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他夫凭子贵》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 太子他夫凭子贵 本书作者: 银律 本书简介: 上位者低头/雄竞修罗场/微万人迷 贪财好色美艳人妇x高冷禁欲疯狗太子 1 殷晚枝冲喜嫁进富甲一方的宋家,满心以为是来享福的,不曾想丈夫病弱,还有那方面隐疾,膝下始终无子。 公爹离世,族中群狼环饲,个个盯着万贯家财,只等这一脉彻底绝后。 她被架上高台,病榻上的丈夫将她推出去以求延续香火。 舍不下这泼天富贵,殷晚枝终是应了。 相看数日,她挑中一个来江南游学的清俊书生,那人长眉秀目,清隽似谪仙,谈吐间文采不俗。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勾入帐中,此后夜夜痴缠。直到被诊出有孕,殷晚枝心落回肚子里,当夜便压了两张银票并一张字条,悄然离去。 不久,江南宋府忽有贵客临门。 阖府跪迎时,殷晚枝抬头,对上一双深寒的凤眼。 那张脸,她再熟悉不过。 不是那清俊书生又是谁?! 只是此刻,他一身锦袍玉带,高坐主位,正似笑非笑的睨着她。 殷晚枝眼前一黑,几乎瘫软。 2 传闻太子出巡江南时,曾被一女子骗身骗心。 临了,那女子还嫌他“不解风月”,留书出走。 如今,他看着跪在台下,腹间微微隆起的“宋家少夫人”,慢条斯理地笑了。 “夫人这胎,可得仔细生好。” “毕竟,”他指尖轻叩案几,声如寒玉,“是孤的种。” 【注】 1.女非男c,狗血文狗血文狗血文!!xp大乱炖 2.男女主感情发生及结局均是1v1,和男二最开始就已经和离 3.朝代不考究,架空 4.作者玻璃心,弃文不必告知 5.文案部分地方稍微有调整(为了逻辑合理),不过修罗场还是一样 内容标签: 生子 豪门世家 天作之合 狗血 钓系 主角视角殷晚枝(杳杳)景珩(太子)配角啊,张嘴宋昱之裴昭 一句话简介:美艳妇人x外室太子??生理性… 立意:爱是包容 第1章 选中 第1章 选中 暮春三月的湖州码头,晨雾未散,江水泛着灰蒙蒙的光。 殷晚枝坐在临时搭起的货棚下,面纱后的眉头紧锁。 “下一个。”她的声音带着连日的疲惫,也带着几分不耐。 青杏忙不迭叫人上前。 已经是第七拨了。 从江宁一路看到湖州,不下百人,竟没一个能入眼的,不是獐头鼠目,便是蠢笨粗鄙,再不然就是些色眯眯,恨不得用眼睛扒了她衣裳的登徒子。 不是殷晚枝眼光挑剔,只是光是看着这群人,她都怕自己费尽心思生下的孩子,将来只会流着口水傻笑,或者遗传了那副急色的猥琐相。 “娘子,这……”青杏合上册子,声音渐低,“这拨又没了,今日午后湖州还有最后一拨。” 殷晚枝没说话,只端起茶抿了一口。 看了一整天,茶都凉透了,涩得发苦。 正如她现在的处境。 三日前离开宋府时,二婶那张涂了厚粉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那女人捏着绢帕,笑得假惺惺:“晚枝啊,昱之的身子你也清楚,族里已经议定了,下月开祠堂,从三房过继个伶俐孩子到你们名下。你也好早些清闲,享享福,别总操劳这些庶务了。” 享福? 殷晚枝当时险些笑出声来。 她今年才二十二岁,嫁进宋家不过三年,就该“享福”了? 夫君宋昱之缠绵病榻,婆母视她为克夫的扫把星,二房三房那些叔伯兄弟,个个盯着大房的盐引和万贯家财,只等宋昱之一咽气,便要将她这无子无靠的寡妇扫地出门,或者做得更狠辣一点,让她悄无声息地“病故”。 总归她没有根基背景,只是个靠冲喜才意外进了宋家的孤女。 她这三年替宋家打理部分产业,日夜操劳,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借种生子吧。” 病榻上,那个向来清冷疏离,几乎未曾正眼看过她的夫君,屏退所有人对她说。 “我若去了,他们不会容你。有个孩子,至少能守住大房这份产业,不至于被人吃绝户。” 他递给她一叠银票、一纸商路文书,还有这艘挂着“宋”字旗的旁支货船。 还有一封和离书。 殷晚枝接过那些东西,指尖冰凉,心头却滚过一丝荒谬的热。 “夫君这是要给我指条活路?” 她垂眼看那纸上熟悉的字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将那封和离书贴身收好,当作最后一道保命符。 总归没有感情,各走各路,谁也不欠谁。 殷晚枝收回思绪,把那些复杂的情绪压下去,继续听宋昱之说话。 宋昱之闭上眼,苍白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冷漠:“我知道你嫁进来图什么。图富贵,图安稳。我给你机会,但你得自己抓住。” “借口寻医,南下徽州,两个月内怀上孩子回来,否则……”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冷,“等我闭了眼,你连宋家的门都出不去。” 宋昱之不喜她,对她向来视若无物。 临到末了,或许是对这副皮囊最后一点责任,或许是对家族倾轧的厌倦,生出了几分近乎施舍的心软。 于是,殷晚枝牢牢抓住了这几分心软,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她当初费尽心思,甚至用了些不甚光彩的手段,成为宋昱之的冲喜新娘,本就是贪图这泼天富贵。 如今富贵将倾,她怎肯放手? 借种便借种。 与其将来被赶出宋家任人鱼肉,不如现在搏一把。 不仅要生,还要生个最漂亮、最聪明的,将来才能在这虎狼窝里站稳脚跟。 直到思绪被青杏小心翼翼的询问拉回…… “还有多少人可选?”殷晚枝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只有面纱下紧抿的红唇泄露一丝焦躁。 青杏哗啦哗啦翻着册子:“湖州本地的都看完了。后面顺着商路,宁州、绩溪、徽州府……册子上记着的,还有一百二十七人。” 一百多个。 殷晚枝蹙眉,她只有两个月的时间,水路往返便要耗去月余,耽误不起。 对外,她宣称“南下为夫君寻访名医良药”,运的货也是真的药材布匹,账目清晰。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趟出行真正的目的,是必须怀上一个孩子,一个模样、智力都得上乘,足以堵住悠悠众口,将来能争家产的孩子。 若不能成,等真过继了孩子,所有人都会盼着她这“绊脚石”早点消失,到时候才是真的一片豺狼虎豹等着分食她的血肉。 “都是些什么货色。”她低声骂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力道有些重。 连宋昱之那病秧子都比不上。 至少宋昱之那张脸,是真真正正的清风明月,哪怕病中消瘦,墨发半散,倚在榻上仍有种出尘易碎的俊美,当初就是这幅皮囊惑了她的眼。 青杏凑近,小声劝:“娘子,实在不行……标准放低些?反正借个种而已,灯一吹,模样俊丑也看不清……” “不行。”殷晚枝断然道,凤眼一挑,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宋家那群人,一个个精得跟鬼似的,若孩子生得蠢笨丑陋,眉眼无一处像宋家人,一眼便会被看出蹊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码头边停靠的自家商船,那面墨蓝底的“宋”字旗在晨风里微微招展。 这唯一的翻身机会,她必须抓住。 心中那点久居富贵窝才被勉强收敛的狠戾,在此刻不断翻腾,试探着冒头。 “青杏。” “奴婢在。” “去准备迷香,麻绳,还有……”殷晚枝红唇轻启,一字一顿,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妆匣最底层那瓶‘春风渡’。” 青杏瞳孔一缩:“娘子,您真要……” “若今日再挑不到合适的。”殷晚枝勾起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冰冷的美艳,“有那看得过眼的绑也得绑来!” “路上,就把事儿办了。” - 天色愈晚,岸边船只停靠渐多,码头的环境不算好,甚至称得上糟糕,空气中混杂着鱼腥和汗味,恶心难闻。 又是整整一天毫无所获,殷晚枝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来明天真的要物色了。 她甚至开始盘算,是直接打晕了拖上船方便,还是先用迷香…… 青杏抱着一大堆册子跟在身后,正绞尽脑汁想宽慰自家娘子。 码头另一边。 “去去去!说了不收生人搭船!谁知道你们什么来路!” “……船家,通融通融吧,我们兄弟丢了盘缠,二人急着去雍州游学拜师,行个方便,让我们搭段顺风船?我们可帮着做些杂役,不要工钱也无妨……” 叼着旱烟杆满脸横肉的船家正语气不耐地驱赶着两个穿着破布烂衫的年轻人。 殷晚枝原本心烦意乱,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却在掠过那两人时,倏地顿住了。 她只依稀听见“游学”“拜师”…… 应当是两个求着搭船的落魄书生。 灰扑扑的人群里,两人长身玉立,虽说发型看着狼狈,但分外显眼。 一热一冷。 年轻书生眉眼间散发着尚未被磋磨的少年英气,腰间还别着一把短刀,正与船家说着什么,看着性子略急躁。 但真正让她停住脚的是他旁边那位。 那清冷书生大约年长几分,看上去更加沉稳,并未与船家逞口舌之快。 肩头随意搭了件素白披肩半遮着面,江风一过,清清楚楚勾勒出底下宽直的肩膀,紧窄的腰线。 明明是最简素不过的打扮,甚至有些寒酸,可穿在他身上,偏就生出一股清冷孤直的味道。 侧脸线条利落得像用刀裁过,眉骨高,鼻梁挺直,薄唇是极淡的颜色,此刻正微抿着,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最要命的是那股气度。 殷晚枝心口重重一跳。 ——简直像是照着宋昱之最清俊出尘那副模样刻出来的。 甚至更胜一筹。 宋昱之是病中弱柳,风姿清逸却易折;眼前这人,却像雪岭孤松,骨子里透着凛冽的韧劲与……贵气。 在这种地方竟然能有这样的好货!殷晚枝刚才那点疲惫被一扫而空,面上多了点喜色。 她用团扇虚虚一指:“看见了吗?” 青杏惊愕转目,从她的视角看去只能看见那要黑又壮的老船工。 两眼一黑,这还不如上午看的那几个呢。 “娘、娘子……”她忐忑的翻出小册子,企图劝说一下,“名单上还有一百多候选呢……” 殷晚枝盯着那截在暮色里愈发显得冷白的脖颈,目光下滑,落在他窄韧的腰身,修长的腿……这个品相,睡到也不委屈。 一锤定音。 “就是他了。”她截断她的话,舌尖无意识轻抵齿尖,补充道,“是那个披着披肩的。” 肩宽腰细,看着就劲大,好生养。 - 码头东隅。 沈珏对着船家远去的背影狠狠龇牙:“呸!狗眼看人低!想小爷我在京城——” 向来在京城横惯了的沈小将军,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吃瘪。 见一旁的景珩不做声。 忙凑近压低声:“……太子表哥,你在看什么?” 景珩目光从那船只上“宋”的旗帜撤下来。 刚才那边似乎有道极为强烈的视线。 像用目光将他从头到脚剥了一遍,让人不适。 只是他才看过去,那道视线就消失了。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声音冷淡。 沈珏泄气地拍打胳膊上肆虐的蚊子,嘴里嘟囔:“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连湖州的蚊子都格外骁勇。” 想起上午遭遇,他更是心有余悸。 那时也是寻船,一位脂粉浓重的船娘“热心”相邀,谁料上了船才知是条专做腌臜生意的花艇。 景珩因着谨慎,并未中招,沈珏就没那么幸运了,那徐娘半老的鸨母见他年纪小,差点对着他上下其手,眼神黏腻得能拉丝,惊得沈珏差点拔刀。 好一番鸡飞狗跳,赔光了仅剩的几钱碎银,才狼狈脱身。 眼下日头西斜,若再寻不到船南下,又得在这鱼龙混杂的码头多耗一日。 靖王爪牙追踪甚紧,每一刻都危险。 沈珏凑过去被蚊子折磨疯了:“实在不行,动用您的私令,调湖州府……” “再等等。”景珩冷声打断。 私令一出,踪迹便明,暗查即成明访,许多线索怕要立刻断掉。 正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朝他们走来:“两位公子安好。方才见二位似在寻船,咱们船上正缺一位能写会算的账房先生,兼做些夜间看顾货物的轻省活计,不知二位可愿屈就?” 又是招工? 沈珏瞬间警惕,干笑一声,抢道:“这位姐姐,我兄弟二人虽读过几本书,却是手无缚鸡之力,算账也只略通皮毛,怕是担不起看顾重任,反误了主家行程。” 青杏原本来之前还有些忐忑,远远看清这两人长相后才松了口气,她笑道:“公子过谦了,我看两位公子气度沉稳,定是细心妥帖之人。至于夜间看顾,不过是防些小毛贼,寻常健壮男子巡一巡便可,工钱嘛……”她略作思忖,“一月五两银子,食宿全包,如何?” 五两! 沈珏眼皮微跳,下意识瞥向景珩。 他们现在浑身上下凑不出二两碎银。 景珩面色沉静,目光掠过青杏,投向不远处那艘中等货船。 甲板上堆着布匹药材箱笼,井然有序,是寻常商贾人家模样。 最后,他视线落在船舱口,那里静静立着一位头戴帷帽、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身段窈窕,帷帽垂下的薄纱及胸,看着颇有些神秘。 方才那道目光……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这人从一开始就在关注他们。 “不知贵主家是?”景珩开口,声线清冽平稳。 “我家娘子是徽州人氏,此次是运送些先夫生前经营的货物回乡。”青杏按吩咐答道,“娘子心善,见二位公子似是寻船不易,故有此一问。若是不便,也无妨的。” 运送先夫生前货物回乡? 景珩沉吟。 这船南下,正合他们去雍州的方向,扮作账房混迹商船,确是极好的隐蔽。 “还不知二位公子高姓大名,欲往何处?”青杏适时又问。 “在下姓萧,名行止。”景珩用了化名,“这是舍弟,萧子安。我二人原欲南下雍州游学。” “雍州?”青杏笑意加深,“巧了,我们必经雍州水道,二位公子可愿一试?娘子说了,若是账目清楚,人又妥当,便是长雇也可。” 景珩心中迅速权衡。 风险固然有,但眼下这或许是南下最快且最不惹眼的途径。 他略一颔首,端的是读书人温文守礼的模样:“既蒙娘子不弃,路径又顺,我兄弟二人便厚颜叨扰了。” 青杏喜道:“公子客气了,请随我来,我去回禀娘子。” 看着景珩和沈珏跟着青杏走向那艘货船,沈珏用气声飞快嘀咕:“表哥,我咋心里头……直打鼓呢?这新寡的娘子招工,怎么专挑咱俩这样貌的?” 景珩目视前方,步履从容,只从唇边逸出低沉清晰的几个字:“见机行事。” “那万一……那娘子要是也跟上午那个似的,动手动脚……”沈珏挤眉弄眼。 景珩脚步未停,却莫名想到方才那道窥伺的目光,眸光不由沉了沉:“即便敢,也得有命享。” 作者有话说: ---------------------- 我胡汉三又又又回来了!!!热烈欢迎每一位读者收看新文!!!爱你们哟 第2章 蠢货 第2章 蠢货 这是艘不大的货船,离得近了,景珩才真正看清船舷上那面墨蓝底的“宋”字旗。 江宁宋氏,商贾大族,漕运盐政的账册上,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可不低。 不过货船规制寻常,倒像是分支旁系的行事。 只是不管如何,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两位公子,请。”青杏引路登船。 刚踏上甲板,沈珏耳听四路眼观八方,小心打量周围,一卷素帛并笔墨便就递到了眼前。 青杏笑盈盈:“劳烦二位填个简况,我家娘子也好心中有数。” 沈珏探头一看,簿子上竟列着数栏:籍贯、年岁、婚配否、身长几何、擅何技艺…… “这……”他喉结一滚,眼神瞬间飘向景珩——这阵仗,怎么比吏部铨选还细?该不会真是贼船,专绑他这等俊俏儿郎吧?手指已悄悄摸向腰间暗藏的匕首。 “公子莫怪。”青杏似是看出他疑虑,温声解释,“近来水匪猖獗,前些日子邻船就混进了歹人,娘子新寡独行,虽存善心,却也不得不谨慎些。”她朝窗外微扬下巴,“您瞧,那些护卫也是为此才雇的。” 沈珏顺势望去,恰见一名护卫单手提起百斤米袋,臂上筋肉虬结。 他默默把匕首往深处塞了塞。 “自然,娘子也不会亏待二位。这是预付的半月工钱,若账目清楚,行事稳妥,另有厚赏。” 青杏取出两锭雪亮官银,轻轻搁在案上。 娘子说过,这叫先兵后礼。 一般的人看见这种不会不从。 果不其然,银光晃眼。 这段时间苦日子过得沈珏哭丧的心都有了,盯着那足色的官银,吞了吞口水,脸上瞬间绽出笑来:“姐姐说哪里话!贵主家思虑周全,原是应当的!”他一边提笔填写,一边啧啧称赞,“娘子这般仁善又周到,定是积福之人,将来必有大造化!” 青杏抿嘴一笑,转向始终沉默的景珩:“萧公子?” 景珩始终未多言,从容提笔,腕底字迹清劲工稳,一行行填写那古怪表格。 萧行止,雍州人士,年二十一,未娶,身长七尺八寸……早备好的假身份、真路引,自然无懈可击。 只是落笔时,他眼角余光似有感应般看向那幅素纱帷帘。 江风拂过,薄纱微扬,隐约可见女子半截下颌,线条柔婉,肌肤似玉。 她,在看他。 - 帘后。 殷晚枝并未露面,以她的身份,不宜太过热情,否则倒显得她这船像黑船。 因而吩咐青杏让那两人先填表。 也好摸摸底细。 她手中假意捧着本簿册,透过薄纱打量着外间两人。 年长那个气质清冷如孤峰雪,填表时神色疏淡,问一句答半句;年少的那位却活泛得多,眼神灵动,笔走如飞。 最终她视线落在那年长书生身上。 殷晚枝有一双挑剔的眼睛,当然,也是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不得不说,那是个极俊俏的书生。 长发被青白两股绸带缠绕束起,眼眸是极淡的琉璃色,先前远看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近看五官又带着浓墨重彩的凌冽。 殷晚枝越看心中越满意。 当下就做了决断,选这个冷的。 瞧着就是个怕麻烦的性子,沉稳持重,心思内敛,但正因如此,怕是恪守分寸。 事成之后钱货两讫,容易打发。 至于那小郎君……话多,眼活,看着就是个莽撞热心的。 万一过后黏缠不清,反倒棘手。 只是当下,还需再验验货。 - 二人填毕,青杏将簿子送入帘内。 片刻后,有极轻的纸张翻动声传来。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 一位身着月白绫衫,身段窈窕,墨发松松绾就的年轻女子款步走出。 她眉目如江南烟雨描就的清润远山,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既有未亡人的清寂,又不失商家主事者的从容。 殷晚枝有心想装的时候,还是很唬人的。 “方才多有怠慢,还望二位郎君海涵。”她声音温软,却自带一股沉静气度,“实在是近来水路上不太平,我一介女流,虽有心行个方便,却也不得不谨慎些。” 目光在景珩面上略停一瞬,又转向沈珏,笑意深了些:“二位既愿相助,此后同船,便是一段缘分。妾身宋,单名一个‘杳’字。” 沈珏闻声抬头,一时看愣了。 这宋娘子……生得也太好了些。 尤其那眉眼,妩媚……不,澄澈明净,怎么看都不像歹人。 他心头一松,立刻咧嘴笑道:“娘子言重了!应当的应当的!谨慎些好!娘子这般慈眉善目,瞧着就是善人,是我兄弟二人叨扰了才是!” 景珩:“……”蠢货。 见沈珏还要继续开口,景珩终于还是忍无可忍,上前半步,将两人隔开。 执袖依礼微躬:“宋娘子思虑周全,理所应当,我兄弟既受雇于船,自当恪尽职守。” 言辞客气,却将“受雇”二字咬得清晰,划清界限之意不言而喻。 殷晚枝眼底笑意更清亮了些。 果然,是个怕麻烦的明白人。 “那便劳烦萧先生了。”她微微颔首,又对青杏道,“带二位去账房舱室安置吧,再将近日的货单取来。” 转身回帘时,她余光瞥见那年少的萧子安正偷眼瞧她,被自家表哥一记冷眼钉在原地。 殷晚枝唇角轻扬。 这下好了,连管束的人都现成了。 回到内舱,门扉轻合,殷晚枝往锦榻上一靠,长长舒了口气:“可算是哄上船了。” 方才每一句言辞都需在舌尖掂量三遍,生怕露了马脚。 “宋杳”这名字是她信口拈来的。 但既是名字,也是最容易下意识露馅的,她索性用了无人知晓的小字“杳杳”。 至于那编造的徽州宋氏旁支、新寡归乡的背景,在这湖州码头边上一捞一大把,她毫不担心。 才一躺下,青杏便凑了过来,带着点干完坏事的雀跃:“娘子,今晚就……下手么?要不要在‘晚膳’里加点‘料’?” 殷晚枝失笑,还挺上道,自己昨天才提了一嘴,这丫头就记心里了。 她伸出纤指点了点青杏额头:“你倒比我还急,那两人是傻的么?尤其那位冷脸的萧郎君,眼神跟带着冰锥似的,早把船上每块木板都刮了一遍。此刻送吃食,无异于打草惊蛇。” 青杏沉思,青杏顿悟。 殷晚枝端起温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我自称新寡,便是要他们先卸掉几分轻视。这世道,独身女流总容易被看低,也容易叫人放松警惕。”她眸色转深,语气悠悠,“只是,湖州到宁州这段水路,何时太平过?黑店、水匪、捞偏门的,早年尸首能从这儿一路漂到金陵。他们能全须全尾在此徘徊,岂是易与之辈?” 青杏听得咋舌。 这话殷晚枝并非虚言,未入宋府前,她便在宁州码头讨生活,见过太多腌臜。 若非后来攀上宋昱之这条船,只怕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青杏瞬间严肃了:“也是,那个姓萧的郎君,看人时的眼神跟冰碴子似的,怕是不好糊弄。” “所以呀,帐房先生的身份,正好。”殷晚枝转过身,又顿了顿,眼中闪过精明的光,“况且……纸上写着‘略通文墨’,‘略同算术’,谁知道是不是装的,但账本不会骗人,拨几下算盘,是真才实学,还是绣花枕头立见分晓,若真是个只会装模作样的草包……生出来的孩儿,能机灵到哪儿去?宋家的产业,将来可指望不上呆头鹅。” 青杏连连点头。 娘子不管什么时候,总是考虑得这般周全。 她决定多听,多学,多记。 “娘子说得是!那……咱们先试他几日?” “自然要试。”殷晚枝眉眼弯起,那笑里掺了点狡黠的坏,“不过嘛,有些准备也可以先做起来……咱们船上不是带了不少‘好东西’吗?明日午膳就添上。” 青杏先是一愣,随即领悟,脸微微泛红:“娘子是说……那些鹿茸、海马、牡蛎粉?可、可明日就做,会不会太显眼了?” 殷晚枝坐起,支着下巴思忖:“那就掺着做,别可着一样做,粥里放点,汤里搁些,分量均匀还不易察觉。” 不止才学要验,身子骨也得瞧瞧。 可不能废了半天劲,最后网了个绣花枕头,那真是亏大发了。 青杏眼睛微亮:“娘子思虑周全!” 烛光下,主仆二人就这样对着头,敲定了明日的计划。 - 而另一头。 沈珏还在舱室里东摸摸西看看,对着那两张窄榻长吁短叹:“表哥,这舱室还没您东宫浴池宽敞呢……” “闭嘴。”景珩将随身的包袱搁在靠墙的榻上,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沈珏的所有嘟囔,“看好里头的东西。” 那里头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他们先前费尽心思摸到的一点漕运线索。 几封暗语密信和一枚关键的私章。 沈珏闻言,脸色一肃,立刻将包袱挪到内侧,自己一屁股坐在了榻沿,俨然一副“人包合一”的守卫架势。 景珩走到窗边,支起一缝,目光沉静地扫过甲板。 两名护卫正在巡逻。 他想起方才那宋娘子离去时,帷帽轻纱拂动间,那似有若无投来的一瞥。 ……意味深长。 他收回目光,看向正努力把东西往怀里塞、试图显得很可靠的沈珏。 沈家是将门没错,可大乾承平日久,边关偶有摩擦,也轮不到京城里金尊玉贵养大的小将军去真刀真枪。 沈珏那点功夫,收拾几个地痞无赖绰绰有余,可论起人心算计,怕是连宫里稍有点脸面的太监都能绕他三个弯。 景珩揉了揉眉心,沉声告诫:“明日上工,离那位宋娘子远些。” “啊?”沈珏一愣,“为何?人家不是挺……” “正因她是新寡,若她真是善心,你我更该谨守本分,莫要言行失当,惹人闲话,徒增烦恼。” 他话音微顿,眸色转深,如古井寒潭:“若……并非单纯善心,” 语气略微下沉,“那更该远着些,就你那点道行,被人囫囵卖了,还替人数钱。” 沈珏被那眼神看得后颈一凉,缩了缩脖子:“表哥,你该不会觉得她也有问题吧?我看她眉眼挺……” “你看?”景珩面无表情,“上午那花艇鸨母,你初看时,不也说‘慈眉善目’?” 沈珏:“……” 无法反驳。 “色令智昏。” 他丢下四个字,不再多言,自行解开包袱,取出半旧的布衫准备歇息。 那姿态摆明此事无需再议。 沈珏摸摸鼻子,小声嘀咕:“我哪有昏……不就是多看了两眼。” 到底还是把银子塞回怀里,又将那几件要紧的信物裹进衣物深处。嘴里却忍不住又飘出一句:“不过表哥,说真的,那宋娘子真是我见过……哎哟!” 一枚铜钱破空而来,精准地敲在他额角,不重,却足够吓他一跳。 景珩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再犯蠢,下次便是石子。” 沈珏彻底闭嘴,老老实实滚去铺床。 心里却暗暗叫苦:太子表哥不愧是京城那群老古板教出来的得意门生,比他爹还严苛。 这差事,既要防追兵,又要防美人,还得防着自家表哥冷不丁的“敲打”。 ——难,太难了! 作者有话说: ---------------------- 青杏小人机,杳杳开团秒跟,哈哈哈哈哈哈 第3章 情缘 第3章 情缘 翌日大早,此去水路需几日,中间不停泊。 晨光初透时,船上已忙碌起来,水手、护卫、丫头、婆子,各司其职,景珩和沈珏也已早早收拾妥帖。 殷晚枝今日是下了功夫妆点的。 一袭雨过天青的软烟罗裙,外罩月白薄纱半臂,行走间如烟霞流动,墨发松松绾作堕马髻,斜插一支镶金白玉簪,既素净又不失华贵。 她对自己的容貌向来自信,深信没有哪个正常男人见了会毫无波澜——若真有,那定是他自己有问题。 此刻薄施脂粉,眉如远山含黛,唇似樱桃初绽,通身既有未亡人应有的清寂,又有从她骨子里透出的秾丽风华,矛盾又勾人,她手里捧着几册账本,款步踏入临时辟出的小账房。 “萧先生,这是近半年的货品出入细目,劳烦先生理一理。” 殷晚枝刻意将声音放柔,将账本轻放在景珩面前的桌案上。 递送时,一截莹白胜雪的手腕自宽袖中滑出,腕骨纤细玲珑,肌肤在晨光下泛着羊脂玉般温润细腻的光泽,仿佛轻轻一握便能留下印记。 景珩的目光在那腕上略停一瞬,如寒鸦点水,旋即敛去。 他接过账册:“有劳宋娘子。” 女人离得近了,一缕极淡的幽香飘来,不似寻常脂粉甜腻,倒像雪后初绽的冷梅,掺着一点说不清的暖意,丝丝缕缕,若即若离。 殷晚枝出门前刻意露了这一截腕子,此刻正用余光细细观察。 只见这位“萧先生”面色沉静无波,甚至在她靠近时,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这才开始翻阅账目。 啧,还真是表里如一的冷。 殷晚枝心思一转,主动拉开了距离,笑着坐回了另一侧。 噼啪声很快响起,清脆而有节奏。 景珩贵为太子,自幼所受帝王之道、经世之学,算盘账本确非东宫必修,但因其天资卓绝,过目不忘,又心思缜密,在数字上触类旁通。 这种简单账目对他而言,无异小儿描红。 只是那股香味久久未消散,微微扰乱他的思绪,他蹙眉,定下心神,指尖翻飞,纷繁的数字在他笔下变得条理分明。 殷晚枝倚在一旁,看似随意翻看货单,实则眼风一直落在他身上。 越看,眼底的亮光越盛。 这位“萧先生”不仅算得快,更难得的是思路清晰。 几处她先前故意留的糊涂账,他稍加推敲便理得明明白白。 殷晚枝越发觉得自己选对了人。 书生好啊,算账溜的书生更好! 虽说看着难以接近,性子冷硬如玄冰,但就她的识人经验来看,这种人恰恰是最易被“情理”拿捏的。 就像当年的宋昱之。 就算最坏的打算,东窗事发,她也有办法圆过去。 思及此—— “萧先生大才!”殷晚枝适时开口,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这些账目我看着就头疼……以往都是先夫与账房打理,如今… …”她恰到好处地摆出示弱的姿态,眼圈微红,旋即又强撑起一个笑,“不知先生可否得空,点拨我一二?我虽愚钝,也想学些皮毛,日后不至两眼一抹黑,束脩方面,定不会亏待先生。” 理由给得十足:新寡妇人,想学着自立,合情合理。 船上无聊,教教账目,也顺理成章。 景珩拨弄算珠的指尖顿住。 那缕恼人的冷梅暖香似还萦绕鼻端,而她此刻眼神清澈见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真心向学的柔弱女子。 可他分明记得,昨日那丫鬟递来的货单,条目清晰,分类老道,绝非不通庶务的外行手笔。 她在藏拙。 为何?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她精心描画的眉眼,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指尖上。 “宋娘子言重了。”他开口,声线是一贯的温和清润,听不出半分异样,“若不嫌在下才疏学浅,自当尽力。” “那便多谢先生了!”殷晚枝喜色漫上眼角眉梢,立刻福身一礼,又不着痕迹地拉近了些距离,“那……今日午后,先生得空时我便来叨扰?” “可。” 目的达成,殷晚枝见好就收,不再纠缠,只留下一个感激又略带羞怯的微笑,便转身离去。 心下却飞快盘算:得让青杏在午膳的汤羹里,再多加两片老参,不过嘛……温补需循序渐进,方不惹疑。 裙裾拂过门槛,留下一缕渐淡的香风。 景珩目送那抹窈窕身影消失在帘后,算盘声早已停下。 他修长的食指无意识地在账册封皮上轻轻敲击。 藏拙,接近,示弱。 如此迂回谨慎,这位“新寡”的宋娘子,所图恐怕不止是学账。 昨日码头,他们除了留给余下亲卫的暗号,并无其他动作。 身份暴露的可能性极低。 那么,她的目标是什么? 如此费尽心机,若有所图谋,所图定然不小。 漕运贪腐案牵连两淮,盐商耳目灵通……想到怀中那枚几经周折,费了不少人马才换来的私印,景珩眸色渐深。 若她真是那边派来刺探或阻挠的棋子…… 他垂下眼帘,浓密长睫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锐利寒光。 漕运案,关乎国本,绝不能有失。 必要时…… 他指尖停顿,最终落到冰冷的算珠上,缓缓将其拨回原位。 - 殷晚枝出了账房门,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是松动了些。 借种这桩事,千头万绪,到今日见了真章,才算窥见一点靠谱的亮光。 她心情正好,抬眼便见甲板上,青杏正板着小脸,给那活泼得过分的“萧子安”派活计。 “……每日晨起、午后、入夜,需得绕船巡查三遍,重点看顾货舱与底舱入口,若有异动,立刻鸣锣示警。”青杏一本正经,手里还拿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还有,午间需帮着刘妈搬些柴火,晚间歇了工,船尾的甲板也得冲洗……” 沈珏听得一愣一愣,眼睛越瞪越大。 这护卫的活儿,听起来怎比他在京郊大营操练还琐碎? 殷晚枝款步走近,唇角噙着温和笑意:“青杏,萧小郎君初来乍到,莫要吓着他。”她转向沈珏,目光柔和,“萧小郎君看着年纪尚轻,不知是头回出门?” 沈珏听着问话,心头警铃大作。 本来就是编造的身份,自然是说多错多。 特别想起昨晚太子表哥的警告。 可……话都递到嘴边了,不接更可疑吧? 他立刻挺直腰板,努力回忆戏文里那些寒门书生的做派,清了清嗓子:“回娘子话,确是头回同兄长远游,家中……清贫,父亲去得早,只剩兄长与我,还有一位六十岁的老母并一个三岁的小妹相依为命。” 沈珏越说越顺,甚至添了几分真情实感的“沉重”。 “此番本是兄长带着我游学,也好……也好见见世面,将来若能博个功名,也算光耀门楣,奉养老母,抚育幼妹。谁料盘缠在路上不慎遗失,唉……” 说到动情处,他还适时地低下头,叹了口气。 殷晚枝静静听着,面上适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与不忍。 心中却想,家贫更好拿捏。 只是……在听见,六十老母,三岁幼妹时,她还是没忍住哂笑。 这兄弟俩瞧着年岁相差不大,家境若真清寒至此,哪还有余钱游学? 这惨卖得……未免有些浮夸了。 不过她并不点破,反而柔声宽慰:“郎君不必过于忧心,既到了船上,便安心做事,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沈珏原本讲得正投入,顺着女子翩飞衣袖抬头,下一瞬,对上一张关切笑颜。 晨光下,女人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因那几分怜惜之情,眸光水润潋滟,比三月春柳更动人。 砰——砰—— 他只觉得心头猛地一跳,脸“腾”地就红了,方才编造家世的机灵劲儿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连昨日太子表哥“保持距离”的严厉警告也忘得一干二净,只讷讷地“嗯”了一声,眼神都有些发直。 殷晚枝将他这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更有底了——果然是个没什么城府的半大孩子,心思几乎写在脸上。 见话都套得差不多了,她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叮嘱青杏好生安排,便翩然离去。 - 毕竟是第一日,殷晚枝深知过犹不及。 接下来都没再出船舱。 直到午膳,江面两岸都飘起了炊烟,劳作的众人停下休息,她才吩咐青杏去给二人“单独”送吃食。 沈珏在甲板上跑了一上午,搬柴巡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此刻对着自己那份饭菜,两眼放光,嫩炒河虾油亮诱人,山药炖鸡香气扑鼻,连带着两碟碧油油的时蔬都显得格外可人。 他端起饭碗就往嘴里扒拉,生平头一次尝到靠自己力气换来的饭食,只觉得那米粒都格外香糯,才打捞上来的河虾也格外弹牙,连平日里嫌寡淡的白菜帮子都嚼得脆生生带响。 “唔!这船上的伙食真不赖!” 他边大口扒饭边含糊赞道,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在他想来,商船主家待下宽厚些也属寻常,并未深思。 毕竟,即便这饭菜可口,比之京城东宫或沈府小厨房的精雕细琢,仍是质朴了许多。 景珩却没立刻动筷。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菜色:新鲜的河虾,软糯的山药,鸡汤里甚至还有枸杞点缀其中,甚至还有蔬菜,船上最常备的干货却没什么。 无毒,滋味上乘。 但……对于一个初来乍到、薪资五两的“账房先生”和其“帮工弟弟”而言,这待遇未免过于优厚了。 与其说是雇主善待,不如说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示好。 “表哥,你怎么不吃?”沈珏塞了满嘴饭,见他不动,奇道,“这宋娘子真是菩萨心肠,待咱们这样好……” 话未说完,便被景珩一记冷淡的眼风扫过。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食不言,寝不语,兼闭嘴”几个大字。 沈珏喉头一哽,立刻噤声,埋头苦吃,只当自己刚才在夸菜。 另一边,主舱窗边,殷晚枝正悠然用膳。 她面前的小几上,菜式显然更为精巧:一碟清蒸鲥鱼银光闪闪,鱼身铺着火腿笋丝;一盅虫草花胶汤香气氤氲;一碟胭脂鹅脯色泽诱人;旁边还有一小盏冰糖炖血燕并几样时令鲜果。甚至桌上还摆了一小花瓶的花,赏心悦目,哪怕是船上吃饭,也相当奢侈。 青杏布着菜,小声道:“娘子,萧先生那边……会不会觉得太好了?” 殷晚枝执箸,夹起一块滑嫩的鱼腹肉,慢条斯理地送入檀口,细嚼慢咽后才道:“好,才好。” “下药用强,那是下下之策,落了下乘,也容易留下祸患。”她眼波流转,轻笑道,“若他自愿…那便是上上之选,你情我愿,露水情缘,说出去都是一段风雅。” “自愿?”青杏眨眨眼。 “自然。”殷晚枝指尖点了点桌面,语气笃定,“就当他南下途中,偶遇的一段江南韵事,他那样的品貌气度,我也不算委屈,事成之后,银钱厚厚地给,足够他奉养高堂,抚育幼妹,说不定还能捐个清闲官身,全了读书人的体面…他有什么损失?我又何须用强?” 她笑意更浓,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了然:“读书人最重名声,也最会权衡利弊。这等于他百利而无一害、还能全了风流名声的‘好事’,只要火候到了,时机对了,他自己就会……心甘情愿。” 青杏似懂非懂,只觉娘子说得甚有道理。 殷晚枝重新执箸,心情舒畅。 这人,她势在必得。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勾引 第4章 勾引 接下来几日航程,殷晚枝日日抱着账本往小账房跑,美名其曰“请教”。 实则,是勾引。 从湖州到徽州的路程不过月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得好好把握机会。 原本在她的预想中,她只需扮演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美艳孀妇,时不时表现出对这位‘萧先生’的崇拜与依赖,再添上几分欲语还休的暧昧,拿下个清冷书生手到擒来。 毕竟,男人么,再冷也是男人。 哪有不吃这套的? 只是殷晚枝没想到,这次会遇到硬茬。 这位‘萧先生’对她的态度堪称为人师表的典范,无论她如何讲话题往风花雪月上扯,对面总能四两拨千斤,重新绕回到账册上。 几次下来,殷晚枝忍无可忍伸手压在那摞越来越厚的演算草纸上,难得生出了一丝“这书呆子莫非真是来教书?”的荒谬感。 她语气里带着点幽怨:“萧先生日日算这些,不觉得乏味吗?” 景珩头也不抬,用笔杆将那玉指拨去另一边,淡淡道:“宋娘子,专心些。此处数目有异,还需细核。” 殷晚枝:“……” 她差点气笑了。 这人难不成真是来她船上开私塾的? 她还就不信这个邪。 这日午后,她特意选了舱窗边光线最好的位置。 暖阳斜斜照入,将她半张脸映得如同上好的暖玉,睫毛在眼下投出诱人的阴影,连她自己揽镜时都觉得,此情此景,合该有些风月故事发生。 她微微侧首,摆好姿态,只等那‘萧先生’抬头。 终于! 然而,就在她终于等到机会,递上一个练习无数遍的含羞带怯的眼风时。 景珩却只是目光平静地掠过她,看向窗外的日光,微微蹙眉:“宋娘子,时辰不早,今日的条目尚有三分之一未核,需抓紧。” 殷晚枝:“?”就这? 她一口气噎在胸口,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温婉笑容。 只能磨着后槽牙深吸一口气。 可一抬眼,看见男人低垂的眉眼,长睫如鸦羽,鼻梁挺直,侧脸线条清绝的不似凡人……没出息地,她又盯着多看了几眼。 罢了,硬石头有硬石头的啃法。 先让他放下戒心也好。 她借口去端茶,出了账房。 青杏立刻凑上来,小声道:“娘子,如何?那萧郎君可……” 殷晚枝揉了揉笑僵的腮帮子,压低声音恨恨道:“油盐不进,榆木疙瘩!” 青杏噗嗤笑了,又赶紧捂住嘴。 殷晚枝想了想,冷笑:“去沏壶新茶来。” 她就不信,这次他还能躲? …… ——他还真能! 殷晚枝端着茶行至桌前时,脚下“恰到好处”地一绊,身子往前一扑,茶盏脱手,眼看就要连人带茶一起摔进那‘萧先生’怀里。 按照常理,此情此景,是个男人都该英雄救美,伸手相扶,就算被热茶泼一身也该先将温香软玉揽住。 然而,景珩的反应远超“常理”。 他甚至未抬眼,只伸手抽出了手边一本最厚的账册,不偏不倚垫在了殷晚枝手肘与桌角之间。 “砰。”一声闷响,茶水分毫未洒,稳稳落在桌上。 殷晚枝:“……” 她维持着那个半扶不扶的尴尬姿势,脸庞上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直到这时,景珩的目光才终于从账本上抬起,极快地掠过她此刻略显凌乱的云鬓、泛红的耳尖,以及因薄怒而愈发明亮的眼眸。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随即眉头蹙起,眼中多了几分冷意。 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更像是一场闹剧。 这几日,这位宋娘子锲而不舍地在他眼前晃悠。 起初他警惕万分,疑心她是哪方势力派来的探子或刺客。 可连日观察下来,除了这过于殷勤的“请教”和眼下这……略显拙劣的勾引,她并未有其他逾矩行为,所言所行也颇符合一个有些家底、又有些不安分的年轻寡妇。 身份路引也无明显破绽,或许……他先前关于漕运的猜测,真的多虑了? 只是,她今日这般明显的投怀送抱,意图已昭然若揭。 他不是傻子,更非那等会被美色轻易迷惑的浅薄之徒。 一段露水情缘,尤其还是在这样一艘身份不明的商船上,绝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加之,此女手段……实在算不得高明。 他虽扮作清冷无害的书生,却并非真的温和可欺,只是眼下亲卫未至,踪迹未明,不宜节外生枝。 再过几日,若亲卫循着湖州码头的暗号寻来,届时……若她识趣安分,他不介意给些银钱,全了这段“雇主”情意;若她不知好歹,非要越界…… 景珩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他亦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他收敛心神,面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疏离的书生面具,抬眸看向仍僵在那里的殷晚枝,语气中是恰到好处的关切:“宋娘子,小心些。” 殷晚枝回过神,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难受。 笑得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多谢先生关心。” 木头!绝对是块不开窍的朽木! 看来直白勾引是行不通了,难不成真要学那些话本里的痴情女,走什么柔情似水、嘘寒问暖的路线? 先攻心?想想就麻烦。 她揉了揉额角,觉得这账房里的空气都闷得让人头疼,还是先出去透口气。 刚欲转身迈步,脚下船身毫无预兆地剧烈一晃! “呀!”她低呼一声,重心全失,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这一次,结结实实撞进了一个怀抱。 面前人瞬间僵住。 殷晚枝心下感叹,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回还真不是她有意为之。 只是,撞上去的瞬间,她预想中书生清瘦单薄的感觉并未传来,反倒触感硬实,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分明能感受到其下紧绷而蕴藏着力量的肌肉线条。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寒门书生出门游学都靠脚力。 身板不结实才怪。 顺势埋进了男人的怀中。 景珩在那温软身躯撞入怀中的刹那,浑身绷紧。 一股混合着熟悉暖香的柔软触感猛地袭来,让他头皮都炸了一下。 他素来不喜与人肢体接触,尤其不喜这种不受控的肢体纠缠。 几乎本能抬手想将人推开。 可掌心才触及那不盈一握的腰肢,陌生的柔软和温热便透过布料传递过来。 烫得他指尖不由瑟缩,原本动作竟生生僵住了。 直到颠簸停下,两人站定。 殷晚枝眼尖,立刻捕捉到他冷白侧脸上那抹未来得及褪去的薄红,直蔓延至耳廓。 她先是一愣,旋即心头那点连日碰壁的郁气霎时散了,险些笑出来——原来不是块真木头,竟是个会脸红的! 她这边心情微妙好转,景珩那边却是羞恼交加。 他生平从未与女子这般贴近,更别提是这般……投怀送抱。 那抹红与其说是羞赧,不如说是恼怒。 他几乎想捏断这胆大包天妇人的手腕! 脸色已经黑沉如水。 就在这时,外间恰好传来青杏提高的嗓音,夹杂着沈珏的询问和船工隐约的吆喝,似是前头出了什么状况。 殷晚枝反应极快。 眼见景珩脸色不善,她抢先一步垂下眼睫,面上飞起恰到好处的红晕,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慌乱:“方才、方才真是失礼了!船晃得厉害,我一时没站稳……萧先生莫怪!” 将柔弱羞赧的孀妇样演了个十成十。 她语速飞快,将景珩未出口的冷语堵了回去,紧接着便道:“外头好像有事,我去看看!” 不等景珩回应,她已像只受惊的蝶,拎着裙摆匆匆转身出了账房,只留下一缕晃动的珠帘和若有似无的香气。 景珩站在原地,望着犹自晃动的帘子,胸口那股郁结之气不上不下。 他缓缓吸了口气,才压下眸中凛冽的寒意。 好,很好。 这位宋娘子,不仅手段拙劣,脸皮也……颇厚。 - 殷晚枝想起刚才方才场景,没忍住笑出声,心情颇好的掀帘出了账房。 只是这样的好心情并未持续多久。 外头正一片忙乱嘈杂。 甲板上,船老大正扯着嗓子吆喝水手们检查船身,青杏则气得小脸通红,对着江面方向直跺脚:“太欺负人了!分明是那王家的船先抢道,撞了咱们,连句赔不是都没有,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先过闸去了!” 沈珏也凑在船舷边张望,闻言嘀咕:“王家?哪个王家?这么横?” “还能是哪个王家!”青杏柳眉倒竖,“湖州数得上的盐商,跟咱们宋家……哼,向来不对付!定是瞧见咱们船上挂的旁支旗号,觉得好欺负!” 殷晚枝走到船舷边,俯身察看。 好大一条缝! 左侧船身近水线处,被撞裂了两块木板,江水正丝丝渗入。 看着远处正过闸的船,她美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王家这群仗着与漕运衙门关系硬,是越发嚣张了,连这种下作手段都使。 若是主家的船在此,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罢了,眼下她“宋杳”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寡居旁支女,不宜节外生枝。 这笔账,她先记下了。 “能撑到宁州吗?”她问船老大。 船老大摇头:“堵能缓一时,但得停靠换板,至少半日。眼下近晚,得在前头渡口泊一夜,明早修。” 殷晚枝蹙眉。 这段水路不太平,商船向来快过,极少中途停泊。 “不能连夜赶到宁州?” “娘子,不是小的不肯。”船老大指着裂缝,“夜里浪大,万一在江心出事,更麻烦。” 安全终究是第一。 殷晚枝无奈点头:“那便去渡口吧。” 只是到底气闷难消,她在心中给王家狠狠记上了一笔。 景珩从舱内出来,面色沉静,目光掠过狼藉的甲板,又看向远处扬长而去的盐船,眸光暗了暗。 殷晚枝正在心中盘算停在哪处渡口,转身瞬间,正对上身后人深沉的眸子。 她心头一跳。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面纱 第5章 面纱 可她定睛再看时,那眸中又只剩疏淡平和,大抵是眼花。 殷晚枝定了定神,暗笑自己疑神疑鬼。 景珩走到甲板开阔处。 沈珏立刻凑了上去挤眉弄眼,邀功似的压低声音:“表哥,我都打听清楚了!那王家是湖州数得上的盐商,跟漕司的人勾搭着呢!宋家也是大族,不过好像跟王家不太对付……” 景珩连眼皮都懒得抬,声音没什么起伏:“市井皆知之事,也值得你打探?” 来之前,这些盐商的祖宗三代、关系网络,早化作密报堆在他案头了。 沈珏:“……” 一腔热血又喂了江鱼。 殷晚枝适时走上前,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萧先生,实在抱歉,船需修补,恐怕要在此处耽搁一两日了。” 景珩微微颔首,客气道:“无妨,安全要紧,一切听凭娘子安排。” 见殷晚枝似乎想再靠近些说话,他脚下已不着痕迹地往后移了半分。 就差把“生人勿近”写在脸上。 殷晚枝将他这细微的回避看得分明,心下好笑,那点较劲的心思反倒淡了些。 看来刚才那一撞真是将人惊着了。 她见好就收,不再紧逼,转身去安排泊船事宜。 船最终停在了白苇渡。 这渡口是附近最大的一处,依托着一个小小的镇集,灯火依稀,人气比荒郊野渡足得多。 因着常有盐商船队在此停靠补给,水匪一般不敢轻易来犯,加上自家船上护卫还算精悍,殷晚枝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 修船的木料船上备了一些,但天色已彻底暗沉,江风也大了起来,修船之事只得明日。 不久,夜色渐浓,众人简单吃过晚膳后,殷晚枝开始在船上溜达消食。 江风寒浸浸的。 走到船头,果不其然看见了独自凭栏的景珩。 远处是墨色江面与远处零星渔火,男人身影几乎融于夜色,唯有衣袂被风拂动。 殷晚枝心思一动,转身让青杏去端碗姜汤来。 啧啧。 月黑风高夜,孤男寡女,这可正是暗生情愫的好时机。 - 景珩正思忖着漕运盐商勾结的贪腐案线索,方便之后一个个拔出靖王留下的爪牙。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女人柔婉的声音。 景珩瞬间警惕。 回身正对上一双澄澈干净的眸子。 殷晚枝眨眨眼,笑着将碗递过去:“萧先生,夜里风寒,喝碗姜汤驱驱湿气吧。” 景珩微微蹙眉。 江风将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暖香送至鼻端,混合着姜汤的辛辣,无端让他想起午后账房中那一撞。 温软,馨香,猝不及防。 他目光掠过她被灯火映得莹润的面颊,那精心描绘的眉眼此刻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确实是一副极好的皮囊,鲜活秾丽,足以让大多数男子心旌摇曳。 可越是如此,他心底那点被冒犯的不悦与警惕便越是清晰。 这人总是这般不知死活地试探边界……他向来厌恶自作聪明的蠢人。 一而再再而三,他已耐心耗尽。 “宋娘子有心。”他并未接碗,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冷,“只是夜深人静,瓜田李下,恐惹人闲话。还请娘子自重。” 这话说得直白。 一般女子必然羞愧难当。 果不其然,殷晚枝眼圈霎时便红了,长睫一颤,泪珠儿说掉就掉,悬在腮边要落不落,衬着灯火,好不可怜。 “先生……先生何必如此拒人千里?妾身不过感念先生相助,又见先生独立寒风中,心中不忍……难道在先生眼中,妾身便是那般不知廉耻之人么?” 她嗓音哽咽,委屈得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景珩看着她瞬间涌出的眼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眼泪来得太快太汹涌,真假难辨。 他生平最烦两件事:一是麻烦,二是女人的眼泪。 眼下这位宋娘子,两样都占全了。 先前还觉得她或许另有城府,此刻看来,更像是个空有美貌、行事却蠢笨轻浮的草包。 他心中那点因她“新寡自立”而起的审视,不由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不耐。 “宋娘子言重了。”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夜风太凉,娘子衣衫单薄,还是早些回舱为宜。在下尚有账目未核,先失陪了。” 他转身欲走,袖摆却被人轻轻扯住。 殷晚枝仰着泪眼看他,手指捏着他一片袖角,力道不重,却带着股执拗:“先生且慢……” 就在此时,旁边货箱后“咚”一声闷响,伴随着沈珏压低的吸气声。 只见他捂着额头,一脸“我什么都没看见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尴尬表情,从阴影里拐了出来。 景珩:“……” 殷晚枝:“……” 还真是人生处处是观众。 她迅速松了手,用绢帕拭了拭眼角,背过身去,肩膀微颤,仿佛羞窘难当。 景珩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袖子从虚空中扯回,理了理,不再多言,步履平稳朝船舱走去,仿佛刚才什么都不曾发生。 沈珏看看表哥冷硬的背影,又看看“掩面啜泣”的宋娘子,挠挠头,一时不知该跟上还是该安慰。 最后,当然还是太子表哥更重要。 沈珏急急追去。 殷晚枝在两人走后,便慢慢止了“哭泣”。 她放下绢帕,脸上哪还有半分泪痕,心下叹息。 啧,这人防备心不是一般的重。 不过……她想要的东西就没有不成的。 她理了理鬓发,也款步回了主舱。 这边。 沈珏蹑手蹑脚蹭到刚回舱的景珩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表哥……她、她刚才是不是拉你袖子了?还哭了?你就这么……走了?” 景珩正解着外衫的系带,闻言动作未停,连眼皮都没抬,只冷冷抛出一句:“再看,眼珠子给你挖出来。” 沈珏脖子一缩,立刻鹌鹑似的滚回自己榻上,心里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这宋娘子,胆子也忒肥了! 那可是他太子表哥! 东宫里连宫女近身奉茶都需隔三步,那些想方设法往跟前凑的贵女,哪个不是被那冷眼一扫就吓得花容失色?表哥最厌的便是这等不知分寸的纠缠。 虽说宋娘子生得确实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娥似的,待人也和善……沈珏心里惋惜地叹了口气,只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要错付了。 这夜他在船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良心不安。 要是宋娘子因此越陷越深,最后伤心欲绝可如何是好? 毕竟……人家对他们有收留之恩…… 这样想着,他决定明天得找个机会,委婉地提点宋娘子两句。 - 主舱内。 青杏见自家娘子眼眶微红地回来,连忙迎上去,又是递热帕子又是心疼:“娘子,那萧先生也太不识抬举了!您都这般……他还……” 殷晚枝接过帕子敷了敷眼,那点刻意逼出的红痕很快便散了。 她坐到镜前,慢慢卸下发间簪子,闻言轻笑一声:“我哪般了?不过是递了碗姜茶,说了几句关心话罢了。” 青杏嘟囔:“可您都……那样看着他了。” 她学不来娘子那眼波流转、欲语还休的神态,只觉得任是铁石心肠也该化了。 “傻丫头,”殷晚枝对镜梳发,“他没当场翻脸赶人,容我近了身,甚至让我扯了袖子——虽然后头甩开了。这不叫拒绝,这叫‘没想好’。” 她语气笃定,她虽然接触的读书人不多,但是当初的宋昱之和这简直一模一样。 如今这位‘萧先生’大抵如此。 读书人嘛,总是多几分清高。 “可是……”青杏还是有些气不过。 小姑娘的心思很好懂,只觉非黑即白,拒绝就是拒绝。 殷晚枝有些好笑,她早过了被心上人拒绝便心碎的年岁,眼下又不是求真心,借个身子罢了,凭她的颜色,她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对于那种表面清高冷硬的男人,直白猛攻往往适得其反。 就得这样若有似无地贴着边界试探,让他习惯,让他松动,让他自己都未察觉防线已悄然退后。 到最后必定能拿下。 “好了,”她语气轻松,安抚着青杏,“去把明日要修补的料子再清点一遍,早些歇息吧,你家娘子心中有数。” 果不其然,说起正事,青杏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哒哒哒朝外去了。 殷晚枝吹熄了手边的灯烛,舱内陷入昏暗。 她目光投向窗外皎月。 还真是……月色正好。 - 翌日,天光放亮,江面雾气氤氲。 船上一切如常。 水手们早早开始叮叮当当地修补船舷,船老大吆喝着指挥,青杏带着婆子准备朝食。 沈珏也揉着眼睛爬起来,继续他“帮工”的活计——虽然主要是跟着四处转转,递递工具。 只不过船上未免太平静了。 他甚至几次偷偷观察宋娘子和自家表哥。 毫无所获。 沈珏挠挠头,几乎要怀疑自己昨晚是不是江风太大,吹迷糊了产生了幻觉。 他憋了一肚子话想问,可瞅瞅景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看宋娘子从容指挥船工,那副“无事发生”的坦然模样,到底没敢开口。 这么一来二去,他自己倒先说服了自己:定是他想多了! 宋娘子这般明理爽利的性子,怎会真对他那块冷冰冰的石头表哥有什么心思? 昨日大约真是出于感激和关心,却被表哥那不解风情的冷脸给伤了心,如今想开了便罢。 这么一想,沈珏莫名松了口气,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还好还好,总算没又一个可怜女子被他表哥那张脸给骗了去,最后落得伤心下场。 白天的渡口热闹些,往来船只和挑夫不少。 殷晚枝出来走动时便戴上了面纱,薄纱及胸,只露出一双烟水明眸和光洁的额头。 可即便如此,那袅娜的身姿与通身的气度,依旧引得邻近几条商船上不少目光暗暗投来。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啧啧赞叹。 景珩立在船头,目光冷淡掠过那些觊觎的视线,最后落在那抹轻盈的月白身影上。 她今日换了装扮。 一身浅碧色罗裙,外罩鹅黄半臂,颜色比昨日那套雨过天青更鲜亮两分,发髻依旧松绾,斜插的却是一支赤金点翠簪子,簪头嵌着一颗拇指盖大小的羊脂白玉,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又夺目的光。 ……太招摇了。 景珩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寻常新寡的妇人,即便家境尚可,也多是穿些素净颜色,力求低调。 似她这般……与其说是守节的孀妇,不如说是哪家精心妆扮、正要赴约的年轻夫人。 经过昨夜,他已将她定性为“空有美貌、行事轻浮且手段拙劣”的麻烦。 此刻见她这副打扮,更觉印证了自己的判断——一个并不安于室、或许正试图借着“新寡”身份行方便之事的女子。 他目光追随着她与船老大交谈的背影,见她侧耳倾听时,颈项拉出优美脆弱的线条,面纱边缘隐约可见细腻的肌肤……无端又想起昨夜她泪眼朦胧、指尖轻扯他袖角的样子。 那眼泪来得快,收得也快。 今日她面对他时,果然开始保持距离,进退有度,甚至比昨日更添了几分“避嫌”的自觉。 看来昨夜 那番冷语,到底起了些作用。 只是,避嫌避得太快未免太刻意,毕竟寻常女子若是听了他昨日那番话,定然羞愧得不敢再见,哪里会像她调整得这般快。 眼下……更像是以退为进。 他心下冷嗤,收回目光,不再关注。 殷晚枝感受到身后那道似有若无的目光,便知是景珩。 瞧,只要开了条缝,哪怕不喜欢她,也会忍不住关注。 与船老大说完话,她转身款款朝这边走来。 殷晚枝步履轻盈,行至景珩身前不远处停下,隔着面纱,那双眸子盈盈望来。 “萧先生。” 这是她今日和景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似乎因着昨晚的事,还带着点忐忑,但见对面无甚反应,才又渐渐松快起来。 “船舷修补还需些时辰,先生若觉舱中气闷,可去渡口小镇上走走,散散心,镇东头有家茶寮,粗茶尚可,点心也还爽口。” 她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主家对雇员的体贴。 景珩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她压着面纱的手上,此时江风微大,女人两只手压着薄纱,纤指如玉。 声音透过薄纱,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闷软,却不减清亮。 ……装模作样。 他挪开目光。 “多谢娘子告知。”他语气疏淡,“在下素喜清静,在此看书便好。” 殷晚枝从善如流,微微颔首:“那便不打扰先生了。”说罢,作势欲走。 景珩看着她这副仿佛昨日无事发生,反显得他小题大做,眸色更冷。 他扫了一眼渡口各色觊觎目光,又看向明显兴致盎然,不知危险的女人,心中越发觉得麻烦,想起暗中追索的靖王耳目,终究还是出声叫住她:“宋娘子。” 殷晚枝回身,面纱上方的眼眸透出些许疑惑。 他语气冷淡:“此地人员混杂,并不太平。娘子若无必要,还是少下船走动为宜,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殷晚枝自然知道他是好心,冲景珩笑道:“多谢先生提醒,我记下了。” 今日江风很大,从岸边吹来不少柳絮。 她有些手忙脚乱,一边理着身上的柳絮,一边掩面往外走。 正在此时,又是一阵大风,吹得她面纱一角飞扬,眼看便要掀开—— 她低呼一声,连忙去按。 只是,另一只手比她更快,只一瞬飞扬的面纱轻轻压回原位。 指尖扫过脸颊,带着点温热。 面纱落下,四目相对。 男人姿态随意,指骨修长,正虚虚拢着半透的薄纱,直到风停才放手。 殷晚枝这回是真的有些诧异。 “多谢。” 景珩压下眸中冷色,淡淡道:“风大,宋娘子仔细些。”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各位小宝营养液投喂,感谢 第6章 绑人 第6章 绑人 殷晚枝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 嘴角微翘,这位“萧先生”还挺有意思的。 她没再提下船的事,门帘一掩,隔断了外间各色目光,本也没真想出去,不过是想瞧瞧那“萧先生”作何反应罢了。 只是,她这边进展顺利,船工那边却出了岔子。 原本预计半日修好的裂缝,因木质浸水变形,竟折腾了一整天,直至下午仍未完工。 日暮时分,渡口又来了新客。 一艘看着有些破旧的货船歪斜着靠过来,船上汉子们嗓门粗嘎,正骂骂咧咧: “漕司那帮孙子,说好的抽成就抽成,临时又加码!简直不给人活路!” “有啥法子?听说上头派了人下来暗查,风声紧得很,连那些水耗子都要被撵得四处窜,官老爷们怕逼急了水耗子反咬,可不就紧着拿咱们这些跑单帮的开刀?” “他娘的,官匪一家,苦了咱们!” 为首的是个看着三十出头、面相斯文些的男子,闻言皱眉低喝:“行了!少说两句!都警醒点,这趟货不能出岔子,真把咱们逼到绝路上……” 他话没说完,但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众人噤声,脸色都不好看。 都知道这趟走货不易,油水薄,风险大。 停船时,有人眼尖,瞧见了那条位置最好、修得七七八八的货船。 “大哥,您瞧那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凑到斯文男子身边,努努嘴,“看着不像是四大家的,是个旁支,来得早,占了最好的地儿,咱们船大,挤在这儿不方便,不如……”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心领神会。 那横肉汉子立刻跳上跳板,过去交涉,嗓门洪亮:“喂!你们这船,挪个地方!没见咱们船要停靠吗?” 船老大正在指挥修补,见他们人多势众不好招惹,好声好气的言明不便。 但显然对面并不买账。 “修什么修!让你挪就挪!耽误了爷们的事,你担待得起?”汉子不耐烦,挥手就要让身后跟来的几人上前。 争执声传进舱内,殷晚枝蹙眉,示意青杏去看看。 青杏刚掀帘,外头那汉子正好瞧见舱门处影影绰绰的窈窕身影,声音更高了几分。 殷晚枝索性走了出去。 她一现身,甲板上顿时一静。 月白裙裾,薄纱覆面,身姿如柳,即便看不清全貌,那通身的气度已足够吸住所有目光。 连原本吵嚷的汉子也顿了一下。 船工们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告状。 殷晚枝静静听着,目光已将对面几艘船和这群人打量了个遍。 船上堆着酒坛和一些用油布盖着的货,船员们确实面带风尘疲色,但个个身形彪悍,连几个做粗活的婆子都胳膊粗壮,眼神精亮,绝非善茬。 这时,那为首的斯文男子适时走了出来。 他先是瞥了一眼殷晚枝身边那几名虽沉默却精干的护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拱手,笑容温和:“这位娘子,对不住,是在下管教不严,我这兄弟性子急,冒犯了。”他转头呵斥那汉子,“还不退下!怎可对娘子无礼?” 那汉子梗着脖子,满脸不忿,却也不敢违逆。 斯文男子又转向殷晚枝,语气诚恳:“娘子见谅。我们行船多日,人困马乏,只想寻个稳妥处歇歇脚,见娘子船泊在此,原是想商量行个方便……”他顿了顿,面露难色,“若实在不便,也就罢了。” 话里话外,先扣了个“兄弟鲁莽但情有可原”的帽子,又摆出疲累求体谅的姿态,若殷晚枝执意不让,倒显得她不近人情。 殷晚枝心中冷笑。 打量她是女流,又是寡居,便想用这套软硬兼施的法子占便宜? 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声音透过面纱,依旧温软,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清晰:“这位公子言重了,并非妾身不愿行方便,实是船只正在紧要处修补,强行挪动恐生危险,渡口宽阔,公子船队寻他处停泊,应非难事。” 上来就吃了个软钉子。 斯文男子脸上笑容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意外。 他不再纠缠泊位,转而笑道:“娘子说的是,是在下考虑不周。” 他示意手下:“去,挑几坛咱们带来的‘醉春风’,给娘子的船工护卫们解解乏,算是赔礼。” 那“醉春风”是江南名酒,价值不菲。 汉子闻言更是不满,却只得照做。 生意人到底是讲究和气生财。 殷晚枝也并不想因着点口齿龃龉横生事端。 见对面服软递台阶,便顺势而下,示意船老大接过那几坛醉春风。 斯文男子见状面上笑意真切了几分,似是真松了口气。 殷晚枝看着对面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精明,心下冷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把她当傻子哄呢。 她目光再度落到了对面船上,除了酒坛便是木箱。 还真是简陋。 各种意义上的简陋。 她想闭着眼睛说这群人没问题,都难。 殷晚枝一顿,便笑着道:“那便多谢了,不过……好酒自然要配好菜,青杏,去把咱们船上存的,拣几样上好的,给对面的好汉们送去下酒。” 她特意在“好”字上略略咬了重音。 青杏目光一闪,抬眼和自家娘子对视上,主仆俩儿默契十足。 她立刻会意,脆生生应道:“是,娘子。” 说罢,脚步轻快地去了后舱。 见这边不仅收了酒,还回赠了“好菜”。 斯文男子笑着道谢,那几个原本脸色不虞的汉子面色也缓了下来。 一时间,码头边一派和气。 仿佛先前的龃龉从未发生。 - 船舱内,景珩隔着半掩的窗帷,将外间这礼尚往来看得分明。 他目光不动声色打量对面船上情况。 他虽鲜少与这些人打交道,但也能看出,这群人不是善茬。 只是,他也没有想多管闲事的意思。 不多时,便见那几坛醉春风被抬上了船。 景珩眸色微深,只见那位宋娘子吩咐身边丫鬟,将那些酒悉数搬入舱中,又低声嘱咐了几句。 不多时,青杏便带着人,将几坛自家船上带的寻常酒水搬了出来,替换了那些醉春风,准备晚膳时分分与船工护卫。 他眉梢微动,目光重新回到账本上。 倒还没蠢到无可救药。 - 殷晚枝心中自有盘算。 她带来的护卫都是心腹,跑船的老江湖,什么下三滥的招数没见过? 赔酒?怕不是赔的蒙汗药或更歹毒的东西。 她嘴角微勾。 今晚……怕是会有意外之喜。 虽说她这边护卫不少,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先前让青杏送去的饭菜里也加了不少料。 无色无味,怕是对面正大快朵颐呢。 当然,若是对面没有歹心,吃了便吃了,也无害。 若是有…… 她叫来青杏:“入夜后在船上各处多点几根‘浮梦香’,特别是堆放货物的地方。” 若是有,那今夜便叫他们有来无回。 