干了,穆阳候才放了她回去。 离开屋子的时候,阿殷只觉莫名奇妙。 而第二天的夜晚,又是同个时间,又有小童将阿殷带到穆阳候的屋里。穆阳候仍然半躺在榻上,看起来很是疲乏,单手撑着脑袋,闭眼假寐。她进去时,他眼皮也不曾抬起,直接道:“念信。” 她又念了半个时辰。 第三天稍微迟了些,但亦是如此。 阿殷发现穆阳候母亲的家信特别多,每一封都是厚厚一沓,足足有十二封。 半个时辰,她刚刚好能念完。然而每一天,穆阳候都让她念同样的家信。念得多了,阿殷第四个晚上念的时候,几乎闭眼就能背下一句。 每一封信上写的大概都是些琐碎的事情,穆阳候母亲有个本事,能把一句话说完的话,用半页纸写出来,今日侯府里发生了什么,明日宫里又发生了什么,哪家贵女及笄,哪个公主过来作客等等之类的事情。不过最多的还是对儿子的挂念,盼着穆阳候早日回永平。 阿殷不明白穆阳候到底打什么主意。 只不过比起被轻薄,她更愿意念信念上半个时辰。 第42章 月夜当空。 两三小童捧着红木雕花托盘,有条不紊地穿过长廊,又经过拱桥,走向水榭。水榭两旁养了荷花,此时正是开花的好时节,米分荷大朵大朵地盛开,偶尔有蜻蜓掠过,池中荡开水榭浮影。 小童依次搁下吃食,施了一礼,又无声退下。 水榭一角,还有一小童跪着烹茶。 “……瞧这茶相,是君山银针?” 小童笑着回答:“回御史大人的话,正是君山银针。” 茶汤里茶叶根根浸透发亮,矗立不倒,还未凑前,已有清香袭来。张苏问:“多少金一两?买的还是送的?送又是谁送?” 小童望了眼沈长堂。 沈长堂慢声道:“得了,你查贪官还查到本侯身上来不成?” 第40节 张苏苦笑道:“你也知道圣上巴不得我天天给他抓个贪官出来,抄家充盈国库。” “这几日圣上在绥州的心头刺都拔了,你起码能安生半年。” 小童烹好了,起身奉茶。张苏感慨道:“真是好茶,唇齿留香,起码也要二十金一两。若是五品以下的官员,单靠俸禄肯定买不起,”一顿,又见沈长堂轻闻茶香,张苏说:“侯爷您这习惯怎么还改不了,暴殄天物四字就适合用在您身上。你不喝给我喝……” 沈长堂睨他一眼。 张苏又讪讪地缩回手,道:“哎,人老了,记忆不中用,险些忘记侯爷您不喜欢别人碰你东西的习惯了。”他迅速转移话题,说道:“算起来,侯爷来绥州已有小半年了吧?”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他似笑非笑地道:“本侯若不来绥州,不砍断王相在绥州的手足,圣上又岂能安心?” 张苏心有余悸,穆阳候这双眼着实可怕,看似有笑,却达不到眼底,那一片冷意真真让人心慌。他正色道:“这回王相输了,皇后恐怕又有动作了。” “本侯身边高手如云,任她钻空子。这笔账,总有一日我会跟她算。”茶汤渐凉,他搁下薄胎茶杯,抬首望月,说道:“还未到十五,月亮便已那么圆了……” 张苏笑道:“良辰美景,自当一壶好酒,两三知己,畅谈人生。” 沈长堂嗤笑道:“现下还有同僚愿与你畅谈人生?” ……的确一个手指头都数得完,打从当了御史后,便有了毛病,总爱从别人的字里行间挖出失职的证据。久而久之,除了这位穆阳候,倒真没人敢与他安心说话了。他胡子抖了抖,道:“事情既然已告一段落,我明日启程回永平。绥州的气候不好,闷得让人难受,我一把年纪受不了了。你打算何时回永平?不瞒你说,沈夫人召见我妻妾多回,逮着空子便提起在外的侯爷,明里暗里地让我催你早些回去。还请侯爷放过我一家老小,给个准话,我好答复沈夫人。” 一顿,张苏又说:“我知你放不下以前的事情……” 得来沈长堂毫无笑意的眼神,张苏又改口道:“再过两个月便是中秋,宫里有中秋宴,你再忙也得回去吧?走水路也要大半个月,你至少也得七月中旬离开这里。” 沈长堂没有难为他,只说:“七月初。” 张苏松了口气,说:“事情已了,你还留在恭城莫非圣上还有其他旨意?” 沈长堂又看了眼水中倒映的月,忽道:“果真是良辰美景。” . “……咦?”阿殷微微一愣,今夜与往常走的路并不一样。 引路的小童停下脚步,回首看她,问:“姑娘怎么不走了?”阿殷回过神,问道:“今日侯爷不在屋里?” 小童带了几天的路,虽不晓得眼前这位姑娘在侯爷屋里做了什么,但侍候了侯爷那么长时间,她却是头一个能在侯爷屋里待的姑娘,待阿殷也不似头一回在天陵客栈时那般冷淡,堆了笑,说:“今夜月色好,侯爷赏月呢。” 须臾,小童便将阿殷带到拱桥,他没有再前行,道:“姑娘这边请。” 阿殷抬首看去,不远处荷池间的水榭里正有一道倚栏而立的人影。夏衫薄,夜风吹来,衣袂飞舞得宛如一道碧色流光。待走前了,才发现他手中执了酒杯,侧首赏月。皎皎月色下,五官深邃而迷人,就连执在他五指间的酒杯也无端华贵了起来。 她还未来得及行礼,他便已察觉到她的到来。 “坐。” 他仰脖喝光酒杯里的酒,望她:“喝过酒么?” 阿殷说:“只喝过果酒。” 他坐了回来,就在阿殷身侧,伸手执了酒壶。他今夜穿了碧色的宽袍大袖,难得没有穿圆领锦袍。酒壶在阿殷的另一侧,他伸手探来时,衣袍拂过她的脸颊,有一股沐汤过后的味道,有点好闻。 他斟了杯酒,说:“此酒名为三分醉,甚烈,你尝尝。” 她说:“我不懂饮烈酒,若醉酒之态唐突了侯爷,还请侯爷见谅。”说着,她伸手取酒杯,岂料刚抬起手,便被一宽大手掌包住,压在她的腿上。 隔着层层衣衫,她也能感受到他五指的冰凉。 大腿瞬间有点僵硬,他指尖的凉意一点点地爬上她的腿,虽然凉,但心底莫名地痒了起来。 “侯爷?” 他说:“真不懂饮烈酒?” 阿殷老实地回答:“真不会。” 他仍然没放开她的手,另外一只手执起酒杯,声音莫名沙哑:“本侯教你。”冰凉的酒杯凑到她的唇前,阿殷一个激灵,才反应过来,穆穆阳候要喂她喝酒? 意识到这事,耳根子都红了起来。 她刚动了下,腿上的手掌微微用力:“别动,张嘴。”烈酒滑入她的唇里,入口即是火辣,有股子冲味直到头顶,她被呛得猛咳不止,眼睛水润水润的,两颊也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沈长堂稍微松开她,仔细看她,却觉月色下的她比往日里都要好看,连两颊上的绯红也好看得紧。 她苦兮兮地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问:“好喝么?” 她说:“不好喝。” “待你尝到烈酒之妙时,你方懂得它的好。”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虎口,他状似不经意地道:“就跟本侯一样。” 阿殷又被呛到了。 这穆阳候好生不要脸,喝酒便喝酒,好端端比喻些什么! 他轻拍她的背脊,说:“果真一样,连反应都相似。来,再尝一口。你初尝烈酒,不宜喝太多,每夜尝几口,过阵子你便能适应了。这酒冬天喝最好,喝上半杯,火龙也不用烧,热气便上来了。” 眼见酒杯又凑前,阿殷连忙说:“侯爷,我自己来。” 沈长堂倒没不答应,松开握着酒杯的手。 阿殷生怕他反悔,又要继续喂她酒,一把夺过酒杯,仰脖便喝了一大口,直接把剩下的酒都灌入肚里,滑过喉咙时,呛得她眼泪都掉了下来。 一张脸已经红得跟熟透的虾子一样。 他有点无奈:“你初尝烈酒便喝得那么急,过会劲儿上来了,你定得头疼。”说着,又唤了小童捧来醒酒茶,见沈长堂的手又探向茶杯,她忙不迭地先声夺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一整杯的醒酒茶都喝了。 茶杯一搁,她道:“多……多谢侯爷赐茶。” 烈酒劲儿果然足,她都喝了醒酒茶,可脑子仍然有点晕乎。高空的月晃来晃去,像是两扇摇摆的窗户,又像抖开的银白衣袍。她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清晰了,可理智告诉她,越快离开越好。 她说:“侯爷,我先……” 话还未说完,沈长堂的手忽然抚上她炙热的脸,明明他的手指泛着一股凉气,可她却觉得脸颊更热更烫了。 “嗯?就这么怕我喂你?” 她脑子昏昏沉沉的,连体面的措词都想不出来了。 他的手指掠过她的眉,又轻抚她的眼皮,最后在绯红的脸颊上游移,她还在组织语言,他又问:“不喜欢我这么教你喝酒?你说真话。我听你的。” 大抵是月色太温柔,又或是他的语气太蛊惑,她一直藏在心底的话理直气壮地说了出来。 “对!我不喜欢!” 他似是有些失望:“你不喜欢,我以后便不这么做。不过想来你真是醉了,方才你喝的不是醒酒茶,醒酒茶在这里。”他倒了一杯,在她鼻尖前晃了下,问:“是不是味道不一样?你方才喝的是君山银针。” 阿殷愣了下,那一杯烈酒仍在她体内叫嚣,令她思考都慢了半拍。 好一会,她才想起来,探向真的醒酒茶时,却被他拦住,抢了几回都抢不着,反而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她瞅着他手里的茶杯,恼道:“你说了,听我的!” “喝酒后倒是有了几分脾性,敢说心里话了,不错。” 她更恼了,扑过去抢酒杯。 这一扑,脚一扭,整个人便往后一旁摔去。不过没摔着,她只觉脸上生风,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到了他的怀里。耳边的胸腔微微震动,是一声低笑。 “嗯,我听你的。” “放下来,我自己喝。” 他声音忽然沙哑起来:“还有另外一种方式……”她懵懵地想,另一种?也是此时,下巴被捏住,一张嘴直接堵上她的,醒酒茶灌入她的嘴里,随之而来的还有他湿软的舌头。 酒意醒了几分,她瞪大了双眼。 “唔……” 他卷起她的小舌,让更多的醒酒茶滑过她的喉咙,直到半滴不剩时,他又重新用舌头确认了一遍,之后方放开她。此时的阿殷已经清醒了七分,红着张脸,指控:“你……你……” 见他又喝了口醒酒茶,她顾不得说后面的话了,紧紧地咬住牙关,死活不张开嘴。 他似是极有耐性,含着一口醒酒茶与她耳鬓厮磨。 水润的薄唇贴着她,慢慢的,轻轻的,碰了又碰。她仍然不愿张嘴,睁着眼瞪他,一副防范的模样。他孜孜不倦地诱导着她,先是摩挲着上唇,随后又游移到下唇,似是爱极了唇间的细缝,频频在上面打转。 比耐心,她也很足。 这就像是一场唇间的拉锯战,谁先张嘴便谁输了。 她不愿,他也不愿。 最后到底是沈长堂含着水处于劣势,一个吞咽,将醒酒茶吞了进去。输了便输了,他也不在乎。比起醒酒茶,他找到更大的乐趣。他抵在她的唇边,鼻息喷薄在她的唇上,问:“真不愿张嘴?” “是。” 短暂的一个字,他的舌头已经趁虚而入,仿佛为了弥补方才的遗憾,他粗暴地席卷了她嘴内的每一处,连一丝一毫也没有放过。直到她气喘吁吁时,他才松开她。 她满脸都控诉着“狡诈”二字。 他看得满心欢喜,又问:“酒醒了吗?” 她恼极了,可这回却不敢开口了,连着点了两下头。 她越是这般,他便越有征服欲,稍微喘了口气,又覆了上去,轻轻地碰触,轻轻地摩挲,轻轻地试探。舌尖挑逗着她的唇间的细缝,像是一管狼毫,沾了透明的墨汁,以牙为纸,作诗写词。 她终于忍不住,微微张开了牙齿。 他如战胜的将军插上旗帜,迎风凯旋,含了醒酒茶,一口又一口地送入。 比起先前的粗暴,他此时就像是将军褪去冰冷铠甲,化为一段绕指柔,在香软的舌,玉白的牙间缠绵缱绻。一杯醒酒茶早已见底,可他依然没有停止。 她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后来他脸上冒出青筋,病发又痊愈。 . 夜色愈发深了。 两人总算分开,一人坐一边,各自喘气恢复。沈长堂比阿殷快恢复,他平静下来,唤了小童过来。 小童不敢抬头,垂首等着吩咐。 他道:“送点吃食过来。” 小童应了声,方退下了。 他又对阿殷说:“饿了吧。” 阿殷此时此刻的酒已经醒了十分!她更注意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她说:“方才他们都在看着?”她指的是像陈豆那样神出鬼没的暗卫。 沈长堂道:“无妨,都是本侯的人。” 她咬了咬唇。 他又说:“他们不敢多看一眼。”见她仍不说话,他叹了声道:“下回让他们走远。” 第41节 方才吻了一通,额上尽是热汗,如今风一吹来,她哆嗦了下。沈长堂又唤了小童过来,道:“将吃食送到屋里。”小童应声。他牵起她的手,说:“我们进屋。” 她乖巧地点头,像是被驯服的小猫。 回去的路途很短,他牵着她的纤细手掌慢步穿过拱桥,又踏上羊肠小道。山庄里栽了一小片的竹林,约摸有六七丛,晚风吹来时,竹叶唰唰作响,月光落地,镀上一层柔光。 她的手又软又小,像是没有骨头似的。 他握在掌心里,心口好像也不知不觉地变成她的手,又柔又软,月光也跳到他的心口上。他见过的竹林极多,永平的盼春园有十里竹林,株株高耸挺拔,绿如翡翠,让永平的文人骚客流连忘返。他极为挑剔,去过一回便觉无趣,可今日山庄里的几丛寻常翠竹却令他生出一种雅致之感,好极了,妙极了,连月色也好,什么都好。 有了掌心里的柔软,仿佛世间都披上一层迷人的外衣。 . 吃食很快送进了屋里。 两人一同进食。 过后,阿殷问沈长堂要留核雕技者到什么时候。沈长堂问她:“哦?你想回去?”她说道:“毕竟出来已久,我想我妹妹了。” 沈长堂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没有表态,只是打了个哈欠,说:“时候不早了,今夜你念一刻钟的信便回去歇息吧。” 阿殷望了眼,桌案上多了一封信,信纸很新,看样子是新的家信。 她撕开信封,果真和她想的一样,也是穆阳候母亲的家信。信中依旧是琐碎的事情,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页,言语间对儿子极其疼爱,也极是挂念,还提了不少侯府里近来发生的事情,比如穆阳候庶出的弟弟定亲了,对方是国公府嫡出的五姑娘,乃圣上赐婚。又比如前几日进宫向太后请安,又被太后为难之类的。 穆阳候母亲似乎不太得太后的欢心…… 阿殷一边想着一边念信,一刻钟后,她放下家信,却见往常都是闭着眼的穆阳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他问:“有何感想?” 阿殷斟酌着道:“侯爷母亲很是挂念侯爷,盼着侯爷早日回永平。” 他又问:“长檀的婚事定在何时?” 阿殷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长檀”是何人,她道:“圣上赐婚,定在半年后。” “国公府的,是桩好婚事。”他望着她道:“长檀个性纯良,陈国公胸襟宽广,教出来的女儿不会差到哪儿,嫁入我们沈家,妯娌之间不会有太多争执。” 她心中咯噔了下,当作没听懂。 “恭喜侯爷。” 他又盯着她,半晌才轻声道:“去歇着吧。” . 次日一早,阿殷还未起榻,便听得房门被打开了。她原以为是侍候熟悉的侍婢,便道:“不必侍候了,我自己来。”岂料迟迟没回应,她趿了鞋,没走几步便见到了姜璇。 “姐姐!” 好几日没见,两姐妹眼眶都微红,紧紧地抱了抱。阿殷这才拉着姜璇的手坐在床榻上,问:“你怎么过来的?” 姜璇说:“今早的时候,家里突然来了穆阳候的人,说要带我去山庄。我糊里糊涂上了马车,进了山庄,然后有个小童带着我过来,说姐姐你住在里面。我一进来便听到姐姐的声音了。” 阿殷微微一愣。 没有想到沈长堂真的听进了她的话。 姜璇一说完,又急匆匆地上下打量阿殷,见她瘦了些,又想到这里是穆阳候的地盘,不由心酸地道:“姐姐在这儿受累了。” 斗核大会一结束,穆阳候说要宴请六位核雕技者,她一听便知不妙。她可是知道那位穆阳候打着她姐姐的主意!结果姐姐一去山庄,便整整五六日都没回来,一打听,说是穆阳候觉得核雕有趣,要请教六位核雕技者。 姜璇当时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姐姐在山庄里与那位侯爷日对夜对的,岂不是跟入了虎口的绵羊一样? 可着急归着急,姜璇也想不出任何法子,只能在家里干着急。现在见到阿殷瘦了些的脸,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阿殷连忙道:“哭什么呢,我不好好的吗?你想哪儿去了?” 姜璇问:“穆阳候当真没有欺负姐姐?” “没有。” 姜璇眼眶又红了:“姐姐你的唇都肿了!” “蚊子咬的。” “姐姐!” 阿殷揩了揩她眼角的泪,说:“你先别哭,听我说一件事。你一定要记在心里,不能告诉任何人。”姜璇如小鸡啄米式地点头。阿殷又道:“你知道我把银子藏哪里了,对吧?” 她又点头。 阿殷道:“那些都是我留给你的嫁妆,这几日我给你择一佳婿,你看看喜不喜欢,若喜欢的话便把亲事给定了。我记得月底便有个吉日,你早点嫁了,姐姐也安心。” 姜璇一听,惊慌地问:“姐姐,你……” 阿殷拍拍她的手,说:“你别担心,我约摸过阵子便要跟穆阳候去永平了。侯府里庭院深深,我带你过去,恐怕会害了你。” “姐姐被穆阳候……”那两个字姜璇说不出口。 阿殷说:“没有,真没有。” 她又问:“穆阳候要娶姐姐?当正妻?” 阿殷害羞地说:“他都没有说,可我喜欢他,只要能跟着他当什么我都愿意。阿璇,侯爷他对我很好。你也有目共睹的,斗核大会时他怕我晒着了,便把他的华盖给我蔽日。他知道洛娇算计过我,也帮我把仇报回去了。若非他出面,洛家又怎会有这样的下场?我昨日说想见你,今早他便悄悄让人把你给送来了,当作给我一个惊喜。你别看我这些日子瘦了,是他待我太好,怕我饿着,时时刻刻让侍婢给我备吃的,我吃得杂,闹了肠胃,这几日才消瘦了。好了,这事还得先保密,你出去给我打盆水,我洗漱下,然后带你游山庄。” 姜璇这才擦干眼泪出去。 门一关,阿殷靠在床栏上,眼一闭一睁,水光也消了。 穆阳候母亲的家信,她念了又念,念出了穆阳候的心思。 家信里有着太多侯府的秘密,昨夜他又提妯娌二字,怕是下铁心要带她回永平了。昨夜在竹林里,她感受到了他的在意。可这份在意却让她心中格外沉重。 他越在意她便越不可能放开她。 正应了那一句。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第43章 “姐姐?姐姐?” “啊?” 姜璇停下脚步,倚在拱桥边上,微微歪着头,问:“姐姐怎么心不在焉的?莫非是想侯爷了?还是姐姐想着明日的事情?” 早晨过后,穆阳候遣了人过来说明早要带阿殷去两个山头外的法华寺赏花。 姜璇笑吟吟地打趣:“侯爷不是还吩咐了,就只要姐姐一人过去么?哎呀,真的像是话本里说的那样呢。才子佳人相约,花前月下良辰美景。” 阿殷嗔她一眼,说:“就懂得打趣你姐姐。” 姜璇说这话时,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阿殷面上的表情,一丝一毫都不想放过。对于阿殷今早说的那一番话,姜璇起初是替姐姐开心,可后来她出去打水回来后又觉得不对劲。姐姐当初喜欢谢家小郎,就因为不肯当妾,才一直没有成婚。她一直认为姐姐骨子里是不愿与其他人共享一夫的。她试图在她脸上寻找出一丝勉强的痕迹,可惜没有找着。 提起那位侯爷时,姐姐的眼里似有了一层与众不同的光,就跟当年初识谢家小郎那般。 姜璇又想,兴许那位侯爷是王公贵胄,那样的人家到底是不同的。 “姐姐,那边有个水榭!” 她松开阿殷的手,兴冲冲地飞奔到水榭中左右盼望。阿殷笑着看她,也不着急,慢慢踱步前行。树丛苍翠,开了不知名的小花。姐妹俩游走了一上午,都不曾见到人,想来是穆阳候吩咐了下去。 想起穆阳候,阿殷心情极是复杂。 无疑的,他霸道而强势。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温柔,好几次让她险些深陷其中。幸亏脑子里一直绷着一根弦,理智地束缚自己,不能深陷。 他是穆阳候。 侯府宅院里的勾心斗角,穆阳候母亲家信中的委屈,还有诸位等着被赐婚给穆阳候的贵女,这些都是她巴不得远离的东西。一个谢少怀已经足够了。 可是他不愿放手,她似乎也别无他法。 阿璇说她瘦了,她焦躁无奈,心事重重,夜不能寐,又怎能不瘦? 她不认为穆阳候对她的在意能维持多久,如今因为得不到尚且新鲜,以后若是不在意了,没有家世,没有依靠的她,在权贵遍地的永平又要如何自处?家信里的簪花小楷写得清清楚楚,宫里的玉成公主爱慕沈长堂,圣上有意成人之美。 她念到这里的时候,穆阳候没有任何反应,于他而言,想必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要带她回去,不是侍疾丫头,就是没名没分的侍寝丫头。 她不愿,可他这么缠着她,她迟早一日也会被打上穆阳候的人的记号,到头来始终还是要去永平。 摆脱不了穆阳候,她这辈子就别想安生。 事已至此,她得为自己另作打算。 . 山庄里的房间不小,有里外两间,姜璇来了便睡在外间的榻上,阿殷睡在里间。约摸是心事重重的缘故,她仍然夜不能寐,望着鸦青色的帷帐发呆。天将亮时,她悄无声息地起榻,梳洗更衣。 随后她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她唤了小童带路,去了灶房。 她烧柴煮了一锅热水,团了面粉,蒸了一锅的馒头。 小童一直跟在阿殷身边,本想说这些粗活让下人干便好,可转眼一想,又说不定是殷氏想给侯爷洗手作羹汤呢,便也没有开口阻拦。后来又见殷氏揉了面团,做了十来个大馒头,馒头又大又圆,一点儿也不精致,本也想开口说馒头做得太粗鄙入不了侯爷的眼,但又怕说出来伤了殷氏的面子,犹豫纠结了半晌,终于酝酿好说辞时,殷氏的馒头已经出锅了。 她利落地往盘子里装了三个馒头,说:“做多了,剩下的劳烦你帮我放好。若我妹妹中午饿了,你拿给她吃。我妹妹特别喜欢我做的馒头。” 说着,对小童微微点头,端着盘子就离开了灶房。 小童傻了眼。 ……居然不是做给侯爷吃的? . 下人侍候穆阳候更衣时,发现侯爷今日心情不错,稍微拍了下马屁,还得了赏。 到底是懂得察言观色,晓得侯爷的好心情与那位殷姑娘离不开,又说道:“昨天小人瞧见殷姑娘与她妹妹逛园子,在水榭那儿坐了很久,似是很高兴的样子。侯爷体恤,殷姑娘此时心中一定感激侯爷。” 穆阳候昨日给张苏送行,夜里才回了山庄,听得此话,很难得接了话。 “有多高兴?” 下人有点为难,很高兴就是很高兴,还能有多高兴?只好说:“脸上的笑容挂了一整日。” 第42节 言默与言深两人进来时,又听到自家侯爷在问:“她起榻了吗?” 两人默默地互望一眼,心想这回侯爷真是栽得不轻,往日里哪有关心过哪人起榻没有?下人回答:“小人一刻钟前,见到殷姑娘进了灶房,听说殷姑娘要给侯爷做早饭呢。” 沈长堂眉头轻拧,说:“屋里又不是没有仆役侍婢,这里哪里轮得到她干活?” 两个下人一时间摸不清穆阳候的脾气,面色讪讪。 言深倒是会打圆场,走了前来,问:“侯爷,早饭已经备好了,可要现在唤小童端进来?”往日里,侯爷大多都是这个点用早饭的。 岂料沈长堂道:“不必了,本侯不饿,先搁回去。”说着,略微沉吟,又道:“事情都办妥了?” 言默回道:“回侯爷的话,张御史身边遣了两人护送。” 言深也说:“绥州那边的事情也妥了,王相暴露的眼线也一一清理了。” …… 几人说了一盏茶的功夫,沈长堂半抬眼皮望了眼外头,问:“什么时辰了?” 言深说:“卯时刚过。” 说着,沈长堂又望了眼外头,收回目光时,又开始说起绥州的问题。说完后,又问:“什么时辰了?”言深轻咳一声,道:“回侯爷的话,卯时刚过半刻钟……” 沈长堂眸色微深。 言深又道:“侯爷,属下唤小童进来烹茶,顺道去灶房看看殷姑娘做了什么早饭。” 言默一人留在屋里,没由来的,头一回觉得有点尴尬,于是也道:“侯爷,属下也出去看看。”言深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灶房的门口轻轻地瞅了眼便回去了,恰好与言默错了开来。 他进屋时,小童已在烹茶,自家侯爷的目光迅速而又敏锐地扫向他。 他浑身一凛,道:“回禀侯爷,殷姑娘在蒸馒头,约摸半刻钟就能蒸好了。” 沈长堂淡淡地道:“也罢,她一片真心,本侯便勉为其难地吃了。” 话音未落时,言默也回来了。 他这下更尴尬了,早知就留在屋里哪都别去。灶房里的殷姑娘人影都不见了,锅里剩下的五个馒头厨娘跟守着宝贝儿似的,说是要留给殷姑娘特地嘱咐了,等她妹妹中午饿了,热了吃。 言默悄悄地看了眼自家侯爷,明明一副期待的模样却偏偏装出勉为其难的样子。这下可好了,该怎么向侯爷解释殷姑娘压根儿就没想给侯爷做早饭呢,连锅里剩下的五个馒头都是留给人家妹妹的。 偏不巧,言深又问:“差不多了吧?” 言默不善言辞,被言深这么一逼问,只好直说:“……原来是误传,殷姑娘只是给妹妹做早饭。” 这话一出,沈长堂面色微沉。 言深连忙道:“早饭!还不把早饭端进来!饿着侯爷了,唯你们是问!” . 去法华寺赏花的时辰定在辰时四刻。 阿殷吃饱喝足,又叮嘱了姜璇一番,方上了马车。刚上马车不久,又被言默叫了下来。她瞅着言默一脸复杂的模样,问:“莫非侯爷不去法华寺了?” 言默道:“还请姑娘上前面的马车。” 阿殷看了看,前方马车宽敞奢华,一看便知是穆阳候的专属马车。她抿抿唇,没说其他,顺从地上了马车。她施了一礼,那边穆阳候声音便已响起。 “坐过来。” 声音听起来似乎心情不太好?她起身坐了过去,不似以前那般垂眉低首的,而是抬首看着他,一双眼睛明亮透彻,黑白分明。他这么看着,心情奇妙地好了一些,问:“早饭吃了什么?” 阿殷说:“喝了白粥,吃了馒头。” “哦?馒头?” 阿殷道:“我做了一锅馒头,我妹妹打小就喜欢吃我做的馒头。以前家境不好,吃得尽是剩饭剩菜,怕妹妹饿着了,便和了面团,蒸一锅馒头,又大又圆,比拳头还要大,我妹妹能吃上两天。”似是想到什么,她又笑着说:“不过都些粗食,比不上侯爷平日里吃的。” 沈长堂的话刚到了喉咙,又吞了回去。 她又说:“侯爷若想尝的话,下回吩咐阿殷便是。阿殷只是一介平民,天资愚钝,有些话侯爷不明说,阿殷揣摩不出来。时间一久了,怕是会惹了侯爷生气。” 他听出她话里有话。 今日她与往日大不相同,明亮的眼睛里大有摊开来说的直白。 他说:“你不必妄自菲薄,你不愚钝,相反还很聪慧。我喜欢你这一点。”他轻轻握住她的时手,说:“本侯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遇到一个姑娘,想把她装进袖袋里,捂着,护着,然后带回家。” 她的睫毛轻轻一颤。 “阿殷,跟我回永平。” 她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问:“阿殷想问侯爷一句,我若跟侯爷回永平,侯爷想如何安置我?当一个侍疾丫头?还是要娶我为妻?”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太需要勇气,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噗咚噗咚地用力地跳着。 沈长堂似是被她问住了,半晌,他才道:“你看过我的家信,应该知道……” 她说:“知道什么?知道侯爷的婚事自己做不了主?还是侯爷费了心思带我回去,是想让我当一个通房?” 她的语气极冲。 沈长堂拧了眉,道:“没打算让你一直当通房,你门第太低,要当正妻,宫里第一个不同意。”他有点恼,莫说正妻,连妾侍皇帝都定了门第的,她这样的一个身份当她正妻,他能护得了一时,总有疏忽的时候,不用一头半月死得连渣滓都不剩。本想发怒的,可见她头一回说娶她为妻这样的话,到底还是怒不起来。可仍然冷着张脸,说:“本侯的后院里只有一个女人,你当通房当正妻又有什么不同?” 冷脸维持的时间不长,须臾又软了下来。 他捏紧她的手,说:“我年已二十八,永平里与我这般大的,孩子也有七八岁了。我父母一直很着急,你若当了我的人,我父母必不会难为你。你先当通房几年,我寻着时机提升你的门第,又或是立多几个功劳,慢慢提高你的身份。等你能独当一面时,我再让你当正妻。” 这话说得真美。 仿佛她只要熬个几年,便能麻雀变凤凰,成为永平的侯爷夫人。可这一切都得确立在他一如既往地喜欢她的份上,甚至需要更多的在意和心悦,才能保证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愿意为她挣得功劳。 而她要做的是依附这个男人,为他喜而喜,为他忧而忧。 且……他不能做主自己的婚事,皇帝若下了圣旨,他还能抗旨不成? 就跟谢少怀一样,承诺都是虚的。 她不信。 她又问:“我以后还可以雕核吗?” 沈长堂以为她被说服了,摩挲着她的手,温声道:“可以,只是却不能再外面露面了。” 她扯唇笑了下,温柔可人地倚靠在他的肩上。温香软玉袭来,他又想起到了昨夜的美妙,仿佛又有风打竹声响起。她声音又轻又柔的:“侯爷,我不想当你的正妻了,也不想当你的通房,我跟你去永平,只求侯爷将我安置在外室。侯爷若想我了,或是需要我侍疾了,我便沐汤等候侯爷。只求侯爷将我藏好,不让任何人发现。倘若有一日,侯爷厌倦了我,我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侯爷放我归家。” 他的半边臂膀顿时变得僵硬。 她那么体贴地为他着想,可他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没有吭声。 阿殷又道:“侯爷,可好?” “法华寺的斋菜颇好,等到了后可以尝尝。” 她真恼了,她名分也不求了,什么都不要了,不就求一个等他厌了自己放自己走吗!他这样都不肯!阿殷猛地站起,直接坐到马车的另外一侧。 然而,刚刚坐下,马车忽然重重地颠簸了几下。 随后哧啦的一声,车轮竟是崩裂开来。马车此时走的正是下坡路,车轮一崩裂,沉重的车厢便像是雪球那般翻滚。阿殷东磕西碰,只觉天旋地转,一声砰咚,她从马车里掉了出来,抬眼一望,山坡上不知何时多了许多黑衣人,刀光剑影里,有人大喊:“穆阳候在那边!” 言默挡住身前的黑衣人,道:“侯爷,你先走。” 沈长堂不惊不慌地从散落的车厢里抽出一把长剑,顺道拉起地上的阿殷,沉声道:“跟我走。”不等阿殷回答,便已跃上一匹马,两人迅速往茂密的林里奔驰而去。 阿殷喘得很急,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场面,冷汗已经浸透衣衫。 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问:“有人要杀你?” 沈长堂没有回答她,喘息声却有点重。 她想转身看看他,他随即闷哼一声,道:“别动。”阿殷忽然闻到血味,低头一瞧,才发现沈长堂的衣衫被血染红了,血是从大腿流出来的。她一怔,随即想起他是如何受伤的。方才车厢翻滚,有人抱住了她,难怪她摔出来了却毫发未损。 他又说:“别怕,是寻常的刺杀,只是这一次人多了一点。” 他处变不惊,明明在逃,可他语气却像是两人同乘一骑出来郊游似的。阿殷渐渐安心,说:“我明白了。” 又过了会,他忽然道:“前方有埋伏,你抓稳,若害怕就闭上眼。等眼睛一睁,我们就安全了。”说罢,他大喝一声,剑鞘一出,剑光森寒,似有嗡鸣之声。 他舔着唇:“好久没动刀了。” 数不清的黑影如同群蚁蜂拥而上,阿殷当真害怕极了,死死地闭着眼。耳边刀剑声不断,还有从刺进身体的声音,眼前重影叠叠,她手都在抖。 像是过了一年那么长,耳边的交战声仍然没有停止,但是却少了许多。 她睁开眼一看,沈长堂腿上的血连她的袄裙都染红了,湿哒哒地黏在她的大腿上。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头顶蓦然大喝一声。 “低头!” 阿殷没有反应过来,只知马匹忽然像是不受控制那般,嘶叫起来,前蹄扬起,阿殷一个没有抓稳,跌落在地。刺鼻的血腥冲得她猛咳不止。 马匹腹背受了两刀,如今发狂不止。 沈长堂夹紧马腹,正要拉起阿殷时,剩余的四个黑衣人齐齐冲向阿殷。他心中一紧,手里的剑猛地挥去,直接穿过其中一个黑衣人的心脏。 他利落弃马,翻身而下。 然而就是此时,血泊里的阿殷直接一脚,踢上黑衣人的小腹。 力度大得让黑衣人都吐了口血出来,不等黑衣人反应过来,阿殷的拳头又挥上他的脸。明明是个娇小玲珑的姑娘,却一拳打歪了一个鼻子。 剩余的两位黑衣人都愣住了。 沈长堂最快反应过来,拔出他的长剑,迅速解决了剩下的两位黑衣人。 他看着懵懵傻傻的阿殷,却是笑了出来。 “你的蛮力没控制好,若控制好了,可一拳致命。回了永平,我找个师傅教你。”他伸手拭去她额上的血。冰凉的手指刚碰上她的额头,她猛地一颤,急急地后退了两步。 她垂了眼。 他叹道:“我答应你,别跟我怄气了。”到了永平再慢慢哄她回侯府,她方才算是救了他,回永平了,让皇帝给她记下一功。他给皇帝又当利刃又当盾牌,给他的人挣个功名也是理所应当。 她还是不说话。 就在此时,不远处又有声响传来,沈长堂眉头紧拧,拉上她的手,道:“他们还有人,跟我走。” 马已经不能用了,前足都被砍了,两人只好用脚跑。 一小段路后,阿殷忽然体力不支,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用完蛮力便总是如此。她说:“你不用管我。”沈长堂皱眉道:“本侯还没有丢下女人逃跑的本事。” 第43节 随即他蹲下来,沉声道:“上来。” 阿殷看着他流血不止的大腿,本想拒绝,可身后声音越来越近,她只好咬牙爬上了沈长堂的背。 路像是变得极长。 她趴在沈长堂的背上,忽然在想。 如果他不是侯爷,也不是什么天之骄子,就只是个贩夫走卒,那该多好。这样他就不会总想着带她去永平,也不会有婚事只能由天家做主,更不会有什么门第之分。 不过这都是如果罢了。 世间哪有如果? 她轻声说:“侯爷,你若跑不动了就把我扔下来,随便扔一个地方。我不会怪你,也不会怨你。” “别吵。” 他确实跑不太动了,脚上还流着血。只是必须得撑着,他要等到他的玄甲卫赶来。 忽然,沈长堂发现不远处有个山洞。 他咬牙往前跑去。 然而却在此时,他一个踩空,两人又像是雪球似的翻滚,好一阵劈里啪啦的声音,还有衣袂划破的声音,最后也不知撞到了什么,阿殷只觉脑门一疼,直接昏了过去。 第44章 阿殷醒过来时,周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好半晌,她才想起昏迷之前的事情,刚动了下,额头传来一阵疼痛,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试探地喊:“侯爷?” 没人应她。 她又喊了声,仍然没有回应。她没由来有点惊慌,在这个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里,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周围也不知会不会有什么野兽。 她喘着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平静下来。 她咬咬牙,扶着冰凉的山壁站起,四处都是漆黑一片。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掉进来。她凭着直觉往前走,约摸走了十来步,足下踩到一片柔软。 她吓了一大跳,疾步往后退了几步,又试探地喊:“侯爷?” 还是没人回她。 她壮起胆子又走前去,轻轻地踢了踢,感受到温度后,才蹲下来用手摸,摸到一片粘稠时,她嗅到了血腥的味道。这下,阿殷确定身前的是何人了。 她摸黑拍着他的脸,道:“侯爷,你醒醒。” 穆阳侯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她心中哆嗦了下,颤颤巍巍地探向他的鼻。岂料就在此时,一股强劲的力道捏住她的手腕。她轻叫了一声,那股力道才有所松弛,防范顿消。 “没死。”声音略微虚弱。 阿殷松了口气,说:“侯爷,我扶你起来。” “不必。”他道:“我歇一会便好。”似是怕她担心,又说:“我与寻常人不一样,受了伤只要歇上几天就能好,再重的伤也能愈合。” 阿殷微微一愣,说:“我也与寻常人不太一样,关键时候能使出蛮力,但蛮力一出,也得歇上一两天才能恢复精神。” 沈长堂轻笑了声。 “我们这么像,你更应该与我去永平。” 一提到永平二字,阿殷又不说话了。 沈长堂没有逼她,只说:“不用一天,玄甲卫就能找到我,你别害怕。” 岂料阿殷却问:“是什么人要杀侯爷?” 沈长堂没想到阿殷会突然这么问,不由沉默下来,好一会才说道:“这次是意外,想来是山庄里出了纰漏。”躺了会,他感觉好些了,摸上她的手,道:“再过一会,我们跟着风走。先前摔下来时,应该是摔在洞口附近,容易被发现。” 阿殷任由他抓着手,轻轻地“嗯”了声。 山洞里变得安静,只有鬼哭狼嚎的风声,掌心里的软若无骨的纤细小手微微地发颤。 他忽然道:“斗核大会时,你最后雕刻的核雕起了什么名字?” “还没有。”听他说起核雕,阿殷精神足了一些,又道:“斗核大会结束后,核雕送给其中一位核雕师了,当时匆匆忙忙,没来得及取名字。” 她记得当时那位核雕师还跟她说,他姓元,单名一个洪字。后面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沈长堂那边的人催得急,没说一两句就与其他核雕技者一同到了山庄里。 此时沈长堂又道:“圣上身边有一位核雕师,姓元,他极其擅长雕刻山水。圣上很是欣赏他。宫里还有一个阁楼,名为藏核楼,里面有三朝皇帝所珍藏的核雕,皆是上品。” 阿殷呼吸一紧。 他声音里似乎有了笑意,说:“以后我禀了圣上,带你去看看。” 说着,他已经站了起来,又道:“走吧,再往里面走走。” 山洞里没有光,一切只能摸黑。 沈长堂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起先还有点磕碰,现在已经行动自如。他牵着她的手,慢慢地在山洞里摩挲。也不知走了多久,他才停了下来。 阿殷问:“不走了吗?” 沈长堂道:“这个山洞有点古怪,风声忽然消失了。” “走错路了?” “有点蹊跷,先不走了,在这里歇一会。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原路折回。” 阿殷说了声“好”,想挣脱开沈长堂的手。沈长堂没有松开,又握得紧了几分,只说:“别放手,若是不小心走散便糟糕了。” 阿殷平静地道:“我不走开,你也不走开,又怎会走散?” 沈长堂也平静地道:“本侯不想放手。” . 黑暗中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两人依照原路返回,走了许久,仍然没有走到。四周静悄悄的,风声也不知去了哪儿,若不是有各自的呼吸声,整个世界便是死寂一片。 两天后,玄甲卫仍然没有到来。 两人滴水未进。 阿殷靠着一块巨石,饿得两眼发昏,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死在一个走不出的山洞里。她还没有给阿璇找一门好婚事,还有很多核雕想雕刻出来,人之将死,她才发现自己想做的事情太多。 而她一点儿也不想死。 她问:“侯爷,玄甲卫真的会来吗?” 沈长堂依然冷静,他道:“玄甲卫此时一定也在山洞里,我们走进来时恐怕走进岔道。再多一日,山洞里有血迹,他们能循着血迹找来。” 他说话仍是镇定自若,中气十足,一点儿也不像是两天不曾进食的人。 可是又过了半天,周围仍然静悄悄的。 阿殷的呼吸越来越轻,沈长堂牵上她的手,喊了声:“阿殷。” 她反握住他的手,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侯爷。” “嗯?” “这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我和你。如果玄甲卫没有来,过不了两天我们俩都会死在这里。人死后,不论生前有多高的身份,多好的皮相,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堆白骨。”她的语气里是浓厚的绝望。 沈长堂听得心惊。 她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滩死水。 “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情是那天在苍山脚下遇见你,你霸道又自私,征服欲旺盛。是,你是高高在上的侯爷,而我只是卑微弱小的平民。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你想要征服的玩物,甚至不是一个人。因为我倒霉,因为我没烧高香,所以才成为你的解药。不管我的意愿,随意轻薄我,戏弄我。你肯定在想,你是侯爷,是天之骄子,能相中我侍疾,能对我在意,是我攒了八百辈子的福气。我若不跪地谢恩,你还觉得我不知好歹。不是的!沈长堂,我要告诉你,你对我的相中,对我的在意,让我日日夜夜惶恐不安,我二十年来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害怕,所有的不知所措,都是你带来的!我但凡能够选择做主,我必定对你不屑一顾!” 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半年来的委屈和不安,在此刻通通发泄了出来。 她要死了,他也要死了,她不用再害怕了。 人死了,没有身份,没有门第,他们是平等的。 她狠狠地甩开他的手,像是什么污秽之物似的。沈长堂的心如坠冰窖,黑暗中,他的呼吸声极重。阿殷却不怕了,她甚至用轻快的声音说:“我死也不要跟你死在一起。” 她从地上爬起来,刚刚站起,还未站稳时,一只冰冷的手拉住她,狠狠地一用力,她被扯到沈长堂的怀里。他捏着她的下巴,恶狠狠地道:“你竟敢嫌弃本侯!” 她肆无忌惮地道:“对,我就是嫌弃你。” “你不想当通房都只是借口,我若给你当正妻,你一样有新的借口!归根到底,你始终都没有信过我。” 她说:“沈长堂,你有哪一点值得我相信?你说玄甲卫会来,现在呢?” 她的反问,让他哑口无言。 她又说道:“我不求荣华富贵,更不求高官厚禄,我只是想要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雕核而已。为什么你一定要逼我?现在沈长堂你也快逼死我了,你满意么?高兴么?” 死寂之中,远方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隐约的火光。 “……是有人在里面吗?” 不多时,有两抹身影出现,穿着粗布衣裳,完全是农夫的打扮。 火光渐近,照出一张阴恻恻的俊脸,还有一张被吓得毫无血色的小脸。 . 沈长堂松开了阿殷,上前与两位农夫交谈。 两位农夫很是热情,晓得沈长堂与阿殷被困在里面,马上说带他们出去。沈长堂许诺了报酬,其中一个农夫飞快地答应去恭城报信。另外一个农夫笑容可掬地道:“两位不如到我家小住一夜吧,饭食粗鄙,还望不要介意。” 沈长堂点头。 农夫唤作阿丰,说:“两位这边走。” 阿殷饶是再有主意,此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死成,却将穆阳侯骂了个狗血淋头…… 沈长堂回首望她,阴沉沉地道:“过来。” 阿殷如梦初醒,低垂着眉,走了过去。沈长堂也不再看她,先行了一步。她亦步亦趋地跟在沈长堂身后,阿丰举着火把,边走边说,很是善谈。 第44节 经阿丰一说,两人才知原来从另外一座山的山洞中无意间走进了一座前朝官员墓穴的机关。 “……你们其实也不是第一个掉进来的,半年前也有个人掉进来了,在里面待了三四天,幸好后来被发现了才得以解救。不过墓穴里没什么东西了,好东西早就被人摸走了。听闻这位前朝官员还不是当地人,是南疆人。你们年纪尚轻,肯定不知道,我也是听祖父说的,数百年前还有个南疆国,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灭亡了。不过这些事跟我们也没关系,只要收成好,赋税轻,上面谁当皇帝都一样。” . 阿丰的妇人晓得两人两天不曾进食,特地先熬了一锅小米粥。等他们喝过后,暖了胃,才烧了一桌子的菜,陆续端了上来。农家菜直接水煮,又清甜又爽脆。还有白灼的鸡肉,切成七八块,放在大碗里。 阿殷默默地夹菜吃饭,看也不敢看沈长堂一眼。 吃过饭后,妇人没有多想,只以为两人是小夫妻,便给两人准备了一间房间。 沈长堂没有说其他,径自走入了屋里,留下阿殷一人在外面。妇人以为两人闹了矛盾,便温声道:“家和万事兴,你们夫妻同了患难,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 阿丰唤了妇人过来,嘴里念叨:“别多管闲事。” 两人一离开,阿殷还是杵在外头。 农舍里没有门,只有一层深蓝色的布帘。阿殷真的遇上了难题,若祖父在世,她一定想请教祖父,原以为要死了,结果死不成,还得罪了人怎么办? 直到把布帘上褪色的纹案都看得个一清二楚后,她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房里简陋,没有桌椅,只有一张铺了竹席的炕。然而再简陋,却也因竹席上的穆阳侯,变得华贵起来。沈长堂坐在竹席上,冷眼看她。 事已至此,说出来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也收不回来了。 思及此,阿殷索性豁出去了。 她道:“侯……” 他冷笑道:“今早喊本侯的名字不是利索得很吗?”她被咽了下,他又道:“从现在开始,没有本侯的允许,你不许开口说话。” 连着两夜没好好歇息,此时沈长堂也乏了,倒在竹席上,便闭了眼。 可尽管如此,他整张脸都是绷着的。 阿殷站在角落里,有些不知所措。过了片刻,她站得也乏了,眯着眼打盹,头不停地点地。入夏了,蚊蝇多,隔三差五便有一个蚊虫飞来,在耳边嗡嗡嗡地响。 她打盹也打得不踏实,迷糊间手掌一挥,却是把睡意给挥走了。 一睁眼,竹席上的沈长堂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又用方才的冷眼直勾勾地看着她,顿时连仅剩的睡意都吓走了。她随即垂首,不与他对视。 炕上那边传来衣料窸窣的声音,没一会,一双黑皮滚银边靴出现在她的眼前,头顶是不轻不重的呼吸声。 两人无声站了半晌。 黑皮滚银边的靴子忽然往左边动了下,不过眨眼间,他便像是一阵风消失在她视线里。 他一离开,她便松了口气,敲敲手,捶捶肩,松松筋骨。 等了许久,也没见沈长堂回来,阿殷又乏了,蹲下来打盹。大抵是真的困了,这回蚊虫在她耳边叫嚣,她也没有醒来。她真正醒来时,已是次日早晨。 她坐起来,望望四周。 青白的墙壁,糊着纸的圆窗被阳光照得锃亮。 昨夜的记忆涌入,她才猛然回神,低头一望,自己居然躺在炕上。似是想到什么,她急急地下了炕,还未来得及趿上鞋,深蓝色的布帘外出现一双黑色的皮靴,随之而来的是陈豆的声音。 “殷姑娘,您醒了?” 阿殷一听,穿好鞋,又整理了衣裳,才走了出去,问道:“侯爷呢?” 陈豆说道:“今日一早,侯爷便已离开,嘱咐了属下,等姑娘醒来后再带姑娘回山庄。” 事已至此,她好像也没什么话可以说了,只好点点头,跟随陈豆回了山庄。山庄里一片乌云惨淡,陈豆说穆阳侯在抓混进山庄的细作。没多久,阿殷便回到原先自己住的房间里。 明明才短短几日,阿殷却觉恍如隔世。 一推开门,姜璇便已笑吟吟地走来,说道:“姐姐总算回来了,法华寺的花开得好吗?” 阿殷一顿,晓得穆阳侯遇刺的消息没传开来,也不欲令姜璇担心,死里逃生的那几日着实血腥。她笑了笑,说道:“嗯,好看,斋菜也很好吃。若有机会,也带你去尝尝。” 见姜璇没怀疑,阿殷倒是有些感谢陈豆想得周到,特地给她带了换洗的衣裳。 “咦,姐姐,你的额头怎么了?” 阿殷一摸,有点红肿,顿时想起是怎么伤着的,露出不以为意的模样,说:“应该是赏花的时候,磕碰到了,不碍事,我们屋里还有侯爷先前送的千金膏,擦一点,过一两日便消肿了。” 她拉着姜璇往里间走,又说:“我这几日也在想你的婚事,你觉得范家小郎如何?” 姜璇一愣,呆呆地看着阿殷。 阿殷见状,也知自己操之过急。可是在山洞里得罪了穆阳侯,万一他迁怒起来又该如何是好?她最宝贝这个妹妹,她若有什么不测,没她护着,怕不出几年便被家里的父亲给卖了。她心底善良,又藏不住话,父亲定会打她的主意,逼问她银钱藏哪儿了。若是嫁了人,有夫家帮着,父亲也不敢肆意妄为。本来宝贝妹妹的终生幸福是该认真仔细地考虑,可现在来不及了,思来想去,似乎也真只得范家小郎可以相托了。 她柔声道:“可是不喜欢范家小郎?” 姜璇红了脸,道:“姐姐喜欢吗?” 阿殷笑道:“傻妹妹,是你嫁人,不是我嫁人。你喜欢才是最重要的。” 姜璇认真地道:“姐姐喜欢,我便嫁。我自幼寄人篱下,多得姐姐相护,我才能平安无事地活到今日,不愁吃穿,还学到了本事。姐姐自幼就对我好,这世间没有比姐姐对我更好的人了,姐姐喜欢的,觉得好的人,一定没有错。” 阿殷心中好一阵酸楚,若不是自己,妹妹也不用这么仓促嫁人。她以前都仔细想过了,她挣得银子,待妹妹寻着心上人时,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出去,这样她到夫家也有底气。 她垂了眼,不欲让姜璇见到眼里的水光,又说:“那过几日我与范家小郎说一说,若是成了,婚期便定在月底。我查过黄道吉日,月底有个好吉日,宜出嫁。” “好,都听姐姐的。” . 又过了四天,穆阳侯那边依然没有什么动静。 直到第五天的时候,陈豆才过来将阿殷与姜璇送上马车。阿殷微微一怔,问:“要去哪里?”陈豆道:“侯爷吩咐了,送姑娘回家。其余的五位核雕技者也今早送回去了。今早侯爷已经离开恭城,回永平了。” 她试探地问:“侯爷还来恭城吗?” 陈豆说道:“侯爷的意思,作为属下不宜揣摩。” 阿殷道了声“谢”,唇瓣却是忍不住扬起来了。见陈豆望来,赶紧地敛了笑意,又问道:“你也要回恭城吗?” 陈豆颔首。 阿殷只觉欣喜来得如此突然,稳住心神,朝陈豆欠了欠身:“这些日子以来,多谢郎君的照拂。”说着,上了马车,背影无端欢快得很。 姜璇问:“侯爷怎么自己一个人回永平了?” 阿殷道:“约摸是有急事,不去永平也好,我还能再陪妹妹一段时间。” 姜璇看她面上并无伤感,也放了心,揽住阿殷的胳膊,说道:“那我也不用这么着急嫁人了。其实姐姐若能不去永平也好,若去了永平,姐姐也不能雕核了。难得在斗核大会夺魁,以后姐姐在核雕上定能前程似锦。姐姐定不知,斗核大会一结束,好多人往我们家里递了拜帖呢!连谢县令也想见姐姐,不过当时姐姐人不在,谢县令也不敢去山庄。”她笑吟吟地说:“以前谢县令看不起姐姐,现在说不定都要来巴结姐姐呢。” 阿殷摸摸她的头,笑了笑。 心底却是彻底松了口气。 这一回,穆阳侯把陈豆都撤走了,想来是放弃她了。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被她这么辱骂后,想来心底一定气到了极点,再强求她,倒是有损侯爷的尊严了。不过他没有惩罚她,就这么轻松地放她走了,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夏风拂来,吹起车窗上的帘,看着外面倒退的山景,阿殷心中又添了分复杂的情绪。 人是走了,可到底还是有些惆怅。 不知沈长堂抱她上炕时,是不是恨不得把她摔死? 也罢。 第45章 夕阳西下,月江码头镀上一层柔和的橘黄。 码头上的脚夫来来往往,向停靠在岸边的船只搬送货物。一穿着长袍的中年人蓄着髭须,边抚边催促:“那边的几个!洪来商行的!赶紧的!快把你们商行的货物搬上去,还有两刻钟的时间。时间一到,所有闲杂人等都必须离开码头。” 那边的脚夫应了声,加快了速度。 中年人疾步走到岸边,又指着另外两条商船。 “收锚!立马收!别磨磨蹭蹭的。”中年人又唤来一小厮,喊道:“两刻钟后,把码头清扫一遍,半点杂物都不许有。” “二爷,那边摆几盆兰花可好?”尾随的小厮提议。 被称为二爷的中年人捏着髭须,半沉吟半眯眼的,说:“几盆不够,快去看看哪家还有兰花,先借来用用。动作要快!贵人的船和马车都快到了!这一次万万不得有失!” 两刻钟后,月江码头停泊了一条足足有三层高的楼船,上面插着一面巨大的旗帜,写着一个端庄厚重的“沈”字。 二爷搓着手,现在就差正主了。 小厮来报,贵人的马车已经到月江城门。二爷登时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将码头里里外外审视一遍后,挪开髭须上的手,摆出迎接的姿态。 然而,夕阳已沉,星光渐出,二爷还没等到那位贵人。 他僵硬地扭动了下脖颈。 此时,楼船靠近码头,放下一道梯板,有两随从提着灯笼下来,一抹赫赤色人影慢步走出。待走得近了,二爷才发现那人约摸与他差不多的年纪,可却面白唇红,脸蛋白净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一开口,那嗓音似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似的。 “侯爷还未到么?” 二爷敛目,不敢多望,低头道:“回贵人的话,下官已派了衙役前去打听。” 那人低低笑了声,道:“不必了,洒家亲自去迎接侯爷。走。” 二爷赶忙恭送。 待那人走远了,二爷才咽了口唾沫,还真是头一回见到宫里的阉人。 . 按理来说,月江城不大,从城门坐马车到码头,也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再慢了,顶多两柱香。可如今从夕阳西下到漫天星辰,足足有一个时辰。 而穆阳侯此时人确实在月江城,不过是在月江城的一家客栈里。 沈长堂面无表情地听着陈豆的禀报。 言默与言深两人守在外面。 月江城客栈里的雅间很小,里面的话言默与言深两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陈豆依然在汇报,他说得极细,连殷氏微扬的眉这么细微的表情都一一说出。 两人互望一眼。 那一日遇刺,山洞里发生何事,这个世间里除了侯爷与殷氏之外,便再也没第三个人知道。不过虽然不知道,但想必发生了不太愉快的事情。打从那一日之后,侯爷不仅仅没有再召唤过殷氏,而且冷若冰霜。本来以为侯爷厌了殷氏,可今日看来,显然不是。 陈豆终于禀报完毕。 屋内一片死寂。 半晌,穆阳侯才淡淡地“嗯”了声,让陈豆退下了。陈豆出来的时候,言深问他:“侯爷可有说什么时候启程?那边来了人,说是楼船已经停泊了。” 第45节 陈豆沉默了下,道:“不敢问。” 言深也跟着沉默了下,说道:“那等吧。” 过了会,屋里响起穆阳侯的声音。言默与言深两人进了雅间,只见沈长堂紧拧眉头坐在桌案前,桌案上有一个荷塘月色核雕。两人齐齐地施了礼。 “起来,都坐下来说话。” 两人又应了声,刚坐下时,那边的穆阳侯忽然转过头,盯着两人,表情格外凝重。 两人心中登时惴惴不安。 只听沈长堂慢声说道:“圣上曾跟我提过一事。” 两人一听,纷纷正襟危坐。 “圣上颇欣赏你们二人的才华,想让你们进宫,”一顿,他却停顿了许久,似是在想些什么,好一会才道:“在御前侍候,假以时日,若侍候得好,说不定能加官进爵。” 侍候二字,沈长堂说得格外意味深长。 两人跟在穆阳候身边的时间不短,进宫时也会陪伴在一侧,也知当今圣上除了核雕的爱好之外,还养了不少娈童。顿时,两人面色都微白。 沈长堂看在眼底,又说:“待你们进了宫,恐怕是出不来了,你们平日里骑马射箭的,在宫里也不能常常如此。尤其是射箭,宫里不许携带利器。只是圣上言辞间对你们极其喜爱,兴许一年半载便给你们加官进爵。你们可愿意?” 言默道:“属下的命是侯爷给的!属下听从侯爷的命令。” 言深也道:“属下亦然。” 沈长堂道:“本侯只问你们,愿意或是不愿意?” 言深道:“回侯爷的话,若真说心里话,属下自是不愿。天底下没有哪个郎君愿意让人压在身下,更不愿出卖自己的身体。可圣上开了口,属下又岂有不从之理?又岂敢让侯爷为难?” 言默说道:“属下愿为侯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沈长堂似是陷入沉思,他开始把玩掌心里的荷塘月色核雕,拇指与食指在精致的荷叶上摩挲。他看着眼前的两人,话虽如此,但表情没控制好,脸紧紧地绷着。 “哦?你们心中可会觉得圣上霸道自私?” “不敢。”两人齐声道。 可此时沈长堂却呢喃道:“如此一来,本侯也觉得圣上是有些霸道了,居然连本侯的人都想要。”他又道:“你们出去吧。” 两人心中悲怆,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被皇帝相中,空有一身才华不得施展,却得靠身体取悦他人。 这简直是目前为止最大的噩耗。 此时,身后又传来沈长堂的声音。 “本侯早已婉拒,你们无需担心,本侯在一日,必护你们一日。” 两人连忙磕头跪谢,感激涕零。 沈长堂又摆摆手,道:“出去吧,让楼船在码头候着。从现在起,没本侯吩咐,谁也不许进来。”言默与言深两人经历了方才的峰回路转,现在早已不在乎什么时候启程了。若非侯爷今日一说,他们也不知道圣上居然对他们还起过心思!思及此,两人纷纷颤栗。先前看着宫里的娈童,觉得鄙夷,如今险些落在自己身上了,心境已然大为不同。 不过…… 言默低声道:“为何侯爷忽然提起这一茬?侯爷进宫时是半年前的事情吧?近来也不曾有宫里的书信……” 言深说:“别想那么多,侯爷的想法岂是我们能够揣摩的?” . 是的。 两人肯定想不到这事过了半年,沈长堂忽然提出来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阿殷。 阿殷那一日在山洞里的话,他每一字每一句都记得一清二楚。起初他是生气极了,觉得她怎么敢这般胆大包天?怎么能这么不识好歹?又怎么敢对他堂堂穆阳侯说出“不屑一顾”四个字! 当时在黑暗中,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手想挪到她的脖颈,微微用力,将她变成一具不会说话的尸首。 她不是死也不想跟他回永平吗? 他就掐死她,让她埋在永平里,永生永世只能留在永平。 再后来,在农夫的屋舍里,他又三番四次想掐死她,甚至想用饮血鞭狠狠抽她,告诉她这就是践踏天之骄子尊严的后果。可是到底还是没有做成。 她声音里的绝望,声音里的恨,让他下不了手。 她站在角落里时,瘦弱的身子跟纸似的,仿佛轻轻一吹就能飞到天边,连垂下来的乌发也令人心生怜意。 他又恼又怒,只好不见她,怕一见她,就真的会杀了她。 五六日一过,他终于能冷静下来去回想她的每一句话。尽管一想起,仍然会怒得面色铁青,可不能否认的是,若易地而处,她说得并没有错。 他唤了言默与言深两人进来。 “折回恭城。” 两人皆是一愣,如今已过了酉时,楼船还在码头那边停着呢。 言深问:“……现在?” 沈长堂颔首,道:“让船只在码头停靠两日,过几日再启程回永平。” . 阿殷一归家,冬云便扯开了嗓子大喊:“老爷夫人,大姑娘回来了!”话音未落,便听数道匆匆脚步声,殷修文与秦氏,还有浩哥儿,二房三房都过来了。 他们打量着阿殷,仿佛头一回看见似的。 二姨娘说:“在贵人身边侍候了几天,一回来身上都有贵气了,我差点都认不出大姑娘了。”马屁拍得很溜。三房不甘示弱,随即跟着夸赞阿殷。 秦氏含笑道:“饿了吗?饿了的话,娘给你重新做一桌菜。” 殷修文饶是再惦记银子,此时也不敢这么快开口,附和了秦氏的话,说:“让你娘给你烧一桌菜。” 秦氏也不动,直到阿殷说了好后,才动身去灶房烧菜。 殷修文有意问阿殷有关穆阳侯的事情,便遣退了二姨娘和三姨娘,示意阿殷跟他去正厅里说话。浩哥儿拉着阿殷的手,难得黏着她,遂三人一同进了正厅。 然而,殷修文还来不及开口,阿殷便已经先开口:“爹,我们屋子太小了,明日我准备去看看新的房屋,我们换个大点的,也不用虎眼和虎拳住在柴房里,怪委屈他们的。” 殷修文没想到阿殷会提起这事儿,心中倒是高兴,说:“行,明天我去看看。” 阿殷说:“我带着虎眼虎拳他们去便行了,如今又是夏日,日头底下走来走去,怕会害得父亲中了暑气。” 殷修文道:“你能为为父着想,也是你一片孝心。”横竖他在意的不是此事,他道:“待置办了房屋,房契便由我保管。你一个女儿家家,拿着房契也不好。” 阿殷死里逃生了一回,倒是想明白了不少事情。 有些时候,该硬则硬,该软则软。 她直白地道:“父亲嗜赌,房契在父亲手中,怕是留不了几日。若父亲执意要保管,女儿也别无他法,只好作罢。” 言下之意,便是要么买新的,要么不买。 殷修文一听,恼得肝火顿起,面色铁青。 若以往他摆出这样的脸色,家中有谁不怕。可现在眼前的女儿依然镇定自若,丝毫没有害怕的样子,而且冷静的面容反而有几分他不曾见过的气势。 一时间,倒是教他心中发憷。 阿殷又道:“父亲真心待女儿,女儿也必定孝顺父亲。” 剩下的话,她没有再说,而是微微一笑。 浩哥儿忽然说:“我也真心待姐姐!” 阿殷摸摸他的头:“浩哥儿真乖。” 浩哥儿高兴地道:“姐姐,学堂里的人都在说你呢,还羡慕之前姐姐送我的猴儿核雕。”浩哥儿刚上寿全学堂那会,每日上学下学都觉得格外煎熬,寿全学堂里的人与他格格不入,看他眼神也怪异得很,甚至还有人欺负他。他与爹说了,爹只叫他忍一忍,等学到本事了,考取功名了,所有人都会后悔曾经欺负过他。 他忍了,可他不开心,只觉寿全学堂便像是夫子所说的阿鼻地狱一样。 他想不上了。 直到后来斗核大会上,姐姐夺魁,恭城里好多人想见姐姐,学堂里还有人让他帮忙递拜帖,先前欺负他的人,见着他也绕路走了。与先前学堂里的境况,是天与地的差距。 殷修文听到儿子提起学堂,方才还有些怒气的心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了女儿,他没别的人能够倚仗了。 殷修文轻咳一声,说:“你娘的饭菜怎么还没做好?你娘就是慢。”他走出去喊道:“冬云,还不去催一催夫人!傻愣在这里做什么!” 吃饭的时候,殷修文不停地给阿殷夹菜,一副生怕她在山庄里饿着的模样。 阿殷看着这样的父亲,没由来的想起了沈长堂。 若非沈长堂的一番话,她如今恐怕还不能开窍吧。思及此,阿殷有些后悔那一日的最后一句说了那么重的话。她是怨他的,可也没怨到恨的地步。然而怨归怨,她又很是感激他。 她对穆阳候的感情复杂到了极点。 不过也罢,他已经回永平了,陈豆也带走了,想来是彻底厌恶她这个伤了他自尊的人。 . 翌日一早,阿殷本想先去看看有什么房屋的,然而没料到屋里堆了小山般高的帖子。范好核那边也说多了许多桩生意,价格比以前还要高了一番不止。 阿殷闻言,便索性先让范好核去打听附近哪儿有要卖的房屋。 而自己则留在屋里。 她翻着堆积成山的帖子,又看了看范好核列出来的生意单子,琢磨着要怎么选择。眼下是不愁银两,家里也渐渐由她做主了,短短半年,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就在此时,有人敲敲门。 虎眼道:“大姑娘,有人传了口信,说是来自一位姓元的核雕师。” . 地点约在恭城的一家茶肆里,离阿殷的家并不远,走过去约摸也只要一刻钟。不过自从斗核大会后,认得阿殷这张脸的人太多,阿殷只好坐了马车过去。 到了茶肆后,阿殷才发现整间茶肆都被包了。 这样的大手笔,令阿殷无端又想起了穆阳侯。 “殷姑娘,这边请。”茶肆的小厮带路,引着阿殷往二楼走去。阿殷问:“包下你们茶肆的人姓元?” 小厮笑着回道:“回姑娘的话,是绥州那位爷包下的。” 上官仕信四字一冒出脑海,雅间里就已有脚步声响起。不一会,阿殷面前出现了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人影。上官仕信朝她温和一笑:“殷姑娘总算来了,自从斗核大会一别,想见殷姑娘难如登天。” 听出他语气里的调侃之意,阿殷也不由道:“少东家说笑了,想见少东家一面才是难如登天,有天梯都未必能见着呢。” 屋里忽然响起一声疑惑,随后是元洪响亮如钟的声音。 “好你个仕信,一直瞒着老夫!原来你竟然早已识得她。” 第46节 上官仕信含笑道:“元伯此言差矣,我也只是在核雕镇里与她见过一回。” 元洪哼笑道:“见过一回,语气能熟稔至此?” 上官仕信道:“仕信与殷姑娘一见如故,便如高山流水遇知音,见过一回也胜过其他人千百回。也多亏了上回方伯的难题,若非方伯,仕信也遇不上殷姑娘。” 提起方伯,元洪白眉拧了下。 “那老头还在惦记那个人?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那老头心结太重!”一顿,似是想起什么,元洪又看向阿殷,问:“你解开了那老头的难题?” 阿殷轻声道:“只是揣摩对了方伯的心思。” 上官仕信大略与元洪说了那一日阿殷在核雕镇里的事情,说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时,元洪爽朗大笑,说:“那老头也有这样的一天。” 这么一听,对阿殷越发喜爱起来。 阿殷只觉得这位唤作元洪的核雕师慈祥和蔼得很,又因他是核雕师的缘故,心中没由来的便有几分崇拜。时下能成为核雕师的,只有宫里受了封的,否则都是称之为核雕技者。譬如核雕镇里的南派黄老,与北派张老,年纪一大把了,仍然被称为核雕技者。 几人谈话间,时间过得飞快。 不知不觉便过了一个时辰。 