毕竟,浮梦香配上无色无味的千机散,可是剧毒。 青杏当然明白:“是,娘子。” 离开时,殷晚枝又道:“对了,今日萧先生和萧小郎君的酒水里也记得加点蒙汗药。” “分量轻一点,确保晚上睡死就行。” 殷晚枝倒不是防备他们,只是,有两个外人在场终归是不便的,再者,她这柔弱寡妇的人设还得继续,有些场面,不适合“萧先生”那样的正经书生。 到时候吓坏了就不好了。 还是晕了省心。 青杏领命下去了。 - 晚膳时,因着有酒,船上气氛热闹。 沈珏对着丰盛的菜肴和新开封的美酒,吃得眉开眼笑。 景珩则端坐一旁,慢条斯理地用着饭菜,目光扫过杯中清澈的酒液,又瞥了一眼主舱方向,眸色幽深。 他端起酒杯,置于鼻端,极轻地嗅了嗅。 很轻的剂量,若不是他从小便与这些药剂打交道,怕是他也会中招。 这位宋娘子,似乎也并非全然如先前所见那般,是个貌美草包。 景珩顿了顿,最后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饭后不久,沈珏便觉困意上涌,嘟囔着“这酒劲儿真大”,歪倒下去。 景珩脸上也多了几分倦色,以手支额,片刻后,伏案睡去。 青杏悄悄过来查看,见二人都已不省人事,这才回去禀报。 月色初上,江面波光粼粼。 另一边破旧货船上,灯火昏暗。 那斯文男子与几个心腹正在舱内密谋。 “大哥,那娘们看着就是个没甚见识的深闺寡妇,护卫也就那几个,我刚刚闻到那边飘来的酒味,估计这会儿都放倒了。”横肉汉子搓着手,一脸兴奋,“她那船看着就肥,咱们今晚就……” 斯文男子把玩着一枚扳指,眼中闪过同样的贪婪:“手脚干净点,值钱的拿走,至于那娘们儿,模样还行……也绑了带走,其余人……”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做得像水匪劫掠。” 几人狞笑着,趁着夜色,摸黑上了船。 他们动作熟练,直奔主舱和货仓。 然而,刚踏上甲板,一股奇异的甜香便钻入鼻端。 领头之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觉手脚发软,眼前发黑。 “不好!有诈!”他低吼一声,但为时已晚。 黑暗中立时冒出数条矫健身影,如鹰隼扑食,迅捷无比地将这几个摸上来的汉子摁倒在地,堵嘴捆绑,一气呵成。 看着地上八九个粽子,殷晚枝满意了,这才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众人皆是又惊又惧。 那斯文男子此时哪还有白日的温文,双目圆瞪,满是不敢置信与惊怒,呜呜挣扎。 殷晚枝一巴掌扇他脸上:“往前数几年,姑奶奶我给别人下套子的时候,你们怕是还在江里摸鱼呢。黑吃黑吃到我头上?” 男人被打得偏过头,脸上火辣辣的疼,更多的是难以置信——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寡妇,手劲儿怎这么大?! “唔!唔唔!”他挣扎着,眼中露出哀求。 护卫扯掉他口中的破布,斯文男人立刻涕泪横流,哭得情真意切:“娘子!娘子饶命啊!小的一时猪油蒙了心,全家就指着我跑船活命啊!求娘子大发慈悲,饶了小的狗命吧!我再也不敢了!” 这套话术他已是炉火纯青,专门用来哄骗那些心软的商妇。 毕竟他长相偏小白脸,哭起来也有几分姿色。 但也就几分姿色,上不得台面。 殷晚枝对这群想要她命的歹徒心软不了一点,更别说这人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难看死了。 她冷哼一声,淡淡吩咐:“去,把对面船上值钱的东西,全搬过来。手脚干净些。” 护卫:“是!” 今日还真是意外之财,就是不知肥不肥。 罢了,总比没有强。 浪费她那么多浮梦香,总得讨点利息回来。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地上瘫软的几人,补充道:“然后,把这些人丢回他们自己船上去。” 斯文男人闻言,眼底刚升起一丝希望。 却听那轻柔的声音继续道:“找个偏僻江段,把船底凿个洞,沉了。” 男人瞳孔骤缩,骇得魂飞魄散:“不——!!娘子!饶命啊!!!” 没想到这妇人这般心狠。 殷晚枝垂眸看他,扬起笑,伸手拍了拍这人的脸,这一笑在月下竟显出几分艳色,像是勾魂夺魄的妖精,她遗憾道:“遇上我,算你倒霉,下辈子长点记性。” 客舱窗边,景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那女子轻描淡写地下令搬空人家、凿船沉人,行云流水,比真正的土匪还熟练三分。 看着她扇人耳光时那利落狠劲儿。 景珩先是沉默,随即,竟低低地、从胸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气笑了。 他这回,可真是彻头彻尾地看走了眼。 哪是什么空有美貌、心思浅薄的孀妇? 这分明是只牙尖爪利、心狠手辣、还会披着羊皮演戏的狐狸精。 他看着她月下那抹窈窕却透着凛冽寒意的身影,眸色深暗如夜。 今晚这场戏还真是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弄死 第7章 弄死 护卫将东西抬上甲板,一一清点。 除了那部分作饵的“醉春风”,便是些寻常金银器皿,值钱但不算稀奇。 直到撬开最底下几口钉得严实的木箱—— 月光下,细如雪沙的物事暴露出来,在夜色中泛着洁白的光泽。 殷晚枝气笑了。 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竟然是盐!还是私盐。 她望向对面那艘已被凿沉、只剩零星碎木漂浮的破船方向,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真是……晦气! 原本以为就是个普通黑吃黑,竟吃出这么大个烫手山芋。 这东西扔了可惜,但留在手上终究是祸害,她沉吟片刻,低声吩咐心腹几句。 护卫领命,迅速将几箱私盐重新封好,从江心沉了下去。 处理干净,她这才揉了揉眉心。 出来一趟还真是什么都赶上了。 看来她得抓紧点,快点把人弄到手,然后打道回府,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因着怕被人盯上,天蒙蒙亮的时候,货船就再度启程了。 速度开到最快,朝宁州的方向去。 好在这次顺风顺水,路上再无其他意外。 只是一晚上忙碌,早起时,殷晚枝揽镜梳妆还是发现自己眼下一片乌青。 她思索一番,直接顶着这张脸去了账房。 楚楚可怜的样子,多让人心疼。 可不能浪费了。 - 船上早已收拾得一切如常,只甲板角落残留了几处被刀划乱的凌乱痕迹,暂时无法修补。 沈珏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出来,一眼便瞧见了,挠头问正在擦拭甲板的护卫:“这是……?” 护卫面不改色,语气平淡:“昨夜有几个不长眼的小毛贼摸上船,已被打发了。小郎君睡得好,就没惊动。” 沈珏顿时赧然,一张脸涨得通红:“原、原来如此……惭愧惭愧!昨夜那酒也不知怎的,劲儿忒大,我喝完便不省人事,后半夜本该我巡值,竟还累得诸位替我……” 他越想越不好意思,连连拱手。 一旁路过的青杏抿嘴偷笑,快步走开了。 账房内,殷晚枝今日依旧抱着账本来学习。 只是人瞧着有些蔫蔫的,眼下透着一圈淡淡的青黑,连那身特意换上的衣裙都衬不出往日的鲜活。 景珩端坐案后,目光落在账册上,心思却全在对面这女人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想看这位“宋娘子”今日又打算演哪一出。 眼见她抬手揉了揉额角,精神不济的模样,景珩指尖在算珠上顿了顿,终是淡淡开口:“宋娘子面色似有倦意,昨夜……未曾安眠?” 殷晚枝闻言,抬眸望他,那双惯常含笑的眸子此刻雾蒙蒙的,明显带着几分后怕:“让先生见笑了……实在是一路风波,这一路先是船被撞,后又被人逼着腾地方,昨夜甚至有小贼摸上船……虽是有惊无险,但我一介弱质女流,夫君去后独力支撑,本就如履薄冰,接连受惊,心中实在难安,一夜辗转……” 景珩静静听着,心下漠然。 若昨夜没亲眼见她扇人耳光、下令沉船时那股狠劲儿,单看此刻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他或许真会信了“世道艰难,女子自保不易”那套说辞。 他合上册子,语气没什么波澜:“既如此,宋娘子不如回房休息。” 殷晚枝被他一噎。 这人,真是擅长把天聊死。 她装作没听见,干脆跳过这茬,抬起水眸怯怯望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不过说来也怪,不知为何,总觉得萧先生瞧着面善,让人忍不住想亲近些,有先生在旁,我的心里都安稳几分。” 想亲近他? 景珩眉头几不可察一跳。 这话近乎调情,她竟能如此自然地说出口。 不知礼数,直白得甚至有些粗鄙。 “萧先生?”殷晚枝见他沉默,心下疑惑,她今天可是收敛了,手都没乱碰,话也守着分寸,难不成还能吓着他? 那也太不经事了。 一抬头,正对上他眼中那复杂的,仿佛在掂量什么危险物品的眼神。 殷晚枝:? 景珩见她看来,心下更凛。 这女人,贼心不死。 但不得不承认,她这张脸生得极好,眉眼秾丽,此刻刻意放软姿态,的确有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 人在面对从未见过的、难以归类的事物时,总会多几分探究欲。 景珩此刻便是如此。 他对这位宋娘子并非毫无怀疑,她昨夜处理那批私盐贩子时,反应迅速,下手果决,事后又急于抹去痕迹,明显是怕惹麻烦上身,即便她与漕运盐案无关,也定然对这些相当熟悉,说不定可以从她身上打探点什么。 而且,她似乎对他格外感兴趣。 她,喜欢他? 景珩对此毫无感觉。 从前对他示好的人太多,或因权势,或因皮囊,或因种种算计。 她呢?图什么? 他目光对上她那双此刻盛满“仰慕”的眼眸,答案显而易见——皮囊。 俗。 景珩向来不屑于这等迂回试探、男女伎俩,按他往常作风,直接扣下审问便是最干脆利落的选择。 只是,如今势单力薄,硬来未必占优,还可能打草惊蛇。 不如……将计就计,眼下虚与委蛇,与她周旋,既能稳住这变数,或许还能套出些线索。 待亲卫一到,再行处置不迟。 景珩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未曾显露分毫,只微微垂眸,避开她过于灼热的视线。 等打定主意,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点昨日的冷硬:“宋娘子才是真的面善之人,萧某不过一介寒儒。” “萧先生太谦逊了。” 殷晚枝原以为今日又是白费功夫,却没料到这硬石头的态度竟有了微妙松动。 生意人最擅长的便是得寸进尺,以及……脸皮厚。 她起身去斟茶,端回来时,不经意将茶盏递出,指尖似有若无地,极轻地勾蹭了一下他的掌心。 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景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却没有立刻抽手或避开,只是接过了茶盏,指节微微收紧。 默许。 殷晚枝心中瞬间雀跃,像只偷到腥的猫。 她强压下嘴角的笑意,坐回原位,状若无事地翻开账本,眼角余光却悄悄打量着对面男人微微泛红的耳廓。 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不管怎样。 有门儿。 接下来的日子,殷晚枝便将得寸进尺四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景珩原本以为能按对付官场上那些老狐狸的手段来对付这女人,但他很快发现,官场和情场大不相同! 这女人的试探如潮水般,虽不至汹涌,却无孔不入,且毫无规律。 而且这人似乎总能在他,一忍再忍,即将发作的前一秒变回正经样。 景珩一口气不上不下。 他自小被严苛古板的帝师教导长大,幼时便被要求克己复礼,勤勉政务,对女色敬而远之。 学识权谋他游刃有余,可这种直白又缠人的招数,他是头回见。 几天下来竟有些麻木,甚至被迫习惯。 他试图探查消息,却发现这人滑不溜秋,滴水不漏。 在这点上,她确实和朝堂上那群老狐狸有得一拼。 然而—— 这一切殷晚枝毫无所知。 因为……她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她满心满眼都是,这人真好看,如何尽快把人哄上床? 至于景珩那些关于江宁风尚、盐产地、乃至某些账目细节的试探,在她听来,要么是书生掉书袋,要么是……嗯,或许他是在找话题与她多聊会儿? 毕竟,他这张脸,越看越合她心意。 眉眼清冷如画,鼻梁挺直,薄唇轻抿时有种禁欲的诱惑,偶尔被她逗得耳根泛红又强自镇定的模样,更是让她心痒难耐。 她心里小算盘打的噼里啪啦:今天摸手,明天是不是就能靠肩?后天……嘿嘿。 于是,殷晚枝每天更加卖力胡言乱语,随机应变。 答不上来的,便眨着无辜的眼反问:“先生懂得真多,可是游学时见识的?” 被问急了,便颊飞红霞,似嗔似羞:“先生总考我这些,莫非是嫌我笨,不愿与我多说话了?” 她将仰慕才学,贪恋美色,且脑子不太灵光的貌美孀妇演得入木三分。 一来二去,景珩竟有些难以判断。 甚至怀疑,当初那晚上的一切是不是真实发生的。 这女子究竟是心机深沉到毫无破绽,还是真的……目的单纯,只是好他这口皮囊? 后一个念头让他眼角微抽,心下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因着景珩态度缓和,殷晚枝找他的理由也花样百出起来。 从“请教账目”发展到“舱内烦闷,想听先生讲讲沿途风物”,再到“品鉴好茶”…… 不过几日功夫,殷晚枝已将这男人的底线摸得七七八八。 她像只狡黠的猫,每天精准地踩在他的容忍边缘,甚至伸出爪子,试探性地挠一挠。 同时,她也没忘了根本大计,私下吩咐青杏:“给萧先生的滋补汤膳,分量可以再添些了。” 青杏红着脸应下。 于是,景珩每日不仅要应付殷晚枝越发大胆的“无意”触碰,还得应对身体越发不对劲的躁意,夜里辗转难眠。 起初他疑心是中了什么慢毒,或是饭菜有异。 可他自幼对毒物极其敏感,反复查验,甚至银针试毒,皆无所获。 饭菜只是比寻常精致滋补些,并无毒性。 只能归结于江南水汽湿重,厨娘多用温补之物驱寒,自己……或许是不太适应。 景珩忍了又忍,胸腔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他开始觉得,自己最初那个“虚与委蛇、探查线索”的决定,简直错得离谱。 这哪里是探查线索?分明是把自己送到了这色胆包天的女人嘴边!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虚与委蛇,探查线索,亲卫将至……才勉强压下将那女人拎出去扔进江里的冲动。 而这其中的惊涛骇浪,殷晚枝同样不知晓。 她只当这书生是脸皮薄,别扭害羞罢了。 …… 这日午后,账房内只余二人。 阳光透过窗棂,懒洋洋地铺了一地,连空气里的微尘都显得慵懒。 殷晚枝正指着账册上一处,身子几乎半倚在书案边,为求近些,袖口滑落,一截雪白的腕子就那么明晃晃地横在深色纸页上。 “先生,此处往来款项,我总觉着有些模糊……”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指尖似无意地在纸面上慢悠悠划着,带着点不自觉的勾缠意味。 景珩的目光起初还勉强跟随着她的指尖移动,试图解析那串数字。 可那截腕骨太过莹润,阳光几乎要穿透过去,晃得人心浮气躁。 他强迫自己凝神,嗓音却莫名有些发紧:“此处……或需核验原始货单,看是否分批计入,或有损耗未……” 话音未落。 男人浑身骤然僵住,如石雕般定在原地。 一只温热、柔腻、带着薄薄香气的纤手,竟隔着夏日单薄的布衫,毫无预兆地按在了他的腿上。 位置不远不近,恰是极其敏感处。 掌心传来的热度惊人,指尖甚至还无知无觉般,轻轻蹭动一下。 轰——! 一股陌生的、汹涌的、完全不受控制的燥热,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瞬间从被触碰的那一点炸开。 沿着血脉疯狂窜向四肢百骸,最后重重冲撞向某个难以启齿的隐秘之处。 景珩的呼吸骤然停滞,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处不受控的、令人羞耻的微弱变化。 杀意! 从未有过的凛冽杀意,混着被冒犯的震怒与一丝罕见的慌乱,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要立刻反手拧断那只胆大包天的手腕,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直接掐死在这里! 可残存的理智在最后关头控制住了他,忍了这么久,若此时发作,岂非前功尽弃? 两种极端情绪在他体内疯狂撕扯,让他清俊的面容冷得几乎结冰,眼底却翻涌着骇人的暗流。 殷晚枝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头顶落下的目光太过骇人。 她抬头,对上景珩的眼睛,那里面翻滚的寒意让她心头一跳,按在他腿上的手下意识就想缩回。 就在她指尖将离未离的刹那,景珩动了。 他猛地抬手,却不是如她所料那般推开,而是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她痛得轻嘶一声。 他的手掌滚烫,指尖却冰凉,紧紧箍着她,不容她逃脱。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他的声音是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的,低哑得可怕,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宋娘子,坐稳些。船……晃。” 殷晚枝手腕生疼,心跳如鼓,却在他这从未有过又极具侵略性的禁锢与逼视下,诡异地生出一股战栗的兴奋。 真不经逗。 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她非但没退缩,反而仰起脸,带着点委屈和无辜:“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先生抓得我好疼。” 景珩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阴沉得简直要杀人。 然后,他松开了手,重新将目光投向摊开的账册,下颌线绷得死紧,仿佛刚才紧绷的触碰与对峙从未发生。 唯有他自己知道,袍袖之下,紧握的掌心几乎被掐出血。 腿侧被她触碰过的地方,那点残留又滚烫的麻痒感,正如同跗骨之蛆,沿着脊椎攀升,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一定要弄死这女人。 迟早。 - 船抵宁州时,已是两日后。 宁州不愧为南北水路枢纽,码头规模远非湖州与白苇渡可比,千帆林立,人声鼎沸,喧嚣得几乎要将江水煮沸。 自从那次摸腿事件后,这位萧先生再见她总是黑着一张脸,甚至还带着点愠怒。 殷晚枝当时确实不是故意的,因为,她是有意的,毕竟,有一就有二,界限就是用来打破的。 这就叫,不破不立。 她早知道这人会生气,只是没想到气性这么大。 起初还心虚,毕竟是她撩拨在先。 可几天下来,见他这副仿佛被玷污了清白的贞洁烈男模样,她心里那点歉意也散了个干净,反而生出几分啼笑皆非的荒谬感——不就是隔着衣服摸了下腿吗?至于吗? 瞧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把他怎么着了呢! 两人间紧绷的氛围就连沈珏都有所察觉,经常是欲言又止。 沈珏这些日子倒是与船上众人混熟了。 他性子活泼,又没架子,很快便跟护卫们称兄道弟,早上甚至还跟着一起晨练。 青杏也跟他熟络起来,偶尔还会笑他动作笨拙。 这日晨练后,沈珏搬货箱时没留神,腋下衣料被木刺勾破了个大口子,露出底下结实的胸膛和一小片紧实的肌肉。 他浑然不觉,还在那儿傻乐。 殷晚枝正巧路过,目光无意间扫过,脚步微顿。 哟,还真没看出来。 这小子瞧着跳脱,身板倒练得不错,肌肉线条流畅,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蓬勃力量感。 她向来……嗯,欣赏一切美好的事物,包括好看的躯体。 目光不由在那片小麦色的肌肤上多停留了一瞬,甚至指尖有点发痒,想上手戳戳,试试手感。 沈珏一转头,正撞上她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手忙脚乱地想去捂那破洞,却越捂越露,急得耳朵尖都充血了:“宋、宋娘子!” 殷晚枝被他这纯情模 样逗乐了,恶趣味上头,非但没移开眼,反而走近两步,笑盈盈道:“慌什么?男孩子家,有点肌肉是好事,遮遮掩掩的做什么?”她声音带着戏谑,眼波流转,像逗弄小动物。 沈珏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红得能滴血,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 看着他这手足无措的样子,殷晚枝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似乎也有个黏人的小弟,如果顺利长大,大概……也有这么高了吧? 心头微软,那点逗弄的心思淡去,多了几分柔和。 “以后别总‘宋娘子’‘宋娘子’的叫了,听着生分。”她语气随意,“叫我杳杳姐吧。” 沈珏愣了愣,看着眼前美人温软带笑的模样,心跳得更乱,胡乱点头:“……杳、杳杳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杳杳姐,我兄长他……性子是冷了些,最不喜女子靠近纠缠。若是他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他不是针对您,只是……只是……” 他憋了半天,也没“只是”出个所以然,急得抓耳挠腮。 殷晚枝听着他这笨拙的解释,心中好笑又有些微暖。 她目光不经意掠过他身后半开的舱门,恰好对上里面景珩投来的视线。 那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 她冲舱内嫣然一笑,景珩却已面无表情地别开了脸。 啧,还在生气。 殷晚枝端着准备好的糕点走进账房,景珩正低头写着什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萧先生,用些点心吧,宁州特色的酥油饼。”她将碟子轻轻放在他手边。 没反应。 殷晚枝有点头疼。 这男人,气性也太大了点,真难哄。 她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甚至有些磨损的布衫上,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对了,萧先生。”她声音轻快起来,“既到了宁州,我打算明日去城里逛逛,采买些东西。船上伙食虽好,总吃也腻味,正好换换口味,也添置些衣物用品。”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补充,“我看子安弟弟的衣服都勾破了,也该给他置办两身新的。” 景珩笔下未停,仿佛没听见。 殷晚枝以为他依旧不感兴趣,便道:“先生若喜静,在船上歇息也好。我带着子安去便是。” 笔尖终于顿住。 景珩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那双深眸里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我并未说不去。” 殷晚枝微怔,随即眼底漫上真切的笑意,如春花初绽:“那便说定了。” 她转身离开时,裙裾划过一道轻盈的弧度。 景珩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珠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他重新低头看向账册,却半晌没有落笔。 眼前似乎还残留着她方才笑起来时,那双漂亮又多情的眼睛。 亮晶晶的,盛着光,轻易就能搅乱一池静水。 她似乎对谁都这么笑。 对沈珏,对船工,甚至对码头上来搭讪的陌生商贩……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比之前更甚。 作者有话说: ---------------------- 今天更6000,已累晕(躺平.jpg) 明天开始随榜更哦,但还是老时间18:00 第8章 促狭 第8章 促狭 宁州城果然相当繁华。 青石板路两侧,人流如织,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杂着食物的香气。 活脱脱一幅活色生香的江南市井图。 沈珏像是被放出笼的鸟,东看看西摸摸,糖画摊子前能站半响,捏面人的手艺也能引得他啧啧称奇,在船上拘了这些日子,难得脚踏实地,他看什么都觉得有趣。 此时正是三月早春,日光洒在人身上暖意融融。 殷晚枝不想惹人注意,戴了顶及腰的帷帽,白纱覆面,将她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说是采买,实际上她打的是换个新鲜环境,拉近关系的算盘。 因而并未带多少人,就连青杏都被她用需要采办些女眷用品的借口支开,远远跟在后面。 一路上,殷晚枝时不时和沈珏搭话,她想着和沈珏把关系搞好点,就算不是助力,也至少不是阻力。 几人先是去了宁州最大的布庄。 殷晚枝给沈珏挑了两身短打,料子结实耐磨。 沈珏乐呵呵地试穿,还特意在殷晚枝面前转了个圈:“杳杳姐,你看还行吗?” “挺好,精神。”殷晚枝笑着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一旁静立的景珩。 他今日还是那身半旧布衫,站在光鲜的铺子里,显得格格不入,可那份清冷孤直的气质,反倒把满屋绫罗绸缎都比了下去。 只是,脸色算不得好,也不说话。 “萧先生也挑一身吧?”她走近,指尖拂过一匹月白的缎子,“这料子舒服,颜色也衬你。” 景珩瞥她一眼,脸上松动几分:“不必破费。” “这算什么破费。”殷晚枝不由分说地让伙计量尺寸,“出门在外,总要有替换的。先生帮我理账辛苦,这就当是……额外的谢礼。” 她话说得自然,没给人拒绝的余地。 景珩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只低低“嗯”了一声。 总归是为了维持书生人设,不必过于执拗。 量尺寸时,伙计拉软尺环过他肩背腰身,景珩眉头微蹙,却忍着没动。 殷晚枝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瞧着,伙计每报一个数字,她就在心里默记。 肩宽,腰窄,腿长……啧,果然是穿衣显瘦,脱衣……嗯,有待考证。 她吩咐得很是细致:“腰身这里需留些余地,读书人久坐肩背要稍宽,袖长尤其要注意,莫要短了,行动间局促不好看……” 那熟稔的语气,自然的关切,绝非第一次为男子张罗衣裳。 景珩目光微沉。 她对男子衣裳的尺寸细节……倒是了如指掌。 也是,她从前是有丈夫的。 这时,沈珏也凑了过来,一下横在了两人中间。 他拎起一匹颜色鲜亮的宝蓝锦缎,兴冲冲道:“表哥,你看这个,多精神!配你肯定好看!杳杳姐,你说是不是。” 只是一瞬,景珩眼前景象便被一块鲜亮的布匹占据。 他皱眉,耳边全是沈珏聒噪吵闹的声音。 那一声声“杳杳姐”扰得他心神不宁。 “轻浮。” 沈珏:“?”这颜色轻浮吗? 他悻悻放下,又拿起另一匹鸦青的:“这个呢?沉稳!” “俗气。” “那这个竹青的?” 沈珏不屈不挠。 “素。” 沈珏:“……” 太子表哥还真是够挑剔,他看着眼前的布匹,左右为难。 只能向殷晚枝投去求助的目光。 殷晚枝好笑这两兄弟还真是一个冷如冰,一个又像团火,她目光流转,落在一旁一匹沉静的湖蓝色缎子上,光泽如水。 “这件湖蓝呢?”她指尖轻点,“清雅不失鲜活,很衬先生肤色。” 景珩唇线抿紧,目光在那缎子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她含着笑意的眼,喉结微动。 “……尚可。” 沈珏:“?” 湖蓝就尚可,宝蓝就轻浮? 太子表哥这评判标准是随心情变的吗? …… 出了布庄,殷晚枝又去采买些日常之物和特色吃食。 扫荡完了一整圈,买的东西身后护卫都拿不下了,于是让沈珏跟着护卫先将东西运了一部分回去。 路过一家书肆时,景珩目光原本掠过,却在瞥见上面图案时猛地顿住。 垂落的装饰横布上,印着一株熟悉的九叶兰草。 九叶兰草是他与亲卫的独特联系方式,无特殊情况都不会使用,看来靖王这次确实是下了血本,恨不得让他死在江南,再回不去皇城。 景珩眸中闪过一抹狠戾。 殷晚枝以为他是想买书,便道:“先生若有想买的书,进去看看?我正好也瞧瞧有没有新的话本子。” 他低低嗯了声,跟在女人身后。 书肆内光线略显幽暗,墨香与旧纸气息浓郁,书架排布在中间隔出不少私密空格,看着很是静谧。 虽然收到了消息,但景珩并不打算轻举妄动,这次引蛇出洞就是为了将其一网打尽,现在看来,那边已经彻底坐不住了。 既如此,不如再等等。 景珩看着在店里东挑西逛的殷晚枝,决定也做做样子,他走向摆放经史子集的那排书架,最终抽出一本《江南水道考》翻看起来。 船行无聊,这些书确实能解闷,也能增广见闻。 殷晚枝施施然晃到了另一侧标着“传奇话本”的区域。 书架上的书册花花绿绿,她随手拿起一本装帧还算精美的,翻开,才看了两页,便轻轻“咦”了一声。 “先生你看,”她凑到景珩身边,指着手中话本里的一幅插图,声音压低,带着点俏皮,“这书生,倒有几分像你。” 那插图画的是个夜读的书生,侧影清瘦,眉眼模糊,但那股子孤冷劲儿,还真有两分神似。 景珩低头看去,女人挨他极近,发间淡淡的桂花头油香气混合着她身上的暖香,丝丝缕缕萦绕过来。 书页上,她指尖点着的地方,离他握着书卷的手不过寸余。 景珩没接话,只将目光移回自己手中那本《江南水道考》。 这段时间和这位宋娘子相处下来,他非但没抓到她的漏洞,反倒被她一遍遍试探边界,无论他说什么,她总是能不动神色将话题拉回他身上。 称得上一句……心机深沉。 他目光微沉。 殷晚枝却不放过他,又翻了一页,指着另一幅图笑道:“这狐狸精缠上书生的故事,倒是经久不衰。先生你说,是书生道心坚定,还是狐狸精手段不够?” 这话意有所指。 景珩终于抬眼看她,隔着两层轻纱,他看不清她全部神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里的灼热与戏谑。 他冷冷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这等杂书,娘子还是少看为妙,免得移了性情。” “哦?”殷晚枝挑眉,眼波流转,“那先生觉得,我该看什么书?《女诫》?《列女传》?”她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带着钩子,“可我觉得……狐狸精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活得痛快。” 她呼吸几乎贴上他,就连呼吸都带着一阵甜香。 勾引人的手段极其熟练……甚至直白大胆。 不知羞!这人还真是时不时就从柔弱面具里露出一截色胆包天的真实面貌! 景珩脸色一黑,猛地后退一步:“娘子,在外还请自重。” 他声音带上了冰碴。 那点想要虚与委蛇的心思几乎消磨干净,想起先前种种,他心下冷笑,到时若与亲卫汇合,定叫这肖想他的孀妇好看! 殷晚枝不知他心中所想,但是听见那句“自重”,心里直翻白眼,连日被冷待的不爽冒了头。 但,现在是她有所图谋,她忍。 等哄上床怀了孩子,再把人踹了。 殷晚枝嘴角扯出一抹笑,受伤道:“……是我失言了。” 就在这时,一直在柜台后笑眯眯打量二人的中年店主,见这女客失魂落魄将手中话本子放了回去,生意要黄,忙不迭上前。 他挤眉弄眼冲殷晚枝小声道:“娘子是不喜欢这个话本吗?小店里东西齐全得很,您要不再看看那边……都配着‘详解图谱’,保管您看了就懂,学了就会,比那干巴巴的文字有趣多了!” 他朝书架最里头瞄了瞄。 殷晚枝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那排封面更加花哨的册子,眼前一亮。 只一眼,她就知道,这店老板多半是将他们两人认做闹矛盾的小夫妻了。 毕竟,凭她多年看话本子的经验判断……那堆书估计都不是什么正经册子。 简而言之,小黄书啊! 店老板见她露出了然神色,满意的笑了。 他就知道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不是白做的,瞧,将客人的心思摸得准准的。 殷晚枝过去看了眼,好家伙,最里面满满当当两大柜子的精品! 立时,一个大胆又促狭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是吗?那我可得好好挑挑。” 她声音恢复了正常,甚至带上了点兴致。 指尖飞快地掠过那些书脊,专挑封面最艳俗、书名最露骨的几本,什么《鸳鸯秘戏谱》、《巫山云雨图》、《春宵百趣》…… 尽拣着能震碎正经书生三观的拿。 景珩选定了那本《江南水道考》,也走了过来,见殷晚枝已挑好一摞书,最上面是《漱玉词》和《南行散记》,瞧着倒还正常。 “一起结吧。”他冷着脸,拿出钱袋。 殷晚枝帷帽下的眉梢高高挑起,故意推辞:“这怎么好意思……” “无妨。”景珩已将银钱递给老板。 老板笑得见牙不见眼,利落地包好书册,还用上好的青布书衣妥帖裹好,递给景珩。 景珩接过,入手略沉,只当是那几本诗词游记用纸讲究,并未多想。 殷晚枝则“乖巧”地跟在他身后出了书肆,面纱下的唇角弯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回程路上,她依旧话少,安静地走在前面。 