阿殷对核雕的见解,元洪觉得这女娃跟上官仕信像足了十分,的的确确是难得的好苗子。当下也不再试探,清清嗓子,说明了来意。 阿殷一听,便想起周六郎所说过的话。 “……上官家有一个地方,唤作核学,聚集了最高水平的核雕技者,统共有十八位。前段时日,皇帝身边的一位核雕师驾鹤西去,上官家里的十八位核雕技者送了一位前往永平,如今上官家空了一位。” 那会周六郎说她极有可能会被选中,她当时只觉他在开玩笑,没想到如今这个机会真的就摆在自己的面前。 元洪道:“虽是空了一位,但是为了补上那一位,我们上官家里仍有三位候补。能成为候补的,都是上官家核雕师收的弟子,倘若你愿意成为第四位候补,你可愿当我的弟子?” 阿殷问:“您的意思是要收我为徒?” 元洪道:“我听闻你还拜了一位高人为师?名为元公?” 阿殷顿时窘迫地轻咳了声,说道:“阿殷一身所学,皆来自阿殷的祖父。祖父曾戏称自己是元公,阿殷便索性对外称师父乃元公。” 上官仕信疑惑地问:“以你的雕核水平,你祖父必定也是个高手。怎么却不成听过殷姑娘祖父的名声?莫非殷家祖父是个隐世高人?” 阿殷只道:“祖父好核雕,确实有隐世之心。”从小到大,祖父都不曾在外参加过斗核,亦或是表露过自己懂核雕,甚至还不许她和阿璇表现出来,只在无人时才会露出对核雕的喜爱。想来,这也算是核雕技者的一种隐世之心吧。 元洪抚掌大笑:“巧了,我姓元,倒也有人唤我元公,你果真是老夫上天注定的徒儿。” 见阿殷似有犹豫,元洪又道:“不急,你好好考虑。若是愿意,我们便行拜师礼。核学里的十八位核雕技者中亦有两位是姑娘家,你若有何顾虑,且不妨与我们说。” 阿殷道了声谢,只道:“还请元伯容阿殷思量个几日。” . 离开茶肆时,时辰已经不早了。 上官仕信送了阿殷上马车。 阿殷内心有点小雀跃,可又有点顾虑。 她想去的,可恭城里还有阿璇。 忽然,马车一个颠簸,却是走不动了。阿殷拔高声音问:“发生何事了?”外面却没人答她,她惊疑不定地喊:“虎眼?虎拳?”仍是没人应她。 她掀开帘子一看,马车竟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寸草丛生的郊外,四周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心中咯噔了下。 随即迅速下了马车,岂料刚站稳,便有一股力道袭上她的腰肢。 背后是气息如此熟悉的怀抱。 第46章 郊外的夏夜偶有蝉鸣,响起时在寂静的郊外里格外分明。 阿殷只觉自己心如鹿撞,脑子里嗡嗡嗡地一片,似是听不到蝉鸣,只能感受到耳畔灼热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带着侵略的热气,搅得她耳尖冒出了一抹嫣红。 她颤抖着嘴唇,似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咬紧了唇。 背后的人也不言一发,只是腰间的手臂却越发地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似的。耳边的呼吸越来越重。忽然,腰间的力度松下,另外一只手臂环了过来,两条手臂圈着她的腰肢。 他埋头她的脖颈间,呼吸仿佛长了脚似的,喷到锁骨时,宛如有一股热气从锁骨爬下,蔓延遍全身,四肢百骸都热了起来。 六月中的夏夜,阿殷的额头生了薄汗,呼吸也微微颤抖着。 过了许久,他终于说:“我允许你说话。” 睫毛轻颤,她喉咙滚出一声颤巍巍的“侯爷”。 很多人唤过他侯爷,有恭恭敬敬的,有胆战心惊的,亦有忠心耿耿的,其实就是一声称号,别人唤出来不觉得好听,只觉寻常,可从她嘴里出来,却格外的动听悦耳。 他终于松开她,绕到她面前。 她不像永平的贵女,发髻繁复,满头珠翠,就简简单单梳了一个发髻,也不曾有任何发簪步摇,面上甚至是不施粉黛,那么朴素又简单的妆扮,却叫沈长堂看得目不转睛。 大抵是真的上了心,她朴素无华也好,雍容华贵也罢,他都觉得好看。 阿殷不知穆阳候的想法,她此刻以为他气不过,要来秋后算账了,心里忐忐忑忑的,总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他也不出声,安安静静地站在她面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有风拂来时,衣袂飘飞,地上的影子像是伸出一只长手,仿佛下一刻就能箍住她的脖子。 “……侯爷。” “嗯。” 咦?声音里不像她想象中那般冷漠?她又说:“那天在……” 他声音倏然一冷。 “以后不许再提。” 冷飕飕的,跟腊月时分的寒谭似的。可不过瞬间,他声音里又有所软化,说:“上回错过了,这回正好,我带你去法华寺赏花。” 阿殷微微一怔,问:“现在?” 他说:“赏花过后,我让陈豆送你回去。你的两个随从警惕性不高,我让言深给他们教训去了。不用担心宵禁,我自有办法送你回城,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也让人告知你妹妹了。” 阿殷听了,却觉好笑。 哪有人上门踩场,还嫌守门的警惕性不高。 . 一辆马车驶来。 驭夫是阿殷识得的言默,他默默地瞅她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向沈长堂说道:“禀报侯爷,法华寺的一切已经备好。” 沈长堂微微颔首,上了马车,见她还不动,拧了眉,说:“上来。”似是意识到什么,声音又别扭地软下来,说:“上来吧。” 言默默默地扭过头。 上了马车后,阿殷更是觉得古怪极了。若是搁在以往,在马车里穆阳侯对她不是亲,便是摸,少不了肢体接触,可今日却像变了性子一样,非但没有叫她坐过去,更没有轻薄她,而是两人各坐一头。 甚至还对她解释:“……马车是前几天连夜赶工出来的,车壁,窗子,还有车轮都是特制。箭羽射不穿,车轮也难以动手脚……”他还给她示范,往车壁轻轻一敲,弹出一个暗格,里面有一把匕首,和两个木塞瓷瓶。“这两个瓶子里装的是宫里的毒药,一个名为七窍流血,另一个叫做一步穿肠。” 本来阿殷听得还颇为入神,直到他说起毒药时,整个人背脊顿时一寒。 他语气也一顿,微微带了冷意。 “这瓶毒药,只要你的舌头尝到一滴,你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都会流出黑红的血。”他看着她,话锋一转说:“前几天本侯想让你尝一尝,再尝半滴,看你再次濒临死亡又想如何骂本侯。” 他眼里有冷光,还有不可抑制的怒气。 阿殷心想,果真来了!秋后算账! 可是接下来,穆阳侯又是话锋一转,冷意、戾气通通散去,化成百转千回的叹声。 “……可惜舍不得。” 他似是遗憾极了,又将瓷瓶放回暗格,往车壁一敲,暗格又收了回去。 接着,他拾起一边的书册,不再看阿殷,也不曾说过半句话。 . 约摸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法华寺。 早已有人打点,一路毫无阻碍地进了法华寺。法华寺是绥州颇有名气的寺庙,里面供奉了众多佛菩萨,是绥州里最齐全,也是香火最多的寺庙。白天里,可谓是香火鼎盛。同时,法华寺出名的还有寺庙旁的六月雪。每逢五月,半个山坡开满六月雪,半个拳头大小的白色花朵,点缀着一派青翠。 时常有人在法华寺上了香,便去附近的山头赏花。 今夜月光皎洁,可到底是入了夜,满山头朦朦胧胧的月色。可稍微靠近后,却蓦然发现半个山坡挂满了长足灯笼,每隔三尺一个接一个,柔和的烛光照亮了整个山头。 她不由呆住了。 漫山遍野的六月雪,在月色与烛光的照耀下,莹莹生辉。 沈长堂走在前头,转身望她,见她满目惊喜,心中那半点怒气也彻底消了。 他问:“嗯?喜欢吗?” 她下意识地点头,说:“没有想到竟比白日的六月雪还要好看……”美景在前,先前的防备都消了不少。她提起裙裾,一路跑上山野的最高处,高兴地喃喃道:“夜里的六月雪加上灯笼竟有如此效果,回去后要试试六月雪核雕。” 沈长堂上来时,就听到阿殷的最后一句话。 他问她:“你几岁开始雕核?” 阿殷道:“八岁开始,至今已有十二年。雕核便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缺了便浑身不自在。若能雕出好核雕,有时候甚至觉得此生无憾。” 沈长堂却哼了声,问:“核雕和你妹妹掉进水里,你救哪一个?” “妹妹。”她下意识地回答。 “本侯和核雕掉水里了,你救哪一个?” 她犹豫了下,说:“侯爷是千金之躯,又怎会掉进水里?还有就是……阿殷不懂水性。若侯爷和核雕真掉水里了,怕是还得劳烦侯爷的人帮阿殷打捞核雕。” 见她说了一大堆,便知她巴不得自己掉水里别出来了。 沈长堂道:“你只要回答本侯或者核雕。” 阿殷正想开口,沈长堂又道:“罢了,不必回答。你一说,我恐怕又要发怒了。”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她的跟前。恰好阿殷站在土丘上,与他视线持平。 他看着她的眼睛。 “话我只说一遍,你好好记着,半个字也不许忘记。”微微一顿,他又道:“本侯不勉强你去永平,你不爱去便不去。你不喜欢本侯碰你,以后你不同意,我便不碰你。你喜欢雕核便雕核,我也不阻拦你。只是那一日伤人的话,不许再说了。” 月光下,往日里薄雾重重的眼似是渐渐拨开薄雾,露出一角柔和。 第47节 “记住了吗?” 她轻轻点头。 . 下去时,沈长堂走在前面,阿殷走在后面。 他的人在山野外候着。 临近了,看到若干人提着灯笼,纷纷施礼。阿殷定睛一望,发现虎眼与虎拳也在,两人皆鼻青眼肿,垂着头不敢说话。 沈长堂站定。 言深出列道:“禀侯爷,虎眼与虎拳还算有天赋,属下已经训了他们。” 虎眼与虎拳也跟着出列,行了跪拜礼:“多……多谢侯爷赐教。” 沈长堂道:“不必多礼,起身吧。”待他们一站起,沈长堂声音又变得冷峻:“本侯容不得第二次错误,这一次且当试探。” 吓得两人又跪了下去。 沈长堂此时又和颜悦色地说:“本侯让陈豆留在恭城,你们若有不懂,可以请教陈豆。” 两人又受宠若惊地谢恩。 阿殷有点懵,沈长堂又望了过来,说:“本侯知你不喜欢身边有本侯的人,可你身边的人警惕性不够高,身手也是一般,遇着寻着小贼能对付一二,可若遇上有预谋的杀手,必定应付不来。等他们两个可以独当一面了,我再让陈豆回来。” “多谢侯爷。” 沈长堂问:“心里没在骂本侯?” 言深知趣得很,登时悄无声息地带着一群人退到远处。 阿殷轻咳一声:“没有。”她微微迟疑,又问:“侯爷,可是有人盯上阿殷了?”沈长堂赞赏地看着她,说:“暂时没有,但以后难说。” 阿殷解释:“我刚刚真的没有在心里骂侯爷。” 她说得有点急,睫毛颤得像是翕动的蝶翼,皎洁的月光落在她的额上,更显饱满白皙。他盯了半晌,忍住碰触的冲动,转了身,淡道:“本侯知道了。” 此时,言深匆匆走来,禀报道:“侯爷,宫里的邓公公来绥州了。” 沈长堂微微惊讶,沉吟片刻后,只道:“邓公公人在何处?” “回侯爷的话,正在来恭城的途中。” 沈长堂面色微变,道:“吩咐下去,即刻前往月江城。这边的事情可有处理好?” 言深望了眼阿殷,道:“已经办妥,一切痕迹都抹掉了。” 沈长堂颔首。 一会后,言深又过来了,道:“启禀侯爷,可以启程了。”似是想到什么,沈长堂看着阿殷,又说:“此处离恭城不远,先送她回去。” 言深道:“邓公公那边……” “派人拖着。” “是。” 阿殷说:“侯爷,我可以在法华寺住一宿,明日再回去的。有虎眼虎拳,还有陈豆在,应该也不会出什么意外。” 沈长堂不同意,只道:“上车。” . 阿殷只好上了马车。 方才言深提起邓公公三字时,沈长堂看起来似乎有点忌惮。 马车渐渐往恭城驶去。 沈长堂又道:“邓公公是大内总管,连着服侍了两朝皇帝,是个人精。”阿殷听了,好奇地问:“侯爷您似乎有点忌惮那位邓公公?” “此回他能来绥州,必是奉了圣上的旨意。新帝登基初始,非顺位继承,容易疑心。” 最后短短九个字,已经可见曾经的血腥。他选择这种柔和的方式说出,想来是顾虑了她。今夜的沈长堂与以往不太一样,仿佛也受了月光的影响,变得温柔起来。 她心中微动。 此时,沈长堂又道:“这些事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你只需要了解就够了,剩余的本侯会摆平。一个半月后,我会再过来,在此之前,与所有郎君远离,尤其是谢家小儿。” 先前还想着他温柔了点呢,果然不改霸道本性啊。 不过沈长堂的让步,已经让阿殷很是高兴,她爽快地点头道:“我听侯爷的。”话音落时,却见沈长堂直勾勾地看着她的唇,想起之前马车里的际遇,耳根子微红,不自在地偏了头。 很快,那边传来沈长堂的声音。 “再说一遍。” 阿殷愣了下,问:“再说什么?” “你刚刚说的那一句。” “我听侯爷的?”她问。 他边颔首边“嗯”了声。阿殷又说了遍,发现沈长堂的目光又深邃了些。她试探着又说了一遍,这回总算确定穆阳侯喜欢她说这句话,而不是没有听清。 他乐此不彼地又道:“再说一遍。” 阿殷又说了一遍,说了十来遍后,他仍然没有厌。她问:“侯爷便这么喜欢我说这句话?” 沈长堂却道:“你可知本侯为何非得要送你回恭城?” 阿殷想回答是在担心她,可又觉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便道:“阿殷愚钝,猜不透侯爷的心思。” 他声音沙哑地道:“想听你再唤我几声侯爷。” 阿殷一听,耳根子的红晕爬到了脖子上,明明他没有碰她,甚至离她不近,可这般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时,胸腔里刹那间竟砰咚砰咚地跳得飞快。 此时,马车外传来言深的声音。 “侯爷,到了。” 马车也渐渐停下。 阿殷向沈长堂施了一礼,便要离开。岂料刚转了个身,手还未碰到车门,身后蓦然有一道力度袭来,腰间一热,一条手臂紧紧地箍了过来,一个踉跄,她跌坐在他的怀里。 他在她耳畔道:“本侯的话,明天再开始作数。” “你……” “就让我抱抱,抱一抱。”他声音又轻又柔,语气里又是那般渴望。阿殷一下子就心软了。她果然吃软不吃硬。他一来软的,她的心肠也跟着软起来。 她不动了,整个人放松下来。 沈长堂更用力圈住她的腰肢,怀里的人那么软那么香,连垂下来的乌发也这么惹人怜,他好像怎么抱也抱不够似的。 他极其喜欢她身上的味道,埋首在她的脖颈间,呼吸惹得她痒极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道:“痒……” 他问:“哪里痒?” 她说:“就是痒……”他一说话就更痒了,热气和湿润蔓延开来,她扭着身体,道:“你别说话……”忽然,背后的人紧紧地绷住。 马车一角的鎏金圆灯噼啪的一声,烛光微微地一颤。 身后的呼吸声慢慢地变重。 腰肢上的手又烫又热,跟烙铁似的。 这样的情况,阿殷并不陌生,她知道沈长堂发病了。不用转头,她也晓得此刻他的脸必定满是又粗又大的青筋。她咽了口唾沫,不敢动。 腰肢上的手越来越紧,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要被箍碎了。 “侯……侯爷……” 他声音喑哑:“别动,也别说话……”她的声音让他内心的躁动变得更加严重。她立马噤声。可是似乎也没什么效果,夜里的灯光昏暗,他的五官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人。 尽管她不说话,可她身上的香无处不入,钻入他的鼻里,钻入他的心里。 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尽情地呐喊,把她压在车壁上,狠狠地吻她!狠狠地亲她!狠狠地尝遍她嘴里的每一寸滋味!狠狠地吸吮那条又香又软的小舌! 身上的手臂忽然松开,阿殷被猛地一推,险些撞到车壁。 沈长堂粗喘,压抑地道:“下车。” 阿殷抬眼望去,紧靠着车壁的沈长堂脸色极其苍白痛苦,青筋粗得跟拇指似的,脸上左一条右一条,极具戾气。她咽了口唾沫,沈长堂恶狠狠地瞪来。 “下去!” 阿殷一咬牙,转身打开车门。可手刚碰到车门,她又忍不住回首,只见沈长堂闭着眼睛,咬紧着牙关,那青筋似乎会游走一般,令他不停地喘气。 . 沈长堂的手已经摸上了饮血鞭。 他折回恭城时,已经作了这个打算。侍疾的药人也一应具备。若是往常,他必定先抽了再说。可今日有她在,那般血腥的场景他不欲教她看见。 一想到阿殷,又不可抑制地想到她唇里的甘甜,比抽人鞭子要快活得多。 车门久久没开。 怪疾的折磨,已经让沈长堂失去了八分理智,他一时半会不知道阿殷到底离开了没有。 忽然,熟悉的香气钻入鼻间。 一道柔软的唇贴了上来。 他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阿殷紧张到极致的神情。她没有动,闭着眼,像是一盘等待临幸的吃食,那般安静那般彻底地摆在他的面前。 当下,所有忍耐化为虚无。 方才的幻像和叫嚣,通通肆无忌惮地冒出。 阿殷只觉天旋地转,背部贴上了还有余温的车壁,身上传来炙热的触感。她轻轻地“啊”了一声,嘴里已有异物撞入,粗暴地席卷她的整个嘴腔。 吸吮,舔舐,啃咬,她的舌头像是被扔在浇了油的锅里,嘴里的异物如同锅铲,将她煸炒,红烧,水煮……花样百变地烹食。 终于煮好,他又像合了锅盖,开始摆盘,舔咬着她的上下唇。 他的技巧愈发娴熟。 阿殷忍不住轻轻地呻吟。 . 第48节 言深与言默在外头候着。交接的马车也在外头,虎眼和虎拳今夜受了太大的刺激,此刻正恭恭敬敬地侯在另外一辆马车外,等着阿殷上车。 然而,一刻钟后,马车半点声响也没传出。 言深与言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不敢上前催促。直到又过了一刻钟,去拖住邓公公的人回来了,说道:“拖了一个时辰,邓公公有些不耐烦了。” 言深轻咳一声,正要催促时,马车里传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呻吟声。 话音戛然而止。 言深改口道:“你留下,我去拖住邓公公。” . 马车里的两人吻得脑袋发热,外头的声响是半点也没听见。 不过沈长堂面上的青筋却是彻底消失了。 阿殷闭着眼,并不知道。 沈长堂不打算停下来,换了个姿势,将她抱在怀里,继续轻吻她已经微肿的红唇。比起发病时的粗暴,此时沈长堂要温柔得多。他轻啄她的唇瓣,啄一下便松开,观察她的神色。 以前倒是没想过,可没由来的,今日却想让她也高兴。 他又俯身轻啄,一下接一下的,她任意被摆弄的模样深得他心。尤其是她微张小舌,嫩红的舌与洁白的齿形成鲜明对比时,景致极其诱人。 他碰上她的齿。 齿尖轻磨她的软舌时,她浑身颤了下,下意识地贴紧了他。 沈长堂露出笑意,变本加厉地磨她的软舌。她终于再次忍不住发出一声娇媚的轻喘,眼睛也不由睁开。 “你的脸……” 好了! 沈长堂见状,倒是有些可惜,最后轻轻地啄吻了一下,方依依不舍地收回来,面色不改地道:“嗯,现在好了。” 阿殷想要离开他的腿,却被他紧紧搂住。 她也不动,只微红着脸说:“我之前是因为……” 侍疾二字还未解释出来,沈长堂就打断道:“你愿意主动亲本侯,我很高兴。” 亲之一字,他说得格外沙哑低沉。 阿殷轰地一下,面红耳赤。 第47章 阿殷回到家时,已是二更天。 穆阳侯用自己的令牌送阿殷回到恭城,阿殷再悄悄地回了家。她没有惊动守门的秦翁,而是从后门进入。若惊动了秦翁,翌日父亲和母亲必会知晓。 她回到房里时,却见姜璇还没有入睡,坐在桌旁绣着帕子。 桌案上只点了盏铜灯。 她穿针引线的,帕子很快便添了一朵红梅。 “妹妹怎么还没睡?绣帕子怎么也不添多几盏灯?别累着了眼睛,现在不像以前了,你也别省着灯油钱。若是累坏了妹妹的眼睛,姐姐该多心疼呀。” 阿殷在姜璇对面坐下,瞧了瞧她的帕子,忽然“咦”了一声,随后又道:“莫非是给华绸商铺的?” 姜璇点头。 阿殷轻声道:“怎么还给华绸商铺绣花样?”她知道阿璇并不是很喜欢绣花样的,绣得久了,手指生茧子,还容易骨节疼,以前是为了生计,为了补贴家用,可如今家中已不短缺银钱。阿殷说道:“你若喜欢女红,姐姐也不阻拦你,人生在世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容易。可如今已经不需要妹妹补贴家用了,妹妹怎么又重拾绣活呢?你若要用钱,跟姐姐说,再多的钱姐姐也想办法给你弄来。” 姜璇眼眶顿时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断断续续地道:“穆阳侯怎么能这么对姐姐?” 阿殷闻言,不由一怔,细问之下方知沈长堂遣了陈豆来通知阿璇,阿璇问了陈豆,陈豆说以后穆阳侯会时常过来恭城。 “……姐姐怎能给人当外室?连个名分都没有!” 阿殷有点苦恼,以现在的情况看来,她目前确实像是穆阳侯的外室。她轻轻拍了拍姜璇,又拿帕子拭去她的泪水,才温声道:“傻阿璇,哭什么,你该为我高兴才对。你想想啊,侯爷若真带我去了永平,我留在永平里不论当正妻也好,妾侍也罢,可我却不能光明正大地雕核了。而且我们又没有家世,在永平该活得多艰难呀。现在侯爷应允了我,做了让步,愿意让我继续雕核了,他也会时常来看我。” 她弯眉一笑:“半年前,我们最盼望的不就是摆脱家中束缚,还能自由自在地雕核么?且如今我夺了魁首,以后也不会短缺银两。侯爷也应承了我,不会让其他人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若有朝一日他厌倦了我,我还能全身而退呢。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好事么?我们一直盼望这样的一天,如今终于来了。” “可是……”姜璇微微迟疑。 阿殷问:“可是什么?” 姜璇望着她:“姐姐真的喜欢穆阳侯吗?”若真喜欢一个人,又怎会不想留在那个人的身边?又怎会不想睁眼时是他闭眼时也是他? 阿殷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说:“情之一字,难以言说。” 姜璇嗔道:“姐姐!” 阿殷笑了,道:“真的没有瞒你,真的是难以言说。”她以为他恼极了她,毕竟她那么不留情面地扫落他的尊严,可他还是回来了,竟对她做出了让步。她起初以为这只是他以退为进的招数,说不定此时让步明日便让她掉入深渊,真正让她相信的是马车上时,他怪疾发作,明明那么痛苦,可他真的遵守了承诺。 那时她在想,也许他是认真的。 见阿璇非得要个明确说法,她只好道:“只是还没到达能超越核雕的程度……” 姜璇一听,又苦恼了,心想这世间当真能有让姐姐比核雕还要更喜欢的郎君?她嘀咕说:“哪一日核雕成了精,姐姐怕是要抛弃侯爷了……” “竟然打趣你姐姐!” 她假装敲她脑袋,两姐妹闹成一团。玩闹了片刻,姜璇忽然道:“其实……我很舍不得姐姐去永平,当时听到的时候,心里难受极了。” 阿殷听了,心里有些难受。 “我也舍不得妹妹。” 也是此时,阿殷做了个决定。 . 次日,阿殷遣了范好核去给元洪送了请帖,约在上回的茶肆里相见。上回元洪包了整个茶肆,阿殷目前还没这样的财力,只让小二备了茶肆里最上好的雅间,叫了一壶好茶和几样果品。 阿殷约在了正午时分。 然而,过了正午时分,元洪却未到。阿殷只当元洪有事耽搁了,也未曾在意,倒是怕茶凉了,又唤了小二重新烹茶。结果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元洪仍然还未到。 阿殷遣了范好核去打听,又过了半个时辰,范好核才回来了,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上官仕信。 她微微一怔,问:“怎么少东家也一块过来了?” 范好核轻轻地关了门,守在雅间外。 上官仕信来的途中有些急,此时微微喘着气。阿殷见状,倒了杯茶,一摸茶杯,道:“险些忘了,茶都凉了。少东家,我唤小人重新烹一壶新茶。” 上官仕信道:“无妨,都一样,我对茶不讲究,能喝便好。现在凉了更能解渴。”说着,直接仰脖一饮而尽。一搁下茶杯,他才说道:“殷姑娘,仕信是替元伯过来的。” 阿殷问:“替元伯过来?莫非出了何事?” “倒也不是大事,不过也算不得小事。我们上官家来了位永平的大人物,上官家的所有核雕师必须在场接待。所以元伯才匆匆离开了恭城,往绥州赶回去了。元伯特地与我说了,殷姑娘若有什么疑问或是顾虑,可以与我说。仕信虽不能收殷姑娘为徒,但在上官家里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阿殷好奇地问:“永平来了大人物,怎么少东家不赶回去?” 上官仕信道:“我们姓上官的,虽为朝廷培育核雕之才,但从不参与朝廷之事。那位过来,召见的向来只是我们上官家的核雕师。”一顿,他又道:“以后若你能入核学,兴许也有机会见到那位大人物。” 阿这回倒也不谦虚,笑吟吟地道:“承少东家吉言了。” 她进入正题,说道:“今日来是想问少东家一事。我与我妹妹感情深厚,我若去了绥州,到底是不放心她……” 话还未说完,上官仕信便道:“果真是此事。” 阿殷微怔,问:“少东家果真二字何解?” 上官仕信含笑道:“那一日元伯说想收你为徒,而你却有顾虑。元伯便问仕信,可知你的顾虑?我当下便猜与你妹妹相关。虽只见了你妹妹数次,但可见你们姐妹情深。这一点,殷姑娘不必担心。你若愿意的话,大可将你妹妹带上。” 阿殷心中一喜,只道:“少东家果然是阿殷的知音,连我想什么都考虑到了。”她又高兴地道:“少东家不必客气,唤我阿殷便好。” 上官仕信也不客气,直接喊了她一声“阿殷”。 阿殷应了声。 上官仕信也道:“你以后也不必客气,别喊我少东家,人生难遇一知音,我表字子烨。”他说着,仔细地打量了眼阿殷,见她毫无被唐突之感,微微松了口气。 阿殷也不曾想到唤表字太过亲近这一层,只觉承了知音的名,唤表字也是情理之中。 她高高兴兴地唤了声“子烨”。 上官仕信眼里笑意更甚。 接下来两人又商定了去绥州的时间,阿殷在恭城还有些事要处理,于是定在了半个月后。上官仕信听了,倒觉得有些可惜,说:“若是再早个十日,你便能与我一道回绥州了。不过也无妨,你先处理你的事,半个月后仕信为你准备一场接风宴,正好你可以与其他核雕技者相识,并且拜见其他核雕师。” 阿殷闻言,心中极其向往,连忙道了声“谢”。 . 月江码头。 楼船渐渐离开了码头,二爷在岸边恭送穆阳侯。待船只远离后,二爷擦了把冷汗,心想总算送走了这位贵人。一边的小厮好奇地问:“二爷,奇了,怎么没见那个阉人?前几天阉人不是说要亲自迎接穆阳侯么?” 话音刚落,脑袋就被狠狠地拍了巴掌。 “你不要命了,能在沈家楼船来去自如的人必定死了不得的贵人。那两个字不是能随便说出口的。” “那……那位公公是沈家的人吗?” “真是愚不可及!除了天家之外,哪一家敢养太监?脑子聪明点!” “可……可是……” “没有可是!不能再说!小心祸从口出!” …… 与此同时,楼船上的沈长堂正在甲板上临风而立。 他眺望着远方的沉沉落日,似是在沉思。直到落日完全消散,他才问:“可有查到邓忠的行踪?” 言深说:“回侯爷的话,属下已派人查探。” 沈长堂说:“子时之前。” “是,属下明白。” 言深心里很多疑问,先前邓公公着急来接侯爷回永平,显然是受了宫里那位的旨意,后来又紧跟着来了恭城,侯爷派了两拨人去拖延,他是最后过去的。他当时都想了无数法子,好让侯爷能在马车里多逗留一会,可是没想到刚赶过去,第二拨人便说邓公公离开了,没往恭城那条路走,走了另外一条山路。 言深去查了,那条山路通往两个地方,一个是蕲州,一个是绥州,再往前走,能走陆路回永平了。 第49节 可是现在邓公公的人却不见了。 就在此时,言默走来,向穆阳候行了礼,方道:“启禀侯爷,收到绥州的飞鸽传书,邓公公去了绥州上官家。” 绥州上官家。 言深微微讶异。 邓忠去上官家并不出奇,只是这回明明是先来迎接侯爷的。怎么一个拐弯就跑去上官家了?莫非是宫里那位又有了新的旨意? 言深揣测道:“侯爷,莫不是宫里新晋的那位核雕师出什么问题了吧?” 沈长堂却问道:“那一日的刺客全都清理完毕了?” “回侯爷的话,一个活口都没有留。”言深一顿,补充道:“见到殷姑娘的刺客通通都杀了。” 沈长堂凝目,似是想起什么,又道:“农夫也处理了?” “属下取了一百金,将当日所有见过侯爷与殷姑娘的两个农夫与他们的家人安置在千里之外的蜀州。” “嗯,做得不错。” 言深问:“那邓公公那边……” 沈长堂冷声道:“不必理会,先回永平跟皇后算这半年的旧账。” . 绥州。 一声巨响从屋里传出。 “岂有此理!老夫这辈子岂有受过这样的气!他一个阉人凭什么指手画脚!老夫收徒关他屁事!”元洪横着一对发白的眉,声音洪亮得几乎要把屋顶给揭了! 元贝瞅着方桌上的手掌印,好声好气地道:“父亲息怒,身体为重。” 元贝是元洪的老来子,也颇有雕核天赋,如今正是候补核雕技者中的一员。他说:“邓公公开口了,总不好不给他这个面子……” “给个屁!”元洪怒道:“朝廷不管我们上官家的事情,我们上官家也不参与朝廷之事。他一个阉人插进来算什么?他是皇帝还是太监?” “父亲,您小声点,隔墙有耳……” “有眼睛老夫也不怕!这么多年老夫难得相中一个徒儿,谁敢来指手画脚,老夫拿桃核塞满他的嘴!砸烂他的手!” 元贝又说:“父亲,依我看,邓公公带来的那位姑娘资质也不错……” “不错?这些年资质不错的核雕技者你爹看过的人数比你见雕过的核雕还要多!老夫要就要最好的徒儿,资质不错入不了老夫的眼!让邓忠带着陆氏滚回他的永平!” 元贝叹道:“人都来了,断没有让人离开的道理,且邓公公还是圣上身边的红人呢。” “这些年我们上官家培养的核雕师没有一百也有五十,我们一样是红人!”元洪拍桌道:“早知我就先斩后奏了,是谁透露了风声?说!” 元贝咽了口唾沫,道:“正是父亲您……” 半月前,斗核大会刚开始不久,他父亲便相中了姓殷的那位姑娘,生怕别人跟他抢徒儿,早早让人回上官家宣扬,他元公要收徒儿了,正是恭城的殷氏。 现下徒儿还没收,也未记在上官家的簿册上,永平的邓公公来了,半路杀出一个陆氏。 这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要知道他爹是个极其挑剔的人,他幼时雕核都被挑剔得体无完肤,也正因为父亲的高要求,至今才没有收徒。且上官家有死规定,只能收一个徒儿,所以他最后拜入了马老门下。 马老特地嘱咐了他,把他父亲劝好了,别伤了跟朝廷之间的和气。 可父亲就是这个脾气,要劝很难。 . “……是么?” 邓忠漫不经心地道。 陆岚乖巧地捏着邓忠的肩,点头道:“听闻元公不愿收我为徒,若真叫干爹为难了,岚儿回永平便是。岚儿今次来绥州,也只是想试一试而已。若不成功,也没什么大不了。” 陆岚是邓忠的干女儿。 邓忠在宫外有一対食的妇人,早些年邓忠相中这位妇人的手巧,将她带回了府里,当个知冷知热的枕边人。后来知道她有个女儿,也不计较,一并带回了府里。 他道:“洒家开了口,断不会不成功,不过区区小事,你放心,跑不了的。” “干爹待岚儿真好!岚儿以后在绥州一定努力学艺,不辜负干爹对岚儿的期待。待有朝一日岚儿晋为核雕师,必不忘干爹的恩情!” “能有这份孝心,你娘将你教得不错。” 陆岚笑吟吟地道:“也有干爹的功劳。” “这张小嘴,甜得没边了。” 瞧到外面有人影,陆岚又道:“岚儿晓得干爹喜欢吃永平的驴打滚,今早在灶房里做了一碟,岚儿现在给干爹端来。” “去吧。” 陆岚应了声,出了门。 没一会,外面的人影便进了来,跪下禀报道:“启禀公公,人已经灭口了。” “哦?没让沈长堂发现?” “回公公的话,那人是农夫阿丰的远房亲戚,那一日正好过来偷锄头,正好瞧到了穆阳侯与殷氏。穆阳侯已经安置了那一对夫妇,地方还未查到。” “不必查了,洒家要的结果已经有了。”他慢慢地扯唇一笑:“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沈长堂想要护着一个小门小户的丫头,圣上未必允许呢。” . 连着七日,阿殷忙得脚不沾地的。 她即将要去绥州,恭城的事情势必要先处理好。以前想着一走了之,可如今不一样了。她要想在绥州安心拜师雕核,进入神秘的核学,必须先把家人安置了,方没有后顾之忧。 而且此番去绥州,也不知要待多久,核屋也得清理,里面的核雕也要一并带去绥州。 阿殷吩咐了冬云,让冬云每隔半月去核屋打扫一次,并仔细嘱咐了打扫的细节,什么能碰,什么绝对不能碰,都是有讲究的。当初祖父留下的核屋,原意是为了保留桃核。桃核最忌讳潮湿和日晒,遇到梅雨季节都要格外注意。 范好核也找到了一间不错的房屋,一座三进的院落,还有一个小荷池。阿殷瞧过了,也挺满意的。