景珩走在她身侧稍后,手中提着那包书,余光能瞥见她轻纱下似乎依旧轻抿的唇和低垂的眉眼。 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升腾起来,像羽毛搔刮,不疼,却扰人得很。 明明是她言行逾矩,怎地现在反倒像是他理亏,欺负了她一般? 这女子,果然色胆包天,且惯会装模作样,扰乱人心。 回到船上,殷晚枝以“看看新买的话本”为由,极其自然地从景珩手中接过了那包书。 她动作迅速又巧妙,借着转身的遮掩,手指一勾,便将那本画风最为奔放、内容最为惊人的春宫图册,悄无声息地抽了出来。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景珩那本《江南水道考》的书页夹层之中。 “先生慢走。” 她抱着剩下的书,眼底却闪着亮光,转身翩然回了主舱。 景珩不疑有他,拿着自己的书回到了客舱。 他将《江南水道考》放在枕边,预备晚间翻阅。 只是,白日书肆中种种,女人靠近时的馨香,低语时的气音,还有那含沙射影的“狐狸精”之论,不受控制地在脑中盘旋,让他心绪有些烦乱,便先搁置了看书的心思。 直至夜深人静,江涛拍岸,沈珏早已在另一张榻上睡得四仰八叉。 景珩在榻上辗转片刻,终究难以成眠,想起那本《江南水道考》,或许枯燥的地理能让人心静。 他起身,就着一盏微弱灯光翻开了书册。 刚翻了几页,指尖便触到内页似乎夹着东西,比寻常书页厚实。 他蹙眉,将书页完全打开—— 一幅不堪入目的画面赤裸裸撞入眼帘! 画中男女肢体交缠,姿态妖娆大胆,细节描绘纤毫毕现,冲击力惊人。 轰——! 景珩只觉得全身血液在瞬间齐齐冲向头顶,又狠狠砸回四肢百骸,最后汇聚于一处,激起一阵令他既羞耻又暴怒的剧烈反应。 耳根、脖颈乃至整个冷白的脸庞,瞬间烧红滚烫。 宋、杳! 他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握着书页的手指,因用力而剧烈颤抖手背青筋暴起。 作者有话说: ---------------------- 太子就这样驰名双标 第9章 强吻 第9章 强吻 景珩从未被人如此羞辱戏弄,一时间竟忘了维持那温文书生的表象,周身气场阴鸷得骇人。 他霍然起身,指节捏得发白,几乎下意识就要冲去主舱,亲手掐断那女人的脖子。 直至走到主舱门前,夜风一吹,他才猛地顿住脚步。 他不是冲动之人,要不是这这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碰他的底线,加上方才那画册更是直接碾碎了他最后的耐性,他根本不会做出如此举动。 景珩深吸一口气。 眼下船行宁州,明日启程,五日后便将抵达绩溪。 与亲卫汇合就在眼前,到时多得是机会处理这妇人。 不急于一时。 念及此,他紧握的指节略微松了松,强压怒火,准备转身。 恰在此时,舱门“吱呀”一声开了。 青杏探出头,一脸诧异:“萧先生?可是找我家娘子有事?” 外间动静已惊扰了里间。 殷晚枝清凌凌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微醺的慵懒:“青杏,谁呀?” 景珩面色阴沉,目光越过青杏,朝内望去。 只见烛光摇曳,女人卸了白日精致的妆面,一张脸素净如出水芙蓉,在朦胧光晕下少了几分秾丽,多了些罕见的柔和。 她斜倚在窗边小榻上,指尖勾着一只白玉酒杯,桌上散落着白日买的糕饼果子,显然正对月独酌。 见他立在门口,她先是一愣,随即弯起眉眼,热情招呼:“呀,萧先生啊。来得正好,要不要喝一杯?今日新得的桃子酒,清甜的很。” 舱内果香混合着淡淡酒气,氤氲出几分暧昧暖意。 见状,刚才压下去的那点火气再度上浮。 既已被发现,景珩索性不再遮掩。 他想着这妇人一贯的做派——看似柔弱,勾引时却又总留有余地,每每被抓现行便装无辜。 今夜铁证如山,他倒要看看她如何自圆其说。 他面色沉冷,步入舱内,反手带上了门,将青杏隔在外间。 “萧先生怎么来了?是账目有何不妥?”殷晚枝仿佛毫无所觉,又取了个杯子,斟满桃红色的酒液递过去,果香四溢。 她当然料到他可能会来,此刻却只装作懵懂,眼波流转间带着恰到好处的醉意与疑惑。 景珩对上那双看似迷蒙的眼眸,心中冷笑更甚。 这种低级的迷惑手段,他在宫中见得多了。 他并未接杯,而是将手中那本《江南水道考》连同夹藏的画册,一并丢在了桌上,发出沉闷声响。 “宋娘子,这是何意?”他声音冷冽如冰,目光锐利如刀,只想看她如何仓皇辩解,大概又是那套“不小心”、“不是故意”的陈词滥调。 殷晚枝满脸不解,放下酒杯,拿起那册子,小心翻开。 只一眼,她脸色瞬间涨红,随即又变得苍白,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将书丢开,又羞又怒:“这、这是何物!先生深夜到访,竟拿这种……这种腌臜东西来污我眼睛!实在是有辱斯文!” 她甚至因激动而微微喘息,眼中蒙上一层水汽,不知是酒意还是怒意。 景珩没料到她会倒打一耙,怔了一瞬,怒火更炽:“这册子从何而来,宋娘子当比谁都清楚。” 话音落下,殷晚枝眼眶瞬间盈满泪水,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污蔑,声音都带了颤:“明明是先生拿来的东西,为何要倒打一耙?我根本就不知此书来历!先生若是真心厌恶我,直言便是,何必用这般下作手段毁我名节!” 她越说越激动,本就因饮酒泛红的脸颊此刻更是涨得通红,胸口起伏,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景珩看着她情真意切的愤怒与羞耻,眉头紧锁。 一时间,先前的笃定倒是有几分动摇了。 可……总共就只有这么几个人接触过书,不是她还能是谁? 他审视的目光如钉子般落在殷晚枝身上,试图找出破绽。 然而,女人眼底的惊怒、羞赧、委屈交织,毫无作伪痕迹。 他不由得想起书肆老板那暧昧殷勤的笑容,以及最后包书时过分热情的模样……莫非是那老板暗中做了手脚,意图多卖些“杂书”? “先生说是我做的,可有凭据?”殷晚枝眼尾泛红,声音带着酒意的沙哑,却字字清晰,“若无凭据便来问罪,岂是君子所为?” 景珩一时语塞。 他确实拿不出实证,方才的怒火更多是源于连日被她扰乱心绪的积郁。 他从未如此失态。 殷晚枝见他沉默,便知机会来了。 “也是,先生怀疑我也并非胡乱揣度,大概在先生眼里,我就是个不知分寸,还相当轻浮的女子。” 她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自嘲:“只是,这并非我本心……初见先生,便觉有几分像我先夫。” 景珩眉头微蹙。 这些话似乎难以启齿,女人喉间微哽:“他也是读书人,可惜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半年前过世了,我有时看着江水,都觉得他还站在那儿,看见先生更是觉得亲近,总忍不住想多看两眼,想靠近些……是我昏了头,失了分寸。” “但这画册不是我放的,先生可信我?” 她一边说,一边自斟自饮,眼泪无声滑落,砸在手背上,洇开小小水痕。 那模样,像只被雨淋湿了羽毛的雀鸟,可怜得紧。 景珩闻言陷入沉思,心头那团紧绷的怒意瞬间不上不下,原来所谓亲近面善竟是如此。 呵。 这理由听着简直荒谬,但是又显得十分合理。 这人突兀的善意,过分的关注,甚至那些暧昧的靠近……都源于对亡夫的思念与移情。 逻辑上严丝合缝。 景珩虽仍觉有哪里不对,可面对眼前这张泪痕交错、毫不设防的脸,那点怀疑变得苍白无力,这里不是波谲云诡的朝堂,或许,他真的将人心想得太复杂了,一个失了依靠的孀妇,手段狠辣些自保,似乎……也情有可原。 他语气依旧冷硬,但到底还是缓和几分:“抱歉,宋娘子,是萧某冲动了。” “只是逝者已逝,人要往前看,还是不要过度缅于过去。” 说着就要作揖离开。 殷晚枝演得相当投入,好不容易把人弄进来,哪能让他这么容易离开。 当即拦住景珩一起喝酒赏月。 殷晚枝存着暗戳戳将人灌醉的心思,但是没想到对面没醉,自己倒是醉了个彻底。 她本身酒量算不得好,虽说看着喝得多,其实一杯喝进去的没多少,没想到还是醉了。 但还好,一点点而已,不影响发挥。 她晃着起身添酒,脚下却一软,整个人直直扑进景珩怀里。 温热的躯体猝然贴合,带着桃子酒的甜香和泪水的湿意。 景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女人小声呜咽着,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胸前,泪水濡湿衣料,烫着皮肤。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 “夫君……”她含糊地唤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依赖。 景珩呼吸一滞。 “你醉了。”他试图拉开距离。 “我没有……”她摇头,发丝蹭过他下颌,带来细微的痒。 又唤了一声,更清晰些:“夫君。” 这一次,带着委屈的哭腔,直直撞进他耳膜。 景珩僵立原地。 他不是她的夫君。他甚至厌烦她的靠近。 看来这人是真的有点醉了。 景珩心中又升腾不悦。 身为储君,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与掌控欲。 他从未被人如此混淆,更没心思去当任何人的替代品。 哪怕他对这女人无意,这种被错认、被当作影子般依赖的感觉,也让他极为不适。 “我不是你夫君。”他声音冷了下来,试图唤醒她的神智。 但女人不信。 手臂环得更紧,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 “你就是……”她执拗地摇头,眼泪蹭在他颈侧,“别骗我……” 景珩被她缠得烦了,最后那点耐心耗尽。 心中那种不悦更是攀至顶峰。 他扶住她肩膀,稍稍用力,将两人的距离拉开寸许,骨节分明的手捏住女人下巴抬了起来。 “看清楚,我是你那病秧子夫君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寒意迫人,眸色在摇曳灯火下深不见底。 殷晚枝被迫仰脸,泪眼迷蒙。 光影在她湿润的睫毛上碎开,她怔怔望他,目光涣散,像在努力辨认。 “是吗?”他追问。 她摇头,动作迟缓。 景珩心下稍松,冷哼一声,正欲彻底拉开距离。 他觉得自己也醉了,要不然也不会无聊到和一个死人去争对错。 灯光勾勒他侧脸,深邃眉眼,高挺鼻梁,被酒液染得湿红的唇瓣……真是诱人得紧。 殷晚枝心头那点色胆借着酒意轰然燎原。 她踮脚,仰头,将错就错的吻了上去,触感温热,带着桃子酒的清甜和泪水的微咸。 景珩瞳孔骤缩。 浑身剧震,如遭雷击,大脑瞬间空白。 紧接着,他感到两条柔若无骨的手臂攀上他的脖颈,将他勾得更低,唇上的触感在加深,她甚至试探般地、生涩又大胆地吮了一下。 轰——!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景珩猛地将她推开,力道之大带着惊怒。 可殷晚枝双臂缠得紧,这一推非但没分开,反带着两人重心失衡,齐齐向后跌倒在软榻上。 闷响声中,他压在她身上,两人衣衫在挣扎蹭动间凌乱不堪,露出脖颈处大片雪白肌肤,女人的唇近在咫尺,泛着水光,微微红肿。 景珩撑在她上方,气息粗重,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还有一种被彻底点燃的汹涌燥热。 气息交缠,滚烫灼人。 他死死盯着身下的人,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几乎要扼断那截纤细的脖颈。 然后—— 她头一歪,呼吸变得绵长安稳,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景珩僵住。 满身杀意与燥热,瞬间撞上一堵软墙,无处着落。 他维持着压在她上方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看着这张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睡颜,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半晌,他喉结狠狠滚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低、极冷的嗤笑。 荒谬。 作者有话说: ---------------------- 求求营养液呀 第10章 花楼 第10章 花楼 晨光熹微,江雾未散,景珩眼下两团明显的乌青,衬得那张本就冷白的脸愈发阴沉。 将从屋内出来的沈珏吓了一跳。 “表、表哥,你昨夜没睡好?”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景珩没答话,只淡淡瞥他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收拾一下,五日后在绩溪下船。” 沈珏一愣:“不是说要到徽州,然后转陆路……” 话没说完,就被景珩一记冷眼截断了。 “亲卫有消息了。” 景珩言简意赅,指尖却微不可察在袖中捻了捻。 沈珏摸摸鼻子,心情有点微妙。 虽说在这船上待久了确实憋闷,但骤然说要走,竟生出一丝不舍来。 可看着表哥难看的脸色,他识趣地没再追问,只利落地应了声:“好。” 就在这时,另一边传来张护卫的声音:“萧小兄弟,早好啊,今日还练不练?” “来了来了!”沈珏扬声应道,顺手抄起昨日那身旧短打就往身上套。 这身衣裳洗得发白,布料粗硬,肩背和袖口处甚至有几处不甚明显的破口。 他动作间,衣料绷紧,清晰地勾勒出肩臂流畅的肌肉线条,从侧面甚至能看见少年人紧实的腰腹轮廓。 景珩原本望着江面,余光瞥见,眉头瞬间拧紧。 昨夜某些混乱温软的触感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 “穿成这样?”他声音陡冷。 沈珏正活动手腕,闻言茫然:“这衣服旧,练武方便,新衣服弄脏了可惜,杳杳姐也说……” “杳杳姐?”景珩打断,这三个字从他齿间碾过,淬着冰,“你叫得倒顺口。” 沈珏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懵,今日太子表哥火气似乎格外大。 他挠挠头,试探道:“那我换一身?” 见景珩眉头稍微舒展。 他这才一溜烟钻进舱里。 景珩站在原地,晨风拂面,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躁。 昨夜那荒唐混乱的画面,女人温软的身体,带着酒意的唇,还有那声模糊的“夫君”……不受控制地在脑中翻腾。 他胸口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 紧了紧手中的令牌,甩袖下了船。 沈珏换了身齐整的衣裳出来,早就不见自家表哥身影,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转头老老实实跟着张护卫去晨练了。 只是心里还惦记着刚才表哥的话。 若是五日后下船,该给杳杳姐买点临别礼。 摸遍全身,只凑出几块碎银并几个铜板,沈小将军头一回为钱发愁。 他盯着那点寒酸银子发了回呆,一咬牙,拔出随身短刃,刀鞘上嵌着颗成色不错的墨玉。 心一横,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把那玉撬了下来。 玉落掌心,凉飕飕的。 当了它应该能换件像样的礼物吧,他小心翼翼用布包好和碎银揣在一起,转身溜下了船。 …… 这边,殷晚枝听说景珩一早离船,心里那点做贼心虚便冒了头。 这人不会真去找书肆老板对质,那岂不是露馅了。 想起昨夜那个吻,她耳根微热,脚下步子却更快了些。 也下了船。她没带青杏和护卫,独自下了船,只想在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撞见他。 她自然不知道,景珩下船根本不是去书肆,而是要去城中一处隐秘联络点留暗号。 只是行至半途,便察觉被人盯上,甚至还挨了一记冷箭。 对方行事老辣,若非他警惕性极高,那一箭足以要命。 他捂住腰侧火辣辣的伤口,不动声色拐进一条窄巷,迅速从怀中取出备用的黑色帷帽戴上。 刚整理好,巷口光影一暗,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那里,正左右张望。 景珩眉头一皱。 他想装作没看见直接离开,可窄巷另一头也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几个眼神不善的汉子正堵过来。 不知这些人是靖王派来的,还是本地见财起意的地痞,但无论哪一种,落到他们手里都不会有好下场。 殷晚枝在书肆没找到人,正打算回船,远远瞧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拐进了巷子。 她刚想跟上去,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就黏在了她身上。 她蹙眉看去,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隐隐闪着寒光。 心头一凛,她转身想溜。 手腕却猛地被一只带着薄茧的手猛地拽住,力道大得骨头生疼,直接将她扯进了巷子。 殷晚枝:“!” “别出声。”景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息,从黑色帷帽下传来。 殷晚枝挣扎的动作一顿——真是他! 两人挨得极近,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里,混杂了一丝淡淡的腥味 。 血? 她心下一惊,借着昏暗光线看去,他深色衣袍腰侧,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大片,正缓慢洇开。 受伤了! “你……”她刚开口,就被他更用力地攥紧。 “走。”他言简意赅,拉着她就往巷子深处跑。 身后脚步声急促逼近。 殷晚枝虽不明状况,也被那阵仗吓得心惊肉跳,那些人腰间别着的,可是真家伙! 这片巷子错综复杂,景珩不熟,只凭直觉和记忆奔逃,身后追兵却如鱼得水,越追越近。 殷晚枝咬牙,反手扣住他手腕,触手一片黏腻湿冷。 她低声道:“跟我来!” 她对这片还算熟,但几年没来,许多路记不清了。此刻只能赌一把。 她拉着他七拐八绕,专挑最曲折难行的小路,仗着身形灵活和对地形的模糊记忆,竟真的暂时甩开了追兵。 最终,两人一头扎进了一座雕梁画栋、脂粉香腻的楼阁后门。 丝竹靡靡,娇笑调戏声扑面而来。 景珩脚步猛地顿住,黑色帷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殷晚枝却没给他犹豫的时间,拽着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堆放杂物的后院,推开一扇虚掩的角门,闪身挤进一条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 “这是花楼。”景珩声音发紧,带着不赞同。 “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清高。”殷晚枝头也不回,脚步飞快。 楼梯太窄,两人几乎是胸背相贴地往上挤。 她能清晰感觉到身后男人紧绷的身体,和腰间伤口因动作牵扯而不断加重的湿意。 推开二楼走廊尽头一间不起眼的厢房,殷晚枝将他一把推进去,反手落闩。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整洁,窗边摆着盆兰花,窗户正对着后巷和河道,视野开阔。 景珩背靠门板,微微喘息,抬手似乎想摘帷帽,却又顿住。 殷晚枝顾不上许多,直接上前就去解他外衫系带:“伤哪儿了?我看看。” 这可是她千挑万选的金疙瘩,要是真伤重不治,那才是功亏一篑。 她心下着急,一时间也忘了伪装柔弱,上手就扒。 景珩猛地抓住她手腕,力道不减:“不必。” “不必?”殷晚枝气笑了,隔着两层轻纱瞪他,“血流成这样,你想死在这儿,然后连累我被当成凶手抓起来?” 她甩开他的手,动作麻利地扯开他外衫。靛蓝布衫下,白色中衣腰侧已被暗红的血浸透一大片。 景珩身体僵硬,任由她动作,帷帽下的目光沉沉落在她急切却稳定的手指上。 殷晚枝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跑船的人,身上多少备着点伤药。 她咬开瓶塞,将药粉小心撒在伤口上。 伤口不长,但颇深,边缘整齐,像是被锋利的薄刃划过。 “忍着点。”她低声道,又从自己中衣下摆撕下一条干净布料,动作熟练地为他包扎。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腰侧紧实的肌肉,触感温热,蓄满力量。 景珩闷哼一声,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两人靠得极近。 她低着头专注处理伤口,发顶几乎碰到他下巴,熟悉的暖香混合着伤药的苦涩,丝丝缕缕萦绕鼻端。 他能清晰看见她帷帽下露出的光洁额头,和抿紧的红唇。 昨夜就是这张唇……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猛地别开脸。 殷晚枝打好最后一个结,松了口气,这才抬眼看他。 隔着两层纱,看不清彼此神情,却能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和灼热的呼吸。 “追你的人是谁?”她问。 景珩沉默片刻,才道:“不知。或许是劫财。” 殷晚枝心下狐疑。 刚才那些人眼神凶悍,步伐协调,可不像寻常劫匪。 但转念看见男人惨白如纸却依旧清冷俊美的脸,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一个穷书生,能惹上什么天大的麻烦?多半是运气不好。 “这里安全吗?”景珩问,目光扫过房间。 “暂时安全。”殷晚枝走到窗边,掀起一线缝隙向外观察,“这是‘醉春楼’,荣家的产业,还没人敢撒野。后门临河,万一有事,跳窗就是水道。” 毕竟,在江淮这一片,谁也不会想不开来四大家族的地盘上闹事。 景珩看着她娴熟的动作和冷静的分析,帷帽下的眼神越发深邃。 一个寻常商妇对这种地方会如此熟稔吗? “你常来?”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殷晚枝回身,隔着白纱,似乎能感觉到她挑眉的动作:“怎么,萧先生瞧不起这地方?三教九流,消息最是灵通,有时候,这里比官府衙门还有用。” 她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递给他:“喝口水,缓缓。” 景珩没接,依旧靠在门边,帷帽轻纱微动:“为何帮我?” 殷晚枝下意识开口:“你是我的人我当然……” 景珩浑身僵住。 这话太有歧义,殷晚枝也反应过来了,怎么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立马找补:“咳咳,我是说,萧先生是我船上的人。”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熟人 第11章 熟人 景珩盯着那双狡黠灵动的眸子,第一次没因她的逗弄而恼怒,只淡声反问:“宋娘子想怎么道歉呢?” 殷晚枝没想到这人真顺着杆子往上爬,稀奇地眨了眨眼:“萧先生想我怎么道,我就怎么道。” 狭窄空间内,这话实在暧昧。 景珩正欲开口,外间廊道突然传来杂乱脚步声和粗嘎吆喝:“清场!三楼暂时封了,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殷晚枝心头一紧,压低声音:“等着,我去看看。” 她挪到门边,外头动静不小,似不止一拨人在搜查。 这醉春楼虽是藏身好去处,但毕竟是荣家主家地盘,宁州荣家,江南四大家族之一。 她与宋昱之成婚时虽低调,可难保荣家没人见过她。 被认出来就麻烦了。 殷晚枝当机立断,转身示意景珩:“此地不宜久留,我们……”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骤然逼近。 她急忙缩回,从门缝瞥见一道熟悉身影——锦衣玉带,眉眼倨傲,正是荣家三爷荣显。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殷晚枝朝景珩摇头,用口型道:“出不去了。” 景珩帷帽下的眉头紧蹙。 两人只能退回房间最里侧,屏息凝神,毕竟现在从窗户走也来不及,容易暴露。 脚步声在门外停顿片刻,似乎有人低声禀报什么,接着又渐渐远去。 殷晚枝刚松半口气,隔壁包间忽然传来门扇开合的响动,紧接着是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她心下好奇,荣显这次是要和谁谈合作?竟然这般谨慎。 毕竟,江南四大家族,向来斗得你死我活,江宁宋家,湖州王家,还有宁州荣家,和金陵裴家,都不是好相与的,哪怕姻亲也是互相防备,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背后捅刀子。她下意识竖起耳朵,身后人也微微侧身。 起初只是模糊寒暄,很快内容变得具体。 “……这次的盐,走得不太顺。”荣三爷叹气,“漕司那边卡得紧,说是上面来了人,要严查。” “上面?”另一个年轻声音嗤笑,“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打点打点也就过去了。” 这声音……殷晚枝总觉得耳熟。 “这次怕是不一样。”荣三爷声音更沉,“我听说,是东宫那位要立威,派下来的都是亲信,连靖王殿下在前头都吃了挂落。” 东宫? 景珩指尖捻了捻,几乎瞬间对隔壁身份有了猜测。 殷晚枝心中警铃大作。 “东宫”二字意味着什么,她虽不涉朝政却也清楚。上面来人并非秘密,只是没想到风声这么紧。 “裴贤侄,依你之见呢?” 裴? 殷晚枝瞳孔骤缩。 这带着慵懒笑意又透凉薄的腔调……不会这么巧吧? 她瞬间想起几年前宁州码头,那个被她用一个馒头骗了五百两银子的冤大头——金陵裴家小公子裴昭。 那笔钱她后来拿去打点关系,才顺利离开宁州攀上宋家。 算她的“起步资金”。 隔壁再次开口时,殷晚枝心死了。 还真是他!裴昭! 冤家路窄。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莫名心虚。 虽然隔着墙、戴着帷帽,还是忍不住屏住呼吸。 景珩察觉到她的异样,帷帽轻纱微动。 隔壁,裴昭声音慢条斯理:“依我看,得找个够分量的靶子,既要能让东宫亲信‘立威’,又得让其他几家心服口服……” 荣三爷沉吟:“湖州王家最近嚣张,过路商船没少被盘剥。推王家出去如何?” “王家?”裴昭轻笑,带几分讥诮,“分量够了,可王家老太爷还在朝中挂虚职,动起来麻烦。况且……王家和荣家有姻亲吧?荣三叔这是要‘大义灭亲’?” 荣三爷干笑两声。 裴昭话锋一转:“我倒觉得,江宁宋家更合适。” 殷晚枝攥紧手指。 “宋家?”荣三爷迟疑,“宋昱之虽是个病秧子,可宋家底蕴还在……而且,我听说现在是那宋夫人在打理产业,手段不俗。” “底蕴?”裴昭语气漫不经心,“宋家内部虎视眈眈,早就不是铁板一块。” 他顿了顿,带点恶意:“至于他那夫人,呵……两人算不得正经夫妻。不管宋家如何,她到底不是宋家人。办法多得是,到时候给宋家族老点好处,直接让两人和离……” 殷晚枝听得牙痒。 这死裴昭!小白眼狼!当年不就骗了他点钱吗?她还救了他一命呢,真是小心眼,搞宋家还不忘捎上她。 她气得磨后槽牙,却不能发作。 景珩听着隔壁的对话,心中已大致勾勒出脉络。 漕运、盐案、四大家族……这是冲着他来的局。 而隔壁那位“裴公子”对宋家的敌意,似乎格外浓烈,尤其是对宋夫人。 他想起身边这女人也姓宋,虽说是旁支,但主家若倒,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难怪她脸色不好。 荣三爷似乎被裴昭说动了:“贤侄所言不无道理……” 话未说完,楼下突然传来震天响的喧哗。 碗碟碎裂声、女子尖叫声、男人粗野骂声混作一团,像炸了锅。 “怎么回事?”荣三爷不悦。 有人匆匆来报:“三爷,楼下有醉客闹事,打起来了!” “废物!这点事都处理不好!”荣三爷骂了一句,脚步声朝外去,“裴贤侄稍坐,我去看看。” 隔壁门开了又关,只剩一人。 殷晚枝与景珩对视一眼——机会来了。 她轻手轻脚拉开门缝,走廊空了大半,只有两个护卫守在楼梯口。 她回头朝景珩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溜出房间,贴着墙根往楼梯另一侧挪。 刚走到转角,楼下突然传来荣三爷的怒喝:“把这闹事的给我扔出去!” 紧接着是更大规模的混乱,桌椅翻倒,人仰马翻。 趁这当口,殷晚枝拽着景珩就要往下冲,下了二楼,还有护卫。 “等等。”景珩忽然拉住她,声音压得极低,“伤口裂了。” 殷晚枝回头,见他腰侧布料颜色又深了一分。她蹙眉,迅速扫视四周,楼梯下堆着些杂物,有几件乐伎换下的衣裳。 她灵机一动,抓起一件桃红色绣花外衫,不由分说往景珩身上一披,又扯了条鹅黄披帛胡乱绕在他颈间。 景珩:“……” “别说话,装醉。”殷晚枝飞快交代,自己也抓了件水绿衫子罩在外面,顺手将帷帽白纱撩起,露出下半张脸,又往自己和景珩身上洒了点酒——刚才顺手从房里顺的酒壶派上用场。 她搀住景珩,半个身子倚在他怀里,脚步踉跄往下走,嘴里还含糊哼着小调。 两个护卫瞥了他们一眼——醉醺醺的乐伎和恩客,常见得很,又见楼下乱成一团,便没多管。 眼看就要溜出大门。 “站住。”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二楼栏杆处传来。 殷晚枝脊背一僵。 裴昭不知何时出来了,正倚着栏杆,目光落在她背影上,带着探究。 “转过来。”他慢悠悠道。 殷晚枝心跳如擂鼓,却将脸往景珩颈窝埋得更深,娇声嘟囔:“爷……咱们快回家嘛……” 景珩配合地揽紧她的腰,脚步不停。 “我让你们站住。”裴昭声音冷了几分。 殷晚枝心一横,猛地转身,将脸往景珩胸口一贴,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带着哭腔:“这位爷行行好……奴家夫君喝多了,要吐……” 她说话间,手指在景珩腰侧伤口处狠狠一按。 景珩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真像要吐的样子。 裴昭皱了皱眉,目光在她侧脸轮廓上停留片刻——确实有几分像,但妆容浓艳,举止轻浮,又不太像他记忆中那个人。 正犹豫间,楼下又传来巨响,似是有人砸了柜台。 “公子!”侍卫来禀报,“楼上发现了个可疑之人。” 裴昭啧了一声,最后瞥了那对“鸳鸯”一眼,挥挥手:“滚吧。” 殷晚枝如蒙大赦,搀着景珩跌跌撞撞冲出门。 一到外头巷子,她立刻扯下身上外衫,又帮景珩把桃红衫子扒了扔进角落垃圾桶。 “快走。”她低声道,扶着他迅速拐进另一条巷子。 两人刚消失,裴昭便从楼里出来,对身后护卫道:“去,跟上刚才那两人。” 护卫应声而去。 半炷香后,护卫回报:“公子,跟丢了,那两人七拐八绕,进了码头区,人太多,实在找不到。” 裴昭站在巷口,望着码头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佩。 真像啊。 那背影……太像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算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而此时,殷晚枝已扶着景珩回到船上。 一进客舱,她便反手闩上门,长长舒了口气。 “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一转头,却见景珩正静静看着她。 帷帽已摘下,他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眸光却深得吓人。 “宋娘子,”他缓缓开口,“方才那位裴公子,似乎认得你?” 殷晚枝心头一跳,面上却挤出个笑:“先生说什么呢?我一个深宅妇人,怎会认得那种贵人……” 景珩没说话,只看着她。 殷晚枝轻咳:“不过刚才那些话听过就忘了,要是真说出去,那是要掉脑袋的。” 听见‘掉脑袋’三个字,男人面色总算是有了点变化。 殷晚枝见他害怕,心安几分。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热毒 第12章 热毒 聪明人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殷晚枝不再多言。 毕竟她自己也还在扮演柔弱孀妇。 只是这些事她得和宋昱之提前通个气,于是,又马不停蹄去传了信。 虽说她清楚宋昱之的手段,但是他身体不好,常年拖着个药罐子,她不在,宋家所有事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总归有疏漏的地方。 信送出去,殷晚枝心情才稍微转好些。 回舱时路过甲板,目光扫过码头边新停的几艘大船,脚步一顿。 船身漆着醒目的金陵「裴」家徽记,帆旗猎猎作响。 如果她没记错,她之前离开时还没有。 心头一跳。 应该……没那么巧吧?江上船来船往,说不定只是支系商船。 正自我安慰,旁边两个船工唠嗑声飘进耳朵: “那是裴家主家的船队吧?真气派……” 殷晚枝:“?” 行,还真是巧。 裴家是四大家族里,和其他几家关系最疏远、消息也最少的。她这些年知道得不多——江宁和金陵隔得远,消息传过去早过时了,况且她也没刻意留意。 她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 “听说了没?裴家换当家的了。” “还能是谁,大公子呗,嫡长子嘛。” “错喽!”说话那人压低声,“是裴昭,那个前几年失踪,后来才找回来的小公子!” “啥?他?不是说他大哥二哥都挺能耐?” “能耐顶啥用?一个得了怪病,药石罔效;另一个更绝,去年押货翻船,砸断了腿,到现在还躺床上呢!” “嚯,这命数……” “可不,如今裴家全指着这位小公子撑门面了。” 殷晚枝:“……” 她对裴昭最深的印象,还停留在五年前,浑身脏兮兮抢她馒头的小乞丐。 一晃眼,这人都混成家主了。 世事无常。 在富贵窝里的这几年,宁州的记忆被她有意无意抛之脑后,可眼下却又渐渐清晰起来。 她当初可是坑了这人五百两,后来又打着欠债还钱的旗号,不择手段奴役他,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那么落魄的小乞丐,竟然会是裴家的小公子。 想起当初两人分道扬镳时,少年那可怕的眼神,殷晚枝浑身一激灵。 要是真撞上了,这人绝对会报复她! 当下决定立马就走。 她快步回舱,打算让青杏吩咐下去,却见客舱门虚掩着。 萧先生的伤看着不算重,他自己也说能处理,她便没再多管。 可此刻推门进去,却见他整个人蜷在榻上,脸色潮红,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她伸手一探——烫得吓人。 “萧先生?”她轻轻推了推他。 景珩呼吸滚烫:“水……” 殷晚枝赶紧倒了杯水喂他喝下,又仔细查看他腰侧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微微肿胀。 这不是普通箭伤。 她心下一沉:“你中毒了?” 她转身想去找大夫,就听景珩艰难地点点头,声音沙哑:“热毒……不用找大夫,这毒解不了,只能扛。” 热毒? 殷晚枝一愣。 她跑船这些年,三教九流的门道见过不少,却从没听过这种毒名,不过看这症状,看着不像是什么正经毒。 “那怎么办?” “冰。”景珩闭了闭眼,额角青筋因忍耐而微微凸起,“弄些冰来,越多越好。” 殷晚枝看着他潮红的脸和紧蹙的眉头,心里那点疑虑又冒了出来——一个普通书生,怎么会招惹上这等阴毒手段? 可眼下顾不上深究。 总归现在是她看中的人,不能折在这儿。 她转身吩咐船工去岸上采买冰块,有多少要多少。 回舱时,景珩已有些意识模糊,薄唇紧抿,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冷白的皮肤上,衣衫半敞,露出包扎过的腰侧,纱布已被血和汗浸透。 殷晚枝站在榻边看了他片刻,心头忽然冒出个大胆的念头。 这……不正是天赐良机吗? 想到裴昭那句“她和宋昱之不是什么正经夫妻”,她就恼火。 不就是膝下无子吗?她好歹打理宋家产业三年,兢兢业业,简直欺人太甚。 她目光再度落在男人身上。 宽肩窄腰,即便此刻狼狈,骨相里的清俊也半分不减。 生米煮成熟饭,怀上孩子,到时候银货两讫,各不相干,也省得她整日琢磨怎么勾引这块冰疙瘩。 “萧先生?” 她轻轻唤了两声,见人没反应,应当是昏迷了。 殷晚枝心跳快了几分,轻轻坐在榻边,伸手去解他衣襟。 指尖刚挑开腰带—— 手腕猛地被攥住! 她没想到这人居然这么警惕。 男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眸底因高热而泛红,却依旧锐利如刀,像盯住猎物的猛兽。 他翻身而起,动作快得惊人,一把将她按在榻上。 沉重的身躯压下,带着灼人的体温和压迫感。 “你想做什么?”他声音低哑,带着滚烫气息扑面而来。 景珩此刻理智被灼烧着,嗅到熟悉的气味,手指不由得紧了紧。 殷晚枝被他压在身下,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滚烫的温度和绷紧的肌肉线条。 两人挨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 她眨了眨眼,面不改色:“我看先生衣衫都汗湿了,想帮您换身干净的。” 景珩盯着她,眼中的墨色深得化不开。 女人身上的暖香无孔不入地充斥着周围的空气。 高热让他的呼吸又重又急,就连说话声都克制不住地发颤。 “不必。”他松开她,想撑起身子,却因脱力晃了晃,额头抵在她颈侧,他深吸一口气想要坐起来,却脱力般又栽了下去,“等子安来……叫他进来就行……” 话虽如此,可此时此刻,女人颈侧裸露出来的皮肤,对中药者来说,更像是一块上好的冷玉。 景珩只觉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嚣着,让他死死贴上去,亲吻,吮吸,然后钻进血肉,占有每一寸。 他目光开始变得幽深可怖。 殷晚枝发现了身上人明显的不对劲,颈侧被男人的唇瓣蹭得发痒。 对上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眸子,她心中咯噔一下。 这书生,床上床下还真是两幅面孔。 简直……太棒了! 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殷晚枝可不想浪费这天赐良机。 男人灼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空气粘稠得化不开。 她立马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都贴了上去,带着引诱意味,声音又轻又软:“先生这么难受,不如我帮您……” 话音未落,景珩因为女人的主动靠近僵住。 就在这时—— “你们在干什么!?” 舱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沈珏惊愕的声音炸响在门口。 他手里还拎着刚买的糕点,此刻却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香艳。 塌上两人滚作一团,衣衫凌乱,太子表哥一只手扣着宋娘子的手腕,头埋在她颈窝,而宋娘子……她领口不知何时松开了些,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肩颈,上面甚至能看到一抹可疑的红痕,昏暗的船舱内,几乎钻进人眼睛里。 沈珏脑子里“轰”地一声。 他直勾勾的目光落在那片瓷白的肌肤上,喉结剧烈滚动,脸瞬间涨得通红。 整个人呆若木鸡。 殷晚枝最先反应过来。 她心里一慌——方才她趁人之危的小动作,不会被看见了吧? 但只一瞬她就镇定下来,猛地将身上的人推开,动作利落地拢好衣襟,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羞恼:“萧小郎君别误会,萧先生中了毒,不小心栽倒……” 想到刚刚未说完的话。 她顿了顿,飞快往外走:“先生这么难受,不如我帮忙去催催冰块。” 瞬间。 舱内只剩两个男人。 直到门被带上,沈珏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关上门,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表、表哥……”他声音发干,眼神飘忽,“你中毒了?” 景珩靠在床柱上,额发被冷汗浸湿,脸色潮红未退,呼吸依旧粗重。 他闭了闭眼,哑声道:“热毒。” 沈珏心头一凛。 热毒。又叫“一月春”,专用来抑制内力和武功的阴损玩意儿,中此毒者会燥热难耐,欲望滋生,且无药可解,只能硬扛着等药效过去。 是靖王的人。 可随即,刚才那香艳画面又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 难道是杳杳姐想趁人之危?可杳杳姐看着不像那种人…… 那就是表哥想趁人之危?可表哥之前还让他离杳杳姐远点,说人家不是好人…… 沈珏脑子乱成一锅粥,眼神飘忽不定,想问又不敢问。 景珩像是看穿他心思,睁开眼,眸底血丝未退,却已恢复了几分清明冷冽。 “不该问的别问。”他声音沉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其实刚才女人靠近他的时候,他就察觉了。 只是热毒发作,反应迟钝了半拍,竟没能将人拦住。 若非沈珏撞破…… 景珩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底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既烦躁自己方才的失态,更烦躁那个女人——她竟真敢打这种主意。 差一点就让她得逞了。 而另一边,殷晚枝出去第一时间就去找船上通医理的老船工询问热毒。 这毒看着挺烈,也不知道能管多久? 想到刚才差点被那萧小郎君吓出心悸,殷晚枝无奈。 办这种事情果然还是得找个安稳地方。 这两人要是一直住在一起,还真不好下手。 她心中盘算一番。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真烫 第13章 真烫 冰块一盆盆送进客舱。 殷晚枝悄声叫住正要离开的老船工刘伯,刘伯是船上资历最老的,三教九流的门道见得最多。 “刘伯,”她压低声音,“跟您打听个事儿。那‘热毒’,您可听说过?” 刘伯思索半晌眉头才松开:“东家可是说的‘一月春’?听闻那药效霸道得很,中招的人会浑身燥热、内力滞涩,最要命的是……夜里尤其难熬,药效得持续个把月才慢慢消退,不过……” 听见一个月,殷晚枝眼睛亮了亮。 这样岂不是说,她还有大把机会? 于是连忙追问:“除非什么?” 刘伯却咳嗽两声,停了,转而问道:“娘子怎地问起这个?这玩意儿不干净,是江湖上下三滥用的。” 殷晚枝脸不红心不跳扯了个谎,说着给刘伯塞了块银子。 刘伯四下看看,最终还是压低声音:“嗯……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解法,阴阳调和,可稍作缓解……就是有点弊端……可能会身体亏空。” 说起弊端,殷晚枝吓一跳,以为是什么,听见是身体亏空又松了口气。 这不,补汤就派上用场了。 她还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刘伯还想说什么,就见殷晚枝道完谢,心情愉悦转身了。 他将最后几句话又咽了下去。 这方法虽然能早点把药效扛过去,但……一旦用了这种办法,七日内需连续不断,中药者和得了瘾症没什么区别。 但这话刘伯没好意思说。 反正东家也没问。 殷晚枝吩咐青杏把东边那间空着的舱房收拾出来。 这边安静正好可以给萧先生养伤用,连现成的借口都不用想。 简直完美。 青杏应声去了。 …… …… 殷晚枝只觉一切顺利,只是,在又一次路过甲板看见码头边上裴家停靠的船队时。 心头那点不安又开始疯狂生长。 有时候她都觉得宁州克她。 似乎每次来都没什么好事。 她狠了狠心,干脆吩咐说不要下午那批货了,提前发船。 没多久,船老大来请示:“娘子,咱晌午就发船?” “发。”殷晚枝毫不犹豫,“一刻也别耽搁。” “好嘞!” 货船缓缓驶离码头。 殷晚枝看着渐渐远去的宁州城,轻轻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的是,船离开宁州码头半个时辰后,几个黑衣人匆匆赶到。 他们看着空荡荡的泊位,脸色阴沉。 “人呢?” “走了。”其中一个黑衣人低声道,“刚走不久。” “追!” “等等。”为首那人抬手制止,“现在追上去太显眼。去查查这是谁的船。” “已经查了,是江宁宋家旁支的商船,主事的是个姓宋的寡妇。” “寡妇?”为首那人皱眉,“一个寡妇,买那么多冰做什么?” “说是……船上的货要。” 几个黑衣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蹊跷。 “回去禀报主子。”为首那人当机立断,“这船有问题。” 殷晚枝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船行江上,她正在安排景珩换舱房。 景珩坐在榻上,腰侧伤口已重新包扎过,脸色虽还苍白,精神却好了不少。 “不必麻烦。”他淡声道,“这里挺好。” “不麻烦。”殷晚枝笑容温婉,“西边那间舱房就在我隔壁,夜里若有什么事,叫我也方便。” 景珩抬眸看她。 她站在光影里,眉眼柔和。 眼下他伤势未愈,热毒未解,确实需要个安静的地方休养,西边那间舱房他也知道,确实比这里安静。 “那就多谢宋娘子了。”他微微颔首。 “先生客气。” 很快,沈珏收拾好东西,扶着景珩去了西边舱房。 这间舱房果然清静,窗外就是江水,风景也好,唯一不好的是,主舱就在隔壁。 夜里,江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景珩很快就后悔搬过来了,他躺在榻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热毒带来的燥热又开始翻腾。 他闭着眼,强迫自己静心。 隔壁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 景珩睁开眼。 木板墙不隔音,他能清晰听见隔壁的动静。 有水声,应该是她在倒水。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脱衣服。 景珩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脸。 可声音还是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她似乎在哼着小调,调子轻快,是江南民间的小曲。 歌声婉转,带着点慵懒的媚意。 景珩闭上眼,可那歌声却像长了脚,直往他耳朵里钻。 热毒带来的燥热越发难耐。 他翻了个身,伤口被牵扯,疼得他闷哼一声。 隔壁的歌声停了。 片刻后,有很轻的敲门声响起。 “萧先生?”殷晚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你没事吧?” 景珩没应声。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殷晚枝披着件外衫,头发松松绾着,手里端着盏油灯,站在门口。 “我听见动静,不放心。”她走进来,将油灯放在桌上,昏黄的光晕铺开一室暖意。 景珩撑起身,墨发披散在肩头,中衣微敞,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紧实胸膛。 他面色潮红未退,眼底带着血丝,在摇曳灯火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我没事。”他声音沙哑。 殷晚枝走到榻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他额头:“还这么烫。” 她的指尖微凉,触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景珩下意识想躲,却硬生生忍住。 “要喝水吗?”她问。 “……嗯。” 殷晚枝转身去倒水,背影在光影里勾勒出纤细腰身。 她趿着鞋,裙摆上撩,露出一截足踝白皙玲珑。 景珩别开眼,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 水递到唇边,他接过杯子,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手背。 两人都顿住了。 “宋娘子,”景珩喝完水,将杯子放在床边小几上,抬眼看她,“夜深了,你该回去休息。” 殷晚枝却没动。 她在榻边坐下,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淡淡的伤药味,混着热毒带来的燥热,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氛围。 “刘伯说,这热毒叫‘一月春’,药效要持续一个月,夜里尤其难熬 。” 景珩眸光一沉。 她知道了。 “所以呢?”他声音冷了下来。 殷晚枝抬眼:“所以我在想,先生这一个月,要怎么熬过去。” 她说着,伸手去碰他腰侧的纱布:“伤口还疼吗?” 景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灼热的体温在两人交叠的肌肤间蔓延开,殷晚枝低呼一声。 “宋娘子,”他盯着她,呼吸声逐渐重了起来,眼底是压抑的怒意,“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帮你。” 作者有话说: ---------------------- 日更时间改了哦,改成23:00了,大家不要跑空 第14章 冰水 第14章 冰水 “为什么?”景珩盯着她,声音沙哑。 殷晚枝被他问得一愣。 他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那双眼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像要把她看穿。 “因为像你亡夫?”他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还是宋娘子只是单纯想找个慰藉?” 殷晚枝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这个。 当时她说他像亡夫,不过是想找个借口接近,毕竟认识没几天,若突然表现得太热情,难免惹人生疑。 但想到这人的排斥。 她脑中飞速运转,试图糊弄一下蒙混过关。 “当然不是……” 景珩盯着女人近在咫尺的红唇。 那两片柔软饱满的唇瓣一张一合,还在说着什么,可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也不想听。 这种时候他不想从她嘴里听见其他人的名字。 体内翻腾的燥热,此刻像燎原之火。 他只想堵住这张总是说出暧昧话语的嘴,让她不能再扰乱他的心绪。 “唔……” 他猛地倾身,狠狠吻了下去。 这个吻完全没有章法,纯粹是就着蛮力,撬开女人的唇齿,长驱直入。 殷晚枝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惊呼一声,手下意识抵在他胸膛,却推不开分毫,只能感受到掌心灼热。 “嗯?!” 男人的吻凶猛而霸道,完全不像他平日里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滚烫的舌在她口中攻城略地,掠夺每一寸。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 起初的震惊过后,殷晚枝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正是她想要的机会吗? 她放松了身体,闭上眼,手臂顺势环上他的脖颈,开始回应这个吻,男人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身下,大掌顺着她的脊背寸寸摩挲,让她忍不住浑身战.栗。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殷晚枝被吻得浑身发软,眼中蒙起水雾,冷白的皮肤都染上一层绯色,带着撩人的欲。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体深处升起一股陌生的情.动,让她忍不住收紧手臂,将身体更贴近他。 男人却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他只是吻她,扣在她腰间的手逐渐收紧,却没有更多动作。 殷晚枝有些急了。 她喘.息着,一只手从他脖颈滑下,试探性地去解他腰间的系带。 指尖刚触到那处,手腕猛地被攥住。 景珩一把将她的手扣过头顶,按在榻上,这才松开吻住她的唇。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汹涌的欲望,却还残留着一丝挣扎的清明。 殷晚枝仰躺在榻上,唇瓣红肿不堪,沾着晶莹的液体,整个人展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糜艳风情,衣襟因刚才的动作而微敞,露出白皙的锁骨和一抹诱人的弧度。 她喘息着,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 为什么停下? 景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她看了片刻,那双染着情欲的眼睛里,有挣扎,有恼怒,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然后,他猛地起身,将她一把打横抱起。 “你……”殷晚枝惊呼一声。 景珩抱着她,大步走向舱房角落,那里放着一盆用来降温的冰水。 冰已化了大半,水面上还浮着几块碎冰。 在殷晚枝还没反应过来时,他抱着她,直接跨进了水盆,虽然是化开的冰水,已经不那么刺骨,但骤然浸入,还是让她打了个寒颤。 哗啦—— 水花四溅。 冰凉的水瞬间浸透两人的衣衫。 殷晚枝浑身一激灵,倒抽一口冷气:“你疯了!” 刺骨的寒意暂时压下了冰冷的热度,但几乎在下一刻,一股更凶猛更刁钻的热流至丹田反窜而上。 景珩闷哼一声,喉间涌上腥甜,被他强行咽下。 热毒药效猛烈,越是强行压制,下一次发作便越如野火燎原,唯疏泄可暂缓。 怀中女人在挣扎,柔软的曲线隔着湿衣紧贴着她。 他几乎想要凭着本能行事。 想要贴近身前熟悉的气息,将人狠狠圈进自己怀中,直至融为一体。 但热毒一旦交.合缓解,便如饮鸩止渴,需连续七日不缀,否则经脉如焚,功力倒退。 情欲是刀刃,失控即授人以柄。 身为储君,他不会给人钳制他的机会。 腰侧伤口早就因方才的激烈拥吻挣裂,尖锐的痛感让景珩脸上血色褪尽。 理智却短暂回笼。 ……真是疯了。 殷晚枝在水里扑腾了两下,一把推开还想往自己身上蹭的人,恼火地瞪着他。 亲也亲了,抱也抱了,现在把她扔冷水里? 她刚要发作,却见景珩脸色忽然变了。 他唇色发白,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身体晃了晃,然后晕了过去。 殷晚枝:“?” 不是,她不就推了一把吗?刚才亲那么激烈都没晕,现在晕了? 装的吧,她泄愤似的一巴掌扇在男人脸上。 纹丝不动。 真晕了。 殷晚枝简直气笑了,早不晕晚不晕,专门挑着这个时候晕是吧? - 另一边,宁州醉春楼雅间。 裴昭斜倚在铺着雪狐皮的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漫不经心地听着下人的禀报。 “……靖王府的人下午来过,”管事垂首道,“说是要咱们帮忙寻一艘船。江宁宋家旁系的商船,往徽州去的,船上近日大量采买了冰块。” 裴昭挑眉:“采买冰块?这天气?” “是,听着蹊跷。靖王府的人没说缘由,只让咱们留意。” 管事顿了顿,试探道:“公子,咱们……要真帮他们找吗?” 裴昭轻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他和靖王,不过是面上合作罢了,靖王想借裴家的漕运网络寻人,他想借靖王的势在江南站稳脚跟,各取所需,谁也别当真。 “随便应付应付便是。”他懒懒道,“打发几个人去码头问问,做做样子。” “是。” 管事正要退下,门外忽然有侍卫匆匆进来,递上一封密信。 “公子,江宁来的消息。” 裴昭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 只一眼,他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便凝固了。 信是安插在宋家的眼线送来的,寥寥数语:夫人已离江宁,携重金往徽州,据称为宋昱之求药。 徽州。 求药。 为了那个病秧子。 裴昭盯着那几行字,指节一点点收紧,信纸在指尖皱成一团。 还真是爱得深沉啊。 但他费尽心思放眼线过去,可不是为了看这两人如何“鹣鲽情深”的。 “公子?”管事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 裴昭没应声。 他缓缓将皱成一团的信纸展开,就着桌上的烛火点燃,火苗舔舐纸页,迅速吞噬掉那些刺眼的字句。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衬得那双桃花眼幽深得骇人。 书房里安静得吓人,只有信纸燃烧的沙沙声。 许久,他松开手,任由最后一点灰烬飘落在地。 “备船。”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管事一愣:“公子,您明日不是要启程去雍州谈那批丝绸……” “不去了。”裴昭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跟靖王府的人说,不就是徽州吗?我亲自去。” 管事心头一跳:“公子,这……” “怎么?靖王殿下要找人,我裴家自然要尽心尽力,亲自跑一趟,才显得诚意足,不是吗?” “对了,换搜小船,越快越好。” 少年脸上依旧是那副肆意慵懒的笑,只是眸子里冷沉如冰。 管事只觉这笑瘆人得很,明显又要有人遭殃了,于是连连躬身道:“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 景珩昏迷了一整夜,到第二天午后还没醒。 殷晚枝不得不亲自照顾。 她坐在榻边,一边翻看着账册,一边用湿帕子给他擦拭额头。 账册上,冰块采买的条目格外醒目,价格高得让她肉疼! 这一趟出来,光是为了给他降温,就花了寻常商船半个月的开销。 她放下账册,目光落在榻上的男人身上。 因高热而苍白的脸色,反而衬得他五官更加深邃俊美,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薄唇因缺水而微微干裂。 比起宋昱之那种常年病弱的苍白,景珩的身形显然要结实许多,即便此刻昏迷,肩背线条依旧流畅有力,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殷晚枝不得不承认,她很喜欢这张脸。 可喜欢归喜欢,现实问题还是要面对。 她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不行? 昨天明明箭在弦上,他居然能硬生生停下来,还把她扔冷水里。 虽说那补身子的药膳在他中毒后就停了,可之前那些银子可是实打实砸进去了的。鹿茸、海马、牡蛎粉……哪一样不是好东西? 这么一想,殷晚枝心情瞬间不美好了。 时间本来就宝贵,船上这一个月是她最后的机会。 要是真不行,她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她盯着榻上昏迷的男人,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趁他昏迷…… 看一眼? 就一眼。 反正昨天该亲的亲了,该抱的抱了,就差最后一步。 殷晚枝心跳快了几分。 她放下湿帕子,四下看了看,舱门关着,青杏去煎药了,萧小郎君在甲板上打扫。 没人。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搭在景珩的腰带上。 指尖有些抖。 解开第一个。 然后是第二个。 男人的呼吸平稳悠长,显然还在昏迷中。 殷晚枝咬了咬牙,一鼓作气将外裤褪下些许—— 她愣住了。 即便只是匆匆一瞥,即便没看见全貌,那惊鸿一瞥的轮廓和分量也足够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不仅行。 而且……相当行。 盘扣怎么也扣不回去。 就在这时—— “你在做什么?” 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殷晚枝浑身一僵。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画押 第15章 画押 景珩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静看着她。 他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清明锐利,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羞恼。 殷晚枝保持着半趴在他身上的姿势,一只手搭在他腰间,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空气死寂。 他再次重复:“你在做什么?” “我……咳咳。”殷晚枝摸摸鼻子,略显尴尬,“我在……检查伤口。” 景珩没说话,眸光森寒,明显不信。 “检查伤口,需要解到这里?” 他缓缓开口,声音因高热而沙哑,却隐隐透出一股寒意。 男人腰下外裤的系带松垮,露出里面半截白色中裤,往上是一截紧实漂亮的腰腹。 殷晚枝脸颊滚烫。 她脑子飞快转动,想找个更合理的借口,却发现任何说辞在此刻都苍白无力,索性抬眼直视他。 “我想做什么,萧先生难道不清楚?” 景珩身体骤然绷紧。 “昨日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他声音冷了下来,“但请宋娘子自重,莫要再做这种逾矩之事。” “逾矩?”殷晚枝笑了,那笑容带着讥诮,“萧先生昨日吻我的时候,怎么不说逾矩?” “那是毒发,神志不清。” “毒发?”殷晚枝挑眉,忽然俯身凑近他。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相闻。 她盯着他的眼睛,手顺着他的腰侧滑下,隔着薄薄的中衣,精准地按在他腿间。 那里,早已起了反应。 “那现在呢?”她指尖不轻不重地按了按,感觉到手下的肌肉瞬间绷紧,“现在也是毒发?” 景珩呼吸一窒。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骨头生疼。 “松手。” 他声音低哑,眼底翻涌着危险的风暴。 殷晚枝却没松。 景珩盯着她,眼底暗流翻涌,像是终于撕开了那层清冷自持的伪装,露出内里深不见底的暗色。 “你究竟想怎样?”他声音嘶哑。 殷晚枝手腕吃痛,却依旧仰着脸:“我心悦萧先生,这还不够明白?” “心悦我?”景珩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那你的亡夫呢?宋娘子不是说,我像他?” 殷晚枝早有准备。 她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是,你确实有几分像他……可你是你,他是他,我分得清。” 她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若我真把你当他的替身,何苦这般……自轻自贱?”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景珩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舱内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许久,景珩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宋娘子,我不日就会下船,你我萍水相逢,就算真有什么,也不会有结果。” 他顿了顿,盯着她的眼睛:“如此,你还要说心悦我?” 殷晚枝心头一紧。 这是要摊牌了。 她咬了咬唇,迎上他的视线:“心悦便是心悦,哪管什么结果不结果?萧先生是读书人,将来前途无量,我自知配不上。可这份心意,是真的。” 她说着,眼里适时泛起水光,一副情难自抑的模样。 景珩看了她很久。 久到殷晚枝觉得头皮发麻,几乎要撑不住这场戏。 他突然轻笑了一声。 “好啊。” ? 殷晚枝一愣。 什么好?好什么? 景珩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他。 “既然宋娘子心悦我,”他缓缓道,声音低沉,“那等我下船后,雍州游学一段时日,届时,宋娘子跟我走如何?” 殷晚枝彻底懵了:“…啊?” 事情发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跟他去雍州?他疯了还是她疯了? 她南下为的是借种保全自己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可不是为了和穷书生私奔的! 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当初选这人的决定是不是错了?还在他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银钱…… 可不答应,眼看到手的鸭子就要飞了 她脸上迟疑的神色太过明显。 景珩捏着她下巴的力道重了两分,将她的脸掰正,迫使她看着自己:“怎么?方才不是还说‘心悦’?转眼便迟疑了?” 他靠得更近,气息灼热:“宋杳。”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我这个人,”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危险意味,“不喜欢被戏弄。” 殷晚枝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她甚至觉得这人故意的。 看出她的“心悦”掺假,所以用这话来逼她,试探她,或者……单纯是恶劣地想看她进退维谷。 她咬了咬牙。 罢了,先答应下来。 反正只是口头承诺,届时她大可以寻个借口反悔,先把人哄到手,怀上孩子再说。 打定主意,殷晚枝面上立马扯出抹笑:“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没想到萧先生会答应,我一时高兴昏了头……先生不要怪我才好。” 