当下便定了下来,去官府登记后,把房契也一并装进带去绥州的细软里。 阿殷早些日子已经与一家人说了自己要去绥州上官家的打算,殷修文被压迫了一段时日,此刻巴不得女儿不在,好让自己恢复一家之主的威仪。 阿殷知晓自家父亲的脾性,一家人赶尽杀绝也不好,能有人治着父亲,让他别闹事就最好不过了。 阿殷悄悄留下了五十两银子,交给了秦氏。 临离开之前,阿殷便已做了不回来这个家的打算。 以前曾经痛恨过父亲的无情,也曾不满过母亲的偏袒,可如今要离开这个活了二十年的家,阿殷忽然觉得以前的一切都是过往云烟。 她去了绥州,以后指不定还会去哪儿,也许是蓟州,又也许会去永平,可是却永远不会再回来恭城了。 她眼前是新的天地,任由她飞翔的天空。 接下来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阿殷在想要怎么和沈长堂开口,说她要去绥州上官家。沈长堂不在,不用亲口说,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他遣了陈豆保护她,于情于理也该写信告诉他一声。 只不过要怎么开口,才能让他不反对…… 即便她晓得沈长堂若反对的话,她依旧还是要去的。可若他能不反对的话,那就最好不过了。阿殷思考了几日,姜璇见她这么烦恼,便道:“侯爷让陈家郎君暗中保护姐姐,姐姐的一举一动陈家郎君必定知道得一清二楚。这阵子姐姐动作不小,说不定陈家郎君早已向侯爷禀报了。” 阿殷说:“不一定,此事知道的人不多。我已让父亲母亲守口,事情未成之前也不宜宣扬。且即便陈豆知道了,跟我主动写信的意义也是不一样的。” 姜璇偷笑道:“姐姐就是想给侯爷写信吧?” 阿殷嗔她一眼:“胡说呢。” “好好好,是我胡说了。妹妹继续收拾细软,姐姐您安心写。” 阿殷提笔写了一封信,告知沈长堂她要去绥州了,若他要治病的话,盼能提前告诉她。阿殷想了想,似乎她愿意主动侍疾,他都高兴得很,也许便会爽快地放过她了。 阿殷写完后,又细细地瞅了一遍,觉得字迹不工整,又重新写了一遍,装入信封后便去找陈豆。 岂料喊了好几回都没有人应,问了虎眼虎拳,两人也说没见着陈豆的踪影。 阿殷以为陈豆有事,便没在意。 可是直到她启程去绥州的那一日,陈豆依然没有现身。 第48章 城郊外,停了一辆马车。 半掀开的帘子上有一只素白的手,姜璇四处张望了会,又放下帘子,道:“姐姐,还等吗?” 阿殷道:“再等一炷香的时间。” 姜璇道:“我们都等了七八日,会不会是侯爷把他召回去了?”她又自己摇头,“不对,若真离开了,又怎会不与我们说一声?姐姐,他们当暗卫的人总是这般神出鬼没么?” 阿殷摇首道:“自从知道他跟着我们后,便一直是出没神秘,可往日里我只要唤他一声,他便会出现的,也不知以前他夜里歇在哪儿。” 说起这事,阿殷便觉得古怪。 她知道陈豆是暗卫后,明里暗里地试探了好几回,看看他平时到底藏在哪儿。可惜他藏得太隐秘,身手又太快,压根儿发现不了,最后索性作罢。 没想到找不到人也有弊端,先前盼着陈豆赶紧走,可如今沈长堂与她说明白了,他的暗卫不见了,令她有点担心。穆阳侯位高权重,可依旧危机重重,刺杀不断。如今暗卫不见了,也不知是不是穆阳侯那边出了意外。 可她除了陈豆之外,并没有其他能够联系上穆阳候的方式。 “大姑娘。”马车外的范好核贴近车帘,道:“有个奇怪的人走了过来,虎眼虎拳,注意着。” 姜璇好奇地掀开一点儿帘子,一望,吓得赶紧松手。 “姐姐,那人盯着我们的马车!”她形容:“大半张脸都烧伤了,一直蔓延到这里。”她摸着脖子,比划。 就在此时,虎眼喝道:“你是何人?为何挡住我们的路?” 虎眼嗓音粗,喊出来时极有唬人的架势,粗声粗气的,眼睛又瞪得老圆,活脱脱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似的。岂料那人一点儿也不惧怕,平静地道:“我是陈豆。” 阿殷一惊,掀开帘子望去,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 他的脸已经被毁得看不清原先的模样,尤其是眼下的伤口,泛出嫩红的新肉。莫说姜璇这样的小姑娘,连虎眼虎拳这样的粗汉子都觉得作呕。 陈豆带上了斗笠。 阿殷问:“你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可是发生了何事?” 陈豆望望四周。 第50节 阿殷吩咐道:“去偏僻一点的地方再说。” 范好核当即驭车行到一片树林里,夏季林木正值繁盛,郁郁葱葱,正好遮挡住了林外的官道。阿殷没有下马车,只掀开了车帘,问:“发生了何事?” 陈豆说:“七日前,有人想杀害姑娘,然对方来势汹汹,我寡不敌众,只好拼死一搏。虽然现在负了重伤,但敌人已除。本想通知姑娘一声,可当时伤得太重,养了七日勉强才恢复了体力。姑娘不必担心,我奉了侯爷之命,必定护姑娘周全。” “多谢郎君的救命之恩。”阿殷下了马车,向他施了一礼。 陈豆连忙道:“万万使不得。” 阿殷道:“郎君救了阿殷一命,还因为阿殷身负重伤,如何使不得?”微微一顿,她又问:“郎君可知是谁要杀害我?” 陈豆沉默了下,道:“有人泄露了侯爷的行踪,知晓了姑娘与侯爷的关系,想以此要挟侯爷。” 阿殷看他一眼,问:“是侯爷的敌对?” “是。” 阿殷不再多问,只道:“你伤势未愈,不宜与我一道前往绥州。不若你在恭城养伤,待伤好后再去绥州寻我。” 陈豆坚定地道:“职责在身,还请姑娘见谅。” 阿殷又道:“路途遥远,不如你跟我们一辆马车吧……” 陈豆依然拒绝,很是坚定。 阿殷露出一副无奈的模样,道:“既然如此,还请郎君一路小心。” . 姜璇在马车里将方才阿殷与陈豆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里,待阿殷回来后,她一脸唏嘘地道:“姐姐,陈家郎君为了保护我们变成这个模样,如今重伤在身,还坚持保护我们一路到绥州,真是尽忠职守。” 说着,心里也是极其佩服陈豆。 阿殷没有说什么,靠着车壁,微微阖眼,似是在沉思又似是在歇息。 姜璇又小声地道:“那位侯爷待姐姐也挺好的,把这么忠诚的人放在姐姐身边。若是换了其他人,说不定都撂手不干了。” 阿殷睁开眼,说道:“是要好好感谢陈豆。” 姜璇如小鸡啄米式地点头:“若非陈家郎君,说不定我们还不能顺利去绥州呢。” . 恭城隶属绥州,绥州中心城也不曾起其他地名,直接与州同名。都在同个州,路程自然不会太遥远。从恭城到绥州,约摸三四日的时间。 有虎眼虎拳,还有范好核三位郎君一路相送,加之阿殷最宝贝的莫过于是她的核雕,核雕微小,几个小箱子便能装完,姜璇细软也不多,通通都装在阿殷新置办的朴素马车里。一路上非常低调,倒也没招惹劫匪山贼之流。 姜璇惦记着陈豆的恩情,每天到客栈里歇脚时,总招呼陈豆一起歇息,还给他熬了治疗烧伤的汤药。有吃的喝的,也不忘陈豆。 阿殷看在眼底,总觉得有一丝怪异,可到底哪儿怪异却又说不出来。 . 四天后,一行人到达绥州。 绥州乃一州中心,极其热闹繁华。街道错综复杂,主街道足足有八条,成三个“井”字型分布,各有东西两市,又因得了皇帝特赦,每逢初一十五二十一都无需宵禁,一入了夜,坊间灯火通明,夜市摊档林立,更是车水马龙。 姜璇惊叹于绥州的繁华,一入了绥州,便左看看右瞧瞧的,目不暇接,只觉哪儿都比恭城新鲜。 “姐姐,你瞧瞧那人!居然张嘴吞剑!还有那边,卖的是什么?好香!” 阿殷含笑道:“坐好来,别四处乱蹦的,小心蹦着……” 头之一字还未说出,姜璇已经“哎呀”一声叫了出来。阿殷道:“瞧你,我话都没说完呢,你就真蹦着了。”她拉着她的手,探头望了望,见没什么大碍才温声道:“我们要在绥州住很久呢,慢慢瞧,总有一天能瞧完的。” 姜璇嘿笑一声,倒也不敢四处蹦跳了,乖乖地坐在车窗旁,掀开半点儿车帘打量着。 她忽然又道:“咦,绥州的姑娘长得真好看,姐姐你过来瞧瞧,那边有一个姑娘和一位郎君在斗核。就是那个姑娘,穿着绯红齐胸襦裙的。” 阿殷听到“斗核”二字,眼睛便亮了几分,也跟着探头望去。 果真不远处有人在斗核,可惜隔得太远,看不清他们雕刻什么,不过其中一个姑娘的确生得不错,雪肤水眸乌发,有几分姿色。 姜璇收回目光,目不转睛地看着阿殷,又道:“不过还是不及姐姐好看。” 阿殷笑道:“小嘴儿天天抹了蜜似的,每天变着花样夸你姐姐。等会先找客栈安顿下来,”她抬眼看了看天色,仍然尚早,又道:“之后再去上官府拜见元公。等拜师一事定下后,正好今日初一,绥州不宵禁,我带你去逛逛夜市。” 姜璇开心极了,连忙催促范好核赶紧儿找家客栈安顿下来。 范好核笑着应好,却也不急。 他以前行商时,来过绥州,晓得上官家住在绥州最南边的文德街。文德街上的府邸非富即贵,时常有核雕技者闻上官家名声而来,盼能入上官家从此平步青云。 稍微离文德街近一些的客栈,几乎都没有空房。 范好核去问了几家,果真没有剩余的房间。阿殷也不强求,选择了稍远一些的客栈,地方离南市颇近,十分热闹。阿殷安置好后,便准备前往上官家。 岂料刚下了楼梯,便见听得一片喧哗。 先前还是冷冷清清的客栈门口,如今忽然多了许多人,堵住了门口。人群里有一抹绯红色的人影,乍看之下,阿殷觉得有点眼熟。 姜璇道:“咦,姐姐,那个姑娘不是之前跟人斗核的姑娘么?” 走近了,只听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语气里满是羡慕之意。 “这么年轻,看起来也不过双十年华的模样,方才斗核时,苏郎输得一塌糊涂呢。” “我听说元公要收她为徒了,现在人已经住在上官家了。” “拜师礼日子听说都定下来了!” “可不是吗?元公等了这么多年,盼的就是高徒,这位高徒还是从永平过来的。” “永平!大有来头的样子呀……” …… 姜璇大吃一惊,急急地转身。 阿殷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姜璇哪能不着急。千里迢迢来了绥州,为的就是向元公拜师,然后留在上官家雕核的。可现在忽然间来了个永平的姑娘,说元公要收她为徒了! 姜璇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上官家的核雕师收徒格外严格,一位核雕师只能收一个徒儿,除非徒儿遭遇意外离世才能重新收徒。 阿殷低声道:“从后门出去吧,这里人多。” 说着,吩咐跟在后面的范好核。 几人正要离开时,客栈里突然间安静了下来。拥堵的人群分成两半,那位穿着绯红齐胸襦裙的姑娘施施然走进,唤道:“敢问阁下可是殷姑娘?” 阿殷微怔,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她。 她的腰肢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似的,轻轻折腰施了一礼。 “久仰大名,我姓陆,单名一个岚字。” 其余人见陆岚如此郑重,不由仔细打量起阿殷来。大家原以为陆岚已经生得够貌美如花了,未料另外一个姓殷的姑娘更是沉鱼落雁如花似玉,桃红海棠袄衣,鹅黄同纹案袄裙,明明只是寻常的衣着打扮,可穿在她身上,却宛如枝头缓缓绽开的一枝海棠,美不可方物。 “陆姑娘严重了,快快起来。” 她虚扶了她一把,陆岚也挺直了腰杆,笑吟吟地道:“岚儿一直想见殷姑娘一面,没想到今日却在这里碰上。择日不如撞日,殷姑娘可否赏脸与岚儿喝一壶茶?若是不嫌弃的话,便在这里的雅间如何?” 姜璇见她温温柔柔的,敌意减了不少,倒是想着若能在这里说清楚了那就更好不过了。 她瞅瞅阿殷,只见阿殷没有任何迟疑,便轻笑一声,道:“那阿殷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 片刻后,小二为两位准备了一间上好的雅间。 阿殷让范好核在外面等着,只带了姜璇进去。陆岚笑说:“这是殷姑娘的妹妹?哎呀,这双眼睛水灵灵的,真是好看。” 姜璇头一回听人夸她,微微红了脸,心中的敌意更少了。 阿殷道:“我妹妹脸皮薄,别人一夸能脸红上半天。” 小二上了一壶茶,和几样茶点,退出雅间后,陆岚才道:“殷姑娘在斗核大会的表现,岚儿是如雷贯耳。元公也在我面前提了好几回殷姑娘,说殷姑娘是难得一见的奇才。上官家里的几位核雕师对殷姑娘也是赞不绝口,尤其是马老,还与元公说想收殷姑娘为徒。昨日里马老还惦记着呢,说什么时候殷姑娘才来绥州,没想到今日我就见着了殷姑娘。” 阿殷笑说:“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 “可不是么?若殷姑娘拜入了马老门下,说不定以后我们还算师姐师妹呢。听闻殷姑娘今年是二十岁,不知殷姑娘是几月生的?” 阿殷道:“冬天。” 陆岚含笑道:“巧了,我是秋天生的,比殷妹妹大一点。” 阿殷笑了笑,却没接这个话茬。两人又说了一会,陆岚极其能说,直到天色将黑时才与阿殷告别。待陆岚一离去,阿殷的眉头已经拧起。 姜璇小声地道:“姐姐,我觉得这位陆姑娘挺好人的。” 阿殷摇首道:“她是话里有话。” 姜璇不由一怔,问:“姐姐是何意?” 阿殷说:“她是想让我知难而退,不去拜见元公,退而求其次拜见马老。只是倘若我真的拜见马老了,势必会让元公心中不悦。这位陆姑娘看似好说话,实际上字里行间却另有其意。方才听人说是永平来的,元公先前也没提过这位姑娘,应该是近来才永平过来绥州的。” 姜璇听阿殷这么一说,顿时觉得陆岚深不可测。 “幸好姐姐聪明,没上她的当。” 阿殷又说:“陆岚今日是有备而来,身后估计真的是大有来头。我们前脚刚到绥州,她后脚就过来了。” 姜璇问:“那我们怎么办?如今夜色已黑,去拜访元公也迟了。” “不,不去拜访元公了。我们此番来绥州,起初是因为上官家的主动邀请,而非我们主动要求。如今来了绥州,我还未拜入上官家门下,便算是客人。没有客人主动上门的理由,先在客栈里歇息个几日,把情况摸清了再说。倘若元公当真要收陆岚为徒,我们也得想好后路。恭城已经离开,断不能再回去了。” 姜璇点点头,说道:“好,都听姐姐的。” . 因为昨日陆岚的举动,不少人都前来打听这位殷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些人从未在绥州见过阿殷,便也以为阿殷跟陆岚一样,也是从永平过来的。可是在客栈打听了一番,却打听不出什么名头来,而那位姑娘也不露面,到了饭点便让小二把饭食端上去。再一打听,才知道那位姑娘水土不服,得病了。如今正在房间里养病呢。 . 而此时此刻的阿殷则在房间里喝着消暑的冰镇酸梅汤,到了绥州后,也入了七月,七月正是酷暑天,热得不行。阿殷以养病为名,躲在房间里倒也悠哉。 她喝完酸梅汤后,便开始雕核。 每天不雕核,心痒手也痒,平时闲来无事阿殷总爱抱着桃核雕刻,有时候随性而雕,出来的玩意也格外有趣。 阿殷雕着核雕时,却忽然听到阿璇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她仔细一听,发现阿璇正在和陈豆说话。 打从那天起,阿璇便格外照顾陈豆,每回有什么吃的给她拿了一份,肯定也要给陈豆拿一份。阿殷搁下手里的锉刀,等阿璇和陈豆说完话了,才道:“陈郎君,劳烦你帮我一个忙。” 第51节 陈豆和阿璇一起进来。 陈豆只道:“姑娘请说。” 阿殷取出一封信,当着阿璇的面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轻轻地咳了咳,说道:“劳烦你帮我把信送到你们侯爷手里。” 陈豆应了声。 待陈豆离开后,阿璇捂嘴轻笑,说道:“姐姐给穆阳候写了什么?” 阿殷嗔她一眼:“哪有什么,不就是一些寻常的话。之前与你说过的。”姜璇拉长了音调,“哦”了声,道:“莫非姐姐想侯爷了?也是,大半个月未见呢。” 因为陈豆几乎舍身相护一事,此时的姜璇对穆阳候极有好感,若不是不肯娶她姐姐回去,她现在都想喊他姐夫了! 阿殷被她说得脸红。 其实这大半个月来,她真没怎么主动想过穆阳候。 只有半夜时分,偶尔胸疼了,才会想起穆阳候。她如今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得了怪疾,怎地穆阳候一亲她,她就胸疼了?她细细一数,不数还好,一数真真是害臊极了,几乎每次见面都亲,以前她是胸如平川,现在已经微微有了弧度,穿袄裙时看不太出来,可脱了只剩肚兜时,便能明显得感受到变大了。 幸好穆阳侯不在了,倘若每隔两个月亲一回,几年后她的胸还了得?岂不是要吓死人了? . 晚上吃饭的时候,姜璇又很是热情地把陈豆叫了过来。 陈豆婉拒了两次,最终还是拗不过姜璇的热情,答应了。阿殷问:“陈郎的伤可有好一些了?之前侯爷赠了我宫里的雪花膏,听闻对烧伤也极有用处的。你可需要?若需要的话,我过会让范好核拿给你。”她笑了笑,说道:“说起来,之前也是你把雪花膏拿给我的,当时你奉侯爷之命,偷偷摸摸地爬我的窗子,偷偷摸摸地把雪花膏给我。幸好你伸身手好,才没别发现。” 陈豆低声说:“姑娘过奖了。” 阿殷也低声问:“你把信给侯爷了么?” “回姑娘的话,给了。” “侯爷大概什么时候能收到?” “约摸要半个月。” . 吃过饭后,小二把东西收拾出去了。房门一关,姜璇一脸疑惑地道:“姐姐,侯爷什么时候给你雪花膏了?还有!陈家郎君偷偷摸摸爬进我们的屋里,我居然不知道!” 阿殷摇摇头,面色凝重起来。 她望望四周,凑到姜璇耳畔,再三压低声音:“我与你说一事,你切莫不得声张,也不许与任何人说,更不能表现出来。” 阿殷语气的严肃令姜璇也不由紧张起来。 她点头。 阿殷才道:“此陈豆非彼陈豆,我之前已有疑心。烧伤之前的陈豆向来行踪隐秘,莫说与你,也极少与我说话。可烧伤后的陈豆却频频与你亲近。昨日我试探了一回,我把信笺从桃核的碎屑里过了一遍。今晚吃饭时,陈豆指甲里有碎屑。他定是打开了信封。若他真的是陈豆,他绝对不会打开信封。” 姜璇脸色微白。 阿殷又道:“你莫怕,他现在还不会对我们做出什么事情来。” “可……可是……” “你只要不露出破绽便好。他潜伏在我们身边,肯定是有所图。能伤得了陈豆,又知道穆阳候的,来头不会太小。不过目前为止,他还伏低做小,我们还是安全的。”她皱眉道:“得想个办法摆脱他。” 说着,阿殷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声。 原以为离开恭城,便是广阔无垠的天地。没想到刚来绥州,便接二连三地发生这样的事情,甚至比恭城的境况还要凶险。 毕竟父母也只是偏袒,不曾要她的命。 可现在的境况,却不一定了。 第49章 永平将到,沈长堂下了楼船。 侯府的人早已收到消息,提前了两日在陈江码头等候。沈录得了沈夫人的命令,带了一箱马车的新衣裳过来。本来沈夫人也想过来一起接穆阳侯的,只是近日滂沱大雨,陈江离永平又有两日的车程,而沈夫人身体抱恙,只好留在侯府里,但将近半年做了一车的衣裳,唯恐穆阳侯不能第一时候见到,便嘱咐了沈录带过来。 沈录是沈家的大总管,原先不姓沈,姓陈,是个孤儿,后来表现突出,极有管理能力,感其十年劳苦,特地赐了沈姓。 沈录向沈长堂行礼。 “拜见侯爷。” 沈长堂让他起身,却并未多说什么,而是转身眺望陈江,微微侧了首,问:“恭城那边可有信来?” 回答沈长堂的人是言深。 “半月前黄河水患,恐怕是耽误了。” . 沈录闻言,眼里有一丝诧异。 恭城的信? 他侍候了穆阳侯有二十年,方才的语气里明显是在意的意思。此番前去绥州半年,莫非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暗自思量了一番,见自家侯爷不曾再开口,又道:“启禀侯爷,夫人给侯爷做了新衣衫,皆在马车里。” 沈长堂淡道:“多谢母亲的关爱,替本侯转告母亲,侯府绣娘众多,本侯也不缺衣衫,以后这些事不必劳烦母亲了。” 沈录丝毫也不意外沈长堂的反应,应了声便问:“侯爷可要先回侯府?还是先入宫?” 沈长堂说:“入宫。” 沈录又应了声,恭恭敬敬地请沈长堂上了马车。两日后,穆阳侯到达永平。早已有人开了道,清出一条空旷街道,令穆阳侯的马车一路无阻直入宫城。 玄甲卫一路相送,飞扬的沈字旗帜在日头下威风凛凛。 “好生气派。”初次来永平行商的丝绸商人惊叹道,并问:“沈家是哪一个沈家?” 有人鄙夷地看丝绸商人一眼,道:“天下间能有这样的殊荣与威风的,除了穆阳侯还能有谁人?穆阳侯都不知,你还敢来永平行商,哪一日得罪了人都不知道。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永平沈家!那是唯一被允许携剑面圣的沈侯爷!” . 南门大开。 守门的侍卫俯首恭迎,早已换了马匹的穆阳侯不曾停歇便直接入了南门,身后玄甲卫皆驻守在城门之外,言默与言深通过了侍卫的检查,随身携带的长剑匕首通通撤下后,才被允许进宫。 打从上回穆阳侯透露了皇帝的意思后,言深与言默两人便心有余悸,皆远远地候着,离御书房能有多远便有多远,生怕皇帝见着他们,又起了其他心思,倘若当着他们家侯爷的面索要,那便是进退两难的局面。两人自是不愿见到,只好盼着皇帝别见到他们。 而此时此刻的穆阳候正在御书房门外。 内侍汪全含了笑,恭敬地道:“回侯爷的话,圣上正与几位大臣商讨国事,还请侯爷稍等片刻。奴才已经通传了,圣上特地吩咐了奴才外面天热,不能叫侯爷热着了。”说着,给身边的小内侍使了个眼色。 没多久,小内侍便搬来一张黄梨木雕龙画凤扶手椅,还配了一张同纹案几,上头摆了一盅茶。 有宫娥立于两侧,一个执着竹骨伞,另一个执着素雅的团扇,扇风遮阳,各司其职。 汪全亲自侍候穆阳候,倒了杯茶,递给他,又说:“圣上知晓侯爷喜爱君山银针的味儿,前些日子武陵送来的贡品里有顶尖的君山银针,只得几两,圣上特地吩咐了奴才,好好收起,待侯爷来时烹上一壶。” 沈长堂轻闻,只道:“果真是好茶。” 须臾,他放下茶杯,漫不经心地道:“今日怎地是你在御前侍候?邓忠呢?” “回侯爷的话,邓公公奉圣上之命去绥州了,本来说是要顺道接侯爷的,未料绥州出了意外。” 至于是什么意外,绥州里除了与核雕有关的也无其他。沈长堂没有再问,又捧起茶杯,一闻二闻三闻,茶香萦绕,让他整个人身心舒坦。 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御书房里方有脚步声传出。 沈长堂也没起身,仍旧在闻茶。 此时,御书房的门被推开,几位朝中官员依次走出,最前面的那位生得肥头大耳,正是当今王相。王相一见到不远处的穆阳候,脚步登时一停,方才还是谈笑风生,如今面色冷得宛如腊月寒谭。 沈长堂不紧不慢地道:“巧了,居然在这里遇到王相。” 后面的两位朝中官员连忙给穆阳候行了礼,倒也不敢搅合在王相与穆阳候两人之间,要晓得两人在朝中就没有哪一次是政见相合的,赶紧捏了措词便急急离去,免得殃及池鱼。 王相见到沈长堂,便觉脑袋疼,眼睛疼,鼻子疼,肩也疼,脊椎也疼,通通中年人的毛病都开始犯了。穆阳侯在绥州干的事,不论大小都令他气得肝疼! 他冷笑道:“我乃一朝丞相,来御书房商讨国事何来巧字一说,倒不像有些人一年半载在外晃悠,正经事没干多少,尽走歪门邪道。” “哦?本侯奉圣上之命陪同张御史前往绥州缉拿贪官,充盈国库,到了王相口里倒是成歪门邪道四字。王相桃李满天下,不知当初教的又是何种学问。”他故作忧虑轻叹:“有些时候,本侯真为大兴的国之栋梁担心,在绥州的好几日险些夜不能寐。” 王相被气得胡子都要竖起来了。 而此时,御书房里忽有一道不悦的声音响起:“在外半年,怎么性子还没磨平?进来。” 沈长堂这才缓缓起身,与王相道:“方才本侯言语间多有得罪,请王相多多包涵。”话是这么说,表情又是另外一回事。王相拂袖而去,沈长堂才进了御书房。 . 永盛帝立于御桌前,穿着鸦青色五爪团龙常服,虽有一张过于年轻的面孔,但仍然威仪赫赫,无需言语天子之威便扑面而来。 永盛帝睨他,道:“你倒是好,一回来便跟王相抬杠,明日朕上早朝时少不得一番血雨腥风。” 沈长堂笑了,道:“臣以为圣上早已习以为常。” 永盛帝道:“习以为常归习以为常,朝堂上听得多了,难免会厌烦。可惜朕为一国之君,只能听着。明穆回来了,朝堂上倒是能有趣不少。” “朝堂乃国家大事商议之地,圣上还想如何有趣?” 若此刻有外人在此,听了定会惊疑永盛帝与穆阳候之间的熟稔与亲近。沈长堂六岁时便给长自己七岁的永盛帝当伴读,君臣两人相处已有二十二年,可谓是熟悉之极。 君臣两人又说了会闲话,永盛帝才问起绥州之事。 听永盛帝问起绥州之事,沈长堂亦改了口,以君臣相称。正因为熟悉,沈长堂格外清楚永盛帝的性子,是熟悉,可不能乱了君臣的位份。 永盛帝很是满意沈长堂这回绥州之行的收获,频频颔首。 沈长堂这回入宫,除了述职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他不动声色地试探,道:“绥州果真是核雕之圣地,不论绥州还是恭城,四处可见核雕技者,核雕商品亦比比皆是,尤其是恭城外还有一核雕镇,明穆去瞧了一回,倒觉新鲜。上官家还办了场斗核大会,我也去看了,里面不乏优秀的核雕技者,”一顿,他道:“其中有一位女核雕技者,核雕尚不错,明穆瞧着意境佳,从她手里买了个荷塘月色核雕。” 他取出荷塘月色核雕,问:“圣上瞧着如何?” 永盛帝看了眼,便收回目光:“到底是外头的,比不上宫里。明穆你更是舍近求远,你若喜欢核雕,宫里核雕师多,喜欢什么让他们给你雕刻便是。如想要女核雕技者的核雕,宫里也不是没有,新晋的核雕师就是个姑娘。” 永盛帝此时又接过荷塘月色核雕,漫不经心地说:“这样的核雕,你想要几个便能有几个。朕明日便让人给你送去。”说着,指尖一弹,直接扔了,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你在绥州半年,莫非遇上什么红颜知己?” 沈长堂道:“圣上说玩笑话了,明穆不能近女色,又何来红颜知己?” “没有是最好,有的话当个知心人也是不错。只是必须得过了朕这一关。父皇在世时,便时常叮嘱朕,明穆的婚姻大事朕需好生照料,若择了个身份低下又配不上明穆的人,朕百年之后亦不好向父皇交代。” 提起先帝,沈长堂心中微动,有几分感触。 他六岁当了永盛帝的伴读,在宫里待的时间远远比家宅的时间要长。虽说伴君如伴虎,但不论是永盛帝,亦或是先帝,都待他极好,是他阴暗而又沉重的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愿给永盛帝当一把对向外戚的利刃。 第52节 . 穆阳候府。 “明穆直接入宫了?” “回夫人的话,侯爷入宫述职了。”沈录微微敛眉,又道:“侯爷还特地让我转告夫人,说多谢夫人的关爱。”至于后半句,沈录没说。 侯府里,侯爷与沈夫人关系生疏而僵硬,众人早已习以为常。 沈夫人问:“还说了什么?” 沈录道:“回夫人的话,侯爷匆匆入宫,并未多说其他。” 沈夫人靠在椅背上,端庄华贵的面容添了一丝愁绪,轻叹一声,又连着重叹几声:“罢了,怀胎十月生下他,哪能不知他的心思,你不说也罢。说了,也徒惹伤心。” “夫人切莫多想,侯爷当真急着入宫,与我也并未多说几句。夫人做的那一车衣裳,侯爷也是看了的,并让人送回了府里,搁置在箱笼中。夫人的心意,侯爷又怎会不知?只是述职为重,侯爷一进城门,便直奔宫城,不带停歇的。”沈录又说:“侯爷为圣上办事,绥州之行已有大半年了……” 沈夫人一听,更是心疼二字,也顾不上伤春悲秋,揩了揩眼角,连忙吩咐侯府里的下人准备饭菜。 沈录见状,稍微松了口气。 在穆阳候府里当总管,也不是一门容易的差事呀。 . 绥州。 阿殷称病的第二日傍晚,上官仕信便过来了。 他身后的随从提了大包小包的药,还有两个食盒。他歉然道:“是仕信安排不周,知音来了绥州,却没安排妥当,还让你受了委屈。” 他让江满放下药和食盒,又道:“我听闻你是水土不服,特地让大夫开了良药。大夫特地嘱咐了,此药甚是温和,平日里无事时喝了,也能清肝明目降火。我们平日里用眼多,遂让大夫开多了几包。还有食盒里的,是仕信从恭城里带过来的厨子,当初在恭城的食肆里吃过几回,觉得不错便把厨子挖了过来,没想到正巧你过来闹了水土不服,便让厨子做了些恭城的吃食。你若吃不惯绥州的吃食,正好能尝尝。” 阿殷没想到上官仕信如此通达,果真不负知音二字。 从见上面开始,她一句话也没说,他便已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且温和之极,也不拆穿她是装病,还如此周到地备上这些东西。 她轻咳一声,道:“委屈说不上,且是我提前来了绥州。” “陆姑娘一事,我本想着待你来了绥州,立马告知你。岂料你还是先于我知晓了。仕信愧矣,曾言待知音来了绥州,必定好生招待,最后却有违当初之诺。为了弥补仕信的过失,待你的病一好,仕信必亲自迎姑娘进上官家的门。” 江满一听,嘴角抖了下。 他们少东家知不知道一个郎君迎一个姑娘进门是什么意思?他们少东家一遇上知音,便跟理智都没了一样,恨不得给对方掏心掏肺。 阿殷连忙道:“仕信严重了,哪里用得着这么大的礼?” 上官仕信道:“你是我的知音,值得这么大的礼。” 阿殷还想着拜入上官家门下,倒不想这么大张旗鼓。还未拜入,少东家就亲自迎接,而他们皆是未成婚的郎君与姑娘,以后论起核雕,也难免会惹闲言蜚语。 上官仕信果真懂她。 她正想着要如何婉拒时,他已经主动道:“又是仕信考虑不周了,叫知音为难了。待你病好后,我与元伯一说,让元伯接你过来。”一顿,他又与她说了陆岚的事情,事无巨细地一一说了。 阿殷之前让范好核出去打听,已经清楚了七八分,上官仕信说了,她便彻底明白了来龙去脉。 她道了声“谢”。 上官仕信又道:“此事是有些棘手,可你也无需担心。元伯认定的事情,即便是永平的皇帝拿把刀横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改变。如今元伯还未曾收徒,虽说其余的核雕师不愿惹事,但事情仍有转弯的余地。待你来了上官家,便知我们那儿更靠核雕说话。” 阿殷闻言,又问:“上官家想必有不少佳品。” 提起这个,上官仕信很是自豪,道:“佳品自然有,本来你是我知音,我取几个给你看也无妨。可若你成为了上官家的核雕技者,便能尽情地观赏。” 一说起核雕,两人便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似的,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上官仕信才告辞离去。 上官仕信离开前,还道:“你若在绥州有什么困难,尽管与我说。” 听他这么一说,阿殷想起了假陈豆。 可是仅仅一迟疑,阿殷便按捺在心底,挥手与他告辞。待阿殷回了房,姜璇问:“姐姐怎地不与少东家说?以少东家的实力,要解决那人应该不是难事。” 阿殷摇首道:“能悄无声息地把真陈豆给解决的人,背后来头必定不小,且我们不知是什么来头。我信得过仕信,却也不想给他惹来麻烦。那人连穆阳候的人都敢动手,更何况是上官家的人?” 况且,她若真与上官仕信说了,她要如何解释穆阳候会派一个暗卫来保护她?她仍然不愿让其他人知道她与穆阳候之间的关系。 姜璇苦恼地道:“也是,我们该怎么办呢?虎眼虎拳身手不错,可昨日他们俩让陈豆指点他们,两人都不是陈豆的对手,范家小郎虽也是郎君,但毕竟不像虎眼虎拳那样专门学过武的。我们有三个郎君,可依旧敌不过那个假陈豆。” 阿殷道:“我想想办法。” . 接下来几日,阿殷一直在仔细观察假陈豆的行踪。 以前的陈豆样貌平平,搁在人群里一点儿也不出挑,很容易便被忽略。而如今因为烧伤的缘故,若戴着斗笠也显眼,不戴斗笠更加显眼。虽说身手比以前还要敏捷,但作为一个暗卫来说,他的容貌已经不适合了。 阿殷几天内试探了陈豆好几回。 知道他是假陈豆后,阿殷便想知道他的来头。倘若知道了,说不定还能帮上穆阳侯的忙。所幸这个假陈豆身手虽然敏捷,但对她们姐妹却有些看轻。 阿殷发现这一点后,心情格外欣喜。 什么样的人最容易打败?便是轻敌之人。越是轻敌,他的弱点便更容易暴露。很快的,阿殷又发现了一点,这个假陈豆对于阿璇没有防备。大抵是之前阿璇的热情让他放下了警惕。 同时,这几日阿殷也在让范好核打听绥州坊间各类作奸犯科的事情。 范好核说绥州近来出了个小贼,身手极好,月黑风高之时便施行偷盗之事,短短半月已经偷了不少富贵人家的珍宝,令太守李负很是头疼,衙门抓捕了半个月,始终没有抓到,且小贼是什么模样都没看清楚过。 . 阿殷悄悄地对姜璇说:“你明日去买几坛烈酒回来,然后送给陈豆。” 姜璇不解,问:“他意图不轨,姐姐怎地还要请他喝酒?烈酒的钱可不少呢。”阿殷道:“你尽管买来,要买最好的烈酒。” 姜璇闻言,心中不由一喜,问:“姐姐莫非是想出了对付假陈豆的法子?” 阿殷颔首。 姜璇又道:“姐姐想怎么做?” 阿殷道:“你且附耳过来。”她低声在阿璇耳边道了几句,阿璇如小鸡啄米式地点头。阿殷最后嘱咐道:“最后一步有些危险,我会让范好核去做。” 姜璇又点点头。 . 假陈豆对阿璇果真没有戒备,先前吃了阿璇太多东西,如今阿璇买了烈酒给虎眼虎拳喝,说要分给他一坛时,假陈豆没有任何怀疑。 在他喝了一坛后,阿璇又拿出两坛,小声地与假陈豆道:“本来是偷偷地藏给范家小郎喝的,但是他不喜欢喝烈酒,你若喜欢便全都给你了,啊,我想起来了,虎拳还喝剩小半坛,我也给你捎过来。” 喝了三坛半后,假陈豆醉倒了。 . 李负近来有点忧愁,抓了半个月的小贼还没抓到。 正是愁绪满满之际,忽然有人来报官,说见到了那个小贼!就在一家客栈里喝得酩酊大醉!李负一听,瞪大了眼,好一个小贼,偷东西就算了,如今还敢光明正大地在他眼皮底下喝醉酒!岂不是在藐视他的权威?嘲讽他近半个月的无能么? 李负当即命衙门的人前去抓捕。 人带回来的时候,酒气冲天,臭得李负想作呕。他把小偷的身体踢了过来,直接让随从搜身,岂料珍宝没发现一个,反倒是搜到一封信笺。 李负拆开来一看。 ……吓懵了。 竟是一封写着如何密谋杀害穆阳侯的信!本来偷东西还只是小事,可这涉及永平侯爷的性命之事,事情一下子就变得严重起来! 李负紧赶慢赶地让人把小偷关进牢狱里,怕他逃,还套上了枷锁。 他拎着纸片儿薄的信笺,内心着实沉甸甸得很。 第50章 次日一早,阿殷便让范好核去了上官家。不到一个时辰,元洪便派了马车来接阿殷。而在这一个时辰里,阿殷已经退了客栈的房,并让范好核在绥州寻找房屋,准备置办一间小院落。 随后,阿殷才与姜璇登上了元洪派来的马车。 比起头一回来绥州,姜璇此回连车帘也不曾掀开过,她小声地问:“姐姐,假陈豆真的被抓了吗?” 阿殷安抚她,轻拍她的肩,温声道:“你昨天夜里不是亲眼看到了么?官兵带走了假陈豆。若不出我意料,他一定会被搜身。李太守定能看到他身上的信封,也一定会拆开来看。若只是寻常偷窃,吃个小半年的牢饭便差不多了。可涉及了朝廷官员的性命,李太守必定会郑重对待。” 也一定会遣人去永平告知穆阳侯。 事关官场,阿殷不懂那么多,也没有本事伸那么长的手,也不想伸这么长的手,只要穆阳侯知道了,让人一查,必定能知道他的暗卫陈豆早已被人换了个壳子,真的陈豆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姜璇问:“假陈豆不会再出来了吧?” 阿殷摇首。 姜璇松了口气,道:“太好了,这几日一直提心吊胆,如今总算能安心了。”想起真的陈豆,姜璇心中难免感慨,道:“可惜没法向真的陈家郎君道谢。” 阿殷道:“待穆阳侯查得陈家郎君的消息,若是……”微微一顿,她叹道:“只能每逢初一十五,给陈家郎君烧纸钱了。”说到此处,她心中好一阵唏嘘,以前听祖父讲话本时,总听到官场险恶四字,如今是彻底体验了一回,当真是谈笑间取人性命。 . 下了马车后,有一侍婢前来,将阿殷带向元公居住的院落。 绥州上官家的府邸极大,一路走来,亭台楼阁,穿山游廊,湖泊竹林,层层分布,布置得颇为雅致,且四处可见核雕的装饰,长廊上的青竹帘半掩,红色的丝线垂落,点缀着各式各样的核雕。 侍婢笑吟吟地道:“这些都是我们上官家的核雕,帘子下的核雕没有讲究,若是雕得不错,便能系在竹帘下。上官家里几乎没有不会雕核的,像我们这样的侍婢,耳濡目染多了也略懂一二。” 见阿殷感兴趣,侍婢又道:“真正雕得好的,都在核学里,只是上官家核雕师的徒儿才能得以进入。” 阿殷微微点头,又四处观望,心里隐隐有几分兴奋。 忽然,她停下脚步,问:“湖泊旁的是什么?” 侍婢顺着阿殷的视线望去,笑道:“姑娘眼光真好,那是我们少东家及冠之年的得意之作,雕刻了整整两年,用了五百八十三个桃核,雕刻成的巨型弥勒佛。” 弥勒佛长眉慈悲眼,立在湖泊旁,颇有我心安宁之意。 阿殷说:“我过去瞧瞧。” 侍婢见也不远,想来花不了多长时间,便带了阿殷过去。岂料阿殷站定后,竟痴痴地望着巨型弥勒佛,惊艳地道:“少东家的手艺着实高!竟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每个桃核只雕刻弥勒佛的一小部分,巧妙的是每个桃核连接在一起时,丝毫看不到一丝缝隙,仿佛这些桃核天生就是连在一处似的。 她内心止不住地敬佩地上官仕信。 那样温文儒雅的一个郎君,耐心如斯,那样的一双手竟雕出这样的神作! 第53节 阿殷看了又看,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将弥勒佛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收入眼底。侍婢没想到阿殷一看,双足跟被钉了钉子似的,挪也不挪的。 日头那般毒辣,明明额上出了薄汗,可她仿若未觉,眼睛仿佛黏在了核雕上。 终于,侍婢忍不住催促道:“殷姑娘,元公还在院落里呢。” 阿殷如梦初醒,轻咳了一声,又依依不舍地望了巨型弥勒佛核雕一眼,方与侍婢走向院落。 . 院落里很是清静,侍婢带着阿殷径直走向偏阁。 没多久,阿殷见到了元洪。 元洪也没与阿殷寒暄,直截了当地道:“想必仕信与你说了陆岚一事,我也不多说了。在我们上官家,不管有多大的家世,最终仍是看真正的核雕本事。永平的阉人……” 元贝轻咳一声:“父亲!” 元洪瞪了儿子一眼:“这是我的院落,邓忠听不了!” 元贝无奈道:“邓公公还在绥州。” “他在我身边,我一样骂他!管东管西,手也伸得太长!再伸到我这里,老夫拿锉刀削了他的皮!”一提起邓忠,元洪就生气,暴跳如雷地拍桌。 若不是邓忠多管闲事,他现在早就收了徒儿! 此时,阿殷温声道:“阿殷感激元公的青睐,如同元公所言,上官家只看真正的核雕本事。我相信自己的本事,不论是陆姑娘还是海姑娘,阿殷都愿意接受挑战。若技不如人,阿殷自无话可说。” 本来元洪先前还郁结得很,听阿殷善解人意地一说,心里的气也消得七七八八,喝了口茶后,气彻彻底底地没了,笑道:“你说得有理,姓陆的姑娘老夫瞧过了,是有点本事,不过未必及得上你。我正想与你说这事,没想到你先说出来了。五日后,的确有个挑战,你与陆岚斗核,由上官家的五位核雕师评比。” 元贝在一旁听着,望向阿殷的目光多了几分讶异。 他爹的暴脾气,平日里要想压下,可没这么容易。他当儿子的,往往都要劝上好半天。而方才殷氏只说了几句话,他爹的暴脾气便彻底被压下了。 元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阿殷,顿觉她整个人也如同她说话的语气那般,温柔如水,心中不由添了几分好感。 之后,元洪又与阿殷说了几句,便让元贝带她去歇息。 . 元贝带阿殷到了一个院落,院落不大,里面有东西两间厢房,庭院里栽了一颗杏树,此时正值酷夏,郁郁葱葱。元贝先前本是不大喜欢阿殷,总以为她是在恭城迷惑了父亲,才让父亲与邓公公作对。可今日短暂的一瞧,却觉自己的父亲眼光极好,先不论核雕水平,单单是性子,温温柔柔的,说话方式让人很是舒服。若父亲能有这么一位徒儿,以后自己的耳朵也能清静不少。 因此,元贝待阿殷很是热情。 “……这是你的厢房,里面还有耳房,你的妹妹可以住在这里。对面的厢房住的是林师姐,是林公的女儿,也是林公的徒儿,是候选者之一。不过姑娘你放心,她虽话不多,但人挺好相处的。且平日里喜欢钻研核雕,若非核学有事,她基本不出房门。” 阿殷听着,道了声“谢”。 元贝摸摸鼻子,笑了声说道:“你若能当能上我爹的徒儿,以后你便能唤我一声师兄。” 阿殷一听,问:“不知郎君是哪位核雕师的徒儿?” “我师父是马老。” 阿殷笑道:“承郎君吉言。” . 待元贝离去后,阿殷与姜璇回了厢房。 厢房收拾得井井有条,家具物什都是崭新的,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不过姜璇没什么心思欣赏,关了门,左瞧瞧右看看的,确认没有人之后,才凑到阿殷耳边说道:“姐姐,陆姑娘真是狡诈!先前假意引姐姐去拜见马老,明知马老有了徒儿,却还让姐姐去拜见,这不是成心让姐姐受辱么?幸好姐姐没上当。”想起自己之前还觉得她人好,姜璇便觉得自己眼瞎,愤愤地道:“知人口面不知心!还装成好人的模样呢!呸!姐姐以后一定要小心她!这样的姑娘多可怕啊,跟个笑面虎似的,不吭一声就在背后插人一刀。简直比当初的洛三姑娘还有可怕!” 想起洛娇,姜璇更觉得陆岚段数高。 当初洛娇也只是刁蛮骄横,有心事也写在脸上,虽然害人但好歹害得明显,容易察觉。可现在这个永平来的陆岚心事都搁在心里,明明想要害姐姐受辱,还装成一副崇拜的模样! 阿殷道:“无妨,如今我们人已来了,断没有退回去的路了。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比起姜璇的担忧,阿殷此时想得更多的是过几日的斗核,以及上官家的核雕。这里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若祖父在天之灵,晓得她进了上官家,想必也会替她高兴。 第51章 “可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地方?”上官仕信边打量周围边问。 阿殷含笑道:“已经足够了。” 上官仕信道:“若有的话,尽管与我说。倘若不方便的话,也可以与我的随从说。”他指了指江满道:“他唤作江满。” 江满道:“但凭殷姑娘吩咐。” “以后劳烦郎君了。”她欠身微微施礼。 江满连忙道:“姑娘客气了。”同时心想,这哪儿还有需要布置的地方?少东家把核雕技者里最好的院落都让安排给她了。这里清幽安静,最适合雕核不过,而且对面的厢房还是少东家的青梅竹马林姑娘。 上官仕信又道:“元贝应该与你说了,对面厢房住的是林公的徒儿,她单名一个荷字,为人善良温婉,我与她打了招呼,你初来乍到她会照应你。有什么短缺的,一定要与我说。”微微一顿,他看了阿殷一眼,还未开口,阿殷便已笑道:“若有与核雕相关的难题,也必定与你商讨。” 上官仕信也笑了:“阿殷果真是我的知己,连我想说什么都知道。” 阿殷打趣他:“谁人不知少东家无核不欢?”似是想起什么,她眼睛亮了几分,又对上官仕信道:“我昨日过来的时候,瞧见了仕信及冠之年的得意之作,听闻足足有五百八十三个桃核。仕信是如何想出的?桃核与桃核的缝隙间浑然天成,我瞧了好久,心中敬仰之情滔滔不绝。” 说到此处,她仍是止不住地敬佩上官仕信,又连着赞扬了他好一通。 上官仕信难得被夸得脸红,说:“缝隙间我作抛光处理时,用了堆砌的黏土,边抛光边加黏土。核学里还有个巨型核雕也是我做的,你若喜欢我带你去看看。” 江满重咳一声。 少东家,你的魂儿呢?连自家规矩都忘了! 上官仕信才回过神,道:“等你成了元伯的徒儿,我再带你去看看。” 阿殷含笑地点头。 上官仕信又道:“你好好准备,我见过陆姑娘的核雕,并不及你,你胜算比她大。我对知音很有信心。只是你也莫要有压力,就算真的输给陆姑娘了,我们这里还有没有收徒的核雕师。” 阿殷佯作可惜的模样道:“若真输了,便见不到核学里的核雕了。” “到时候你若真想见,我悄悄带出来便是,总不会让你失望!” . 两人又聊了会核雕,上官仕信才离开了。 江满笑说:“头一回见少东家待一个姑娘这么好。” 上官仕信道:“人生难遇一知音。” 江满又道:“将知音娶回来了,不是更好吗?东家与夫人总念叨着少东家您的婚事,若少东家愿意娶亲,夫人高兴得怕是天天去庙里还愿了。以前夫人对我们未来的少夫人极其挑剔,莫说绥州的姑娘,连永平的贵女也能挑剔出个一二三四来。现在夫人什么都不挑了,只要少东家您愿意娶亲,就算核雕成精了,是个女妖,夫人肯定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就欢天喜地的答应了。” 上官仕信看他一眼,道:“再嘴贫我先把你的婚事给定了。” 江满顿时噤声。 上官仕信又道:“知音是个好姑娘,不能这么唐突,且她对我没意思。” 最后一句有意思!江满见到了苗头,立即道:“少东家您怎么知道殷姑娘对您没意思?我看殷姑娘刚刚提起少东家您的核雕时,双眼放光,崇拜之情不言而喻。一个姑娘家对你有了崇拜之情,再加把劲儿,就是男女之情了。” 江满继续怂恿道:“少东家您想想,倘若你娶了殷姑娘,夫妻间和和美美的,早上雕核,下午雕核,晚上雕核,谈天谈地谈核雕,赏花赏月再赏核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岂不美哉?再过段时日,还能一起生个娃娃,不论男娃女娃,从小便教娃娃雕核,长大后必定又是一核雕奇才。如此一来,既堵了夫人的嘴,又圆了少东家的心思,岂不是两全其美?” 上官仕信心中微动。 江满问:“少东家觉得如何?” 上官仕信摇首。 江满大愣,问:“不……不好?” 上官仕信却有其他顾虑。 江满是不知道的,此事他也不确定,仅仅是猜测而已。那一日斗核大会,穆阳侯话中有话,似乎意有所指。倘若那一日在天陵客栈里没遇上穆阳侯,他定是一头雾水。可偏偏却遇上了。穆阳侯那人,从不做多余的事情,更对核雕不感兴趣。 如今感兴趣了,是为了什么? 上官仕信想到了阿殷。 江满着急了,说道:“少东家!您别磨磨蹭蹭的。喜欢就先下手为强呀!我听闻殷姑娘先前与恭城谢家有婚约,可后来也解了,如今又无婚约在身,男未婚女未嫁,你也是说了人生难遇一知己,若知己还是你的妻子,少东家您便一下子拥有了妻子知己核雕!” “先下手为强”五字扑闪闪地亮起。 上官仕信难得从江满口里听到有道理的话,他低声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穆阳侯人已回了永平。如今他是近水楼台,何不能先得月? . 陆岚与阿殷斗核,上官家的五位核雕师作为评判,本来出题者该是收徒的元洪。可如今放眼整个上官家上下,都知道元洪想收殷氏为徒。若由元洪出题,陆岚那边难免会觉得不公。五位核雕师与元洪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出题者为斗核的两人。两人各自给对方出一题。 这样的斗核方式倒是新颖。 阿殷也觉有趣,便留在屋里苦思。两日一过,阿殷也甚少出门。姜璇担心扰了阿殷,常常在上官家里溜达,与侍婢小厮厨房里的厨子厨娘说话。 第三日的时候,阿殷仍然没有离开厢房。 姜璇给阿殷捧了午饭进来,面色沉沉。阿殷一见,搁下手里的锉刀,问:“怎么了?可是有谁惹了你?” 姜璇情绪低落,迅速抬眼看了阿殷,又低着头,问:“姐姐想到什么题目了吗?” “已有眉目。”阿殷以为她担心,又道:“其实不管陆岚出什么题,都没有关系。我们是斗核,斗的是核雕。她也不可能当着整个上官家的面为难我的。” 见她仍然情绪低落,阿殷静默了下,忽道:“我出去一会。” 姜璇急急地抬头,拉住阿殷的手。 “别……” 阿殷坐下来,问:“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姜璇说:“这几日姐姐都在屋里,那个陆岚是天天都在屋外,一张嘴说话讨巧得很,把许多人都哄得服服帖帖。” 阿殷笑道:“这又有什么?我们是来学核雕的,又不是去哄人的。” 姜璇着急了,道:“不!现在他们提起陆岚,都赞不绝口的,说陆姑娘如何如何的好。一提起姐姐,暗地里都说姐姐没有真本事,还……还有说姐姐投机取巧……”她咬牙道:“凭借少东家才得了元公的青睐。” 阿殷蹙眉。 姜璇又道:“他们表面上不说,可是暗地里都是这么看姐姐的。今天我无意中听到,急了,与一个侍婢吵了起来。可……可是没有吵赢……”她吸吸鼻子,说道:“姐姐明明是凭靠自己来绥州的!斗核大会夺了魁,光明正大地得到元公的青睐!现在他们居然说姐姐在恭城斗核大会说不定都是托了少东家的福,看了少东家的面子。” 阿殷闻言,出去转了一圈,周围的人看她目光果真有些古怪,倒也不敢当面指指点点,只是眼神着实让人不舒服。 阿殷回到院子时,恰好遇到住在对面厢房的林荷。 她想着打招呼,林荷不冷不热地看她一眼,转身便回了房,与上官仕信口中的好相处完全不一样。 门一关,姜璇说:“姐姐,林姑娘肯定是误会你了。” 阿殷拍拍她的手,说:“别急。” 第54节 “怎能不急!姐姐初来乍到,还没成为元公的徒儿呢!大家就在背地里说三道四的,以后还怎样在上官家里雕核?” 阿殷道:“我已经猜到谁是幕后之人,平白无故地泼我脏水,我也是有脾气的。” 人不犯她,她不犯人,人若犯她,她不会坐以待毙。 第52章 “她踏出房门了?” “回姑娘的话,是的,就是中午的时候,她和她妹妹一起出去的。不过没有走远,走到花园就折回去了。”扎着双髻的丫环偷偷打量陆岚的面色,又堆了笑,道:“姑娘,依奴婢看,姓殷的不过是攀上上官少东家的大腿,能有什么实力?恭城不过是个破烂地儿,姑娘您可是永平过来的,正儿八经的金贵地方。斗核大会夺魁,说着是好听,可少东家当时也在的。” 丫环唤作如晴,是陆岚的侍婢。 见陆岚舒展了眉头,又道:“姓殷的出了房门后,什么事儿都没做,就是在外面转溜了一圈。想来她就跟她那妹妹一样,听了也只能心里堵着,大不了发挥她们市井小民的泼辣性子,张嘴大吵。横竖最后丢了面子的也是她们自己。她们回房间的时候,听荷苑的林姑娘也难得出来了。” 陆岚眉眼微动,轻声问:“她怎么说?” “林姑娘平日里就是性子沉闷的,哪能说什么呢?不过呢,再沉闷的性子,再寡言少语的姑娘,哪能受得了自己心尖上的郎君成为别家姑娘的靠山呀,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如晴捂嘴笑道:“还是姑娘您聪明,这么快就与上官家上上下下的人打好了关系,不然哪能知道林姑娘爱慕少东家?这下有戏看了,林姑娘铁定要给姓殷的使绊子了。” 说着,如晴又格外真挚地夸道:“姑娘这法子真好,不费一兵一卒就损了姓殷的名声。要是面皮薄一点的,说不定过几日就自己灰溜溜地收拾包袱走人了。” 陆岚含笑道:“她能攀上少东家是有点本事。” “不过是靠她那张脸罢了,她有少东家做靠山,姑娘您也有邓公公做靠山呢。这回斗核大会,能做主的人可不是少东家。元公再怎么喜欢姓殷的,可还有其他四位核雕师呢。元公不看邓公公的面子,其他四位核雕师也要看的。等姑娘您当了元公的徒儿,进了核学,那真真是前程似锦!” 陆岚笑着颔首,又吩咐道:“剩下两日,你盯着她,若有什么举动立马告诉我。” 如晴说:“姑娘是怕姓殷的找少东家告状么?” “若真找了,不就更证实众人心里猜测的么?” 如晴点点头。 “姑娘您说得有理,不论找不找她都理亏。找了是证实,不找是心虚。前几日的夜里,少东家去听荷园找她,可是许多人亲眼见着的。” . 两日一过,陆岚愈发安心了。 殷氏打从之前踏出过一回房门后,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过,仿佛真的惧怕了外面的目光似的。 如晴笑说:“等今日斗核一结束,姑娘就是元公的徒儿,姓殷的恐怕只能灰溜溜地回她那小地方了。” 陆岚道:“打水进来吧,今日我要精心打扮。” 如晴应道:“自是当然的,今日可是姑娘击败殷氏的大日子呢。姑娘到底是永平出来的,气质哪里是姓殷的能比?精心打扮下,怕是少东家都要对姑娘多看几眼呢。” . 与此同时,听荷园里的阿殷也起了身。 姜璇打了水,拧干了帕子递给阿殷擦脸,说:“姐姐,方才我在外面遇到陆岚的侍婢打井水,瞧她那得意的样子就来气。” 阿殷擦了遍脸,道:“阿璇,你可曾记得祖父说过一句话?” 姜璇一怔,道:“祖父说过许多话,姐姐是指什么?” 她微微倾前身子,手指揩过她的眼角,笑说:“你瞧瞧你,脸都没洗干净。”又重新拧干帕子,擦了擦姜璇的眼角,方温声道:“想要雕出好核雕,就跟你洗脸一样,得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洗,半点儿也不能马虎随意,若走了神,便容易洗不干净。不论做什么事儿也一样,只要专注才能成事。我们雕核的,恨不得一天的时间当成两天来用,寻找出更好的法子来雕刻,在桃核上变出更多新花样。哪里还有时间去折腾其他事情?” 姜璇似懂非懂地点头。 阿殷手指轻点她的额心,道:“好了,我要换衣裳了。再过会该去斗核了。” 瞧阿殷这般模样,姜璇便知她心里已有了主意,当下也不担心了,兴高采烈地道:“姐姐要不要穿齐胸儒裙?我特地把广袖改成窄袖了,方便雕核呢。”说着,又瞅了眼阿殷的胸,忽然“咦”了声,道:“姐姐最近好像不长胸了?之前长得可快了,我之前还以为再过段时日,姐姐肚兜全都得买新的。” 阿殷敲了她的脑门一下,道:“瞎说什么,不穿齐胸襦裙,把我最素的那套袄裙拿来。我还是喜欢穿袄裙雕核。” 姜璇吐吐舌头,这才应了声。 阿殷一人留在房间里,对着梳妆镜望了望。 铜镜里的姑娘腰肢不盈一握,再稍上一些,是颇有弧度的胸脯,与以前显然不一样了。阿殷耳根子没由来的爬上一点红晕。 也不知穆阳侯有没有从李太守那儿收到消息。 . 上官家有个大院落,名字取为核园,是平日里专供斗核的地方。 元洪收徒算是一件大事。 上官家里的人早已晓得今日阿殷与陆岚要斗核,好些人颇是期待,毕竟上官家许久没新的核雕技者进来了。如今还是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比看两个三大五粗的汉子斗核要新鲜得多。 斗核的时辰还未到,核园里比往常观看斗核的还要人多。 核园有一个高台子,台子上摆了两张桌子,不高不矮的,底下的人都清楚看到桌上雕核的动作。而台下摆了五张扶手椅,正是今日五位当评判的核雕师的位置。 再往后一些,也有五张扶手椅,其中三张是作为核学候选人的核雕技者的,还剩一张则是上官仕信的。 “怎么只有九张椅子?永平那位邓公公不来吗?” “听说这几日都在核学里。” “去核学做什么?” “你问我我哪能知道?我有进不去核学。说不定是又挑核雕技者去永平吧?” “真的假的?前阵子不是才挑了一位么?莫非永平又有哪位核雕师离世了?” “前阵子被选中去永平的核雕师是秦姑娘。” “秦姑娘……被……被圣上相中了?” 几人正在窃窃私语,冷不防的,一道不悦的声音响起道:“嚼舌根者,依照家规处置,你们三人去刑房领罚。”几人的身后不知何时多了道声影,正是上官仕信。 向来温文儒雅的翩翩公子拧了眉,面有不豫。 几人吓得连忙噤声,纷纷应了声,脚底抹油地离开了。他们家的少东家平日里倒是极好说话的,一来是不管事,只醉心于核雕,二来待人温和,很少说语气重的话。但一码归一码,若被当场捉个正着,该罚的还是得罚。 几人都没有料到上官仕信会来得这么早。 不过这几人也不知上官仕信来得这么早,是为了阿殷。 少东家没主动讨过姑娘家欢心,如今是近水楼台,却也不知该如何先得月。而恰好这几日阿殷又在准备斗核一事,他也不好多加打扰,正好这几日恭城桃山来的一批桃核出了问题,他忙了几日才将事情解决。 上官仕信的袖袋里揣了几枚怪核,都是难得一见的。 他精挑细选了很久,才挑出了罕见的几枚桃核。桃核种类繁多,有大核小核圆核细长核普通核怪核,其中有些罕见的怪核无需雕刻便已能让人赏心悦目,若再加雕刻,配上不凡的刀功,出来的核雕容易令人惊艳。 他准备送给阿殷。 待阿殷斗核胜了陆岚后,作为庆贺的礼物。 倘若败了,便当作安慰的礼物。 思及此,上官仕信微微有点紧张,手心也冒出薄薄的汗。同时,他又有点期待,格外想见到阿殷收到这几枚怪核时的表情。 少东家一来,有了前车之鉴,在场的众人都不太敢说话了,核园里登时安静了不少。只是过了会,却见少东家坐在扶手椅上,微微垂首,唇角依稀可见一抹奇怪的笑意。 第53章 高台之上。阿殷端坐在桌前,她隔壁是陆岚,两人之间只隔了一个臂膀的距离。而台下是五位核雕师,坐在中间的是元洪,隔壁依次是林公、张公和申公以及马老。 五位核雕师后面依次是林荷,元贝,兰铮以及上官仕信。 阿殷并不是头一回雕核,可却是头一回坐在高台上,被底下的人注视着雕核,尤其是底下的九位都是核雕高手中的高手。 阿殷以为自己登台时会紧张,然而坐下后,竟半点紧张也没有,反而与一股子的兴奋和激动,胸口在不停地发热,仿佛见到眼前有一条堆满核雕的康庄大道。 尽管来了绥州,遇到了不少糟心事,可此刻坐在这里,她万分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这是她所钟爱的地方! 陆岚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阿殷,从她这个角度,恰好能见到阿殷在桌子底下紧握的拳头。她心中有些不屑,心想到底是小地方出来的,遇到这样的场合就紧张得不行。 她收回目光,含了盈盈笑意扫向台下的所有人,得体又落落大方。 . 此时,坐在第二排第一位的林荷忽然起了身,走到兰铮身边低声与他说了几声。兰铮皱眉看了她一眼,却没多说什么,起身与她换了位置。 阿殷是头一回见到兰铮,之前听元贝说过是申公的徒儿,性子颇冷,为人有些傲气。想到这几人都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师兄师姐,阿殷存了十二分的善意,雕核雕得好,又是上官家核雕师的徒儿,年轻人正值意气风发,有傲气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至于林荷,阿殷也是往好的方面想。 恰好此时林荷望来,阿殷对她微微点头,林荷冷着张脸扭了过去,与上官仕信说话。 阿殷也没在意。 上官仕信倒是注意到了,朝她笑了笑,不过却是慢了一步。他笑的时候,阿殷已经低下头了,并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上官仕信有点失落,这一切落在林荷眼里令她有些不是滋味。 她喊了声:“子烨!” 上官仕信侧头,问:“何事?” 林荷说:“有事才能喊你么?” 上官仕信道:“当然不是,只是你若无事又喊我作甚?” 林荷张张嘴,竟无言以对。过了会,她绞尽脑汁地想了个上官仕信会感兴趣的新话题,然而刚开口说了个字,上官仕信便已开口:“斗核要开始了。” 林荷挫败,赌气地又跟兰铮换回了位置。 . 也是此时,阿殷与陆岚的斗核正式开始。 元贝上了高台,给两人送了纸笔,道:“请把你们的题目写下。”说着,他站到一旁。 阿殷执了笔,笔尖一顿,很快写下若干字,随后交给了元贝。元贝低头看了眼,略微诧异地望了望阿殷,随后才去收了陆岚的纸。 元贝将两道题目交给五位核雕师。 元洪是第一个看题目的,也意外地看了眼阿殷,其余核雕师看了题目后,也一样不约而同看向阿殷。 后面观看斗核的人顿时好奇了,还有人踮起脚探长脖子,恨不得能把脖子拉长好一睹题目,人群里登时有了窃窃私语声。 “殷氏出了什么题目?” 第55节 “莫非是难题?” “以她的性子,想为难陆姑娘也是有可能的。” …… 上官仕信笑了下。 江满问:“少东家知道殷姑娘出什么题目?” 上官仕信伸出两个手指头。 江满:“二?” 上官仕信摇首。江满好奇了,追问:“到底是什么?”上官仕信卖关子,眼里倒是笑意连连,只说:“等会你便知道了。” 此时,元贝道:“殷姑娘,你的题目是罗汉。” 话音一落,远处观看斗核的人顿觉陆岚心肠好,但凡雕核的人,基本没有谁没雕刻过十八罗汉的。出这样的题目,待对手是极其宽厚的。 然而,他们却不知陆岚心中所想。 陆岚是知道阿殷在斗核大会上的六刀绝活,也知阿殷是有点本事的。题目出得太难的话,一来会显得自己刻薄,二来难度高的核雕容易出惊艳之作。她出了这个寻常到极点的题目,看似简单,实际上却不简单。因为太常见了,在座的五位核雕师都是见过无数佳作的大师,十八罗汉出挑的核雕自然也是极其常见的。殷氏目前来说,必定还没有那样的功力,想要让五位核雕师都满意,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她微微一笑,对阿殷说道:“罗汉十八位,念珠,摆设皆可,由殷妹妹自己发挥。十八罗汉眼鼻口耳,各有不同,殷妹妹玲珑心,我很期待妹妹的罗汉核雕。” 元贝又对陆岚道:“陆姑娘,你的题目是随意。” . 先前不知题目的人,此时皆是哗然一片。 随……随意? 阿殷也对陆岚微微一笑,道:“陆姑娘雕刻自己擅长的便可。阿殷想着,既然为了当元公的徒儿而斗,自是该拿出最擅长的核雕出来,方显实力。陆姑娘,请。” 方才其余人还觉得陆岚心肠宽厚,可如今一对比,高下立见,且陆岚的题目倒是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斗核还未开始,题目上论立意而言,阿殷已是胜了一回合。 陆岚面色僵住,幸好反应得快,点头笑了笑,便收回目光,不至于露出不悦的神色来。 即便此刻她的内心不悦到了极点。 . 元贝道:“斗核时间为三天。” . 阿殷与陆岚一听,皆是一愣。先前说斗核的时候,并没具体说过时间,两人都以为是常规的一天,岂料现在居然给了三天。 元洪道:“我们上官家不讲究速度,只讲究慢工出细活。” 元贝接着道:“三天的时间内,除了雕核之外,你们都不能离开高台,一切起居食行都在高台上解决。”说着,有轻微的“吱呀”声响起,高台后面的落地屏风被推开,竟然出现了两扇门,门内四四方方的小房,有点像是耳房,虽小但五脏俱全。 元贝又道:“夜里会有人守夜,斗核期间不得与任何人交谈。”说罢,他一扬手臂,道:“斗核正式开始。”元贝走回自己的座位时,又有两侍婢捧着红木雕花托盘上了高台。 托盘里有各式各样的桃核。 阿殷的目光触及怪核时,眉眼微挑,两指拈起怪核,仔细打量,眼里有一丝欣赏之意。 上官仕信瞧见了,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笑意。 江满压低声音道:“少东家,殷姑娘一定会喜欢你挑的怪核。” 上官仕信含笑道:“少说话。” 话是这么说,上官仕信却觉得袖袋里的几枚怪核生了几分热量,偶尔碰着手腕,循着血液流遍全身,扑腾扑腾地发热起来,尤其是心口处,砰咚砰咚地用力跳着。 . 阿殷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会怪核,才重新放下。 陆岚出了罗汉的题目,她便不能用怪核来雕刻。题目是罗汉,她能雕刻的东西有很多,罗汉核雕念珠,罗汉摆设,罗汉扇坠等等之类。 罗汉她不陌生,也相当拿手,只是越是简单的核雕越不容易出彩。 十八罗汉核雕念珠,她有两天的时间便足够了,上官家给三天的时间,要求慢工出细活,想来里头有什么深意。阿殷想了想,舍弃了十八罗汉核雕念珠她陷入了沉思。 . 与此同时,陆岚直接挑了怪核。 怪核容易出彩,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她为了今天,想了许多阿殷有可能出的题目。她在永平时,托了干爹的面子,曾有幸观摩过宫里的核雕师雕核,看完后,她只觉叹为观止,一直记在心底。 不论是在永平,还是在绥州的这段时日,她也有练习,不曾有过懈怠,那个核雕的每一刀早已深深地记在自己的脑海里,她不需要图纸,只需要核雕器具,三天之内便能雕刻出她最擅长的核雕。 殷氏此生都会后悔出了这个能让她扬名立万的题目! 陆岚斗志盎然地取了锉刀,开始铲平怪核的表皮。 . 台下。 五位核雕师对两位新来的核雕技者内心已有了初步判断。而观看斗核的其余人好些都在震惊于陆岚的下刀,竟然不用纸笔。 相反,另外一位核雕技者殷氏仍然在冥思苦想。 第54章 到了晌午时分,日头变得愈发毒辣。 高台下搭起了临时的棚子,遮蔽住烈日,还有四个仆役搬来了两面巨大的西洋镜。这是早年上官家的东家上官仁越洋过海与西洋人做生意时,偶然得之的,为了运回这两面巨大的西洋镜,还费了好一番的功夫。不过却是物超所值,因为核雕小,观看斗核时难免有所不便,视力稍微不好一些的,都得凑前去仔细观看。可如此一来,又会扰了斗核者,可有了西洋镜后,这些便不是问题了。 四个仆役固定好西洋镜,分别放在阿殷与陆岚的身前。 顿时,两个姑娘脑袋变大,身子变大,手里的核雕也变大了。 不过此法却不能多用,曾经有一回,西洋镜用久了,斗核者无端烧了起来,险些酿成大祸。原以为中了什么邪术,后来才知是西洋镜的问题。于是乎,这西洋镜用了小半柱香的时间便要撤走,歇一会后又再次搬过来,直到日头不再出现了,西洋镜才无需搬动。 张公说:“陆氏有几分本事,那是老闵的翻山越岭核雕吧。” 张公口中的老闵正是数年前得了皇帝青睐的核雕师,也是出自上官家,如今是永平的五位核雕师之一。翻山越岭核雕是闵公的成名之作。 元洪看了眼,道:“下刀的手法与顺序,确实与老闵很像。” 张公道:“这刀功没几年的苦练,成不了,是个有耐心的核雕技者。我瞧着不错,够格当你的徒儿。” 元洪没好气地道:“你喜欢自己收去。” 张公听他语气里处处维护殷氏,抬眼望向阿殷的核雕。已过了两个时辰,殷氏还没有开始拿起核雕器具,反而执笔埋头不知在画什么,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元洪说:“这个女娃满脑都是好点子,总能给我惊喜。” 