景珩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可那双眸子水光潋滟,除了羞怯和情意,什么也看不出。 他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指腹却缓缓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微烫的触感。 “怎会。”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幽幽道,“那便说定了。” 殷晚枝总感觉今日的萧先生过于强势,准确来说是自从中了热毒就这般了。 明明先前整个人气质清冷出尘,眼下却带着点蛊惑人的意味,特别对上那双染上欲望的琉璃眸,她喉间无意识吞咽。 这药的效力还真是强。 好在,听见那句“那便说定了”,她松了口气。 “不过,”景珩话锋一转,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到颈侧,停留在那处昨晚留下的淡红吻痕上,轻轻摩挲,“口说无凭。” 这动作太暧昧,带着掌控的意味,令殷晚枝心尖微颤,呼吸都乱了一拍。 两人之间攻守之势微妙转换,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升腾起的渴望,真想现在就把事情办了,一了百了。 正想着,就听见男人轻笑:“宋娘子既心悦于我,总该有些凭据。” “先生想要什么?” 殷晚枝稳住心神,浅笑,大抵是些金银钱财,她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也不吝啬给。 结果却见男人开始掏笔墨纸砚。 “既如此,便立字为据。” 殷晚枝:“……” 这种事也要立字据?是怕她事后抵赖不成? 她暗自咬牙,反正今日话已出口,再添张纸也无妨。 提笔便写:“妾宋氏,心悦萧郎……” 笔尖才落,“萧”字未成,手背便覆上一片温热。 “错了。” 景珩握住她的手,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团。 他换过新纸,掌心裹着她的手,重新落笔,笔尖游走,写的却是“行止”二字。 殷晚枝正心虚,也未多问,只当他是想显得亲密些。 任由他引着自己的手,一笔一划写完:“妾宋氏杳,心悦行止,此心天地可鉴,自愿立此为凭。” 写完,还需按印。 殷晚枝蘸了印泥,指尖朱红,莫名烫手,她这辈子还没写过这么肉麻直白的话,写完她就后悔了,这要是落在别人手里简直跟把柄没什么两样。 可身后人完全没给她反悔的机会。 直到在“宋杳”二字旁按下指印,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她又释然了。 ——宋杳许的诺,与她殷晚枝何干? 景珩将纸笺折起,收入怀中贴身之处。 抬眸看她时,眼底似有深意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字据我收了。”他声音低缓,“望娘子……言出必践。” 作者有话说: ---------------------- 抱歉,来晚了啊啊啊啊啊,我今天晚上会多更点儿,把昨天缺的补上 第16章 杳杳 第16章 杳杳 殷晚枝看着他将字据贴身收好,心下那点蠢蠢欲动又冒了头。 既然字都立了,心意也表明了,那眼下这大好时机…… 她抬眼,望向他,指尖悄悄攀上他未系好的衣襟。 景珩眸色一深。 女人的意图明晃晃写在眼底,想到她方才的躲闪迟疑,他心中升腾起一股无名烦闷。 他忽然不想让她太快得逞。 至少不是现在。 景珩抬手,轻易捉住她作乱的手腕,声音却比方才温和些许:“急什么?” 殷晚枝挣了挣,没挣脱,反而被他顺势一带,整个人跌坐到他腿上。 这姿势太过亲密,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腿上传来的热度和力量,她脸颊微红,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景珩垂眸看她,指尖抚上她微肿的唇瓣,轻轻摩挲。 殷晚枝仰起脸凑上去吻他。 即将触碰时,景珩却微微后仰,避开了。 她扑了个空,上半身瞬间重心不稳朝男人身上栽去。 下一瞬,两人紧密相贴。 扑通——扑通—— 就连心脏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意识到被耍,殷晚枝气道:“萧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叫我行止。” 景珩吻上去,堵住女人还想说的话,他头一次觉得假名字刺耳,特别是在做这种事时。 殷晚枝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弄得猝不及防。 就连口中才发出的几个短促音节都被对面人吞之入腹。 与昨夜那个凶狠霸道的吻截然不同,这吻很慢,很细致,他含住她的唇,一点点深入,勾着她回应。 殷晚枝原本的那点不快,被这缓慢的节奏磨得稀碎了,心痒难耐,忍不住想加深这个吻,他却总是恰到好处地避开,只在她唇畔流连。 “嗯……”她难耐地哼了一声,双手攀上他的肩颈,指尖无意识插进他散落的墨发中。 景珩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女人往上一托,她不得不低头俯就,这个角度让她完全落入他的掌控,甚至能清晰看见女人震颤的睫羽,和绯红的眼尾。 他目光一寸寸将女人此刻的媚态收入眼中。 吻得越发用力。 这个吻由起初的温吞变得激烈,到最后甚至添了点疯狂。 殷晚枝被他亲得浑身发软,气息被掠夺殆尽,她下意识认为热毒发作了。 “可……可以吗?” 她喘息着伏在他胸前,感受着他胸腔平稳的心跳,和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 然后,她听见男人同样带着粗.喘声音在耳边响起,传到耳朵里,带着点酥麻的痒意:“不可,现在是白日。” 殷晚枝:? 这算什么理由? 她猛地抬头,对上他幽深的眼眸。 那里虽有情欲,却远未到失控的地步,热毒并非时时发作,发作也没有规律,眼下男人衣衫松散,唇色艳红,比起原先的清冷,更添几分勾人的欲色。 确实难以分辨。 但他神色冷静,眸中清明,根本不可能是毒发! 他是在故意逗她! “你……”她脸颊瞬间涨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景珩抬手,指腹擦过她唇角的水渍,姿态暧昧:“怎么?失望了?” “杳杳既决定跟我去雍州,来日方长,不必拘于一时。” 男人将“杳杳”二字咬得极重,似乎在提醒二人现在的情人关系。 陡然听见自己小字被人这般缠绵叫出来,殷晚枝脸上直发烫。 说到底,她也并非情场老手。 正经算起来,她就勾引过两个人,一个是宋昱之,再一个就是他。 而且宋昱之多数时候只是表面冷淡,实际上好骗得很,根本没让她花什么功夫,更谈不上什么经验。 不像面前这人,几次三番下来,她也清楚意识到,这人简直……难搞得要命! 殷晚枝突然很后悔,当初居然会觉得这人和宋昱之气质相当,还觉得这人好拿捏。 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憋着气,最后咬唇瞪着男人:“那……那入夜呢?入夜也不行吗?”表情瞧着委屈,实际却是猫咪伸爪似得试探。 景珩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眸色渐深。 缓解热毒,交.合需连续七天,若是不慎,便可能内力倒退,他对这女人是生了些不该有的念头,但那更多是热毒催化的错觉与生理本能。 他是大乾储君,未来天子,怎能被情欲牵制,又怎能受制于一个满心算计、身份不明的女子? 景珩喉结轻动:“就这般喜欢我?” 殷晚枝觑着他的神色,这次没有迟疑:“当然!”才怪,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她先前确实被男人美色短暂迷惑,但眼下明显心中怨怼更占上风。 景珩心道,他并不需要。 但抬眸……对上那双期盼的双眼,他终究也没说出拒绝的话,只是没有意义地嗯了声。 不知是答应还是拒绝。 嗯?答应了? 殷晚枝眼睛一亮,恼意登时散去,心情都好了几分。 见他腰侧纱布因方才动作渗出血迹,她当即站了起来,生怕晚一步伤口撕裂,万一因此影响晚上发挥就不好了。 忙道:“你好好坐着,伤口流血了,我去拿药。” 然后疾步去了隔壁。 怀中的温热骤然消失,景珩嘴角垂落。 其实,从前在军营里受过的伤比这重的多得多,这么点算不得什么。 但女人走得太快。 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真是……麻烦。 …… 殷晚枝给景珩换完药,已是午膳时分。 门外沈珏端着食盒来送饭,低着头放下就走,全程没敢看殷晚枝一眼。 殷晚枝觉得稀奇。 “这是怎么了?” 自那日后,这小子最近像是转了性,不仅话少,连早晨雷打不动的练武都停了。 好几次她想找他问点船上杂事,人都躲得飞快。 景珩只一眼,就重新收回目光:“无事。过两天就好了。” 殷晚枝不再多问,毕竟人家兄长都说没事。 她只当是小孩心性。 接受不了她和他兄长在一起。 殊不知,从上次看见的那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到现在,沈珏都还没缓过来,梦中都是那些旖旎的画面。 青杏正好拿着册子过来,面上有点苦恼:“娘子,昨日清点东西发现香料、灯油、还有好些细软都不够。” 殷晚枝就知道。 先前在宁州为了躲裴昭,实在走得仓促。 好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搬。 不过好在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些东西倒是不难买,等路过那些村镇时再去采买点。 巧得是,又行几里路,果真遇上个小渡口。 那旁边立着块木牌,上面三个歪七扭八的大字。 ——临江镇。 于是乎。 船在午后就停靠在了临江镇的码头。 这是个不大的沿江小镇,码头却热闹,大小船只停靠,挑夫货郎往来穿梭。 殷晚枝换了身方便行动的衣裙,正要下船,手腕却被从身后握住。 她回头,见景珩不知何时也出了舱,站在她身后。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精神尚可。 目光扫过码头上来往的人群,眼底掠过一丝暗芒。 “戴上。” 他将一顶垂至腰间的帷帽递给她。 殷晚枝一愣:“不用吧?这渡口看着人也不多……” “遮阳。” 这理由听着就很敷衍。 但是无奈男人面色严肃,看着很认真的样子。 甚至亲自将帷帽给她戴好,白纱垂落,将她整个人笼得严严实实,连身形都模糊了。 殷晚枝透过白纱看他,隐约能看见他俊朗的五官。 “萧先生管得真宽。” 她笑了笑,到底还是纵容了。 景珩没接话,只道:“我与你同去。” “你伤还没好……” “无妨。” 他率先下了船,殷晚枝只好跟上。 渡口另一边,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也刚停稳。 裴昭斜倚在铺着锦垫的矮榻上,指尖把玩着几枚泛着寒光的飞镖。 他面前的舱壁上,钉着一张不大的靶盘。 靶心处,“宋昱之”三个字歪斜狰狞。 镖镖命中。 最后一枚飞镖脱手,精准地钉在“之”字最后一笔上,入木三分。 护卫垂首立于阴影里,大气不敢喘。 主子心情不好时,总爱玩这个。 “公子,”护卫低声禀报,“就是那艘船。江宁宋家旁系的商船,主事的是个姓宋的寡妇,近日大量采买了冰块。” 裴昭没回头,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他抽出最后一支飞镖,在指尖转了转,目光才懒懒投向窗外。 码头上人来人往,他的视线却精准地锁定在那艘货船旁——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正给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整理纱帘。 男人动作自然,甚至带着点不经意的亲昵,手指掠过女子鬓发时,停留了一瞬。 而那女子,虽看不清面容,可那身段、那走路的姿态…… 裴昭眯起眼。 飞镖在他指尖停住。 “就是那艘船?” “是,可要现在去回禀上面?” 裴昭没答。 他盯着那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码头的拐角中,才收回视线。 “把船主人的信息拿来。”他淡淡道。 护卫很快呈上一张纸。 裴昭接过,目光一行行扫过。 船主:宋杳,江宁宋氏旁支,新寡,携仆从数人南下…… 他的指尖在“宋杳”二字上停了停。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忍忍 第17章 忍忍 裴昭眯眼审视,笑容不达眼底。 他对宋家的人,向来没什么好感。 哪怕是个旁支的寡妇,姓宋,这两个字落在他眼里都像根细,刺扎的人不舒服。 他原本是想直接让护卫去回禀靖王,卖个顺水人情,可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不急,”他指尖轻叩桌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先看看热闹。” 就算那船上藏了靖王要找的人,他也得先知道那人是谁不是吗? 他不做赔本买卖。 …… 下船后没几步路就是临江镇。 镇子不大,沿街开着几家铺子,药铺、杂货、茶摊,还有一家招牌半旧的酒肆。 只是街上比码头边还冷清,哪怕遇见零星几人,不是满脸倦色,就是行色匆匆。 明显只是停在此处暂作休整。 殷晚枝透过帷帽的白纱打量四周,采买这种事本该有专人来做,但她此次出行目的不纯,自然是人带得越少越好,很多事便只能亲力亲为,心里盘算着要采买的物什,香料、灯油、盐……都是船上用得到的。 景珩走在她身侧,看似随意,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街角巷尾。 并非他多疑。 只是,靖王的人上回失手,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他总觉得这镇子有些古怪。 太冷清了。 两人走进一家看起来货物较全的杂货铺。 掌柜的是个满面堆笑的中年汉子,见他们进来,热情得很:“客官需要些什么?咱们这儿货全,价钱也公道!” 殷晚枝报了要买的几样东西,掌柜一边应着,一边招呼伙计去取,又端来两碗热茶:“赶路辛苦,二位先喝口茶歇歇。” 茶碗粗糙,茶汤浑浊。 景珩瞥了一眼,没动。 殷晚枝也留了心,只将茶碗端起,又轻轻放下。 掌柜眼神闪了闪,笑容不变:“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咱们临江镇虽小,东西可不差。” 货物很快备齐,殷晚枝正要结账,门外忽然又进来几个汉子,身材粗壮,眼神飘忽,有意无意地堵住了店门。 气氛陡然凝滞。 殷晚枝带的两个护卫就守在店外,见状也警惕地靠近。 她按住景珩的手臂,低声道:“先别动。” 景珩没说话,手不动声色摸进袖中。 那掌柜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搓着手道:“客官,咱们这小本生意……最近江上不太平,货价也涨了,您要的这些东西,得加三成。” 殷晚枝气笑了,这哪里是三成,分明十成不止。 “方才可不是这个价。” “方才是我记错了。”掌柜咧咧嘴,露出黄牙,“您看,是给钱,还是……把东西留下?” 他话音一落,店里那几个汉子便围了上来。 殷晚枝深谙这种黑店的话术,这种情况,怕是给 钱也走不了。 她顿时冷下脸:“你们这是要做无本买卖?” “哪能呢,”掌柜嘿嘿笑着,“咱们是做生意的,讲究你情我愿。” 话虽如此,却不见半分退让。 殷晚枝带的护卫都是常年跑船的老手,并不怯场,双方在狭小的铺子里对峙,剑拔弩张。 只是到底对方人多势众,他们这边并不占优势。 景珩指尖微动,又强自按捺。 他才将这毒压下去几分,若此时动武,必然会加倍反扑,且容易暴露身份。 正僵持间,一个汉子突然动手,手中短棍直直向两人扑来—— 景珩眸色一寒,不及思索,袖中手指轻弹,一粒碎银疾射而出,正中那人手腕! “啊!”汉子惨叫一声,短棍脱手。 几乎同时,他胸腔内一股灼热猛地窜起。 殷晚枝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毕竟在她眼里景珩也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只当是对方动手,她反应极快,一把拉住景珩往后退,同时扬声道:“动手!” 她朝着对面面门撒去药粉,那人腿一软跪倒下去。 两个护卫立刻冲上,铺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殷晚枝护着景珩往门口退,却有人趁乱从背后袭来—— 景珩抬手格挡,动作看似笨拙,实则精准地卸了对方力道,顺势将人推开。 又一股热浪冲上头顶,他眼前黑了一瞬。 “你没事吧?”殷晚枝察觉他呼吸沉重,转头急问。 “无事。”景珩声音低哑,握了握她的手,“先出去。” 两人刚退到门口,斜刺里忽然又冒出一人,举着刀。 景珩眸色一沉,手中蓄力,在身旁人看不见的视角出手。 “砰!” 那人连人带棍倒飞出去,撞翻了一排货架。 喉间腥甜上涌,被他强行咽下。 殷晚枝将他护在身后,两人靠得极近,听见他短促闷哼一声:“你伤到了?” “没有。”景珩看着护在自己身前的人,微不可查僵硬一瞬。 铺子里已乱成一锅粥,货架倾倒,杂物乱飞。 不知谁碰翻了油灯,火苗“呼”地窜起,瞬间点燃了堆在一旁的布匹。 “走水了!”有人惊呼。 混乱中,有人一把扯掉了殷晚枝的帷帽,还推了她一把—— 她一惊,只觉脚上刺痛,正要去揽,就被景珩扯进了怀中。 头撞上男人胸膛,她听见低沉的声音传来:“别动。” 火光跳跃,人影纷乱。 那一瞬的脸庞隐没在阴影与烟雾中,只见乌发如云,身段窈窕。 …… 对面酒肆二楼,临窗的位置。 裴昭倚在窗边,手里把玩着那枚未掷出的飞镖,目光懒洋洋地落在对面的杂货铺。 起初只是看戏。 直到那戴帷帽的女子被人扯掉帽子,又迅速埋首入怀—— 他眯起眼,身子微微前倾。 可惜,火光骤起,烟雾弥漫,他只看见一抹模糊侧影,和那男人紧扣在她腰间的手。 “公子,可要插手?”护卫低声问。 裴昭没说话,只盯着那相拥的两人退出铺子,消失在街角。 半晌,他才轻笑一声,指尖飞镖一转,收回袖中。 “急什么。” 面上多了丝兴味,他记得刚才那纸笺可是说,这位宋娘子是,新寡。 丈夫才死就和外男搅在了一起,还这般亲密。 有趣,当真有趣。 他心情颇好的点了点下方那间起火的铺子,语气轻飘飘的:“刚才那出戏真不错,赏他们个痛快吧,做干净些。” 身旁侍卫心头一凛,领命下去。 …… 殷晚枝听见那声“别动”后就没动了,任由景珩将她抱出来。 落地的瞬间。 “嘶……” 她倒抽一口冷气,脚踝传来钻心的疼,刚才被推那一下,怕是崴到了。 “怎么了?”景珩低头问,声音比刚才沙哑了许多。 “脚……好像扭了。” 殷晚枝脸上神色复杂,谁能想到只是下船买点东西,能这么倒霉正巧选了个黑店。 景珩看了一眼她吃痛的神色,又瞥了瞥依旧混乱的杂货铺和开始往这边张望的零星视线,弯腰再次将她打横抱起。 眼瞧着店铺内火势渐大,说不准还会引来官府,那群人都急着灭火,倒是没有追来。 几个护卫跟在景珩后面。 好在都没伤着,就是有些气喘吁吁。 隔着衣衫,殷晚枝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滚烫,和明显急促了许多的呼吸。 “你……你伤口没事吧?刚才是不是扯到了?” “没事。”景珩言简意赅,抱着她快步朝码头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稳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那股邪火正随着每一次运气快步而疯狂流窜,灼烧着他的理智。 殷晚枝被他抱在怀里,脸颊贴着他颈侧,能清晰听到他沉重而滚烫的呼吸,还有那快得有些不正常的心跳。 她只当他是疾走和方才冲突所致,加上自己脚疼,便也没再多问,乖乖靠着他。 不过说来奇怪,这人一介书生,受了伤还中了毒,没想到体力还能这么好,那几个经常干粗活、身体强健的护卫都没他出来得快。 殷晚枝莫名觉得不对。 只是眼下这种情况根本由不得她想那么多。 回到船上,她被径直送回房间。 这是景珩第一次进到最里面。 房内弥漫着熟悉的香味,比平日靠近她时,还有账房里闻到的要浓郁得多,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景珩原本将人放在榻上,就该转身出去,他房间内的冰还有不少。 只要泡进去能压制下他体内翻滚的渴望。 但看着面前人皱起的小脸,脚下却像是生了根。 “我看看。”他压下心中躁动,伸手去脱她的鞋袜。 殷晚枝忍不住“嘶”了一声,身子往后缩了缩。 方才混乱中不觉,此刻痛楚尖锐地涌上来,她咬住下唇,眼里立刻蒙了层水汽。 景珩动作一顿。 女人眼圈红得厉害,鼻尖也红,唇上咬出一圈细白印子,又迅速被血色浸染,湿润潋滟。 像枝头颤巍巍的梨花,风一吹就要碎了。 他喉结重重一滚。 ……字据才立下。 虽说他先前让她立字据,应下去雍州,只是想看她能演到几时。 可想起方才她将他护在身后的样子,他若转身就走,未免过于冷硬。 景珩手上动作下意识轻了几分。 罗袜褪去,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足踝,此刻却红肿了一片,看着颇有些吓人。 “有点严重。” 景珩垂眼,敛去眼中神色,将药油倒在掌心搓热。 殷晚枝是真的怕疼,声音都带了点颤:“要不还是让青杏来吧……” 景珩盯着她:“药油已经倒出来了。” “那……那你轻点……”她眼一闭,小声央求。 “嗯。”景珩应着,温热的手掌覆上她肿痛的脚踝,开始缓缓揉按。 “啊——疼!”药油辛辣,加上男人这力道,殷晚枝疼得吸气,脚趾都蜷了起来,下意识想抽回腿 “忍忍,一下就好。” 景珩握牢她的脚踝,不让她退缩。 只是手心那颤抖仿佛顺着指尖,一路窜进心口,然后烧到四肢百骸……他指尖不由自主地沿着脚腕线条轻轻摩挲着。 这近乎狎昵的动作,做完后他自己都顿了顿,却并未收回手。 殷晚枝只觉痒得很,那声痛呼噎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轻哼。 她抬眼看向景珩。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她的脚踝,侧脸线条紧绷,下颌收紧,额际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沿着鬓角缓缓滑落。 烛光在他浓长的睫毛下投出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翻腾的究竟是什么。 舱内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 掌心下肌肤滑腻微凉,踝骨玲珑,正因疼痛而微微颤抖。 景珩喉间滚动,觉得自己留下来给她擦药简直是疯了。 纯粹是让热毒发作得更加汹涌。 先前内力强行压下去的毒反扑起来一浪高过一浪。 他只觉手中细腻的肌肤都变得格外滚烫,想想甩手离开,抬眼对上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眸子,那此刻蒙着一层薄薄水雾,显得迷离而无措。 周围是无孔不入的女人身上的香味,甜的。 理智的弦绷紧到了极致,一些肆掠的破坏欲在心中膨胀。 他想,若是真的哭出来,大抵会更好看。 景珩头一次,迫切的想要做些什么。 甚至隐隐不受控。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浮现。 雍州……绩溪…… 先前虽是权宜之计,但若是真的带上她,在与亲卫接头后,寻一处僻静院落,囚她七日又如何? 届时…… 她是生是死,是留是弃,皆由他说了算。 就算她心怀不轨,别有图谋,也无济于事。 更何况,一切都是她主动的。 他只是顺势而为。 念头如同火星落入干柴,瞬间引燃了所有压抑的渴望。 “还疼么?”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不成样子,手上揉按的动作停了下来,手掌却完全包裹住她的小腿,温度烫得惊人。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入v喽~应该会早点更,并且多更 今天又更迟了丢丢,明天发红包补偿大家 第18章 怕吗 第18章 怕吗 殷晚枝总觉得气氛紧绷, 可一切又是那么正常。 上药而已。 但药油的辛辣味混着男人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还是无端搅得她心头发慌。 “嗯……不、不疼了。” 她想收回腿,却动弹不得, 脚上仍然?是疼的, 只是这人按的地方似乎有点不太到位。 太……上了。 “这里要按按吗?” 下一瞬, 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径直落在了她的小腿肚上, 那上面也有一片被撞上的淤青,他语气依旧沉稳,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但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还是将殷晚枝吓了一跳。 一股酥麻顺着脊椎骨猛地蹿上来,她本就是手向后撑着倚坐, 这一下, 将褥单都抓皱了。 她眉心一跳。 他是不是在故意勾引她?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 她想起先前这人故意的逗弄,想起他说“急什么”时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想起他分?明眼中已烧成火海、却还能慢条斯理?擦去?她唇角水渍的姿态。 可此刻, 他按在她腿上的指节分?明紧得发白,额际汗珠滚落, 连呼吸都在颤。 ——他分?明也忍到极致了。 她突然?伸手按住男人的手。 “怎么了?” 他抬眸。 那双眼压抑着风暴, 却偏偏还端着那副清冷疏离的皮相, 像庙里高高在上的神佛, 被凡人拽落莲台, 仍要垂眸说一声“放肆”。 殷晚枝忽然?就恼了。 她分?不清是恼这人太能忍,还是恼自己被他牵着走,虽说是她先起的心爱, 但这种恼毫无由来。 只觉得口干舌燥,视线落在他唇上。 那唇形很好?看,此刻却因忍耐而抿得发白, 下唇有一处被她先前咬破的小口子,结着一点暗红,看着就格外好?亲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她仰起脸,凑了上去?。 景珩等着她回答。 下一瞬,温软的唇贴上来。 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他不是圣人。 从?一开始就不是。 之所以推开、忍耐、克制,不过是权衡利弊,不愿被情欲牵制,也不想受制于?这手段拙劣的女人。 可此刻她主动贴上来,气息纠缠,他忽然?觉得那些权衡都可笑至极。 他是储君,是这大?乾未来主宰。 他想要什么,何时需要忍? 天旋地转。 殷晚枝被重重带进榻里,猝不及防的吻铺天盖地落下,她只觉头晕目眩,热意喷洒在耳侧。 她没想过这次会这般顺利,一下子惊喜盖过那点羞赧,伸手主动去?拦住男人的肩…… 心中里那点算计差点都要抛之脑后。 只剩下滚.烫的、真实的心跳。 她仰头,呼吸乱得彻底。 尤其是对上男人那道?几乎将她烧穿的目光。 她下意识抬手去?捂。 却被景珩一把?按住手腕,按进枕侧。 “藏什么。” 他声音哑得厉害,低低沉沉。 烛火摇曳,他黑沉沉的眼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但她清晰的知?道?,这一切正烧得她脸颊发烫…… “没藏。” 烛光映在女人脸上,能看清一片绯色,她眨了眨眼,嘴硬反驳。 明明什么也没做,但景珩却觉得这人似乎又在勾引他。 他没有立刻动,手臂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怕吗?”他忽然?问。 呼吸喷在她耳畔,滚烫。 这句话问出口,景珩自己也顿了顿,他从?不会给别人二次机会,眼下却问出了这句话,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让他生?出一丝恼意。 殷晚枝不懂他问这话的意思。 怕?怕什么?她心里嘀咕,那处看着是……咳,有点惊人,但她还不至于?为这个怕。 她高兴还来不及,最好?一次就能怀上,省得夜长梦多?。 “怎么会。”她凑上去?,啄了啄他的唇,“我心悦先生?,先生?怎样我都不怕。” “……如此,便记住你说的话。” 景珩轻笑,听见这句话,眸中的火几乎要将人灼/烧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稀薄的空气渐渐又回到胸腔,殷晚枝只能听见耳边模糊的声音。 终于?。 殷晚枝累极,却忍不住翘起嘴角。 闭着眼往他怀里蹭了蹭,倦意如潮水涌上,只想好?好?睡一觉。 可景珩却不准她动作。 殷晚枝茫然?睁眼。 烛火将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暗金色的剪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看清了那双依旧暗沉的眼眸。 殷晚枝:…… 结束时天已微亮,薄雾如纱般漫进舱窗,带着江心水气的清冽。 船外刚歇了一场小雨,江面浮着层朦胧的水汽,对岸的柳林只剩下淡淡的墨痕。船娘披着青箬笠,橹声放得极缓,一下一下试探着看不清的水路。 越往南行,两岸的草木越发葱茏湿润,梧桐叶子垂着晶莹的水珠,枇杷树镀了层油油的绿意。整个天地都浸在这江南的烟雨里,一切都隔了层薄纱,看不真切,却有种说不出的温存与柔情。 景珩起身。 他将帕子在温水里洗净拧干,最后晾了起来。 重新回到床边时,只一瞬,他便移开眼。 拉过薄被,将她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连脖颈那道?红痕都一并掩住,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也一并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榻边,垂眸看她。 她睡得很沉,睫毛还湿着,唇微微肿起,肩颈全?是他的印记。 薄被下隐约可见身体的起伏,呼吸绵长安稳。 他却睡不着。 体内那股热毒,被她泄去?七分?,却还剩三分?,像余烬,烧得他心烦意乱。 他本意只是借她缓解热毒,权当各取所需,可事到临头,她那带着哭腔的求饶,以及最后紧紧缠着他的依赖……竟让他失了控。 ……还有六夜。 景珩眸光沉了几分?。 虽说他只是想利用?这女人,但到底也算是帮了他,若她听话,等恢复身份,他将人带去?京都也并非不能,如此,对她来说,也是一场造化。 这般想着,他心中那股郁气又消散了些,转身吹灭了身后烛台。 室内陷入一片昏暗。 不多?时,便只能听见两道?清浅交缠的呼吸声。 - 因着天明才睡,殷晚枝醒来时,已是正午。 她怔怔望着舱顶,第一反应是去?摸小腹。 成了。 她翘起嘴角,浑身散架似的疼,却压不住心底那点得意。 成了成了成了! 就是过程比她想得惨烈太多?。 那热毒……也太霸道?了,不过应当能缓解一段时间。 她偏头,枕边人还在睡。 光落在他侧脸,长睫敛去?那双总是锐利清冷的眼,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倦意。 她想起昨夜这张脸埋在自己颈侧时,额发汗湿,眉眼皆是克制不住的情.动…… 不能想了。 她别开眼,心中盘算着到时候分?开时给多?少遣散费合适。 视线落在他喉结,那里有一道?细长的红痕,是她昨夜不知?什么时候挠的。 ……她有些脸热,默默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昨夜里灌进去?那么多?次,也不知?能不能成? 她悄悄将手覆上小腹,掌心温热。 应该……能吧,这么一想,她心里又有些打鼓,不过,就算一次不能,还有好?几天呢,总能怀上。 她动了动,想坐起身,腰像被人折过又装回去?,腿根酸软得不像自己的,昨晚真的太疯狂了,甚至让她想起来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虽说感觉还不错,咳咳,但跟她想象中的还是有很大?区别。 她掀开被子一角,刚撑起半个身子。 一只手臂横过来,揽住腰,将她重新带进怀里。 “别乱动。” 声音沙哑低沉,男人似乎刚刚睡醒,语调很低,就响在她耳畔。 殷晚枝一抖,真的是一抖,昨夜这人说了不知?多?少遍这句话。 榻上说,桌边说,她哭着往床角躲时,他握着脚踝将她拖回来,说的还是这句。 她条件反射地僵住。 “……我想喝水。”她嗓子也哑得不成样子。 景珩没睁眼。 他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嗯”,也不知?是答应还是根本没醒。 片刻后,他松手,起身。 殷晚枝看着他就那样下榻,赤足踩过散落的衣衫,去?桌边倒水。 一眼望去?,男人肩背线条流畅有力,腰侧那道?伤口纱布换了新,但后腰,她蓦地移开眼,那里有几道?指甲留下的红痕,横亘在紧实的腰线上,是她昨夜受不住时攀着他划的。 他端着杯子回来,递到她唇边。 殷晚枝就着他手喝了,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她想说谢谢,又觉得这情境说谢谢太怪,于?