张公半信半疑,扭头去问马老与林公。恭城的斗核大会,上官家除了元洪之外,这两位也去了。马老说:“殷氏这丫头确实有不少主意。” 林公亦点头道:“别着急,不到结束那一刻胜负难言。” 张公闻言,倒也有有几分期待。 . 江满看不太明白,问上官仕信:“少东家,殷姑娘在恭城雕核时不是从未用过图纸么?怎地来我们绥州,反倒要用起图纸了?” 上官仕信久久没有回他。 江满微微一怔,定睛一望,顿时了然。 巨大的西洋镜后,露出殷姑娘饱满圆润的额头,还有两道月牙儿似的眉,宛如近在咫尺一般。难怪少东家看得目不转睛,连他说话都听不见。 江满忍住笑意,不再开口,贴心地让少东家默默地看个够。 . 西洋镜来来去去地搬了几回,阿殷仍在埋头作画。 外头观看的人都好奇极了,她画了这么久,到底想雕刻什么?题目是罗汉,再简单不过,雕刻得多的人好些甚至不需要图纸,都能直接雕刻。可现在殷氏却拿了图纸,一埋头就接近一个上午。 斗核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外面的人尽管看不清楚两人雕了什么,可仍然没有人离开。 .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埋首作画的阿殷终于抬起头来,她大抵是画得太认真了,连脸颊沾了一点墨水也没发现。此时此刻的她露出一抹跃跃欲试的笑意。 陆岚已经雕刻了半天,微微乏了,暂时搁下了锥刀,分了点心思在阿殷身上。只见她的桌案上铺了一张图纸,上面画了什么,她看不太清,阿殷半个身子挡住了,只能依稀看到一个降龙罗汉。 她心中冷笑了声。 枉她被称为六刀绝活的神功,也不过如此。区区一个降龙罗汉,居然还要动用纸笔。她若雕刻降龙罗汉,闭着眼也知道眼睛鼻子该往哪里下刀。 然而过了会,阿殷却挑了一个大核,开始雕刻。 雕的却不是降龙罗汉,而是探手罗汉。 陆岚不由一怔,想要再看看她的图纸,可阿殷却早已收起了图纸,专心致志地雕刻她的探手罗汉。她的目光忽然一凝,心中极其诧异。 殷氏只在大核的底部雕了一个探手罗汉,随后居然在罗汉探出的掌心上雕刻新的长眉罗汉! 锉刀迅速地铲平多余的核皮,使得罗汉极为立体。 又过了阵子,陆岚手中的锥刀都捏紧了! 殷氏居然在探手罗汉的另外一只探出的手掌上又雕刻了一个新的罗汉。 高台下的几位核雕师开始议论纷纷。 马老道:“依照这个格局,若再往上添两个罗汉,而没背后的桃核支撑,必会崩塌。” 申公附和道:“她下面的两个罗汉已铲平了核皮,上面的若不对称,会损坏整体的格局。” 然而,阿殷接下来却没往上继续雕罗汉,而是放下手中的大核,新取了一圆核,继续埋首雕刻。在座的众人饶是经验丰富,也摸不清阿殷的下一步雕核动作会是什么。 一时半会,竟全都盯着阿殷的核雕,看得津津有味。 陆岚抿紧唇瓣,锥刀上的手指捏得紧了又紧。 . 渐渐的,入夜了。 侍婢点起了灯,高台上亮如白昼。 第56节 高台下的几位核雕师都开始犯困了,马老年纪大了,受不住,元贝扶着他回去歇息了。马老一离开,剩余的四位核雕师也陆续回去了。 很快的,核园里便只剩下寥寥数人。 守夜的随从仍然精神抖擞地盯着两位斗核者。 江满道:“少东家,夜已深了。” 上官仕信道:“不急。” 林荷过来问上官仕信:“子烨,你明日不是要与阿叔出去吗?” 林荷口里的阿叔正是上官仁。 上官仕信笑道:“不急,晚些我再回去。你若乏了,便先回去歇息吧。”林荷看了眼高台上的阿殷,微微皱眉,也坐下来道:“我也再坐一会,看看你所说的知音到底能雕出什么来。” 而此时已经雕刻了四个时辰的阿殷也有了倦意,她打了哈欠,唤来其中一位守夜人,将核雕交予他,待锁好后她才起身,准备回后面的小耳房里歇息。 上官仕信朝她微微一笑,这才起身离去。 阿殷顿觉心中微暖。 . 翌日,所有人来得比昨日还要早,都想看看殷氏到底想雕什么样的罗汉。然而一整天一过,殷氏仍然没动最初的大核,而是又挑了其他核来雕刻。 她一直埋首,令高台下的众人都看不太清楚。 马老是个急性子,此时恨不得跑到高台上去盯着阿殷的每一刀。 第二天的斗核过得极快,入了夜,阿殷仍然埋首在桌上,最初的大核还在木盒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上官仕信也是直到阿殷歇息前才离开核园。 终于到了第三天,将近斗核尾声时,阿殷终于动了雕了三个罗汉的大核。 她开始给顶部的桃核打磨抛光,成了光滑的球状。 陆岚不动声色地打量,只觉阿殷古怪得很,桌面上的好几个罗汉核雕与寻常都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个竖着的底托。 她心想,先前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 她的翻山越岭核雕不论是意境还是刀功,都是来自永平的闵公核雕师,哪里是殷氏一个小小核雕技者能比的? 陆岚继续安心收尾。 . 终于,斗核结束。 高台下的五位核雕师通通都没有忍住,上了高台,第一时间去看阿殷的核雕,将阿殷的桌子团团围住。陆岚轻轻地哼了声,核雕看的是真材实料,哪里是她故弄玄虚便能赢的? 然而就在此时,元洪响亮如钟的声音响起。 “妙!果真妙极!” 张公、马老,林公都纷纷赞同。 陆岚愣住了。 她猛地站起,探头望去,这一望不由惊呆了。 先前还只是平平无奇的单独摆件罗汉,此刻竟全都堆叠在最初的桃核上。以探手罗汉为底部,两个罗汉紧贴圆球,而圆球上又雕刻出极细的小洞,正好将之前散落的罗汉核雕通插上,三三两两的一层又一层地堆叠,最上面乃她先前看的降龙罗汉,背后巨龙环绕,威风凛凛。 阿殷说道:“先前看到少东家的巨型弥勒佛,方有了这样的构思,原本想试一试,没想到真的雕刻出来了。” 元洪低头一望,图纸上画了七八种罗汉堆叠的方式,许多细微处也画得格外精细。元洪心中大喜,只觉这个徒儿他是收定了,莫说邓忠,神也不能阻挡。 当即连陆岚的核雕都不曾看,拍案道:“得了,这是我的徒儿,谁也不许与老夫抢!” 剩余的四位核雕师看了看陆岚的核雕,倒也没吭声。陆岚的核雕也不是不好,刀功以及意境甚至神韵都颇有闵公之风,可到底是缺乏了新意,闵公的翻山越岭核雕在座的核雕师都见过的,陆岚想要超越闵公目前而言是不可能的事情。 陆岚抿住唇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上官仕信也上了高台,见到阿殷的核雕,赞不绝口地道:“阿殷果真是仕信的知音,能举一反三,果真妙哉。” 元洪着急地道:“你们几个都不吭声,我便当你们认了。好徒儿,快喊老夫一声师父。” 阿殷却也不急,而是向元洪盈盈一拜,朗声道:“阿殷在恭城时,多得方伯的邀请帖方能参加斗核大会。在斗核大会上,又得了元公与少东家的赏识,才得以来到绥州。阿殷以前一直听闻上官家乃核雕技者的圣地,不论家世,不论男女,只论核雕,以雕出好核雕为荣。”说到此处,阿殷扫了眼不远处观看斗核的众人,又收回目光,含笑道:“阿殷一直心生向往,如今能得以拜元公为师,是阿殷的福气。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此话一出,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少人登时为自己误会了阿殷,甚至是诋毁了阿殷而感到愧疚。今日斗核一过,殷氏显然是有实力的,尤其是邀请帖还是方伯给的。 先前的传言如何出来的,又是什么居心,大多数人内心已经了然,看陆岚的目光都不由添了几分冷意。 陆岚亦没想到,殷氏好几日没有动作,结果在这么多人面前光明正大地甩了她一巴掌! 第55章 小耳房里虽五脏俱全,但到底空间窄小,转个身也不大方便,连续雕了三天的核,天气又热,阿殷一结束雕核,便径自回了听荷园。 到底是姐妹心意相通,姜璇早早就提前回了听荷园给阿殷准备了热汤沐浴。 “姐姐,我还摘了花瓣给你泡汤呢,你再等一会。” 阿殷含笑说好,驻足留在屋外。没一会,听荷园里走进一抹身影,阿殷定睛一看,正是林荷。她想着误会已解,想来也无事了,便笑吟吟地唤了声“林姑娘”。 岂料林姑娘仍然黑着张脸,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一个扭头,直接进了对面的厢房。 她只觉一头雾水,仔细想来,打从进了上官家,也并无哪里得罪林荷的地方,怎地一见着她便跟她欠了她百八十两银子似的? 阿殷想不通。 “姐姐,好了,你进来吧。”她推门而入,屋里摆了一个大木桶,里面是清澈的温水,上面飘着些许花瓣,红的黄的粉的,都是新鲜的花瓣。阿殷诧异,问:“你在哪儿弄来的花瓣?” 姜璇笑吟吟地道:“我问了花园里的张伯,他说好。我要摘的时候,上官家身边的随从江大哥过来了,听说我想给姐姐摘花后,带我去了另外一处园子里,好像是少东家住的院落,里面栽的花花草草比外头花园的还要好看呢。我折了几朵便回来了。” 阿殷垂首望了眼,又看了看隔壁架子上的篮子,里面满是花瓣。 注意到阿殷的目光,姜璇又道:“我真的只摘了几朵,我回到听荷园的时候,江大哥也过来了,给我们送了一篮子的花瓣,还说不够的话再找他要。” 阿殷闻言,不由多看了姜璇几眼。 自家妹妹生得肤白唇红,杏眼水汪汪的,的确招人喜爱。上官家氛围不错,江满又有仕信那样的主子,以后前途不可估量,若阿璇真心喜欢江满,倒是一桩不错的姻缘。 姜璇自是不知阿殷心底想些什么,只道:“姐姐赶紧沐汤吧。” 阿殷含笑说了声好,心想姻缘的事情不着急,再过阵子便是七夕,若江满当真有意,想来也会行动的。 . 两天后,阿殷正式给元洪行了拜师礼,一跪三拜。元洪送了阿殷拜师礼,是一套极为精致的八仙过海核雕以及一枚令牌。不同阅历的人雕刻出来的核雕显现出的韵工也不一样,阿殷爱不释手,赶忙拜谢。 元洪收了爱徒,心里喜滋滋的,乐得不行,赶忙扶了她起来,又给阿殷介绍了其余几位核雕技者,分别是兰铮,林荷与元贝。他们三人入门早,阿殷高高兴兴地唤了师兄与师姐。 兰铮淡漠地应了声。 林荷冷冷地应了声。 元贝倒是笑容满面地应了,还喊了一声“小师妹”。 待见过诸位后,元洪又告诉阿殷:“近来核学得了一新核雕,十七位核雕技者都在足不出户,那位邓公公也在。恐怕要再过段时日才能真正进入核学。不过在这之前,你倒是可以与你的几位师兄师姐进去瞧瞧。” 阿殷闻言,心中一喜,连忙说“好”。 待元洪离去后,兰铮与林荷也跟着离开了,剩下元贝一人。 阿殷眨眨眼。 元贝挠挠头,道:“小师妹,我本来也想带你进核学的,可师父眼下给我指派了任务。要不你再等个两日?”阿殷笑说:“我不急,师兄你忙你的。” 见阿殷如此,元贝倒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瞅瞅漏壶,又说:“要不这样如何?现在正好是午饭时间,你别吃午饭,我带你进去走走。其实本来你可以一个人进去的,但核学里有好些地方是禁地,是万万不能闯的。你头一回进去,还是得有个人带着。” 阿殷正想说“麻烦师兄”时,江满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道:“元贝你忙你的,殷姑娘参观核学的事你不用操心。少东家先前已经应承了殷姑娘的。” 话音未落,上官仕信便已走了进来。 他望了元贝一眼,轻轻地咳了声。 元贝看看上官仕信,又看看阿殷,登时明了,脸上堆了笑,道:“既然有少东家在,也没我的事儿了,我去替师父办事去。” 四周没了人,江满也识趣地离开。 屋里很快便剩下阿殷与上官仕信两人。上官仕信清清嗓子,问:“你吃过午饭了吗?” 阿殷笑了笑,道:“子烨可是要带我去参观核学?” 上官仕信不由也笑了:“也好,我们参观完核学,再一道用午饭如何?绥州有一家食肆,里面有几道招牌菜,味道极好,偏清淡的,想来你会喜欢。” 阿殷整个心思都在核学上,巴不得现在就进入核学,哪里有吃午饭的心思? 上官仕信看出来了,又是一笑,道:“用晚饭,如何?” 阿殷连忙点头。 . 核学位于上官家宅邸的深处,筑了高墙,俨然像是分隔了两个世界似的。门是朱红的,墙檐上矗立寸尺大的狮子石雕,嘴巴里皆衔了一颗圆核。 她好奇地问:“石狮含圆球意为有求必应,含核雕又是什么含义?” 上官仕信道:“以前石狮子里含的是圆球,直到后来有一回圣上微服出巡,来了我们绥州,参观核学时,下了旨意让石狮子里的圆球改为圆核。” 阿殷微怔:“圣上改的?” “圣上入住上官家时,做了个梦,梦见一只巨狮,张牙舞爪地追着圣上跑,将要追到时却乖巧地张开嘴,吐出一个圆核。圆核一开,变成一堆金银珠宝。圣上唤了高人来解梦,那高人一算,觉得是好意头,圣上遂让上官家的所有石狮子里的圆球换成了圆核。” 上官仕信边说边向守卫出示令牌。 他又道:“核学管理极为严格,没有令牌不得进入。”阿殷闻言,也将先前元洪给她的令牌取了出来,守卫仔细端量,好一会才放了阿殷进去。 进去后,上官仕信又道:“第一回是如此的,第二回他们认得你了便不会这般仔细检查了。”说话间,两人穿过垂花门,又接连过了三道门,每道门都有守卫把守,检查得格外仔细。 终于,没有了门关,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外头高墙林立,里头却是鸟语花香,一条羊肠小径铺满了鹅卵石,两边是柔软的绿草,每隔三尺便有一个巨型核雕作为摆设。 上官仕信道:“这些都是核学里的核雕技者雕刻的。” 阿殷道:“核学里果然是人才辈出。”原以为外面的核雕已是上乘,未料里面的才真正叫大开眼界。思及此,阿殷更加迫不及待地催促上官仕信,道:“不是说核学里有许多珍藏的核雕么?” 上官仕信道:“知你心急,才特地拐了小路,穿过这条小路再走过一个长廊便是珍藏核雕的阁楼。”似是想到什么,他又指着那边的屋舍道:“待你从几位候选人里脱颖而出后,也要从听荷园搬到这里,乃是核学十八位核雕技者居住的屋舍。” 第57节 阿殷问:“先前元师兄说核学里有许多禁地……” 上官仕信说:“禁地是万万不能闯,能进禁地的人,只有永平的那五位核雕师。” 阿殷一愣:“你也不行么?” 上官仕信摇首。 阿殷只觉奇怪,这是上官家的地盘,身为少东家,在自己家中居然还有不能进的地方。仿佛看出阿殷内心的疑问,他又道:“自从上官家创办了核学,便与天家息息相关,行事自然也不能随意。” 阿殷表示理解:“得到了什么,总得放弃一些东西。” “与知音说话,心里就是畅快。”上官仕信含笑道:“子烨以前总以为遇不到一个能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姑娘,上天待我还是不薄,让……” 阿殷忽然轻叫一声,欣喜地道:“那是珍藏核雕的阁楼吗?” “……是。” 阿殷提起裙裾,已然往前小跑了几步。上官仕信的话憋到一半,然而却也无可奈何。大抵是头一回遇到心仪的姑娘,不论做什么,都生怕唐突了佳人,真真恨不得把她捧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地呵护。 他低叹一声,与阿殷一道进了阁楼。 阁楼有五层,最高两层是禁地。 阿殷在阁楼剩余的三层一待便是半天,见到形形色色的核雕时,把上官仕信也忘到了一边,沉迷在各种核雕里。直到天色已晚时,阿殷才回过神来。 “已经这么晚了。” 上官仕信看了阿殷半天,心里倒是挺满足的,一时间也没注意到夜色已黑。此时离宵禁也不远了,出去食肆用饭的想法落了空,上官仕信与阿殷一道离开核学。 往听荷园里走时,上官仕信揣在袖袋里的几个怪核终于送了出去。 他轻咳一声,道:“我前阵子挑了几个怪核,想着你会喜欢便留了下来,且当作恭贺你拜在元伯名下之礼。” 阿殷一看,几枚怪核形状各异,都是难得的好核。都是懂核之人,阿殷更知这份礼物的珍贵。 她珍而重之地收下。 见她收下了,上官仕信心中微漾,眼里笑意更深,又道:“你来了绥州好一阵子,我都没带你好好游玩。正好过几日我得闲,且那一日没有宵禁,我……我与你一道出去游玩,可好?” 说此话时,上官仕信内心有点儿紧张。 过几日没有宵禁的原因,正因为是七夕佳节。 绥州的儿郎姑娘都知道,那一日哪位郎君与姑娘同游绥江,并一块儿放了花灯,便是定情之意,再过不久便能遣人上门提亲。 阿殷爽快地答应了。 第56章 阿殷回了听荷园后,门一关,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上官仕信所言的过几日是七夕。七夕佳节,男女出游意义大不一般。 上官仕信却邀她那一日游绥州…… 姜璇走过来,问:“姐姐吃过饭了么?” 阿殷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今日沉迷于核雕,莫说晚饭,连午饭也不曾吃。本来没有察觉,现在姜璇这么一说,她顿时觉得饿了。 姜璇听到声音,笑着去热了饭菜,嘀咕说道:“我就晓得姐姐会忘记吃饭,一遇到核雕姐姐什么都能忘!” 阿殷道:“若有机会,我把核学里的核雕雕出来给你看看,你定也会与我那般沉迷。今日总算彻彻底底知道何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想到以后自己也能雕出这样的核雕,就连饭也忘了吃。” 饭菜早已凉了,姜璇在小灶房里隔水蒸热。 她说:“今天晚饭的时候,江大哥还过来了,提了两个食盒,里面都是绥州的各式糕点。饭菜约摸还要小半柱香的时间才能热好,姐姐若是饿了,还能吃糕点填肚呢。啊,险些忘了!姐姐,今夜江大哥还说了一事呢,说是少东家想在七夕那一日与姐姐同游绥州。” 江满晓得自家少东家头一回讨姑娘家欢心,难免会温吞,思来想去,又生怕少东家开不了这个口,索性先与阿殷的妹妹说了。 然而江满却不知,因为这事儿才误打误撞地消了阿殷的疑虑。 她含笑与姜璇道:“嗯,少东家也与我说了。过几日,我和你也一块出去。你不是一直想游绥州么?先前赶上了与陆岚斗核,现在核学里的人又在忙事,正好我们姐妹俩可以与少东家还有江郎君一块儿出去。” 姜璇没有听出阿殷的话外音,倒是高兴能出去游玩。 阿殷见状,心想也许自己能护着这般无忧无虑的妹妹的时日也不多了。她转眼一想,却也不知怎地竟想起七夕那一日差不多到穆阳侯发病的时日。 如今的穆阳候远在永平,想来发病时也只能依靠旧法来解决了吧? . 恭城驿站。 张驿丞近来过得很是安生,隔壁的元驿丞升了官,终于离开了驿站,换了个老实忠厚的年轻人。大抵是初涉官场的缘故,稍显稚嫩,对他也颇为尊敬,事事以他为先,还主动揽了不少活儿。 真真是个懂事的小年轻。 他每日没事喝喝茶,溜溜鸟,日子悠哉游哉的,只有偶尔想起当初穆阳侯驾到时,脑门才隐隐作痛,胸腔也噗咚噗咚地跳。 那一日的事儿,真是八百辈子都忘不了。 那么一尊大佛来了他这个小小的驿站,幸好他小心接待,没惹出令人闻风丧胆的饮血鞭,保住了一条老命。如今才有这么安逸的日子。 张驿丞摸摸发白胡须,眯眯眼地喝着香茗。 茶真香。 日子真好。 冷不防的,屋外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张驿丞此刻心情极佳,连横眉都懒得给,眯眯眼,舒舒服服地说:“急什么,有事慢慢说。” 小厮脸色发白,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只道:“张……张驿丞……” “都让你别急了,又不是穆阳侯来了,有话也慢慢说。”张驿丞倒了杯刚烹好的热茶,凑到唇边,轻轻地吹了下,正要喝下第一口时,小厮终于喘过气来,欲哭无泪地道:“不!就是穆阳侯来了。” 张驿丞手一抖,热茶烫了半边手,硬是没反应过来,老半天才道:“什么?” “穆阳侯的马车过来了!就在门口!” 张驿丞“啊”了声,才发现手烫得老疼,当下却也顾不上了,急急忙忙地跟小厮出了去。 上回没见着穆阳侯本人,这回倒是真真切切见了个准。 面容阴戾,冷飕飕地看着他。 “你是这里的驿丞?” 张驿丞心中咯噔了下,道:“回侯爷的话,正是下官。”瞧见玄甲卫寒光森森的架势,他咽了口唾沫,问:“不……不知侯爷可是要在此歇脚?” 然而,穆阳侯并未回他,沉着张脸站在驿站的小院里。 酷夏的太阳略微毒辣,张驿丞却觉背后冷汗出了个透。再偷偷地瞄一眼,哎哟,穆阳侯缠在腕上的不正是传闻中的饮血鞭么?张驿丞觉得有点晕,好一会才稳住脚步。 与此同时,有几个张驿丞觉得眼生的人从驿站后院里走了出来,再仔细一瞧,带头的人正是上回来要他找恭城大夫的白面郎君。 “禀报侯爷,找到了。” ……找到什么?在官场浮沉多年的经验告诉张驿丞,他嗅到了阴谋。 过了会,后院里又出来了两人,两人抬着一块裹着人的白布,还未靠近,便已有一股令人呕心的臭味传出。张驿丞后退了半步,一瞥穆阳侯,他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揭开。” “是。” 言深掀开了白布,里面的人早已腐烂得没有了人形,若非身上有一块铜制令牌,恐怕也认不出这就是陈豆。 张驿丞有点懵。 在他的驿站里挖出一具尸首?发生了什么? 却见穆阳侯沉痛地道:“带回去厚葬。”目光顿时又扫向他,张驿丞颤颤巍巍地道:“请允许下官查明此事,必……必……” 话还未说完,穆阳侯却是径直上了马车。 留下来的白面郎君对他道:“张驿丞与我说便可。最近一个月驿站可有什么人往来?有记录的簿册对吧?还有前阵子……” .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车门一关,已经彻底隔绝了声音。 穆阳侯闭眼。 片刻后,言深回来禀报道:“侯爷,此事与王相无关。属下定会尽早查明。”言深此刻心情很是沉重,没想到在恭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陈豆身手极好,一般人想伤他都很难,如今竟是身死异乡。 思及此,言深又有几分挫败感。 若不是李太守遣了人来询问,一经查探,才知陈豆被人冒充了。 言深心中对殷氏的感激与佩服添了几分。 此事,若非殷氏那边有了动作,恐怕要知道陈豆被杀,也是侯爷再次来恭城的事情。也幸亏殷氏机智,不仅仅没受到假陈豆的伤害,而且还把人送进牢狱,并向永平传达了消息。 他们家侯爷对她另眼相待,果真不是没有理由的。 只是到底是何方人物,居然趁着侯爷跟皇后算账的时候横插一脚?一时间,言深也说毫无头绪。新帝登基不到两年,政权尚未稳定,他家侯爷是新帝手中的利刃,树敌太多,要一一排查尚需要时间。 “侯爷,已让人送陈豆回永平。” 马车里传出一声“嗯”。 言深又问:“侯爷现在要去何地?” “绥州。” 第57章 七夕乞巧,正是绥州姑娘最为喜爱的佳节。 这一日的绥州,没有宵禁。 大街小巷里灯火通明,摊档林立,东西两市各有难得一看的七夕杂耍。许多摊档挂上精心准备的花灯,一盏接一盏,令人目不暇接。 七夕这一日,绥州里最为热闹的当是暮色四合之后。 姑娘们在家精心准备了一整日,花灯也亲自扎好,只待夜里与心尖上的郎君同游绥江,再一块儿放花灯。婚姻大事如今虽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若真想嫁一个如意郎君,今夜便是被允许的绝佳机会。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提着花灯的娇俏姑娘面染红云,说话轻声细语。郎君含情脉脉,只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第58节 “你的花灯呢?” 上官仕信问阿殷。 阿殷微微一愣,问:“什么花灯?” 上官仕信道:“我听江满说,你这几天在屋里做花灯。”江满回来禀报时,那天上官仕信正在雕核。当时他愣了下,随即狂喜。阿殷做花灯,做花灯的含义是什么,想来阿殷也听周围的人说了。她亲自做一盏花灯,又答应与他同游绥州,这是不是说明她心里也是有点意思? 上官仕信倒不敢想多,生怕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只唤了江满日日过去注意阿殷花灯做的情况。 两日后,江满说阿殷做了一盏荷花花灯,上官仕信便开始满心期待。江满极其机灵,为了让自家少东家与殷姑娘独处,还未出门便想了个法子将姜璇带走了。 阿殷本是有些不明的,现在听上官仕信一说,便笑道:“那是给阿璇做的花灯。” “……原来如此。” 阿殷是头一回夜游绥州,以前在恭城时,日日宵禁,入了夜,街道上基本便是空无一人,如今难得热闹,她左顾右盼,只觉处处有趣,走马观花的,看不过来。 “那边好热闹,子烨,我们过去看看。” 上官仕信自然说好,与阿殷一道走了过去。 原是一处核雕摊档,上面摆了一模一样的半成品核雕,底下刻着各式各样的七夕佳句,如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之类。 摊主握着锥刀,正在核雕上刻字。 不过短短片刻,摊主便将刻好的核雕递给了一位姑娘。那姑娘两颊浮起红云,捧着核雕爱不释手的,她身后的侍婢给了三十文钱,主仆俩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随即又有一位郎君手里拿着七十七文钱,道:“我要雕人的,要金风玉露一相逢的诗。” “好嘞!”摊主收了钱,爽快地应了,取出锉刀,边磨平表皮,边仔细打量那位郎君。不一会,那位摊主便低了头,迅速在半成品核雕上雕刻,也无需图纸,直接下刀。 阿殷看得目不转睛,小声与上官仕信道:“高手在民间。” 上官仕信却笑了声,道:“你且看看他雕刻得如何。” 阿殷听上官仕信这个语气,又好奇地问:“莫非里面有何蹊跷?” 上官仕信道:“七夕时出游的人都图个热闹和意头,雕刻一个人极费时间,那小摊商自不会费太大的功夫。你瞧,他的摊档里大多是刻字的,极少刻人的。” 阿殷闻言,又仔细地瞅了瞅。 摊主此时已经雕刻完了眼睛,与那位郎君只得两三分的相似,再瞅其他已经雕刻成型的核雕,姑娘们一律是瓜子脸杏眼翘鼻小唇,男的一律是剑眉星目。 她明白了,也笑道:“这摊主刻谁都是一个样,买的人也就是图个意头。” 过了会,摊主雕刻完了,将底部刻着“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诗句,上面雕刻着一位郎君的核雕递给了那位买主。买主瞧了瞧,高高兴兴地走了。 阿殷说:“把人雕得好看,买的人也开心,这位摊主有生意头脑。”可惜雕得不像。 阿殷扭过头,正想与上官仕信说话时,他人却不见了。她微微一怔,四处张望,只见上官仕信不知何时走到了摊档前,低声与摊档老板说了什么。 摊档老板顿时诚惶诚恐地点头。 接下来,老板让出了自己的板凳,取出一副新的核雕器具。阿殷离得稍微有点远,只能听见几个字眼,譬如“笑纳”与“慢用”。 上官仕信接过核雕器具,取了其中一个半成品核雕,底部雕刻着八字“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围在摊档前的人群本是有些喧哗,直到见到一个温文儒雅的郎君前去,人群里的声音顿时安静了不少。直到上官仕信手中锉刀一起,本是还有些声音的人群登时半点声音也听不见。 所有人都屏息望着上官仕信。 那般温文儒雅的郎君,抬起锉刀时,手里的核雕像是活了过来一样。 眼睛,鼻子,嘴巴,耳朵,还有头顶的发髻,松松垮垮地挽着,斜插一根芍药花簪,衬得核雕上的女子眉目如画,温柔似水。 就连裙裾上的褶皱也雕刻那么精细,仿佛郎君心里早已有一位织女,虽每年七月七得以相逢,但一颦一笑早已刻画在郎君的骨子里,那般清晰,那般生动。 忽然间,安安静静的人群里不知谁喊了声。 “是这个姑娘!对,就是核雕上的姑娘!” 一声落下,无数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阿殷身上。那些人看着阿殷,频频点头,只道:“像!真像!这位郎君好手艺!” 也是此时,上官仕信站起,缓缓走向阿殷。 不少人自动让开一条宽敞的路。 上官仕信展开掌心,含了笑,道:“赠佳人核雕。” 掌心的佳人如花似玉,眼前的佳人更是沉鱼落雁,一时间让周围观看的姑娘羡慕不已。甚至有人说了句:“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阿殷的两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半晌才憋出一句:“头……头一回看子烨雕核,受……受益良多。” 上官仕信察觉到她的不自在,加之周围的人目光灼灼,他五指一收,只道:“那边的人少,我们过去。”说着,先行了一步,穿过了层层人群。 阿殷也跟在上官仕信身后。 夜色越浓,街上的人便越多,阿殷脸上跟火烧似的,又有些心不在焉,被来往的人群撞了下,脚步一个踉跄。就在此时,掌心里传来一道温热。 她抬眼一望,上官仕信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抓着她的手,温声道:“这里人多,我带你去一个人少的地方。” 一路上,她只觉上官仕信的手越来越烫,到了后头,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黏糊糊的。 终于,上官仕信松开她的手。 她看着他,心情没由来的有点忐忑不安。 他递出一方帕子,道:“擦擦手,天气热出汗多。”他这么解释着,声音也很温和,可仔细一听,却能听出一丝局促和紧张。 阿殷接过帕子,擦了手。 他又道:“方才情急,才……才抓了你的手。阿殷,子烨并非有意冒犯你。”见她仍然懵懵懂懂的模样,他又轻声说:“我是第一回过七夕的节日,平日里要么在宅邸里雕核,要么在与人斗核。以前不觉七夕与平常日子有何不同,可今日方知,是不一样的。” 他伸出手,掌心是他先前雕刻的核雕。 今夜月光皎洁,树丛上挂满了花灯,映照在核雕上,刚刚打磨过的核雕有一层柔和的光泽,如同她的乌发那般,柔软亮丽,看得他满心柔软和欢喜,仿佛怎么瞧都瞧不够。 原以为世间只有核雕才能让他惦记在心底,直到遇上她。 她聪慧沉静,温柔美好,有一双堪比星辰的双眼,雕核时熠熠生辉,能让天地间黯然失色,就这般悄无声息地爬到他的心尖上。 “我年有二十五,嗜好核雕与你。” “阿殷,子烨想娶你为妻。” 阿殷有点儿懵,二十年来,头一回有人这么真诚地向她求亲。 有人说,他的嗜好只有核雕和她。 “我……”她一时半会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上官仕信的掌心又开始冒汗,他说:“子烨明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阿殷愿意,子烨即日前往恭城向令亲提亲。你慢慢想,不用着急,想好了再告诉子烨。” 说着,把核雕塞到了阿殷的手里。 第58章 阿殷正想着要如何回答上官仕信时,姜璇与江满过来了。姜璇气喘吁吁地说:“总算找到姐姐了,绥州人真多呢。”一顿,她奇怪地道:“怎地姐姐与少东家都脸红了?莫不是中了暑气?” 阿殷轻咳一声,说:“你去哪儿了?” 姜璇嗔了江满一眼,道:“江大哥说带我去看花灯呢,说绥江上游的花灯最好看。可今日绥州不知来了哪里的贵人,把整个上游都包下了,只能遥遥地看了几眼。” 阿殷没有在意,道:“怎么花灯还在手里?” 姜璇说:“我等着和姐姐一起放花灯呢。” 听到此话,阿殷看了江满一眼,登时明白之前是自己误会了。哪里是江满对阿璇有意思?明明是子烨!思及此,阿殷又觉脸热,说:“走吧,我与你去放花灯。” 说着,与上官仕信点点头,很快便拉着姜璇淹没在人群里。 江满问:“少东家不跟着去?” 上官仕信摇摇头:“她需要时间,我此时若跟着过去,怕是会让她局促。”听到此话,江满顿时乐了,道:“少东家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此时,上官仕信忽道:“可有打听是哪里的贵人?” 江满道:“守卫极其森严,约摸是永平那边的。” 听到永平二字,上官仕信说:“遣人去永平打听穆阳侯的行踪。” 江满一听,怔了下,少东家极少主动去打听人或事,殷姑娘是第一个,如今的穆阳侯是第二个。打听殷姑娘尚能解释,如今为何要打听穆阳侯? 江满问出疑惑。 上官仕信摇摇首,只道:“你打听便是,但愿只是我的错觉。” . 另一边,阿殷与姜璇走向绥江。 夜色渐深,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也少了许多。 绥江的花灯一路往下飘,火光盈盈,照亮了大半个江面。两人沿着江边渐行渐远,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江边上游。然而并没有见到先前江满所说的守卫。两人也并未在意,继续往前走。 “姐姐,少东家可是与你说了什么?” 阿殷问:“怎么这么说?” 姜璇只道:“我先前便觉得有些不对劲,江大哥待我们这么好,许多事情没少东家首肯,他定也不能做主。直到今日,江大哥找我,我才意识到是少东家的意思。后来仔细一想,少东家待人温和,可待姐姐却是真正的温柔,与待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今日正好又是七夕……” 她看着阿殷,问:“姐姐喜欢少东家么?” 自家妹妹如此敏锐,阿殷不由笑道:“你看出来了怎么不与我说?”若是早些知道了,今天面对子烨的那番话也不至于不知所措。 姜璇一手提着花灯,一手挽着阿殷的臂膀,笑吟吟地道:“我看出来了也无用啊,姐姐若不喜欢少东家,少东家对姐姐痴心一片也只不过是妄想罢了。姐姐那么好,少东家会喜欢姐姐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么?” 她歪着脑袋,又道:“姐姐,其实我觉得少东家很不错呢,不仅仅精通核雕,而且还温文儒雅,最重要的是待姐姐上心。如今姐姐在上官家又拜了元公为师,待入了核学,成为十八位核雕技者之一,整个上官家又有谁敢对姐姐说三道四?且姐姐有精湛的核雕技艺,在其他门第里是不足为外人道也,可在上官家却能成为姐姐最大的靠山。又有谁敢说姐姐配不上上官家?” 打从谢家小郎当了那负心人后,姜璇每每看到不错的郎君,都会暗自揣摩一番,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考虑个遍。看了那么久,也唯有上官家的这位少东家与她家姐姐最为相配。 阿殷的脸微红,倒也没瞒姜璇,将今日上官仕信所说的话与姜璇说了。 姜璇先是瞪大了一双眼睛,随后高兴极了,道:“少东家与姐姐相配,当阿璇的姐夫也是极好的,”似是想到什么,她扁扁嘴,说:“比穆阳侯好多了。穆阳侯虽有权有势,但门第太高,姐姐嫁过去多辛苦呀。” 姜璇说的理由,阿殷也知道,也想过。 姜璇又道:“姐姐被少东家求亲时,心里高兴么?” 阿殷轻咳一声,道:“头一回被人这般真诚地求情,是有点高兴。” 可高兴之余,又有点小难过。与其说她从未往男女之情那方面想,倒不如说她不敢往那方面想。子烨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能配得上他的姑娘,一定是个温柔可人,又懂得核雕,还能与他畅谈天地,且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 第59节 而她不是。 “姐姐喜欢少东家么?” “我……” 话音戛然而止。 先前还是空无一人,只有滚滚水声的绥江,冷不防的竟冒出一道墨蓝身影。那人负手而立,乌黑黑的夜都及不上他此刻的面色,又黑又沉又冷,细长的丹凤眼里夹杂着一股子的阴戾。 阿殷愣住了,面色骤白。 她从未想过会在今天见到穆阳候,她甚至以为远在永平的穆阳侯已经忘记了她。可突然间,他就出现了,还出现得这么突然,完全没有一丝丝防备。 一想到她与阿璇的话有可能被穆阳侯听了去,登时心虚得很。转眼一想,她与阿璇走在绥江上游,大半天没见到个人影,原来不是人散去了,而是被穆阳侯的人挡住了,而她与阿璇早已不知不觉地出现在他的眼皮子下。 “你什么?姐姐莫不是害羞了?”她笑吟吟地抬首望去,却见自家姐姐的脸色白得惊人,像是见鬼那般。她顺着阿殷的视线望去,此时也见到了不远处的穆阳侯,心中咯噔了那么一下,腿肚儿开始打颤。 好生渗人的脸色! “侯……侯……”姜璇半天从嗓子里挤不出个字眼。 倒是姜璇这般,让阿殷冷静下来。 她得保护阿璇。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向穆阳侯施了一礼。她那般保护妹妹的姿态,仿佛他是什么不得了的洪水猛兽,更让穆阳侯的心情阴沉了几分。 恭城与绥州有四五日的车程,为了能在七夕这一日赶到,穆阳侯下令连夜赶路,不得歇息。 本想给她一个惊喜,岂料真是个大“惊喜”。 “过来。”他不冷不热地道。 阿殷迈了半步,姜璇扯住阿殷的袖子。 阿殷微不可见地对她摇首。 姜璇咬着唇,放开了她的袖子。 “你也过来。” 姜璇一愣,触及到沈长堂阴冷的目光,腿肚儿又开始打颤了,几乎要站不稳了。阿殷更是面色一变,道:“侯……侯爷,我妹妹方才吹了江风,已感不适,近了侯爷身,怕是会传染了侯爷。” 见他依然冷着张脸,阿殷咽了口唾沫,又道:“不若让我妹妹先回去……”她咬咬牙道:“我好安心给侯爷侍疾。” 岂料这话一出,沈长堂的面色更难看了。 他的眼神跟冷刀子似的,冷飕飕地剜了阿殷一眼,又重新落在姜璇身上。 姜璇下意识地往阿殷身后躲了躲。 此时,绥江上渐渐驶来一条船舫,梯板落下,沈长堂头也不回踏上,待身影渐渐消失后,船舫也不曾离开,梯板也没收,江岸边冷冷清清的,只有阵阵江风吹过。 姜璇问:“姐姐,这……” 阿殷拍拍她的手,道:“别怕,姐姐在。”说着,拉起她的手,往梯板走去。 上了船舫,她很快就见到了言默与言深。 两人看她的目光有些古怪,不过没有恶意,尤其是言深,看她目光还带有一丝丝的敬佩,主动开了口,小声地道:“侯爷在里面等你们。” 听到“你们”两字,阿殷重复地问:“我妹妹也要过去?” 言深说:“侯爷今夜还未用晚饭。” 怕阿殷不明白,又补充道:“侯爷等着姑娘你一起用晚饭。”阿殷不由一愣,此时已将近戌时,往日里都到宵禁的点了。 沈长堂他等她一起吃晚饭? 言深侧过身,又低声道:“侯爷有点儿生气,姑娘你软声哄几句便好了。” 阿殷感激地对言深点点头,又轻轻地拍了拍姜璇的手,这才与她一道进了船舫里。 第59章 三四个小童鱼贯而入,船舱里添多了一张食案,还有四五碟色香味俱全的精致佳肴,好多都是姜璇叫不出名头来的。她坐在食案前,显得有些局促。 她的隔壁是阿殷,那位可怕的侯爷坐在主位上,她只要一抬眼就能见到他。 所以,姜璇宁愿与菜肴干瞪眼,也不敢抬起眼皮。 比起姜璇,阿殷此刻内心忐忑极了,任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沈长堂到底在想些什么。也是此时,沈长堂忽然道:“你唤作姜璇?” 被点名的姜璇吓得袖下的手抖了抖,下意识地望向阿殷。 阿殷说:“妹妹是……” 刚开了个口,沈长堂便冷冷地看她一眼,道:“没问你。” 姜璇生怕穆阳候责怪姐姐,连忙道:“回侯爷的话,是……是的。”她想要控制住自己的颤抖,可不远处的穆阳侯实在威仪赫赫,不开口说话时那双眼睛真叫人害怕,一说话又让人心惶惶。 她从未这般近地与永平的贵人相处,心里头早已想了七八种被贵人下令处死的惨状,手又不可抑制地发抖起来。听说永平的私刑多如牛毛,绞杀,马凳,凌迟……还有许多听起来好听却格外残忍的手段。 姜璇这下不仅仅是手抖了,连身子也在抖。 “……都是永平的厨子做的。” 半晌,姜璇一愣,方才她太过害怕,一时间只听清了穆阳侯的后半句。什么厨子?永平?不是私刑?这会穆阳侯又道:“不必拘束。” 姜璇还是懵懵懂懂的,直到身边的阿殷起了筷,她才反应过来,也跟着起了筷。刚刚吃下一块糖醋鱼,姜璇整个人为之一振,又不由多吃了几口,心想永平厨子做的吃食果真不同凡响,甜酸的味儿融合得刚刚好,入了口,仍有鱼的鲜甜。 姜璇跟恭城大多的姑娘一样,喜爱甜食,喜爱胭脂水粉,吃到好吃的吃食,便渐渐忘了恐惧,也忘了不远处正坐着一尊随时随地能要了她小命的恶罗刹。 食案上有四五碟菜肴,姜璇吃得津津有味,不一会便风卷残云地剩一小半。 她不经意地抬眼,正好看到穆阳侯侧首望着姐姐。 而姐姐满脸通红地垂首,露出绯红的耳尖,捧着一杯茶,小口小口地抿着。姜璇是晓得自家姐姐的,她与寻常姑娘不同,不是随随便便被人盯着便能脸红成这般。 她不禁多看了几眼穆阳侯。 大抵是吃了好吃的缘故,姜璇敢打量穆阳侯了。 先前觉得穆阳侯生了张令人害怕的脸,可此刻却觉得穆阳侯也不是那么可怕。他看姐姐的眼神里,她发现了一丝专注。 冷不防的,穆阳侯注意到她的眼神,望了过来。 姜璇正襟危坐。 “吃饱了?”穆阳侯问,声音平淡,却有一股子不怒而威的气势。 姜璇只得七分饱,也只能胡乱点头,道:“回侯爷的话,吃饱了。”她看了看阿殷,她桌案上只动了一小半的吃食,大部分时间顾着脸红了。阿殷也看了看她,姐妹俩到底是心意相通,姜璇很快便明白阿殷的意思。 她道:“侯……侯爷,我还有花灯未放,先……先告辞了……” 这一回穆阳侯没拦她,反而唤了言深进来,道:“带姜氏去放花灯。”微微一顿,又道:“让厨子再做几样糕点,给姜氏带回去。” 姜璇一愣。 言深对她道:“姜姑娘,这边请。” . 姜璇被言深带到一条小舟上,小舟上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还有一个船夫以及一个目不能视物唤作翠玉的姑娘。虽然翠玉看不见,也不太善谈,但让姜璇心中轻松了不少。 好歹也有个姑娘陪着。 言深说:“在这里放花灯,能放得最远。” 姜璇连忙应了声。 言深此时笑道:“姜姑娘不必拘谨,也不必害怕,更不用担心你姐姐。我们侯爷心里有你姐姐。”言深显然更懂女孩子的心思,先抛下一句直中姜璇心怀的话后,又开始幽默风趣地讲起许多放花灯的趣事。 姜璇心中警惕渐渐消失,听得极其入神。 . 另一边的船舫里,只剩下阿殷与沈长堂两人。 若说先前阿殷还在苦恼上官仕信的求亲,现在的阿殷满心满眼都是沈长堂先前到底听到了多少。姜璇一离开,她便搁下碗筷,站了起来。 沈长堂冷眼看着她。 她一直垂着眼,迈着小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到沈长堂身边,然后坐了下来。 她伸手提起茶盅,给沈长堂的茶杯倒了半杯水,十指捧着茶杯,递到沈长堂面前。她也不说话,就这么捧着茶杯,十指白皙,格外纤细,指盖有一层盈盈光泽,衬着薄胎白釉茶杯,显得十分好看。 沈长堂盯了半晌,却没接过。 阿殷仍然低着头。 忽然,她稍微抬了眼,正好又对上他直勾勾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阿殷微微歪了下脑袋,似是想到什么,她搁下茶杯,低声问:“侯爷最近过得可好?” 沈长堂盯着她。 阿殷说:“侯爷可有查出陈豆的行踪?” 沈长堂依然盯着她,就是不开口。 阿殷先前心里的恐惧和害怕突然间就没有了,她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怕的。沈长堂被她那么骂了一番,也不是特别生气。反而她一服软,他的气就没了。 阿殷似乎摸到了与沈长堂的相处之道。 她轻声道:“侯爷。” 他又望着她。 她微微红了脸,道:“察觉到陈豆出事后,我一直挂念着侯爷。”话音落后,他眼神的冷意登时少了一大半,可仍然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阿殷尚不知沈长堂方才听到了多少,又试探地道:“我与子……”她一顿,又咳了几声,才改口道:“今夜七夕,我与妹妹出来游绥州,上官家的少东家好客热情,特意招待我们俩。” 平日里叫惯了子烨,险些就把上官仕信的表字喊出来了。 她边说边打量沈长堂的表情:“绥州繁华,方才我与妹妹沿着绥江一路走来,见到花灯无数,美不胜收。可惜前阵子一直忙着斗核,都不曾有空闲的时间做花灯。要不然在此佳节放一盏花灯,寄托着美好的心愿,也是一桩美事。”她从衣襟里取出一枚核雕,是她之前为与陆岚斗核做准备时雕出的百花核雕,信口胡诌道:“本想着再次见到侯爷时送给侯爷的,没想到能在今夜七夕见着侯爷,小小心意,还盼侯爷莫要嫌弃阿殷礼轻。” “明穆。” 阿殷一怔,愣了下。 沈长堂说:“本侯的表字。”微微一顿,又冷着张脸说:“以后不许喊侯爷。” 阿殷随即明了,晓得自己摸对路子了,心中暗喜,乖巧柔顺地喊了声:“明穆。”声音要有多柔便有多柔,要有都轻便有多轻,几乎要把沈长堂的怒气给叫没了。 第60节 他唤了小童进来,取来温热的软巾。 待小童离去后,直接将软巾给阿殷,说:“擦干净。” 阿殷问:“擦……什么?” 沈长堂直接握过她的手,软巾包住她的手指头,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擦了十遍。阿殷本是满头雾水,可见到沈长堂这般举动,心中大惊失色。 上官仕信牵了她的手,沈长堂见到了。 那么…… 几乎是她与子烨一出上官家的门,所有事情都落入了沈长堂的眼底,包括子烨的求亲。 阿殷的手微微一抖。 沈长堂握住了她的手指,一分一分地收紧。 “跟我来。” 沈长堂带着阿殷走出船舱,言默过了来,对沈长堂道:“侯爷,都准备妥当了。”沈长堂颔首,阿殷才发现船舫已经停靠在江边,梯板落下,沈长堂直接牵着她下了船舫。 江边一个人也没有,岸边的路静谧且长。 月亮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却总有一部分连在一起。 阿殷瞅得出神,直到沈长堂停下脚步时才回过神来。 她抬眼望去。 江边不知何时多了许多盏花灯,形形色色的,应有尽有,整整齐齐地摆在江边,光亮得像是月亮掉了下来。他仍然握着她的手,递给她一盏花灯,让她放进绥江。 一盏接一盏地放。 直到所有花灯都随着流水飘向下游时,沈长堂才慢声道:“永平有个说法,七夕之夜一起放花灯的人会一生一世纠缠不清。殷氏,方才你与我放了三十八盏花灯,”他缓缓抬眼,看着她,“我们有三十八世缠在一起,你无处可逃。” 第60章 阿殷懵了。 哪有人这么霸道!说都不说,先斩后奏!直接放了花灯才强制性三十八世纠缠! 她看着已经飘远的花灯,苦了张脸。 ……现在想捞也捞不回来了。 沈长堂捏紧她的手,问:“想捞回来?” 她说:“三十八世,以后侯爷想后悔也难了。” 沈长堂皱眉。 阿殷立即改口:“明穆!” 沈长堂这才眉头有所缓解。恰好此时,言深过来了,还抬了一箱子的东西,吭哧吭哧地摆在阿殷面前,说:“启禀侯爷,属下已将姜姑娘送回去了。回来时,见到有一家打烊的摊档,卖的花灯都不错,便顺手买了回来。” 箱子一打开,粗粗一扫,起码已有七八盏。 言深被阿殷瞪了眼,只觉莫名其妙。他家侯爷要讨殷氏欢心,想着她喜欢花灯,才拼命地助他家侯爷一臂之力。岂料买回来,没见着殷氏有多高兴,反而得了个不讨好。 不过言深自是不知今早还对他的绥州放花灯一说嗤之以鼻的沈侯爷,先前对阿殷信口胡诌了一番永平花灯说。 阿殷生怕沈长堂又要放花灯,连忙道:“我有点儿乏了……” 沈长堂道:“吹吹江风便不乏了。” 阿殷被呛了下。 也是此时,江边飘来一条小舟,不大,只能容下两人。沈长堂上了小舟,转过身对阿殷伸出了手。阿殷看着小舟,又看着沈长堂,迟疑了会,才搭上他的手。 沈长堂握紧掌心的五指,将她拉上了小舟。 言深一推,小舟远离了江岸,缓缓地飘向江心。 . 阿殷头一回坐小舟,船夫还是堂堂一侯爷,登时觉得压力有点大。 她本想自己撑船的,可刚站起来又重重地坐下。她打小就不会水性,现下小舟一摇一晃的,只觉胸口似有什么狠狠地堵着,叫她难受极了。 她扶着船沿,五指紧握。 沈长堂一回头,便见到一脸苍白的阿殷坐在角落里,五指青筋冒起,似是极其痛苦。 他停下小舟,过来问她:“哪儿不适?” 阿殷张张唇,似是想说什么,可一张嘴,胸口泛着的恶心便如数冲上来。她硬生生地忍住,捂住嘴巴,扭过了头。沈长堂立马明白,从小舟里的一个小箱笼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旋开木塞子,倒出指甲大小的薄荷绿膏体,食指沾了一小半,力道均匀地抹在阿殷的太阳穴上。 他极有耐心,足足抹了小半柱香的时间。 他坐在她对面,半探了个身体,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好闻的味道,伴随着太阳穴上的令人舒服的清凉,缓缓袭来,胸口的那处恶心似乎渐渐消了,只剩满腔的舒适。 她睫毛轻颤,微微一抬,便见到他专注的目光。 没由来的,阿殷耳根子红了点。 本来沈长堂没有注意到的,直到尾指处有热度传出,他才蓦然发现她的耳朵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 手指一顿。 胸腔里起了旖旎的心思。 他沙哑着声音问:“你想侍疾么?” “侍疾”二字一出,阿殷耳根上的红爬到了脸上。她先前应承了沈长堂,至今已有大半年,早已无了当初的抗拒,小声地道:“阿殷应承了明穆,断没有反悔的理由。” 沈长堂眸色微暗。 她愿意侍疾是件好事,可听在他耳里,却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他松开手,却和她说:“我教你划船,站过来,当你全神贯注地划船时,便不会晕船。”他径直走到船边,重新拾起船桨。 阿殷闻言,也跟着走了过去,站在了沈长堂的身边看他划。 水波一荡,船桨重重地打过水面,小舟也跟着轻晃。 阿殷没站稳,一个踉跄,被沈长堂从身后抱在了怀中。 他单手环着她的腰,气息呼到她的耳畔。 声音喑哑。 “抓着船桨。” 姿势有点儿暧昧,不过阿殷没发现,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她站在小舟上,而舟下全是水,她抓紧了船桨,宛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十指紧紧地扣着。 “……划船不能用蛮力,这般划最是省力。” 阿殷很快掌握了诀窍,当她撑起整条小舟时,渐渐忘却了对水的害怕以及小舟的摇晃。不过一会,小舟便划出了好一段距离。 她扭头一望,说:“呀,到江心了。” 背后的人应了声。 江风迎面拂来,吹乱阿殷的鬓发。她正想伸手去整理时,才蓦然反应过来,身后的沈长堂已经紧紧地与她贴在一块,她的两只手掌同样被他握在手心里,两个人之间一点儿空隙都没有,像是土地上连根生长的树。 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忽然,他松开了一只手。 阿殷正要暗自松一口气时,那只空出的手却抚上她的脸,指尖轻轻地触碰她的脸颊,又轻又温柔,将她的所有乱发拂到了耳后。 他在她耳畔问:“冷么?” 阿殷说:“有点儿。” 他又放下另外一只手,两只手环住她的腰肢,脑袋搁在了她的肩膀上,“还冷么?” 阿殷没想到他问她冷不冷,打的居然是这个主意! 当即道:“热。” 岂料他搂得更紧了,说:“可我冷。”过了会,又说:“当年与蛮夷一战,曾有一回被困在水上。当时是冬天,兵士们只能相拥取暖。我硬是扛了下来,如今想起若有你在身边,倒也不用硬扛了。” 阿殷听了,倒是有些恼:“原来我不仅仅要为侯爷侍疾,而且还得给侯爷当火炉。” 沈长堂闻言,轻笑一声,却说:“当年被困沧江,一来是恃才傲物,二来是年少轻狂。当时若有你在,硬冲也要破开敌军阵法。沧江寒夜,又怎舍得让你受这般煎熬?” 她怔了下。 没一会,耳根子又烧了起来。 他说这话时,手指倒是不老实,摩挲着她的腰肢,微微有些痒。她扭过头,想让他别动,未料却碰上他的唇角。那般轻轻的一碰,让阿殷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僵硬的僵,而是像是被电了一下的僵。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整个大脑都是一片空白。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背后的沈长堂早已长驱直入,熟练地捕获她唇里的软舌,吸吮舔咬,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时隔两个月的亲吻再度袭来,阿殷羞耻地想否认自己有点想念。 她张开嘴,让他更能深入。 岂料他却停了下来,望着眼眸水润的她,声音低沉沙哑地问:“当真有想念我?” 阿殷万万没想到他会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登时愣得连话都不知道怎么回。 她确实有想念沈长堂,只不过不是他想象中的想念,她只是看到自己的胸脯时会想起那位侯爷。至于其他时候,她没那么多时间去想。 她的怔楞让沈长堂很不满意,张嘴在她的唇瓣就是一咬,冷声道:“从明天起,每天刻一个本侯表字的核雕。” 阿殷睁大眼。 沈长堂问:“不愿意?” 阿殷问:“只刻名字?” “还有相貌,刻得不好我要罚你。” 阿殷咋舌! 哪有这样的! 他又道:“刻得好有奖励,喜欢上回坐的马车么?我让人给你做一辆。外面朴素不张扬,里面别有乾坤。” 第61节 阿殷先前买马车来绥州时,确实打听过穆阳候的马车,只是那车商报出来的价格着实让人退步。阿殷当时便想着算了,如今听沈长堂一提,不由有些心动。 只是…… 那样的马车太过贵重,她若收了便总觉得欠了穆阳候东西。 见她犹豫,沈长堂哪会不知她在想什么,狠狠地咬她的唇瓣一下,耳提面命地道:“本侯送你东西,不许认为欠了本侯。”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给阿殷洗脑道:“你是我的人,收我的东西天经地义。” 阿殷还想挣扎一下,然而挣扎不成功,嘴巴又再次被堵上。 这回吻得有点激烈,两人又在江上,一不小心两人齐齐地掉落在江里。沈长堂迅速把阿殷捞了下来,并取出信号弹,船舫很快驶了过来。 翠兰给阿殷送了几套衣裳过来,都是料子极好的,皆是袄衣袄裙,姜黄,橘红,缃色,樱草,皆是她偏爱的颜色。 翠兰又道:“侯爷让人依照姑娘的尺寸做的。” 阿殷应了声,自个儿换了干净的新衣裳。忽然,似是想起什么,又唤翠兰把先前湿淋淋的衣裳拿过来。 一摸袖袋。 ……子烨送她的核雕不见了。 第61章 阿殷有点头疼,子烨送她的核雕估摸是掉在江里了,现在她在沈长堂的船舫上,让人去捞一个核雕显然不太可能。她只好暂且作罢,提着裙裾正要离开船舱时,言深走了过来。 “殷姑娘,我送你回去。” 阿殷闻言,略微诧异地抬了眼,问:“侯爷那边来了贵客?是邓公公的人?” 言深眼里闪过一丝赞赏,心想这殷氏好生敏锐,不曾与她说一分一毫,她便已洞察,先前若说因陈豆一事有几分敬意,此刻敬意几乎能溢满,语气也发自内心地添了丝恭敬,倒是开始把她当正经主母看待了。 “回姑娘的话,正是宫里的邓公公。如今夜色已深,邓公公此番过来也不知要叨扰多久,便先让属下送姑娘回去。”他微微颔首,带着阿殷往船舱的后方行去。 穆阳侯的这条船舫不小,船头走到船尾也有四五十步的距离。 此时船舫仍在江上,远处灯火连天,犹如一笔轻薄的暖黄。江中弯月倒钩,江光荡漾,一条扁平小舟摇摇晃晃地荡来。船舫搭下一条绳梯,言深想要扶阿殷。 她摇摇首道:“不用劳烦郎君了,我自己来便可。” 说着,径自抓了绳梯,动作虽稍显稚嫩,但也稳稳当当地落在小舟上。言深不由多看阿殷几眼,再次觉得自家侯爷眼光果真妙哉。 以前总觉得殷氏身份太低,永平里不管是侯府还是宫中的那关都不可能过得了。可现下又觉殷氏行事果断,为人聪慧且有勇有谋,倒是能为他家侯爷锦上添花。 . 阿殷回到上官府时,时辰不算晚,她提着言深给她的灯笼慢慢地往听荷园走去。 一路回来,阿殷知道了不少事情。 譬如真的陈豆已经死了,又譬如沈长堂来绥州是奉了皇帝的旨意,至于做什么,言深没有讲。许多事情言深没有明说,大多都是阿殷听出了言外之意。 与这些官家的人说话,阿殷摸出了个路子,听话不能听表面,一定得听言外之意。起初她还略有不适,如今来了绥州,接触了陆岚,是愈发适应了。 言深还有一事没有和阿殷说,不过阿殷自个儿揣摩出来了。 沈长堂忌惮那位邓公公,不愿让邓公公知道自己的存在。她今日与沈长堂重逢,话里行间他没有再提永平一事,想来是永平里的贵人不能接受她。穆阳侯母亲里的家信左一位玉成公主,右一位贵女的。他堂堂一位侯爷又岂会忌惮于一个太监?想必是太监背后的人。 阿殷想着,约摸是站在永平顶端的那位皇帝吧。 思及此,阿殷脚边一顿,看着黑漆漆的夜,无端生出几分凉意来。倒不是因为皇帝不喜她,而是因为穆阳侯一来,怕是不得安生了。盯着穆阳侯的人那么多,她一旦成为穆阳侯的软肋,那些明里暗里的人要抓的人第一个肯定是她。 阿殷握紧挑灯的竹竿,暗想从今日起断不能掉以轻心。 也是此时,忽有窸窣声响起,阿殷警惕地扫向四周,不着痕迹地取下灯笼,另一只手紧捏竹竿。树丛中钻出一抹月牙白的人影,阿殷来不及多想,手中竹竿使劲地砸去。 “……是我。” 上官仕信倒是没有躲,硬生生地接下,不是不能躲,只是怕挡了或躲了容易伤着她。 “子……子烨?” 他含笑道:“是我,别怕。”他侧了身,右手捏了竹竿,摇了摇,又温和地道:“这竹竿又细又轻,若真遇着心怀不轨之人,弃杆取烛,朝歹徒扔烛,博取逃跑的机会。” 见她望着他,又道:“说来也是我的不是,先前在树丛里掉落了一个核雕,找了半日还未找到便恰好遇着你了。”他扔了竹竿,又问她:“与你妹妹放了花灯吗?” 阿殷盯着他的左臂,问:“方才我可有打疼你?” 上官仕信动了动左臂,面色不改地道:“如隔靴搔痒。” 阿殷总算放心了,只道:“绥江江边很是热闹,我与阿璇走了许久。”想起穆阳候,她轻咳一声道:“后来遇上一故人,便让阿璇先回来了。” 上官仕信的目光从她身上的衣裳收回,又道:“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了。” 他没有提求亲的一事,让阿殷松了口气,轻轻地向他点点头,转身便没入听荷园里。他在原地站了半晌,才弯身拾起方才扔走的竹竿。 竹竿的上半截已经裂开一条细缝。 他提着竹竿回了自己的院落,唤来小厮,让他把竹竿扔远了。没一会,江满也回来了,掰开虚掩的门缝,探着个脖子,说:“少东家,我刚刚回来时见到百川了,少东家哪儿找来一支裂了半截的……” 话音戛然而止。 江满三步当两步上前,道:“少东家怎么摔着胳膊了?” 瞅着细皮嫩肉的胳膊多了一道紫青的长痕,江满皱眉道:“少东家,我来上药吧。”上官仕信搁下了药瓶,只道:“没摔着,是阿殷将我当成了采花贼。” 江满差点被呛死,瞠目结舌地道:“少东家您能当采花贼,我早就采了百八十的姑娘了。” “别与姜姑娘提起,擦个药几日便好了。” 江满又咋舌道:“殷姑娘看起来玲珑小巧的,没想到力道这么大,换是姑娘被挨打,怕是能晕厥了。” 上官仕信却笑眯眯地道:“力道不大,怎能雕核?还能保护自己,一举两得。” 得,姑娘都没娶回来了,已经处处维护,他已经能预料到以后他们少东家娶了殷姑娘会是个什么样的场景了,怕是殷姑娘说一少东家也硬要把二说成一了。 此时,江满又道:“少东家,绥江上游的贵人是从永平过来的。本来他们守卫森严,我在外头盯梢了许久没盯出个所以然来。直到后来,少东家你猜我见着了谁?” 上官仕信道:“少卖关子。” 江满这才道:“我见到了邓公公,恰好听到邓公公的随从提起永平,方知包下上游的是永平贵人。至于是哪一位,倒不清楚。真是奇了,邓公公在核学里一待便是七八日,今日也不知听到什么消息,居然跑出来了。” 上官仕信说:“是穆阳候。” 江满更奇了:“少东家你怎知是那位侯爷?” 上官仕信向来温和的神色渐渐敛去。 上官家虽是核雕世家,但经营多年,能在绥州一带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除了有当今皇帝的护航之外,他们还囊括了绥州一带的布业,米业等等。当初向朝廷进献宫缎时,上官仁逼自己儿子去打理此事,所以上官仕信格外有印象。当时绥州出了五匹浣花锦宫缎,颇得宫妃喜爱,然而宫妃众多,布匹却只得五,自是不可能人人皆有。也正因为这五匹浣花锦,令当今皇帝烦了一段时日,最后一恼了,通通都没要成,一律赏了穆阳侯。 这是小事,上官仕信也是从自己父亲口中得知的,也只有上官家的人才知那五匹浣花锦的独特,当初是误打误撞之下才染出来,后来想再染时,染布的师傅却因病离世了。 那五匹浣花锦,他前几年是亲眼摸过,看过的,今夜几乎是第一眼便认出了阿殷身上的衣裳是五匹浣花锦之一。 . 阿殷回了听荷园后,姜璇仍未歇下,见着阿殷换了一身新衣裳回来,不由问道:“姐姐怎地换了一身衣裳?料子真好,”她摸了摸,说:“好柔软。” 阿殷道:“不小心掉水了,便换了一身衣服。” 姜璇点点头,说道:“这衣服在商铺里估摸着也要不下十两的银子,侯爷待姐姐还是挺上心的。” 阿殷含笑道:“你前不久才说子烨好呢。” 姜璇红了脸,说道:“可……可现在我也觉得侯爷挺好的。” 阿殷问:“言深与你说了什么?”她晓得言深是个能说会道的,特别会说漂亮的话。姜璇便将言深的话一一与她说了,阿殷听了,嘴角难得抖了抖。 ……沈长堂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打蛇打七寸,他呢,一出手就把阿璇给收服了。 第62章 核学里的十七位核雕技者都是佼佼者,阿殷一直盼着能见一见,一睹其核雕之精湛。元洪与阿殷说,想要真正融入核学,与其余十七位一比高下,还是得成为其一。 阿殷听了,更是勤学苦练。 来了绥州后,她见到更为广阔的天地,与陆岚斗核,参观核学的核雕,甚至是与上官仕信的相处,听他说核雕一事,她往往都能从中见到自己以往核雕的不足。 真正的核雕高手应该是不费一刀,不虚一笔,核雕神韵便油然而生。 这方面,阿殷自认还差得远。 . 又过了段时日,阿殷终于得到了通知。 姜璇喜滋滋地给阿殷挑衣服,边瞅边说:“姐姐,我可是打听过了。元家郎君擅长人物核雕,尤其是眼睛,雕刻得栩栩如生,听说曾经雕了个老人核雕,买主放在床头柜,不知怎么的,被吓得夜夜噩梦。还有兰家郎君,格外擅长精细的核雕,越是细小越是出彩。”说着,似是想到什么,她努努嘴,指向对门:“林姑娘从小习核雕,至今已有十二年,她从不雕刻其他事物,专攻山河核雕。” 阿殷微微一怔。 “山河核雕?” 姜璇点点头,说道:“我从江大哥那儿听来的,就是像姐姐之前在斗核大会上第三回合雕的核雕。”她低低一笑,又道:“要真论起山河湖泊核雕,又有谁能及得上祖父?姐姐每年生辰祖父送的核雕才叫神作,大好河山,尽在寸尺之间。” 说起来,姜璇有点眼馋。 阿殷给了她钥匙,说:“在床头。” 姜璇连忙摇头,道:“哎,我才不看呢。祖父的核雕水平太高,每看一回都觉自己雕刻的核雕是烂得一塌糊涂,太打击人啦。” 阿殷笑她:“有打击才能有进步。” “我心态没姐姐好,打击了就不想再雕核啦。姐姐赶紧儿换衣服,核学那边也不知要出什么题目呢。早点过去说不定还能早做准备。”她取出一套浣花锦的袄裙,问:“姐姐穿不穿穆阳侯送的衣裳?” 阿殷嗔她一眼,说:“太招摇。” “那我扔了?” 阿殷又嗔她一眼。 姜璇讨饶:“妹妹错了!妹妹哪敢随便扔!我锁起来,等姐姐下回见侯爷的时候穿上。” . 姜璇并未一起跟来。 因为要去核学的缘故,她进不去,所以她索性留在屋里。 第62节 阿殷离开房间的时候,正巧碰上对面的林荷也出来了。有了前车之鉴,阿殷不再去热脸贴冷屁股,微微颔了首便往听荷园外走去。 岂料刚到门口,林荷拦住她。 她讶异地抬眼。 林荷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也不开口,就是那般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阿殷含了笑,问:“林姑娘早上好,要一同去核学么?” 她皱了眉,话也不说,直接大步绕过阿殷,很快便消失在阳光下。阿殷倒也不恼,拎了核雕器具的小木箱慢慢踱步过去。与剩余三位核学候选人的斗核来得有些突然,她昨晚才从师父嘴里得到消息。 阿殷只当是一种考验。 越是该着急的时候,她反而越能冷静下来。 给守门的侍卫看了令牌,又检查了小木箱,阿殷方进了核学。沿着小径一路走去,很快便到达了正厅。阿殷以为自己来得算早,毕竟提前了小半个时辰,没想到正厅里除了她之外,剩余的三位核雕技者已经来了。 元贝笑吟吟地与她打了招呼。 阿殷也回了个笑容,便直接在他身边坐下。 “小师妹今日可别手下留情,一战定胜负。” 阿殷笑道:“我早已盼能与师兄斗核,全力以赴方不负这些年所学。” 元贝啧啧道:“小师妹提起核雕,整个人便跟变了似的,总觉得像……像……”他一拍掌,道:“对,就是少东家。” 此话倒是引来林荷的瞩目,元贝噤声,好一会才指着外头,道:“哎,刚说曹操曹操就到。” 阿殷一望,上官仕信果然来了。 她一时间有点儿不自在,打从七夕那一夜后她便再也没见着上官仕信,想了一通话又被自己否决。今日一见,心中突突地跳,目光倒也不知望哪儿了。 元贝站起来,道:“少东家,来来来,请坐请坐。” 上官仕信望了阿殷一眼,收回目光时对元贝道:“不坐了,等会便要出发。