是闭嘴。 景珩垂眸看她,他的目光从?她鲜红微肿的唇瓣,缓缓下移颈侧,锁骨,再往下是薄被掩不住的斑驳痕迹。 最后落在床脚那团揉皱的藕色上。 那是昨夜他扯落的。 系带已被打成死结,上面洇着半干的水痕。 他喉结微动。 其实在殷晚枝醒的时候他就醒了,没睁眼只是想看看她醒后的表现。 他原以为她不过是另有所图,投怀送抱是手段,款款深情也不过是演出来的。 可看着女人脸上那点压不住的笑意,他又有些拿不准。 同?他在一起,就这般高兴? 他眸色深了几分?。 殷晚枝喝完水,嗓子润了,心思就活络起来。 她瞥一眼窗外日头,估摸青杏该在外头候着了,这一身黏腻,头发也乱得不成样子,总不能让这人帮她收拾。 “我叫青杏进来。” 她说着便要撑身,不过这时候她才想起自己脚还伤着。 于?是看向景珩,想让他帮忙叫一下。 景珩却没动,他顿了顿,只道?:“不必叫她。” “可……” 殷晚枝刚想说什么,目光落在男人胸前痕迹上,就知?道?他为何不肯。 毕竟她先前勾引人的时候都是把?青杏支开的。 这人估计以为青杏不知?道?。 一时间心情有点微妙。 这和偷情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景珩并不在意别人目光,昨夜之后,他便将殷晚枝归作了他的人,哪怕他只是想借她解个毒,并不喜欢她,她也是他的,她身上的痕迹是他的,她此刻鬓发散乱、衣衫不整的模样,只能落在他眼里。 他不愿让别人看见。 “我帮你梳。” 他垂下眼,明显是认真的。 殷晚枝有些怀疑:“萧先生?……要不还是让青杏来吧,她嘴严。” “行止。” 他没回她的话,只是淡淡提醒。 殷晚枝一噎。 这是重点吗? 她还没开口,整个人已腾空而起。 景珩将她打横抱起,她下意识攀住他肩颈,等回过神来,已落在梳妆台前。 准确说,是落在他腿上。 他从?后面虚虚环住她,拢起她散落的长发,动作很轻,却不太熟练……… 殷晚枝整个人几乎被他圈进怀里。 昨夜光线昏暗,她又被他翻来覆去?折腾得七荤八素,哪里顾得上细看。 此刻被他这样从?身后拥着,才后知?后觉意识,这人穿衣裳时是清冷书生?,叫人第一眼只注意到那身拒人千里的气质,反倒很容易忽略他其实很高,肩宽腿长。 昨夜她被他抱着换了好?几个地方,桌边、榻沿、舱壁,每一处都是双脚离地。 她当时居然?还觉得他和宋昱之像。 简直是瞎了眼。 她靠在他怀里,后脊贴着他胸膛,能感知?到每一次呼吸时那平稳的起伏。 她有些别扭:“要不你把?我放下来?” 毕竟,她只是想和他睡一觉,怀个孩子,银货两讫。 亲亲抱抱只是勾引的手段,但现在她已经睡到了,自是不必再做这些。 而且,梳头这种事……是不是太亲密了? “你伤着。” 景珩捏着那簇柔软的黑发,指腹没忍住摩挲几下,他没给女子梳过头,只依稀记得幼时见过母妃梳妆。 他学着那样子,木梳从?发顶缓缓落下,他控制着力道?,却仍笨拙,一缕碎发划过指缝,他顿了顿,重新拢过。 比握剑难。 殷晚枝不觉得脚伤和坐椅子有什么关系。 她正要开口反驳,却听见身后人淡淡道?:“椅子太硬,会疼。” “怎么会……”疼。 殷晚枝愣了一瞬。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两人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个地方! 她脸色轰然?烫起来,耳根烧成胭脂色,嘴比脑子快:“也、也没那么疼……” 话音落地,她就后悔了。 明明可以直接装没听出来,然?后直接糊弄过去?就行了,现在这话听着像什么?像邀请?像抱怨昨夜不够? 她紧抿唇,恨不得把?舌头咬掉。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随即,她感受到落在身上的沉沉目光。 殷晚枝心中警铃大?作。 昨天被这种目光盯了一宿,她简直不要太熟悉。 也不知?刚才是哪根筋搭错了,说出“也没那么疼”这种话? 她梗着脖子,死死盯着铜镜,不敢回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镜中那人仍是从?身后拥着她的姿势,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正垂眸替她拢着鬓边碎发。 可那目光分?明落在她耳廓上——殷晚枝的耳尖已经红透了,连镜子里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试图补救。 “我是说……脚。”她把?尾音咬得又轻又快,像是这样就能把?话圆回去?,“脚没那么疼了。”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欲盖弥彰。 脚? 她脚上是有淤青,可昨夜那淤青压根没被碰过几回——他托着她膝弯的时候,掌心护得很稳,根本没让她伤处着力。 那疼是从?哪儿来的,两人心知?肚明。 景珩没说话。 他只是继续替她梳头,木齿从?发根缓缓滑落,一下,又一下。 “嗯。” “所以还疼吗?” 男人语气一本正经,听起来像是真的在询问关于?她脚还疼不疼。 但是殷晚枝却能清晰感受到男人手上缓慢的动作,一点一点,捏着她头发朝下。 带着点磨人意味。 第19章 玉腰(一更) 第19章 玉腰(一更) 随即,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沉沉目光。 殷晚枝心中警铃大作。 昨天被这种目光盯了一宿,她简直不要太熟悉。 刚才是哪根筋搭错了,说出“也没那么疼”这种话?她浑身一僵, 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大抵是刚开?荤的男人都这样, 她腹诽, 这人先前的清冷端方果然?全是假象。 虽说她想?尽快怀上, 次数越多概率越大,但也架不住这种折腾法,到时候孩子没怀上,腰先断了。 得不偿失。 方才被抱过来时急,外衫只是虚虚拢着, 背后仍有一截光裸的肌肤露在外头, 凉丝丝的。 那目光落在上面?,越来越烫。 她佯装不觉, 倾身去够榻边那件干净中衣, 指尖刚触到衣料,身后人便开?了口:“跑什么。” 声音低低沉沉, 听不出情绪。 殷晚枝动作一顿。 “……没跑。拿衣服。” “还没梳完。”他?语气平淡。 殷晚枝心说你这哪里是要梳头。 但她没敢开?口。 景珩看?着女人僵硬的背脊, 还有那几缕被自?己方才弄乱, 散落在蝴蝶骨上的碎发。 他?知道自?己把她吓着了。 明明是她主动勾引, 先亲上来, 先哭着缠着不放,如今倒显得他?不知餍足。 他?心头涌起一股烦躁。 但随即又垂下眼。 接下来还有好几天,他?不想?将人逼得太紧。 “……梳好了吗?” 殷晚枝盯着镜子, 声音闷闷的。 其实早就梳好了,那根玉簪端端正正插在发髻里,比她平日自?己梳得还要妥帖些。 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好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烧得泛红的脸,假装还在等?。 景珩没答话。 他?的目光落在镜中,落在那截纤细的腰上,腰肢如玉。 薄衫松松垮垮搭着,露出腰侧一小?片光洁的皮肤,那里有几道淡红的指痕,是他?昨夜留下的,此刻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真细,他?想?起昨晚,那截腰被他?握在掌心时,盈盈一握。 他?眸色暗了暗。 殷晚枝总觉得背后凉凉的。 她偏过头,余光里只看?见他?垂着眼帘,面?容沉静,似乎只是在等?她梳完,可她明明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腰侧。 滚烫,灼热。 “好了。” 听见这句话,她如蒙大赦。 连忙伸手去披中衣,系带时手指有些抖,怎么也穿不好,身后传来窸窣声响,下一瞬,一双温热的手覆了上来。 “我自?己来。”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按住。 “腿还没好。”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替她穿衣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其实我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是么。” “真的,昨天那种钻心的疼已经没了,现在只是有一点点……” 她说着,试图证明什么似的动了动脚踝。 然?后倒抽一口气。 ……还是疼的。 身后没声音。 殷晚枝闭上眼。 “……一点点也能忍。”她顽强补充。 他?没接话,只是垂着眼,将她背后凌乱的系带一根根理顺,再重新?系好。 动作很慢,指腹隔着薄薄衣料落在她脊骨上,一节一节。 殷晚枝屏住呼吸。 好在这个?时候—— “娘子。” 门外传来青杏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点犹豫。 “船家说,天气有变,临时改道,这片水域不熟,不便夜间行驶,问您是否要往前再赶一程,还是再歇一晚?” 殷晚枝从未觉得青杏的声音如此悦耳。 她几乎瞬间直起腰,语调都轻快了:“……让船家先候着,我稍后便来。” 身后人系好最后一根系带,手指却没有立即收回,隔着薄薄衣料,指腹还搭在她腰侧。 殷晚枝不敢动,试探道:“那我去去就回?”毕竟她也不好真的睡完就翻脸,还是要哄着的。 片刻后,那温度终于撤走?。 “去吧。” 殷晚枝点点头,强压下嘴角上翘的弧度,将青杏唤进来,扶着她离开?了。 景珩坐在原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温热触感?,看?着那背影雀跃远去的方向。 不由心下冷笑,就这么怕他?? 昨日不还说心悦他?,怎么做她都不怕吗? …… 而另一边,裴昭派去盯着两人的暗卫一无所获。 不敢贸然?探查。 只能先回去禀报情况。 不多时,便进了一艘不起眼的小?船。 裴昭独坐舱中,面?前摊着一幅未完的画。 这船外观平平无奇,甚至略显简陋,舱门紧闭,帘幕低垂,与江上往来暂歇的寻常船只别无二致,但倘若有人凑近细看?,便会发现,内里别有洞天,里面?的装潢极为奢侈。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沉水香。 暗卫无声落地时,裴昭正执笔描摹画中人的生眉眼,最后一笔落下,他?搁了笔,将画拿起,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端详。 画上是个女子,侧影,乌发如云,身段窈窕。 看?不清面?容。 暗抬手揭下脸上的那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一整夜的潜伏,那薄如蝉翼的假面?已闷得皮肤泛红。 他?垂首立于三步之外,不敢多看?,只盯着自?己靴尖。 “那船如何了?” 裴昭仍看?着画,语气散漫。 “回公子,那船昨夜泊在临江镇下游三里处,未再移动。”暗卫顿了顿,“船上两人至今未出舱,属下无从下手,也不敢贸然探查。” 裴昭终于抬起眼,似笑非笑。 “还挺警惕。” 他?将画轴搁下,往椅背里一靠,顺手拿起桌角的茶盏,没喝,只是握在掌心转了两圈。 暗卫不敢接话,只垂首呈上一封密信,继续道:“公子,这是探子呈上来的,靖王的人也开?始动作,不过他?们对此地不熟,约莫还需几日。” 裴昭拆信的动作顿了一瞬。 随即他?将信纸展开?,漫不经心地扫过,眼睛却微微眯起,他?最烦做事被人盯着,更别说靖王这种黄雀在后的做法。 “吩咐下去,别让他?们靠得太近。”他?将信纸折起,随手掷在案角,“碍眼。” 暗卫应声。 裴昭垂眸,目光落在画像上,眸底多了几抹暗色,他?脑中却不自?觉又浮起昨日的画面?。 火光,烟雾,被扯落的帷帽,迅速埋入男人怀中的侧影。 太快了,他?只来得及看?见一抹轮廓,可那轮廓这几日却像生了根反复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总觉得那倒身影在哪里见过。 而且,像她。 他?垂下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语气懒懒的:“上次让你查的东西,如何了?” 暗卫呈上一叠纸笺。 裴昭接过,从头看?到尾,关?于宋杳的身份信息,比先前靖王送来的信息更全面?。 履历清白,无甚可疑,从头到脚似乎都只是他?想?得太多。 也是,当年为了那病秧子什么都肯做,如今怎会与旁人在一起?更不可能和靖王要追缉的人搅和在一起。 裴昭把纸笺放 下,眸色冷了几分。 可……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刚好姓宋,刚好走?这条水路,刚好去徽州,刚好让他?撞见,刚好给他?的感?觉那样熟悉,身份信息未必不能伪造。 至于巧合……他?不信巧合。 裴昭抬眸,目光落在侍卫手中那张还带着体温的人皮面?具上,薄薄一层,眉眼平平,扔进人群里三息便能忘了长什么样。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东西,”他?指尖点了点面?具,“好用?吗?” 暗卫一愣:“回公子,好用?。透气轻薄,不易脱落,一张能用?小?半月。” 裴昭“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指尖那枚收起的飞镖又转了出来,在指间翻飞如蝶。 他?想?起那女人被帷帽遮得严严实实的脸。 想?起那男人给她整理纱帘时,手指在她鬓边停留的那一瞬。 想?起那日火光里,她埋入男人怀中时,露出的那一截纤细白皙的颈子。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张脸,到底长什么模样。 “我记得这片水域,”裴昭缓缓开?口,“多暗礁?” 暗卫一愣。 这话来得毫无征兆,主子方才还在问靖王的船,还有他?脸上的面?具,怎么转瞬便问起水文来了。 但他?不敢多嘴,只垂首据实答道:“是。临江镇往下游三十里,有片无名礁群,枯水期常露头,不熟悉水域的船只很容易触礁,这几年翻过七八艘货船,官府立了警示桩,但外地船仍常有坠船的事故。” 他?顿了顿,又补充:“大多是夜里看?不清,或赶时间走?了偏航道。”“不错。” 裴昭没等?他?说完。 那声“不错”轻飘飘落下来,也不知是在夸他?答得详尽,还是根本没在听。 暗卫住了口。 舱内安静了片刻。 “若是有人不慎落水,”裴昭的指尖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恰好被路过的商船救起——”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玩味。 “也是常有的事。” 暗卫垂首,不敢接话。 这话没法接,公子说常有,那便是常有。 第20章 不疼(二更) 第20章 不疼(二更) 裴昭吩咐暗卫观察今日的潮汛, 顺便找一个干净的身份来。 既然要演,那?必然得万事俱备,叫人瞧不出一丝端倪。 他知道?自己太?过多疑。 为一个连脸都没看清的女人, 如此大?费周章, 实在?可笑。 毕竟, 是那?人的概率小之又小。 可怀疑就像种子, 一旦埋下,便在?暗处生了根。白日压在?心底,夜深人静时却悄然破土,藤蔓似的缠上来,缠得他日夜不安。 这种失控感让他很不满意。 他甚至隐隐察觉, 自己对这事的执拗已带了几?分疯狂。 不过是想看一眼那?人的脸, 不是吗?竟要费这许多周章。 可他还是停不下来。 裴昭垂眸,指尖无意识抚过袖中那?枚收起的飞镖。 如果真?的是她…… 他只觉心脏骤然跳快了几?拍, 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撞得他竟有?一瞬不敢深想。 可若不是呢?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他没有?犹豫。 若不是她, 那?便杀了。 很简单。 她不该长那?样?一副身段, 不该走这条水路, 不该让他生出这种无谓的期待。 让他白费这番功夫的人, 自然要付出代价。 …… 嘱咐完船老大?, 殷晚枝从舱房出来。 外面是个阴天,江风裹着潮意扑在?脸上,沉甸甸的。 太?阳隐在?云层后, 只剩一片灰白的光,看这天色,过后怕还有?一场雨。 这条航道?上船只不多, 且多数是些小船,被风浪吹得有?些摇晃。 殷晚枝扶着舱壁慢慢往外走。 方才梳洗时对着铜镜,她才发现事情?比她想的棘手,穿戴整齐了,头发也?绾得一丝不苟,可唇是肿的,抿着也?遮不住那?道?嫣红的轮廓。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 她侧过头,就着那?点昏光看见?颈侧。 一块,两块,再往下掩进领口的地方,还有?。 她闭了闭眼。 分明记得昨夜没让他碰这些地方。 ……不记得了。 昨夜后半段她整个人都是散的,哪里还顾得上他亲在?哪。 她沉默着将帷帽戴上,白纱垂落,将整张脸连脖颈一同笼了进去,对外谎称脸上起了疹子。 没办法?,虽然船上戴这个很奇怪,但不戴根本见?不了人。 除了青杏,那?丫头是她心腹,知道?哪些该看哪些不该看,其余船工、护卫,没一个晓得她此行真?正要办的是什么事。 自然也?不能让人发现她和那?位“萧先生”的关系,幸好提前将他挪到这边舱房。 殷晚枝扶着小几?起身,脚踝还在?隐隐作痛。 更难受的是小腹,那?种酸胀感像潮水,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不自觉将手覆在?肚腹上,隔着一层衣料轻轻按了按。 没什么用?。 她慢慢走出去。 甲板上,沈珏正蹲在?那?儿擦拭船舷。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 “杳——” 一个字刚出口,他看见?了殷晚枝身后那?道?玄色的身影。 声音卡在?喉咙里。 景珩走得不快,步伐却稳。 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长衫,衣领严严整整束着,除了脸色比往常苍白些,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沈珏知道?。 昨夜表哥房里没有?要冰。 他守到下半夜,竖起耳朵听了很久,什么也?没听见?——又好像什么都听见?了。 少年垂下头,握着抹布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他虽然年纪小,但不是什么都不懂。 先前那?场春梦醒来后,他躲在?舱房里整整两日不敢出来。 梦里那?张脸、那?截颈子、那?声低低的喘息……醒过来时浑身都是汗,心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觉得自己脏透了。 杳杳姐待他那?样?好,给他买糕点,怕他闷同他说话,连表哥说“她不是好人”时他都忍不住在?心里反驳。 可他却做了那?种梦。 昨夜听见?那?些动静时,他把自己蒙进被子里,捂住耳朵,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想,可越不想,那?画面越是往脑子里钻。 不是梦里的画面。 是表哥把她按在?榻上的画面,是他撞开舱门看见?的那?一幕。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当初在?军营并非没听人说过这档子事儿,各种荤话他都听过,当时也?没觉得什么,也?许是因为画面的冲击力太?强,总而言之,他觉得自己最近变得特别奇怪。 沈珏攥着抹布,垂着头,不敢看她,也?不愿看表哥。 他知道?表哥是太?子,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可杳杳姐呢? 她只是个寡妇,没了丈夫,孤身一人跑船讨生活。 表哥把她当什么? 他想起那?日太?子表哥说“她不是好人”时的语气,冷淡,疏离,还有?明显的不耐烦。 可现在?…… 沈珏喉咙发紧,他忽然有?些气,但又不知道究竟在气什么。 殷晚枝隔着白纱,见?少年蹲在?那?儿一动不动,以为他又在?躲她。 这孩子,也?不知要别扭到什么时候。 她没多想,扶着舱壁慢慢往船舷走,想透口气。 身后,景珩的目光从她微跛的步伐移到她下意识按着小腹的手上,顿了顿。 他没说话。 只是走快两步,不动声色地跟在?她身侧。 沈珏抬起头,看着那一前一后立着的两道背影,忽然不想擦了。 他把抹布扔进水桶,站起来,闷声道?:“我擦完了,去看看午膳备好了没。” 然后转身走了。 殷晚枝隔着帷帽的白纱,看着沈珏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愣了一瞬。 “他这又是怎么了?”景珩没答。 沈珏那?点心思,他一眼便看穿了,少年垂头时攥紧抹布的指节,望向女人时亮了又暗下的眼神。 他看向自己时,眼底还藏着点不自在?的怨怼。 景珩不打算点破。 他这表弟从小被护得太?好,白纸一张,分不清仰慕与心动,更看不懂这女人满身的算计。 离得远些才好。 至于他自己, 也?不过是借她解毒。 各取所需,没什么可解释的。 他垂下眼。 目光落在?她手背上。 她不自知地按着小腹,一下,又一下,隔着藕荷色的衣料,将那?处揉出细密的褶皱。 “……疼?” 殷晚枝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连忙把手收回来,拢进袖中。 “没有?。”她说得太?快,“就是有?点胀。”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胀。这个字眼在?这种时候说给他听,怎么听都像是在?暗示什么。她闭嘴了,今天还真?是说多错多。 好在?景珩并未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望向江面。 殷晚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天边的云正沉甸甸地往下坠,江风一阵紧过一阵,裹挟着潮湿的水腥气。 远处几?条小渔船正手忙脚乱地往岸边划,橹摇得飞快。 这是要下雨了。 这个天气,实在?不适合行船。 好在?她带的这些船工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这点风浪还应付得来,只是今晚走不了了,得就近找处避风的湾子泊一夜。 她正盘算着晚间停靠的事,甲板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翻了翻了!” “触礁了——快去瞧瞧——” 殷晚枝心头一紧,扶着船舷往前走了两步。 不远处,江心果然歪着一艘船。 船身倾斜得很厉害,半截已经没进水里,帆布泡在?江中,像是被折了翅的水鸟。 有?人落水了。 隐约能看见?一个黑点在?水中沉浮,抓着碎木板,冲这边挥手。 “救人——”殷晚枝几?乎没有?犹豫,转头吩咐船工,“放小舟,把人捞上来。” 她虽说很多时候不愿意多管闲事,但也?见?不得人淹死在?眼前。 两个船工解了小舟的缆绳,一前一后划过去。 景珩立在?殷晚枝身侧,目光掠过江心那?艘正在?下沉的小船,船身侧翻的角度,碎木漂浮的轨迹,还有?那?截断口过分整齐的船舷。 他收回视线,没说话,眉心却蹙了起来。 片刻便将那?落水者从江里捞起,两个船工合力将人拖回了大?船边。 是个少年。 浑身湿透,贴在?甲板上呛咳不止,乌发糊了满脸,唇色冻得惨白,瞧着年岁不大?,蜷在?那?处,竟有?几?分可怜。 “咳咳咳……” 他咳了好一阵,才慢慢抬起头。 “多谢……”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多谢诸位搭救。” 殷晚枝隔着帷帽的白纱,遥遥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睁开时格外亮,是那?种极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含着水光,被江风一吹,眨了两眨,竟眨出几?分乖巧的茫然来。 她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好漂亮的一双眼睛。 她这人没什么旁的毛病,就是喜欢好看的东西。 物件要好看,衣裳要好看,从前在?江宁逛街市,连路边摊上那?只釉色不正的瓷猫都舍得花二两银子买回来,只因那?猫儿的眼珠画得圆润讨喜。 眼下这少年那?双眼,比那?只瓷猫还好看。 只是…… 她的目光往下移了移。 那?脸,倒寡淡了些。 眉眼明明生得极出挑,可配上这张脸,便像是好玉镶了副寻常的托,总归差点意思。 可惜了。 殷晚枝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看得入神,没注意到身后男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越来越沉。 ----------------------- 作者有话说:我今天改了很多遍,但是18章一直放不出来,我再尝试一下。 第21章 吃醋 第21章 吃醋 那少年被扶到?避风处坐下, 浑身湿透,唇色发白,狼狈得很。 可那双眼睛却生?得好看, 能吸引人多看几眼。 景珩蹙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不想让女人目光落在这人身上。 他将那点不快归咎于来历不明。 这种时候、这种水域, 偏偏翻了一艘船, 偏偏只?活下来一个少年,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他向前迈了半步。 恰好挡在她与那少年之间。 殷晚枝没察觉。 她正吩咐青杏去取干衣裳,又让人烧姜汤,余光瞥见那少年还在发抖,便多说?了两句:“先扶他去舱里歇着, 等人缓过来再问?话。” “是。” 船工应声去扶。 裴昭垂着眼, 任由?湿透的乌发贴在脸侧。 他演得很好,将一个落难少年的惊惶, 演得入木三分。 然?后?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先前隔得远, 江风又大,只?能听个模糊的声线, 此刻她离得近了, 那声音便毫无阻隔地撞进耳中。 他抬起头。 白纱。 只?能看见白纱。 那顶该死?的帷帽将人遮得严严实?实?, 连下巴都瞧不见。 可他不会认错。 是这些年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声音。 ——是她。 裴昭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没有动, 甚至没有让表情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垂下眼, 睫毛掩住眸底骤然?翻涌的暗潮。 江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但他却觉不出冷来, 只?能僵硬的被船工带着朝里走去。 三年了。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 在宋家败落之后?,在她走投无路之时,他站在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她后?不后?悔。 他要看着她哭,看着她求他。 然?后?他才会伸出手,像当年她把馒头递给他那样,把她从烂泥里捞起来。 然?后?他们就会永远在一起。 ……她说?过不会扔下他的。 他信了。 可最后?头也不回离开的却是她。 就像当年那个把他生?在裴家、又把他扔下的女人一样。 他以为这一次不一样。 可她走的时候,说?,我们萍水相逢,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比姨娘更干脆。 他恨。 恨这世界上所有欺骗他的人。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她。 想得狠了,就告诉自己没关系,等她走投无路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他费点劲把宋昱之弄死?就是了。 就当是病死?的。 反正她不会知道,她只?会回来。 只?能回来。 可现在……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一道视线,落在他脸上。 他抬起眼。 她身后?半步,那个男人正看着他。 玄色衣袍,面?容冷峻,目光跟刀一样,不声不响地横在他与她之间。 裴昭认出来了。 那日在码头给她整理帷帽纱帘的,就是这个男人。 他垂下眼,接过船工递来的干衣裳,低声道谢,声音稳得很,听不出任何异样。 可没人看见他攥着衣裳的手,指节已攥得发白。 ——她当年不是说?爱宋昱之爱得深沉吗? 不是说?她选了他、那是她的路吗? 他忍了,他等了。 他甚至想好了怎么弄死?宋昱之才能不让她怀疑到?自己头上。 可现在呢? 她和别的男人搅在一起。 裴昭垂下眼,眼中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既然?所有人都可以,为什么偏偏他不行? …… 姜汤来了,青杏端着一只?粗瓷碗从舱房出来,热气腾腾地往上飘白雾。 殷晚枝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望向那湿漉漉的少年,日行一善是日行一善,但该问?的还是要问?清楚。 她扶着船舷往前走了一步。 “你——” 话刚出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走了她手里的姜汤。 “烫。” 景珩端着碗,越过她,走向那少年。 殷晚枝一愣。 这人今日怎么了?管得越来越宽了。 裴昭垂着眼,余光里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越来越近。 那男人端着姜汤,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语气平淡,但姿态却居高临下。 “喝吧。”景珩说?,“喝完说?说?,怎么翻的船。” 裴昭伸出手,接过碗。 两人的手指在碗沿轻轻碰了一瞬。 他没抬头,甚至没让表情有任何波动。 可他袖中那枚飞镖几乎要刺穿自己的掌心。 想到?先前暗卫来报,昨夜两人待在一起,他只?觉怒火蔓延至四肢百骸。 ——杀了他。 这个念头窜上来的时候,裴昭毫不意外。 杀了他,就没人挡在她面前了,杀了他,她就会看自己了,杀了他…… 他的指尖动了动。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枚飞镖的尖,抵在他自己掌心的肉里,尖锐的疼。 疼让他清醒了一瞬。 不能现在动手。 现在动手,她会认出来。她那么聪明,看见飞镖就会认出他是谁。看见他的脸是假的也会猜到?。看见他出现在这里就会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设计好的。 她会怕他,会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看他,然?后?躲得远远的。 不行。 他不能让她怕他。 裴昭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杀意死?死?按回去。他捧着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我……我是绩溪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随叔父去徽州运货,没想到?触礁……叔父和船工都……”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抽动。 只?是垂下眼时,眸中那点来不及收干净的杀意,被睫毛堪堪遮住。 景珩眯眼审视的目光盯着眼前人,试图看出点端倪,他并不相信他的话。 装模作样。 殷晚枝在后?面?等了一会儿,见景珩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人家喝姜汤,一句话也不再多问?,终于忍不住走上前。 “你叫什么名字?运的什么货?” 裴昭捧着碗抬起头。 白纱遮着她的脸,他还是看不见。 可离得近了,那股熟悉的淡香便毫无防备地撞进他鼻腔,混着江风,混着姜汤的辛辣,却还是清晰得如同昨日。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裴昭喉结动了动,垂下眼,声音又低又软:“我叫阿愿,运的是丝绸布匹,头一回走这条水路,不熟……船撞上去的时候,我正好在船尾,被甩了出去。” 他一边说?着,声音发哽。 “我不知道他们还活着没有。” 殷晚枝蹙眉。 听着倒没什么破绽。 “货呢?” “沉了。”他低着头,“全都沉了。” 殷晚枝沉默。 这种事在江上每年都要发生?几十回,惨是惨,却不算稀奇。 她叹了口气。 按照规矩,救上来的人,等靠岸就该打发走,她这船上有秘密,带个陌生?人上去,太冒险。 可她正要开口说?“等靠岸你便自寻出路”,裴昭却先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透的水珠,却努力挤出一点笑。 “多谢娘子救命之恩,我不敢多求,只?求一件事。” “什么事?” “求娘子留我在船上做几日工,不用给钱,有口饭吃就行,等到?了绩溪,立马就下船,绝不给您添麻烦。”他有些急切,“我会画画!画人像、画山水、画花鸟,都会。” 他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 “叔父没了,我在绩溪还有一门远亲可以投靠,只?是现下身无分文……实?在没法子。” 这话说?得可怜,殷晚枝原本还要说?