“说着,却是看了林荷一眼,道:“阿荷,你回去换件衣裳,今日要去大屿山。” 此话一出,在座四人都微微惊诧。 上官仕信苦笑道:“我也是方才知道的,今日斗核的地点在大屿山。” 林荷显然是没从她爹口中知道半点风声,今日穿的衣裳虽然是窄袖的,但裙摆格外繁复,层层叠叠,还微微曳地,上大屿山的确不太方便。 接下来更令四人惊讶的是,出发之前,张公带着他新收的徒儿也过来了,正是先前与阿殷斗核败了的陆岚。 张公说道:“老夫瞧她颇有资质,便收作徒弟了。” 话是这么说,可在场的四人都知道张公能收陆岚为徒,定是与邓公公的关系离不开。对这种攀关系走后门进来的,不少人都颇为反感,对陆岚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 陆岚倒是不以为意,眼眸含笑,跟朵解语花似的。 元贝也不好意思不理她。 林荷从鼻子里冷哼了声。 阿殷听见了,瞧了林荷一眼,又被她瞪了下。这回阿殷只觉这位林姑娘顶多有点脾气而已,个性倒是有几分嫉恶如仇的直爽。 . “大屿山?” “回侯爷的话,正是大屿山。暗桩的人发现这几日邓忠的人都往大屿山走,跟踪了几日,暂时未发现要去大屿山做什么。” 沈长堂沉吟了半晌,方道:“邓忠来绥州向来只为核雕一事。” 言深迟疑地问:“依侯爷之意,邓忠这一回是奉了圣上的什么旨意?” “龙意难测,不必揣摩。”他懒散地道:“本侯如今做好圣上的刀,便足矣。圣上让刀尖指向哪儿,红刀子不出来倒是损了本侯的脸面。” 似是想起什么,沈长堂又说道:“邓忠此人,有几分狡猾,不可掉以轻心。” 此时,言默进了来,道:“启禀侯爷,上官家今日要在大屿山上斗核,”一顿,“殷姑娘也在。” 沈长堂捏着荷塘月色核雕,唇角半扬起一抹笑。 “倒是热闹。” . 大屿山是绥州周边最高的山,半山腰还有一座寺庙,香火旺盛。上官家的马车停在大屿山山角后,几位今日斗核的核雕技者便只能用双足爬上大屿山。 这会七月中旬,正是最热的时候。 五位候选人里,三女两男,前前后后地上山。阿殷以前没少爬过山,一路气也不喘地走在最前面。林荷是林公的女儿,打小便娇养着,哪里像这般爬过山,只是也不乐意当最后一名,拼了命似的往前走。 元贝看出林荷的心思,放慢了步子垫后。 山道早已被修得平整,一阶一阶的石梯蜿蜒而上,再远一些,还有专供马车行走的山道。有一辆马车默默地随行,本是有两辆的,不过第一辆早已上了山顶。第二辆马车里坐着的正是上官仕信。 他半掀开车帘,看了看爬在前头的阿殷,随即吩咐了江满一声。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恰好又是晌午,日头正值毒辣。 上官仕信下了马车,绕过山道,分别给五人递了水壶,道:“先歇一会吧。” 林荷接过水,爬得满面通红的脸又红了几分,正想说什么,上官仕信已然转过身,对阿殷道:“再爬一个时辰,约摸便能到山顶了。” 阿殷点点头。 她以前便习惯爬山,此时也不觉得累,顶多是日头毒辣,出了汗,有点儿黏糊。 不过她一路上来,便一直在揣摩今日斗核的题目。 明明有马车能上来,却偏偏让他们自己爬,莫非是要在途中领悟什么?这般思考着,阿殷总觉得自己察觉到了什么。可一时半会,脑子里还是白蒙蒙的,那一片光亮便掩藏在白蒙蒙之后。 因此,上官仕信与她说话时,她也是分了心神的。 直到上官仕信朝她温和一笑,她才蓦然回过神,道:“多……多谢子烨。” 陆岚在一旁道:“少东家与殷姑娘果真是知音,已经熟到喊表字了。” 说着,不冷不热地看了林荷一眼。 此话一出,元贝略带责怪地看了陆岚一眼。林荷猛地起身,问:“何时启身?” 上官仕信道:“再歇一炷香。” 林荷一听,头也不回地往另外一条岔路走,只道:“我一炷香后回来。” 第63章 大屿山颇高,站在半山腰已能俯瞰整个绥州的景致。阿殷为了看得更清楚,攀上了一块巨石,眺望远处的绥州。此时正值晌午,阳光似是兜了一整盆闷热的暑气,将绥州遮掩得密密实实。 阿殷瞅着,忽然便想起了祖父。 以前祖父尚在人世时,极爱山河风光,时常在山里一待便是好几日,爬到山顶后,祖父尤爱凝望着山下的景致,一望便是一两个时辰。当时她还小,也不知祖父在望什么,只觉相同的景色望久了也无趣。直到后来,她方知山河美好,不同时刻有不同的变化,若不仔细凝望,难以发现变化之细微。 约摸一炷香后,阿殷下了巨石,回到原先的地方。元贝,兰铮,陆岚都已整装待发,阿殷问元贝:“子烨呢?”元贝说:“少东家去叫师妹了。” 又过了会,上官仕信回来了,然而林荷却没一起。 他蹙着眉,问:“阿荷回来了么?” 元贝摇头,问:“没找到她?” 上官仕信颔首。 陆岚问:“会不会是林姑娘先上去了?” 元贝道:“不可能,依照这回斗核的规定,必须得五个人一起上去。”此话一出,元贝又不满地看了陆岚一眼。若不是她从中挑拨,林师妹又哪会自己去生闷气?现在林师妹找不回来,他们几人也别想上山了。本来大屿山就高,如今已是晌午,等爬到山顶估摸侍候也不早了,他们还要斗核呢。 兰铮道:“我去找师妹。” 元贝也道:“师妹应该走不远,我去寺庙里看看。” 上官仕信很快拿了主意,只道:“大家都去附近找找,一炷香后回来这里集合。”微微一顿,他又唤了山道上候着的几个护院,让其中一个先上山禀报,剩余的也一起找林荷。 阿殷见状,眉头轻轻地拧了下,若有所思地望了望先前林荷消失的方向,步伐一抬,便往岔路口走了过去。上官仕信跟了上去,道:“你去哪边?” 阿殷说:“我方才见到寺庙旁有一片竹林,子烨可有去竹林里找人?” 上官仕信道:“我与你一道去。” 说着,两人也没搭理留在原地的陆岚,径直往竹林走去。待走远了,上官仕信问:“你是发现什么了?”阿殷低声道:“我与林师姐虽然只打过几次照面,但从往日看来,林师姐并非不守时之人。” 与穆阳候再次相见后,她的脑子里有一根弦便一直绷着,时时刻刻都不敢放松警惕。 她道:“约摸是遇到意外了。” . 却说此时的林荷确确实实是遇到意外了。 她心中抑郁,往岔路口一走便来到了寺庙外,恰好瞅到有人求姻缘。她如今最听不得姻缘二字,当即脚步一拐,进了竹林里。竹林里幽静安然,她心中的暴躁郁结也渐渐消散了。她捏算着时间,想着差不多了便该返回,没想到一脚踩空,掉进一个叫天不灵叫地无能的陷阱里。 她自认倒霉,喊了几声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倒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一炷香一过,其余人一定会来找她。找到她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思及此,她静心下来,开始思考今日的斗核。 父亲从小开始培养她,为的就是能够让她进入核学,再从十八位核雕技者里脱颖而出,前往永平成为宫里的核雕师。 父亲等了那么多年,如今终于盼来机会。 忽然,有细微的声音响起,林荷还未来得及查看,头顶便传来一道声音。 “阿荷?”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荷几乎要红了眼眶,急急地喊了声:“子……”烨字还未完全出口,林荷的话音又戛然而止。她见到了上官仕信身边的阿殷。 神色顿时冷了下来。 她抿紧唇。 上官仕信打量着陷阱的高度,说:“阿荷,你别害怕,我们马上把你拉上来。”说着,他又望望周围,树枝易断,万万是不能用的。阿殷说:“子烨,先前我们进来时看到一棵大树,下面有掉落的树藤,我去……” 话还未说完,上官仕信便打断道:“树藤重,你过会还要雕核,不宜费力。我去捡树藤,你去通知其他人过来。”说着,又对林荷道:“阿荷,我们马上回来。” . 林荷先前心中消失的那点郁结又重新回来了。 也是此时,耳边忽然响起嘶嘶的声音,林荷对这种声音并不陌生,背脊登时爬起了一股子的冷寒。她缓缓地抬眼,一条银环蛇从洞中爬出,吐着血红的信子,恶狠狠地盯着她。 第63节 林荷一朝被蛇妖,十年怕井绳。 往日里见着井绳都要后怕好一阵子,更别说此刻见着真的蛇,登时抖得跟筛糠似的,下意识地便大叫。 “别叫!” 一抹鹅黄身影跳进陷阱里,林荷还未反应过来,那条银环蛇的七寸便被一双纤纤素手捏住。一个使劲,银环蛇在空中成了一道弧度,转眼间便消失在草丛中。 阿殷拍拍手,与林荷道:“蛇也怕人的,你若叫了,它一害怕恐怕会冲上来咬你。方才那条蛇牙齿被拔了,想来是家养的,你莫怕。” 林荷惊呆了,傻傻地看着阿殷。 阿殷也不看林荷,抬头仰望着上面,似是想起什么,她捏了捏陷阱里的泥土,又探脖子嗅了下。 林荷此时方反应过来,问她:“你……你在做什么?” 阿殷说:“这陷阱是刚挖的。” 眉头一拧,她又问:“你是怎么摔下来的?” 林荷道:“一没注意便踩空了,怎……怎么了?” “这事有蹊跷,恐怕你掉进来不是偶然,是有人算计好的。” “你怎么知晓?” 阿殷说:“你抬头看看。” 林荷抬首一望,小腿肚吓得抖了抖,真是要被吓哭了。陷阱上探出一个脖子,只穿着黑衣,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凶狠锐利的眼睛,比毒蛇还要阴冷。 林荷吓得要站不住了,伸手便拉住阿殷的胳膊。 这一拉,她不禁愣住了。 阿殷竟是一点儿也不害怕,明明边上的黑衣人来势汹汹,可她依然冷静地站着,面色不曾改过,朗声问道:“诸位是奉谁之命?若只为钱财,我能出十倍。” 阿殷的镇定影响了林荷,她也逐渐冷静下来,说道:“二十倍!” 然而,黑衣人不为所动,为首之人冷道:“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此话一出,阿殷登时明白了。 林荷只是诱饵,为的是让她单独出来。 瞅到黑衣人背上的箭矢,阿殷又道:“你们主公要的找的人是我。上官家的少东家片刻便归,到时候你们未必能脱得了身。我身边这位姑娘与你们无冤无仇,也不曾见过你们的面容,我跟你们走,你们放过她。” 黑衣人眸色微深,又道:“你上来。” 言下之意是要放过林荷了。 此刻,黑衣人放了条麻绳下来。阿殷对林荷眨眨眼,抓住了麻绳。黑衣人拉动麻绳,麻绳慢慢上升,阿殷喊道:“慢点慢点,我抓不住了。” 话音未落,阿殷重重地摔下,屁股都快要摔成两半了。 阿殷说:“诸位郎君,我只是一弱女子,又不曾练过功夫,你们拉得这么快,我手用不上力。”她一顿,又道:“要不这样如何?我绑住自己的腰,你拉我上去。” 黑衣人不耐烦地道:“快点。” 阿殷堆了笑,说:“好。”她自行在腰肢上打了个结,又默不作声地与林荷互望了一眼。林荷顿时明白了阿殷的意思,她想要拖延时间。 绳子拉了一半,阿殷又重重地摔下,这回摔了个结实,阿殷疼得龇牙咧嘴的,一点儿也不像是装的。 上面的黑衣人耐心用完了,直接一个人跳下去。 然而,黑衣人万万没想到双足刚落地,就有一股子蛮力狠狠地袭来,下身疼得脸都要扭曲了。阿殷喝道:“林荷!快!” 林荷也反应过来,立马把黑衣人背上的箭矢卸了。 阿殷再度用蛮力卸了黑衣人的胳膊,又怕这点儿力度不够,她直接拿过林荷手上的箭矢,往黑衣人脑袋好一顿死砸,直把他敲晕了才作罢。 她拍拍手,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 她对林荷道:“我先爬上去,等会再拉你上来。他已经晕了,你别害怕。”瞧她一张脸蛋花容失色的,阿殷想起了家中的阿璇,声音不由柔上几分,“等我们上去了,子烨也差不多回来了。树藤那边离这里不远。” 说罢,她又仰脖望了望陷阱,边沿并非是光滑不可爬的,她方才跳下来的时候,是踩着边沿突出的岩石下来的。虽然下来的时候,震得双脚发麻,但好歹也不是不可攀爬的。 她解了黑衣人身上的绳子,绑在自己身上,随后找到一个下脚的凹处。 “……斗核时我一样不会放水!” 林荷扭过头,别扭地道。 阿殷含笑说:“斗核就该全力以赴才有趣,不然多对不起核雕。” 林荷瞅着她的笑脸,冷不防的觉得与子烨有七八分相像。 ……真是让人讨厌不起来啊。 阿殷艰辛地爬上去后,背后蓦然一寒,一扭头,齐刷刷的有八个黑衣人,用毒蛇似的眼睛盯着她这个瘦弱的猎物。为首之人道:“主公道你有几分本事,果真不假。” 第64章 饶是如此惊险,阿殷仍然气也不喘地道:“区区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竟然值得你们主公驱使九位郎君前来,我何其有幸。” 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八位黑衣人。 阿殷的来路与底细,黑衣人是彻底查清了,一小门小户的姑娘在杀气腾腾的众人面前还能有这样的胆量,不得不让人另眼相看。为首之人心中道了声可惜,说:“不论孩童亦或妇孺,我们只奉命办事。” 他扬起手臂,又道:“免得夜长梦多,动手!” 身后一众黑衣人纷纷往前动了一步,也是此时,阿殷猛然大喝一声:“我有你们主公想要的东西。” 此话,阿殷自是胡诌的。 黑衣人来势汹汹,且都冲着她来,还能在上官家眼皮底下动手,必然不是她的仇家。她区区一平民百姓,哪里来那么势力的仇家?思来想去自然只剩穆阳侯的仇家。 穆阳侯仇家找她,想必只可能是为了威胁穆阳侯,或者从穆阳侯身上得到什么东西。 横竖就跟沈长堂脱不了干系。 见一众黑衣人有片刻的迟疑,阿殷脑子迅速转动,暗想莫非他们真的想从沈长堂身上得到什么?念头一出,又道:“你们要,拿去便是。” 衣襟里摸出一事物,紧握的拳头用力挥去。 大喝。 “给你们!” 只听一声“砰”,浓稠的白雾散开,几个黑衣人顿时分不清东西南北。阿殷当即拔腿狂跑,暗自庆幸自己忧患意识强烈且深刻,打从那一日见了穆阳侯,便一直担心又有人追杀。所幸元公阅历广,小招数也多,阿殷一请教便给阿殷做了些小玩意。没想到今日刚好派上了用场。 阿殷边跑边在心底感激着元洪。 她倒也不担心林荷的安危,林荷在陷阱里,黑衣人的目标又不是她,自然不会对她做什么。她只要一逃开,林荷就安全了。 只是越跑越乏。 先前在陷阱里用了蛮力,如今浑身轻飘飘,是脑子里紧绷着的那根弦支撑着自己。 脚步声越来越近。 阿殷左右张望,她早已跑离了山道,此刻也不知身在何处,四周是生得杂乱的树丛,毫无隐蔽之地。冷不防的,一只手伸来,将她扯到树上。 她心下一惊,正要轻呼出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我。” 阿殷一扭头,竟是穆阳侯。 穆阳侯单手捂住她的嘴,明明是炎热的夏季,可他的五根手指头冰凉得让人遍体生寒。他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肢,此时,又收紧了几分,道:“别动。” 阿殷此刻也顾不得两人的亲密,只道:“……有人经过这棵树,必定会被发现。” 穆阳侯说:“不会有人经过。” 听他这般说,阿殷便知他有十足的信心,倒是放心了几分,可脑袋里那一根紧绷的弦仍然不敢放松,睁大了眼,紧盯前方。 . 先前的八位黑衣人此时已然赶到,阿殷的嗓子眼几乎要跳出来。 捂在唇上的手忽然动了下,指腹轻抚她微微发白的唇瓣,直到颤抖的唇柔软起来了,他才松开泛着她唇香的五指,在她耳畔道:“莫怕。” 尽管这么多回了,可阿殷仍然止不住地红了耳根子。 ……沈长堂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那么多让她别紧张的方法,偏偏挑了最登徒子的这种! 可不得不承认,确实对她很有用。 . 眼见黑衣人将要经过他们所藏的树丛,沈长堂轻声道:“看。” 刀光剑影间,一旁的树丛哗啦啦地跳出七八个人,随身佩戴着长剑,身上穿的服饰阿殷并不陌生,正是上官家护院的打扮。 两方人马打得势均力敌,一时间竟是分不出胜负。 阿殷脑袋转得快,问:“侯爷在防着谁?” 他箍紧她的腰,不满道:“唤我表字。” 阿殷无可奈何。 “明穆。” 沈长堂这才缓缓道:“我树敌太多。” 短短五字,阿殷便已明白沈长堂的意思,道:“明穆将我卷入这场风波,打算如何收场?”大抵是认命了,阿殷不再一味地躲,颇有一起扛的意思。 沈长堂喜欢与她说话,聪明人一说话,一点即通,不用半点废话,且她言语间不再似以前那般抗拒,也让沈长堂心中有一丝欢喜,手指摩挲着她的腰腹,道:“移花接木。” 阿殷闻言,耳根子动了下。 沈长堂见状,轻哼一声,道:“很高兴么?” 先前她就想着偷偷摸摸地侍疾,不叫其他人知晓。可后来沈长堂百密一疏,反倒是叫她成为众矢之的,他被逼移花接木,她心底到底是松了口气。 不过归根到底是受了穆阳侯的牵连,平白无地当了刺向穆阳侯的箭靶子,认命归认命,心中仍是有几分不痛快,回嘴道:“死里逃生两回,还不许我高兴么?” 沈长堂被她一呛,倒也不生气,反而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阿殷先前待他一直唯唯诺诺的,总不愿说心里话,如今这般直爽地道出心中不痛快,显然是与以前不一样了,心底欢喜又添了几分,声音也不禁柔了下来。 “我十二岁那年,险些丧生虎口,是当今圣上救了我,那时圣上高烧了两日,几乎要熬不过去,幸而最后逃过一劫。也因为那年,臂上留了永久的伤痕……” 第64节 阿殷安静地听着,虽不明他为何忽然提起皇帝,但却能听得出他与皇帝感情深厚。 “……圣上有门第之见,我没有。”他头一回在一个姑娘面前说这么多话,底下兵器交错,铁刀长剑碰撞,树上是温情脉脉。 “我是圣上手里的刀,铲除政敌,荡平动乱,守护大兴这片锦绣山河。现在除却山河,我想要守护的还有你。” 蛮力过后的疲倦终于以不可抵挡之势席卷而来。 她渐渐合眼。 . 阿殷是被人摇醒的。 她睁开眼时,天色已黑,入目之处正是上官仕信着急的神色。她不由一愣,半晌先前的回忆才涌入脑里。她下意识地望向四周,周遭还站了十来人,最前面的是江满,后面的皆是上官家的随从和护院。 “醒了?可有哪儿受伤?” 阿殷睡了一觉,失去的力气渐渐回来了,眼睫一颤,问:“什么时辰了?斗核呢?” 上官仕信闻言,松了口气,道:“别担心,今日出了变故,阿荷也受了伤,斗核延迟了。”说着,他又上下打量着阿殷,见掌心露出了半点红痕,又道:“起得来么?” 阿殷爬了起来,道:“我没事,就是有点儿擦伤,不碍事,待回去了擦点药膏便好。” 上官仕信道:“天色已晚,城里已经宵禁了,正好这里离普华寺近,我们今夜在普华寺里歇,”似是想起什么,他又道:“姜姑娘那边我已让人去通知了,没说你受伤的事。” 阿殷彻底放心了,叹了口气,道:“多谢子烨。” 上官仕信看看她,又道:“普华寺里有不少上好的伤药,我们先过去吧。我问僧人借了伤药,再去寻你。” 听得出上官仕信语气里的不一样,她又道:“我刚刚醒来有些糊涂,以后定不再说‘谢’之一字。” 上官仕信莞尔。 “也只有你才听得出我的情绪。” 江满见状,不由在心里嘀咕,真真是难得啊,从未见过哪个姑娘对少东家的情绪了如指掌。他跟了少东家那么多年,都不能第一时间听出来呢。难怪少东家见了殷姑娘几次便将她当作知音。 . 阿殷与上官仕信进了普华寺。 早已有僧人在普华寺门口候着,领了阿殷进斋房。阿殷自己倒了杯茶,连着喝了两杯,才稍微平静了些。今日出了不少变故,可谓是又一次死里逃生。 不过穆阳侯的话却是半句都没有忘记。 尤其是最后的那一句—— 现在除却山河,我想要守护的还有你。 思及此,阿殷的脸颊不由热了几分,伸手一摸,微微烫。 就在此时,门外有人敲了敲,随后响起了上官仕信的声音。阿殷晓得他来送药,便说道:“子烨请进。”门推开后,阿殷首先见到上官仕信略微沉重的脸色。 她心中咯噔了下,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 第65章 上官仕信搁下一个小瓷瓶,还有一个食盒。 “想来你也饿了,我便向庙里的小和尚要了斋菜,刚刚温好的,趁热吃吧。” 阿殷打开食盒,里面有一碟素菜,还有一碗白饭,仍有热气冒出。她望望外面的天色,心知这个时候灶房早已熄火了,能要到一份斋菜,委实不易,心下有暖意浮起。 待阿殷吃下斋菜后,他方轻叹一声,道:“今日是我不好,不该与你分开行动的,否则也不会害你吃苦。” 阿殷一听,连忙道:“与子烨无关,子烨莫要自责。” “与他有关,你便甘之如饴么?” 此话说得突然,阿殷登时愣住了。 不等阿殷反应过来,他又道:“是子烨唐突了,你莫要放在心上。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了。明早再坐马车回府。” 阿殷也是此刻才反应过来上官仕信口中的“他”指的是何人,脸色变了变,正想说些什么时,上官仕信已然起身,压根儿不让阿殷有说任何话的机会,便匆匆地离开了斋房。 . 次日阿殷见到上官仕信时,阿殷也无与上官仕信说话的机会,是江满过来接她的。她坐在马车里时,也没瞧见上官仕信的踪影。 一问江满,方知上官仕信天刚亮便离开了普华寺。 至于去做什么,江满也不晓得。 . 阿殷一回去,刚坐下,姜璇就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瞧见她安然无恙的模样,方彻彻底底地松了口气。一放松下来,眼眶却是泛红了。 她道:“姐姐,我们肯定是摊上霉运了,去个大屿山也能遇险。等到了十五,我去大屿山烧柱香,让佛祖保佑姐姐别再这么倒霉。” 阿殷只道:“这段时日,妹妹莫要出门了。” 姜璇一愣,随即想起之前的事情,白了张脸,问:“莫非是……” 阿殷摸摸她的头,道:“只知是侯爷的对敌,可是谁却不知道。不过你莫要害怕,上官家他们还不敢闯进来。且经此一事,想来他们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屋外忽然有敲门声传来。 姜璇又说:“肯定是对门的林姑娘,昨夜姐姐没有回来,林姑娘也过来问了。”她摸摸鼻子,有点儿疑惑,问:“真是奇了,往日里林姑娘对我们都是爱理不理的,这两日怎么跟变了性子似的?姐姐在大屿山可是与林姑娘说了什么?” 阿殷晓得姜璇对大屿山的事情,也只是道听途说,便道:“你坐着,我去开门。” 说到底,这回都是自己连累了林荷。 她刚开了门,便见到林荷站在门口。 她侧过身,道:“师姐请进。” 林荷板着张脸道:“不进了。”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她,见她没有什么事后,才硬邦邦地道:“我就是过来告诉你斗核改成三日后。” 阿殷道了声“谢”,又问:“师姐昨日可有受伤?” 林荷道:“我忘性大,很多事情左耳进右耳就出了。” 阿殷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弯了眉眼,道:“多谢你。”待阿殷回了屋里,姜璇探出个头,道:“林姑娘怎么了?”阿殷这才笑着与姜璇说了,姜璇闻言,也跟着笑了,道:“林姑娘性子虽冷,但也是个心热的,比那个就笑面虎陆岚好多了。” 听她这么称呼陆岚,阿殷顿觉贴切,说:“你以后也要离笑面虎远一点。” “我知道分寸啦。” . 三日后,阿殷总算在核学的正厅里见着了上官仕信,可惜却没机会交谈。他负责了这回的斗核事宜,几乎是一进正厅便忙得脚不沾地。 有了前车之鉴,这一次的斗核地点依然定在大屿山,依旧是走石梯爬上山顶。 唯一不同的是防卫变得森严,除了五位核雕技者之外,前前后后还有二十多名护院跟着,皆是长刀的配置。阿殷瞧了,便想起之前沈长堂让自己人假扮上官家护院的事情,不由感慨穆阳侯神通广大,莫说刀剑的配置,连模样也有五六分相似,真真是想得全面。 “之前被不知哪儿的人钻了空子,少东家自责得很,这一回全盘接手。这几日一直在忙今日的斗核事宜。东家知道后,欣慰得很,这几日见谁都笑眯眯的,说我们的少东家难得愿意主动搭把手。平日里要不是东家开口,少东家才不管谁斗核。”元贝瞅瞅四周,见林荷在最后,才压低声音道:“还是小师妹面子大!现在整座大屿山莫说跑个杀手,连条蛇都爬不出来。” 阿殷这才知道上官仕信这几日不见踪影,原来是忙这事去了。 她道:“今日的核雕技者都是核学的候选人,上官家向来惜才,有师兄师姐这样的人才在,少东家自然要再三小心,哪能全是我的功劳,师兄莫要妄自菲薄。” 元贝本想调侃阿殷一两句的,未料被她恭维了一番,偏偏还处处说得他浑身通爽,倒是不好意思再开口调侃了,走慢了两步。 . 却说林荷体力不行,一直走最后,只是此回她也不着急,边走边观察着大屿山的景致。她爹是林公,虽然此回斗核没参与出题,但昨日神神秘秘地与她说要留意大屿山。 林荷晓得她爹肯定知道了什么,遂今日对大屿山的花花草草格外留意。 只不过一路看去,再新鲜的景致看多了也无趣,且夏日蚊虫多,走几步路眼前便有飞蚊,扰得她心烦意乱,不知怎么的,目光就落在了爬在第一个的阿殷身上。 她似乎特别爱穿袄裙,颜色偏素,却也不会太过单调,发髻也绾得很随意,只有一根含珠簪。簪子不是什么好簪子,目光毒辣的林荷一眼就知道那是摊档里买来的,价格绝对不超过二十文钱,也许与摊主砍砍价,十文钱也能拿下。可偏偏一根这么普通无华的簪子,插在她的发髻上却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仿佛那根簪子也因为她的发髻而变得美好精致起来,就如同她的核雕,一开始总不知她要雕什么,可到了最后却能惊艳四方。 她穿了一双平底布鞋,走路平稳,走了几步又会停下来,不知在看什么。她看得特别仔细,特别认真,即便隔得远,可她的眼睛像是会发亮一样,明媚的阳光也遮挡不住。可待她走到她原先的地方时,也循着她先前的视线望去,却只看到了寻常的岩石与树丛。 林荷像是跟阿殷杠上似的。 一路爬上大屿山,阿殷停下的地方,她必定也要停下,驻足观望。如此一来,漫长的石梯她也不觉得短了,先前还是最后一个,渐渐的,超越了倒数第二的陆岚,随后又超越了兰铮,到达大屿山山顶时,她离阿殷只差了六步之遥。 她气喘吁吁的。 阿殷转过头来,对她笑了笑,说:“师姐今日精神足,是个好兆头。” 林荷见她气也不带喘的,才想起自己一路也不知看了个什么,完全把自己父亲的嘱咐抛之脑后了,瞬间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 较劲个什么呢! 人家完全没发现! . 山顶风光无限好,即便正值晌午,可一点儿也不觉得炎热。轻风拂来时,阿殷只觉浑身的热气都被吹散了,有一股子透心的凉快。 她迈开步伐,又往前走了数步。 山顶上有人围了石栏,栏杆上还雕刻有形形色色的狮子,喜怒哀乐,各有其神韵。不过阿殷的注意力完全没往狮子上看,她迎着清风,按着栏杆,俯瞰大屿山山下的景色。 她站的这一边,没有任何屋舍,只有绵延而去的苍翠,还有掩盖在苍翠之下若隐若现的官道,令人心旷神怡。 “师妹。” 忽然,元贝喊了她一声。 她回首望去,只见山顶凉亭间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人,看起来约摸四五旬的年纪,穿着灰青的长袍,眉宇间透露出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温润。 阿殷一怔,只觉此人与子烨有三四分的相似,倒不是说相貌,而是眉宇间的神色,像足了十分。 果不其然,元贝在她身边低声道:“那是我们神出鬼没的东家。” 上官家的东家。 上官仁。 第66章 “我们上官家世代雕核,承蒙皇帝赏识,方有核学,方有如今。我们今日于此斗核,为核学选拔人才,某有幸承天恩出核题,只盼能从在场五位选出最适合的人才,为核学,为圣上。” 第65节 朗朗乾坤之下,山风习习,将他的衣袍吹得几欲扬起,漫开一片灰青,上官仁面上不复温和之色,眉宇间郑重端庄,言词掷地有声。 . 五位核雕技者并排而立,皆依照进门顺序,兰铮是第一个,林荷是第二个,元贝是第三个,阿殷是第四个,陆岚是第五个。 上官仁讲得慷慨激昂,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元贝不是第一回听,悄悄与阿殷道:“东家起码还要说上一炷香的时间。” 阿殷听得认真,没有搭元贝的话。 “殷师姐,上回输给你,是我一时疏忽,这一回却不一定了。”陆岚在一旁笑眯眯地说。阿殷闻言,瞄了她一眼,正好看到陆岚阴阳怪气的脸色。 阿殷淡道:“各凭本事。” 林荷也开了口,说:“我们上官家向来公正,核学更是严格,不是像某些人那样张张嘴,求求干爹便能进的。”此话说得直接,让陆岚青了张脸。 上官仕信一直站在亭下,离上官仁与底下的五位核雕技者都不远,见他们已经暗地里说起话来,偏头望了眼自己的父亲,仍是讲得唾沫横飞,再瞥他袖下的纸张,足足还有尾指般粗厚。 他重咳一声,道:“父亲,时候不早了。” 上官仁正讲到激动之处,遥想当年上官家之辉煌,被自己儿子这般一打断,辉煌硬生生地卡断,不由瞪了上官仕信一眼。不过也知今日时间紧迫,袖下纸张一收,抵袖轻咳道:“来人,将题目呈上来。” 一随从呈上一卷轴,上官仁亲自打开。 他道:“今日斗核题目乃尔等登上大屿山时所见的景致。”说着,他拍拍手掌,有五位随从鱼贯而出,搬来五套桌椅,依次而列,还有一箩筐的桃核,以供今日的五位核雕技者选择。 . 题目一出,五位核雕技者并没有多大的惊讶。 徒步攀登大屿山,各自心里都有计较和打算,题目倒也是在众人的意料之中。林荷向来擅长雕刻山水,如今听了题目,自是打心底的放松,很快便坐下来,取出核雕器具,选了一个细长核。 陆岚抿着唇,第二个挑了核。 这回倒是不像头一回那般不用纸笔,埋首勾画图案。 兰铮闭目沉思良久,方从箩筐里挑了桃核。元贝瞅瞅林荷,又瞅瞅陆岚,见她们都开始动手了,挠挠头,也取了桃核坐在椅上,歪着脑袋思考着。 只剩阿殷一人站在箩筐前。 她像是石化了一样,动也不动的。其余人稍微落后一些,对比之下,都难免会有一丝着急。可她却不在意其余人的目光,安安静静地立在箩筐前,微微垂首。 . 此回斗核并没有规定时间,雕刻完便算完成。 上官仁坐在凉亭里,看着五位核雕技者,各自端详了一番,方问身边的儿子:“你怎么看?” 若是寻常的问话,自家儿子必定是问一句答一句,能少说绝对不多说,可是一说起核雕,他能说十句就绝对不说一句。也只有这种时候,上官仁才会觉得自家儿子的性子像自己。 果不其然,问起核雕,上官仕信便滔滔不绝地道:“兰铮偏向人物核雕,今日斗核的题目对他恐怕不利,不过他心性沉稳,比元贝有胜算。山景是静中有动,动中有静,比雕刻人物还要讲究心静与观察,元贝一路蹦跳,怕是没怎么注意大屿山的景致,观察得不够细微,更是难以脱颖而出。” 闻得此言,上官仁又问:“阿荷如何?” 上官仕信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陆姑娘擅长模仿,能觅得他人精髓,张公喜之。只是一味地模仿,陆姑娘走不远,甚至未必能比得上阿荷。” 话音一顿,他目光落在阿殷身上。 上官仁问:“殷氏如何?” 上官仕信眼里含了几分柔意,道:“她像是山间的溪流,潺潺不息,以为到了尽头,可再仔细一看,却是汇进了大海。” 他面色突变,回首瞪着自己的父亲。 上官仁哈哈一笑,道:“子烨,你道行仍然不够。” 上官仕信自知被套了话,眉头拧得能夹死蚊蝇。上官仁打量着阿殷,有句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他这看未来儿媳亦然,道:“子烨,为父对儿媳只有一个要求,你欢喜便好,其他都不是事儿。” 听出话外之音,他微微讶异地道:“父亲知晓了?” 上官仁不言,指着阿殷道:“她挑了个大核。” . 阿殷掂量了下桃核,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没有用纸笔,而是直接取出核雕器具,握了锉刀,开始铲平桃核的两端。 . 上官仁道:“她这把锉刀用了起码有八年。” 上官仕信说道:“阿殷自小便开始学核雕,至今已有十二年。”语气里颇有自豪之意。上官仁瞅了眼自家儿子,哼笑了声:“你若对家业有这份心,我早就能安享晚年了,哪会……”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阿殷的双手上。 话音戛然而止。 她取出一把平锥刀,由内向外勾勒出细小的起伏。 上官仕信道:“她的刀功极有水准,约摸是多年苦练的缘故,很少有废刀。” “这个年纪能有这般功底,委实不易。”上官仁忽问:“殷氏以前师从何人?” “说是曾遇到一个世外高人,亦是被称之为元公,如今已经仙逝。” 上官仁喃喃道:“元公。” 上官仕信敏感地问:“父亲莫非认得那位元公?” “殷氏雕刻的手法,有几分像你祖父的故人。”上官家世代雕核,上官仁自然也不例外,幼时跟随父亲闯荡南北,有幸见过父亲的那位故人雕核,手法奇特,尤其是雕刻山水时,自成一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