的话一下子就被堵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管这闲事。 可这双眼睛一直在她脑子里晃。 太像了。 像当年那个躺木板上,浑身是伤还抢她馒头的小屁孩了。 她当时也是看人长得好看,这么心软了一下,让他打了五百两的欠条,结果那小子现在成了裴家家主,还不知道要怎么恨她。 殷晚枝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对好看的东西?心软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可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三天,到?绩溪便下船。” 少年眼睛一亮捧着碗,抬起眼看她。 “多谢……姐姐。”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带着点怯,“还不知道恩人怎么称呼。” 殷晚枝愣了一下。 姐姐? 这称呼……倒是许久没听人叫过了。 “姓宋。”她说?,“叫宋娘子就行。” 裴昭点点头,乖巧得很:“宋姐姐。” 殷晚枝:“……” 行吧。 她没注意到?,身侧那道目光冷了几分。 景珩垂眸,看着那湿漉漉的少年,他正仰着脸冲殷晚枝笑,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刺眼。 他不由?心下冷笑。 姐姐。 他喊得倒是比沈珏还顺口。 他目光愈沉收回视线,语气冷冷开口:“绩溪远亲,姓什么?做什么营生??” 裴昭抬头看他,眨了眨眼:“姓周,开画铺的,我画画就是跟周家表叔学的。” “既是开画铺的,怎不让你跟着学,反倒出来跑船?”少年垂下眼,声音闷闷的:“表叔去年走了……铺子盘给了旁人,我才跟着叔父跑船的。” 话尾一沉,眼眶已泛了红。 他低头喝了口姜汤,借着那股热气压住喉间的哽意。 殷晚枝侧眸看了景珩一眼,这人今儿是怎么了,一句接一句,跟审犯人似的。 她微微挑眉,开口圆了两句。 景珩却别过脸去,不再作声,只?是脸色实?在难看,跟别人欠了他百八十两似的。 外头雨势愈发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舱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江水涨得飞快,船已寻了个水湾泊住,缆绳绷得笔直,船身仍被浪推得一晃一晃。 殷晚枝刚寻了处坐下,脚还没来得及搁平,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子——”青杏隔着门板喊,声音发颤,“不好了,舱底漏水了!” 她腾地站起来,脚踝一疼,忙扶住桌沿稳住身子。 “哪儿?” “就上回被暗桩撞的那块。雨太大,水一涨,那板子扛不住,裂了……”青杏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旁人听见,“里头那批货,有些被打湿了。特别是从前姑爷留下的那几箱……” 殷晚枝脸色变了。 名义上是“亡夫遗物”,走这趟水路光明正大。 可箱子底下压着的,也有不少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金银细软、几处暗产的地契、还有将来万一事败用来保命的退路。 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更不能让水泡了。 “我去看看。” 她这下也顾不得脚疼,扶着墙就往外走。 脚刚迈出门槛,一只?手横过来,拦住她。 “雨大。”景珩眉峰微蹙,“我去。” 殷晚枝一把推开他的手:“里头有亡夫的遗物,不能让水泡了。” 亡夫。 这两个字从殷晚枝嘴里说?出来,顺溜得像真的,但她是真的急啊,那可都是她三年的积蓄! 景珩脸色比刚才更沉。 他垂眼看她那只?伤脚,方?才那一推,她整个人重?心不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踝分明还在疼。 他倒是不知道,她对亡夫这般深情,明明这种事情交给护卫丫鬟做也行,可偏偏她此刻连伤都顾不上,也要下去。 他侧身让开,不再拦,只?是语气这回是真的冷得跟结冰一样:“……随你。” ----------------------- 作者有话说:本来说两更,今天太忙,没写完,给你们发红包补偿 第22章 撒娇 第22章 撒娇 见人走远, 甲板上便只剩下景珩和那个湿漉漉的少?年。 雨还在下,砸在舱顶噼啪作?响。 裴昭仍坐在原处,捧着那碗已经凉透的姜汤。姿态没变, 神情却一点点变了。 “先生。”他开口, 语调依旧, 却少?了那层怯意, “那位宋姐姐……是先生的什么人?” 景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那少?年。 裴昭也不急。他慢慢放下碗,站起身,动作?很慢地抬手拢了拢身上那件干衣裳。 “我方才听她喊。”他歪了歪头,“亡夫?”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很浅, 只是嘴角弯了一下,配着那张寡淡的脸, 看起来人畜无害。 可?他说出的话却没那么无害。 景珩终于抬起眼。 “与你何干?” 四个字, 冷得像淬过?冰。 裴昭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就?是问问, 宋姐姐救了我, 我总得知道她是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 ”景珩目光落在这人身上, 语气冷淡, 却多了点警告意味,“也不是你该管的。” 这话明?晃晃划出界限,仿佛他是她的什么人似的。 裴昭垂下眼, 没再?说话。 可?那低垂的睫毛底下,笑意一点一点冷下去。 不过?是个没名分的野男人。 他又算什么东西?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景珩脸上, 那张脸生得实在好看。 冷峻疏离,身后是模糊的雨幕,昏暗光线下的一抹白,将男人衬得像画中最亮的那抹色彩。 裴昭忽然很后悔。 后悔用了这么一张寡淡的脸。 她喜欢好看的,当年她救他,不就?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可?此刻站在她身边的却是这个人,这张脸,这副姿态。 他想杀了他。 这个念头再?次涌上来时,比先前更烈。 雨这么大,江水这么急,若是此刻把?人扔下去,等捞上来时,那张好看的脸会泡得浮肿,发?胀,面目全非,她就?不会再?看了。 甚至会觉得恶心。 裴昭的指尖动了动。 袖中那枚飞镖已经抵在掌心,飞镖早就?被他提前打磨锋利。 只消一瞬,便能取人性?命于无形。 那男人转身,往舱底方向走去。 裴昭指尖绷紧。 杀了—— “宋娘子?!这边搬完了,还有?几箱……” 几个船工从舱底冒出来,抬着木箱,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走。 裴昭的指尖顿住。 他看着那道逐渐消失玄色的背影,慢慢收回手。 算了,还有?三?天。 他低下头,目光阴沉。 总有?机会的。 …… 这边,底舱的损毁比预想的好一点。 几箱货被打湿了边角,好在抢救及时,没伤到里头的东西。 殷晚枝看着船工们把?箱子?一箱箱往上抬。她脚疼得厉害,只能扶着墙干站着,心里却松了一大口气。 地契和房契都没事。 她刚才趁乱把?那几份要?紧的东西收进?了袖中,旁人只当她在清点货物?,谁也没发?现。 脚步声渐渐远了,舱底便只剩下她一人。 她靠着墙,把?那只伤脚微微踮起来,轻轻嘶了一声。 疼是真疼。 方才一路跑过?来顾不上,这会儿静下来,脚踝便一抽一抽地跳着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隔着裙摆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肿了。 正想弯腰去摸—— 余光里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她抬起头。 景珩站在舱门口。 不知什么时候下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舱底光线昏暗,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沉,沉得像舱外乌云密布的天。 殷晚枝愣了一下:“你怎么下来了?” 他没回答。 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下去,滑过?她微微蹙起的眉心,滑过?她按在墙上的手,最后落在那只踮起的脚上。 停了一瞬。 又移回她脸上。 殷晚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怎么了?” 他还是没说话。 只是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回她那只踮起的脚上,分明?是疼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甲板上,她推开他的手,说“亡夫的遗物?”。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又涌了上来。 他怀疑自己是热毒又发?作?了。 可?又不像。 热毒烧的是身,这次烧的却是别的地方,胸口,喉间,心尖某一处。 他垂下眼。 下一刻,他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殷晚枝整个人腾空,袖中的那沓票子差点掉出来,她连忙往里塞了塞,下意识攀住他肩颈,随即反应过?来,慌忙去推他:“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脚不疼了?” “疼,可?是……” “那就别动。”他抱着她往舱梯走。 殷晚枝急了:“上面那么多人!让他们看见……” “看见什么?” 景珩垂眼看她,语气淡得很,步子?却没停。 “看见你和一个书生不清不楚?”他顿了顿,“还是看见你和一个你根本不喜欢的人搅在一起?” 殷晚枝心头一跳。 这话不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堵了回去。 “你不是说,心悦我?”他问,声音低下来,“不是说,要?跟我去雍州?” 殷晚枝喉咙发?紧。 是,她说过?。 可?那是为?了—— “那为?什么不能让人看见?” 他看着她,目光不重,却像压在她心口的一块石头。 殷晚枝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转着。 上面脚步声越来越近,杂沓的、凌乱的,夹杂着船工的说话声。 她慌了,眼下她可?不希望节外生枝。 “因为?……因为?你是读书人,名声要?紧,我……” “我不在意。” “我在意。”她脱口而出,对上他的眼,声音软下来,“我不想让人嚼你的舌根……说你和一个寡妇不清不楚,将来你怎么科考,怎么做人?”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景珩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慌乱,有?恳求,还有?一点点她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心虚。 他见过?太多次了。 每次她说谎时,都是这副表情。 “行止。”她软软喊他,手指攀上他衣襟,仰起脸,飞快地在他嘴角碰了一下,“放我下来好不好?” 景珩垂眼看她。 那双眼在他嘴角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睫毛颤着,脸颊泛着薄红,连耳根都烧起来了。 她不知道的是,从这个角度,他能看清白纱下那张脸的全部。 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颈侧,埋进?衣领深处,那里有?他留下的痕迹,密密麻麻,藏都藏不住。 “……别撒娇。” 声音沉沉的,听不出情绪。 可?他没有?放下她。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头顶了。 殷晚枝快急死了:“萧行止!” 他看着她急成这样,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放下,是将她放在了一旁垒起的木箱上,箱面平整,她坐上去刚刚好。 殷晚枝愣住。 他已经松开手, 退后一步,垂眸看她。 “坐着。” 脚步声踏下舱梯。 殷晚枝坐在箱子?上,腿悬着,脚还疼着,心却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抬眼看景珩,他站在她身侧,神色淡淡的,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殷晚枝忽然怀疑,这人刚才是不是故意在逗她,让她着急,根本没想过?要?将她抱出去。 脚步声到了舱门口。 “姐姐。” 不是船工。 是那个刚救上来的少?年。 殷晚枝被这声“姐姐”喊得心里一虚。 舱底光线昏暗,他站在楼梯口,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落在这个方向。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见了吗? 应该……没有?吧。 两人站的角落偏,光线又暗,他刚下来,眼睛还没适应…… “宋姐姐。”少?年冲她露出一抹笑,开口声音还带着点怯和乖巧,“我来帮忙搬东西。” 殷晚枝愣了一下。 这人刚被救上来,浑身还僵着呢,就?跑来干活?未免太勤快了。 心难得软了点。 “不用,箱子?都搬完了。”她撑着木箱想站起来,脚刚沾地就?一抽,只好又坐回去,“你回去歇着吧,别又着凉了。” 女人声音温和,带着点关切。 裴昭没动。 他站在那儿,目光落在那顶帷帽上,又滑向她身后的男人。 那男人正垂着眼看她,神情很淡,手却还虚虚护在她腰侧。 他收回目光,弯了弯唇角。 “姐姐怎么在舱里还戴着帷帽?”他问,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问,“光线这么暗,而且戴着不闷吗?” 殷晚枝一噎。 闷,当然闷。 可?不戴不行。 她想起方才那一幕,她仰着脸亲他的时候,帷帽早被掀到脑后,这会儿匆忙戴回去,也不知遮严实了没有?。 更想起那满脖子?的痕迹,红红紫紫的,从耳后一路蔓延到领口,遮都遮不住。 尤其是身后那人还站在那儿。 罪魁祸首。 她嗓子?发?紧,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颈侧,指腹触到衣领边缘,又飞快放下,面上倒还稳得住:“起了疹子?,见不得风。” “疹子??”裴昭往前走了一步,“我略通医术,帮姐姐看看?” 殷晚枝差点没接上这话。 “不必了。”她往后缩了缩,“小毛病,过?两日就?好。” 裴昭停住脚步。 他看着她往后缩的那一下,看着她隔着白纱都能透出来的那点慌乱,唇角带着笑。 只是眸中却更冷了。 “那姐姐小心些。”他说,“舱底湿滑,我扶姐姐上去?” 他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不是少?年人该有?的单薄,反倒带着点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殷晚枝正要?开口婉拒。 一只手横过?来。 景珩挡在她面前。 “不必。”他说,“我扶。” 裴昭抬起眼。 四目相?对。 舱底光线暗,看不清两人脸上的情绪。可?中间隔着几步距离,却像隔着一条无形的线。空气都稠了几分。 殷晚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气氛怪得很。 她说不出哪里怪,只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让她浑身不自在。 “青杏!”她扬声喊了一嗓子?,也不管人听不听得见,“青杏!” 脚步声从上面传来。 “娘子??” 殷晚枝撑着木箱站起来,这回脚争气,没软。 “我自己上去,你扶我一把?就?行。” 她绕过?萧行止,绕过?那叫阿愿的少?年,往台阶那边走。 不敢回头看。 总觉得身后那两道目光,一道冷,一道热,都落在她背上。 怪渗人的。 其实比起这刚刚上船的陌生少?年,她当然更愿意让身后萧先生扶,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就?是不安,总觉得有?些事开始不受控了。 太奇怪了。 青杏已经跑下来了,伸手来扶她。 殷晚枝握住她的手,这才觉得踏实了点。 “走吧。” 她没回头,也就?没看见,身后那两个人谁都没动。 ----------------------- 作者有话说:对了有个论坛体的饭可以吃(我很早之前就想说了,每次都忘记说),看专栏主页 是太子和杳杳的饭 第23章 央求 第23章 央求 景珩看着自己被忽视的手, 垂眸,面?色沉沉。 那少年还没走。 他就站在几步外,目光从殷晚枝消失的楼梯口收回来, 落在他身上。 “看来先生和姐姐的关系, ”他语气很轻, “也并没有那么好。” 景珩抬起眼。 少年笑?了?笑?, 那张寡淡的脸上终于透出一点本来的东西。 “我?听其他人说,萧先生是在湖州被姐姐聘上来当账房先生的。”他顿了?顿,“这才没几日吧?” 景珩看着他,目光凌厉。 这人被救上来不过半个时辰,就开始打探他和宋杳的关系, 即便先前问话答得滴水不漏, 此?刻话中的恶意?却藏不住。 “你倒是打听得清楚。” 少年眨眨眼,语气无辜:“随口说说, 先生别介意?。” 景珩没再看他, 直接越过,往舱梯走去。 擦肩而过时, 身后再次响起少年带着笑?意?的声音。 “毕竟, 才几日的情分, 即便一时新鲜, 能有多深呢?” 声音很轻, 像是自言自语。 可景珩脚步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眸子却不自觉眯了?眯。 他知?道?,方才这人看见了?。 …… 甲板上,雨势渐渐小了?, 这场雨来得汹涌,去得也急。 只是天色还是阴沉沉的。 殷晚枝直到上去才感觉空气重新流通起来。 上面?人正乱成一锅粥。 沈珏也在上面?,他先前离开后整个人脑子都很乱,干脆换了?个住处,离主舱远的地方,才收拾完,出来才发现变天了?。 此?刻正带着人整理?箱子,忙得满头大汗,少年人做起事来利落,抬箱、清点、登记,一样不落,只是偶尔抬头看殷晚枝一眼,又飞快移开。 殷晚枝没顾上他。 她看着地上乱七八糟堆着的箱子,又开始头疼。 里头好几箱药材、衣料,都被水泡得湿淋淋的,绸缎洇成深一块浅一块,绣线泡得发胀,那些精致的纹样全毁了?。 这些东西虽然比不得她袖子里的值钱,但也都不便宜。 特别是从宋昱之那里拿来做样子的一箱子衣服 那可都是江宁最好的绣娘绣的,一大半都是新衣,现在全淌着水,拎起来都能拧出半盆。 殷晚枝只觉心口疼。 给王家那笔账又添上几分。 要不是当时被王家的船撞破这么大个口子,今日哪里会有这些损失? 气得她牙痒痒。 “青杏,”她扶着墙,声音都有气无力的,“先把这些东西都整理?出来,明?日若是有太阳,定要好好晾晾。” 青杏连忙应声,见她面?色难看,心疼道?:“娘子,您这脚,要不还是先歇着吧?这边交给奴婢就行。” 殷晚枝摆摆手,到底还是没走。 站着至少能盯着,少损失一点是一点。 她一箱一箱看过去。 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一道?影子。 景珩站在几步外,目光从她紧蹙的眉心,滑向地上那些湿透的箱笼。 还有那些明?显是男人样式的衣物。 亡夫的遗物。 那少年的话忽然进耳朵:“才几日的情分,即便一时新鲜,能有多深呢?” 景珩垂下眼。 其实?也没什么。 不过是一个死?人的旧衣,不过是一个女人对着那些旧衣停留、弯腰、蹙眉。 他是储君,朝堂上沉浮这些年,早就学?会了?不看过程,只要结果。 能用?的人便用?,能拿的东西便拿。 有用?就行。 至于真心?那是最无用?的东西。 可那股躁意?还是涌上来,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不过是一堆泡了?水的布料,也值得她一瘸一拐地亲自盯着? 他心下冷笑?。 正在这时,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杏姑娘。”裴昭走上前,语气乖顺,“我?住哪儿?姑娘可方便安排一下?” 青杏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他又补了?一句:“离宋姐姐近些最好,万一她有事吩咐,我?也能跑得快些。” 他说得自然,像是真心想帮忙干活。 景珩抬眸看了?他一眼,突然开口。 “子安隔壁那间还空着。” 一时间,两人目光都看向他。 青杏眨眨眼。 萧小郎君隔壁……那不是离主舱最远的那间吗? 前后门错开,不顺路,跑一趟得绕大半条船。 虽说娘子这次出来要做的事情不太能宣之于口,但是离主舱稍近一点的地方还是有空房间的。 只是……她正要开口问问娘子的意?思。 景珩道:“她正忙着,这点小事不必打扰。” 青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也是。娘子脚伤着,又为那堆货烦心,为这点事去问确实?不值当。 她转向裴昭,指了?指船尾方向:“那间,最里头那个门就是。” 裴昭站在一旁道?谢。 抬头对上男人的目光,分明?是故意?的。 裴昭垂眼,睫毛遮住眼底那点冷意?。 又是这人。 从下船到现在,每一步他都挡在中间。 问他话,拦他靠近,把他往最远的地方塞。 裴昭弯了?弯唇角。 没名分的野男人,倒是管得宽。 真想杀了?他。 …… 这一收拾就收拾到很晚。 殷晚枝回到舱房时,腿都快断了?,脚踝肿得比白天还厉害,腰也酸,背也疼,整个人往榻上一倒,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直到洗漱完,又擦了?药。 她闭着眼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明?天得盯着那些衣裳晒,还有那些房契地契,得重新找几个地方藏好,不能全搁在一处,再过两天差不多该到绩溪了?,那个叫阿愿的少年得打发下船…… 还有那件事。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昨天夜里那样……应该能成吧? 刘伯说热毒发作后会亏空身子,今天白天看萧行止那样子,确实?脸色不太好。 想来能消停几日。 正好,她也得观察观察自己的身体。 怀孕这种事,也不是一次就能看出来的,等到了?绩溪转陆路,去雍州还要十几天,只要到地方之前确定下来就行,到时候钱货两讫,也方便跑路。 还不着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一定要好好睡个懒觉—— 门开了?。 殷晚枝听见动静,下意?识抬起头,一道?黑影立在门口,逆着廊下的光,看不清脸,但她认得那个身形。 “……萧行止?” 他没说话,只是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哐”的一声轻响,门闩落下。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困意?瞬间醒了?三分:“你……你怎么来了??” 他还是没说话,走到榻边,垂眼看她。 舱内只点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落在他脸上,她这才看清他的神色——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那双眼沉得吓人,像是攒了?一整天的什么东西,此?刻终于压不住了?。 “你……”她往后缩了?缩,“热毒又发作了??” 他看着她往后缩的那一下,唇角动了?动,也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嗯。”他说。 声音沉得很。 殷晚枝心里叫苦。 不是吧?刘伯不是说发作后会亏空吗?这人怎么一天就好了?? 她张嘴想说点什么,他已经俯下身来。 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看他。 “今天累着了??”他问。 殷晚枝点头。 “擦药了?吗?” 她又点头。 他“嗯”了?一声。 然后他吻下来。 殷晚枝被他吻得晕乎乎的,等回过神来,只觉身前凉飕飕的。 “等、等等——”她按住他的手,“今天能不能……别留印子?” 她想起白天那满脖子的痕迹,想起那个叫阿愿的少年问她“怎么还戴着帷帽”时,她有多尴尬。 景珩动作顿了?一下。 他垂眼看她。 灯光昏黄,她仰着脸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带着点央求,衣襟散开,露出锁骨上一片斑驳的红痕。 都是他昨晚留下的。 旧的还没褪,新的又要添上。 他想起她白天对着那些衣裳的模样。 小心翼翼的,珍而重之的。 他忽然想知?道?,那个男人,有没有也这样吻过她? “……好。” 他听见自己说。 然后他低下头,吻在她锁骨上那一片红痕旁边。 很轻,很慢。 殷晚枝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昨夜是被热毒烧得发疯的凶,今夜却像是憋着什么,他吻得很慢,得像在折磨她。 “行止……”她忍不住喊他。 他“嗯”了?一声。 直到后半夜。 她被翻过来,脸埋进被褥里。 殷晚枝脑子乱糟糟地想,刘伯说的亏空,大概是骗人的吧? 这人哪里亏空了?? 亏空的是她才对吧。 而且不知?这人发什么疯,今夜凶得很,她忍不住发出细细呜.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人拥着她,后颈落下一串吻。 很轻很密。 殷晚枝迷迷糊糊的,只觉得痒,但已无暇顾及。 …… 景珩目光深沉。 月光洒下来,照在女人侧脸上。 她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睫毛垂着,嘴唇红肿湿润,微微张开一条缝,像是在勾引人品尝。 他抬手将那头如墨的长?发拨到一边。 后颈露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新添的痕迹。 旧的还没褪,新的又覆上来,红红紫紫,层层叠叠。 他明?明?答应了?不留印子。 可方才吻上去的时候,根本忍不住。 那处皮肤太薄,太软,她太乖。 就那么任他摆弄,他吻一下,她就轻轻抖一下,像受惊的小动物,却不躲不跑,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从喉咙里溢出一点软得不成调的声音。 明?明?平日里看着那么聪明?,嘴皮子利索,算计起人来眼睛都不眨。 可到了?床上…… 他想起方才。 他把她翻过去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湿漉漉的,像是问“还要吗”。 明?明?只是各取所需。 可她攀着他的那只手,软得没有力气,却攥得那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他不知?道?她那些小动作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但那一刻,他确实?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 想看她更多这样的表情,想听她更多那样的声音,想让她只在他怀里露出这副模样。 他想着,反正她也看不见。 他抬手,抚过她后颈那星星点点的吻痕。 她瑟缩了?一下,却没醒,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像困极了?,把脸埋进他胸口,呼吸喷在他皮肤上,痒痒的。 烛火照亮那片斑驳的痕迹。 旧的,新的,都是他的。 女人身上的暖香丝丝缕绕,缠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和她捆在一起。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让景珩不自觉拧眉。 他想,大概是热毒毒性太强。 又或者,是储君对自己女人的独占欲作祟。 才会让他生出这种荒谬的想法。 但不知?怎的,先前心头那点烦躁,此?刻竟消散了?些许。 和一个死?人计较什么。 实?在没必要。 这般想着,他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 作者有话说:太子:醋完你的醋你的……醋完你的醋你的 — 祝大家除夕快乐!新年快乐!提前给大家拜年了 今天都有红包哦 第24章 吻痕 第24章 吻痕 殷晚枝这段时间简直昼夜颠倒。 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她瘫在榻上, 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眼皮都懒得睁,阳光漏进来, 刺得她眼睛发酸。 昨日一场大雨过后, 出太阳了?。 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指往旁边摸了?摸。 凉的?。 早凉透了?。 她闭着眼, 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人精力未免太好,昨晚折腾到那么晚,今早还能神?清气爽地起?来,她累得骨头都散了?架,他却跟没事人似的?。 想起?昨夜, 她脸上又烧起?来。 他又要帮她清理。 上次她装困躲过去了?, 这次却没躲掉。 最后几次……要不是她牢牢夹住,他根本没打算弄到里面, 想起?这个, 她臊得想把脸埋进枕头里闷死自己,她装困也没糊弄过去, 最后还是她抢过帕子, 说自己来。 她故意?没弄干净。 可到底有没有用, 她心?里也没底。 总得多留几分?。 她撑着坐起?来, 浑身的?酸疼让她嘶了?一声, 腰像被人折过,腿根酸得发软,连脚趾头都不想动?。 她坐了?一会儿, 喊了?青杏进来。 “去弄点药。”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就……助孕那个。” 青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脸也红了?,低着头应声出去。 殷晚枝靠在床头,手覆在小腹上。 得尽快怀上。 越快越好。 再这么折腾下去,她怕自己先折在这儿。 青杏很快端着碗回来,殷晚枝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药苦得她皱眉,却硬是一滴没剩。她把碗递回去,随口问?:“萧先生呢?” “在舱里看账本。”青杏接过碗,“奴婢方才路过瞧见,他对着账册写写画画,好像是在核数。” 殷晚枝点点头。 也对。 虽说两人现在关系……但一码归一码,那些账该核还是得核,当初聘他当账房先生,总不能白聘。 她正?想躺回去再眯一会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笑?声,夹杂着说话声,闹哄哄的?。 “外面怎么了??”她问?。 青杏眼睛亮了?亮:“是阿愿,他在甲板上给人画像,奴婢方才看了?,画得栩栩如生呢,不光画人像,画动?物也像。”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小纸,献宝似的?递过来:“您瞧,这是他方才随手画的?,奴婢看着喜欢,就讨来了?。” 殷晚枝接过来。 纸上是一只猫。 蹲坐的?姿势,耳朵尖竖着,眼睛圆溜溜的?,尾巴卷在身侧,连后颈那撮杂毛都画出来了?。 她盯着那张画,愣住了?。 这橘猫……和她当初在宁州码头喂过的?那只简直一模一样。 那猫的?后颈上,就有一撮这样的?杂毛。 后来她要离开宁州,再去找它,就怎么都找不到了?。 “……娘子?”青杏见她出神?,轻声问?。 殷晚枝回过神?来,又看了?那画一眼。 还真是巧。 这猫画得,得有九分?像。 剩下那一分?,大概是画上看不见背面,兴许是猫都长得差不多? 她心?里犯着嘀咕,青杏在旁边问?:“娘子要去看看吗?他画得可快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能画一张。” 殷晚枝原本不想出去。 她浑身酸疼,脖子上的?痕迹还没消,出门又得戴那顶闷死人的?帷帽。 可听青杏这样说,她又有点动?心?。 不得不说,那个叫阿愿的?少年画技确实不错,而且这猫……太像了?,见过的?很难不觉得就是同一只。 她顿了?顿,撑着起?身,到底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那就去看看。” …… 此时正?是中?午,日头晒着,但甲板上围了?一圈人。 船工们刚忙完手头的?活,三三两两聚在那儿,伸着脖子往里看。 笑?声、起?哄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很。 青杏给殷晚枝开路,她透过帷帽的?白纱,看见了?那少年。 他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膝盖上铺着张纸,手里捏着炭笔,正?给一个船工画像。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那眉眼专注得很,下笔又快又稳。 “好了?。”他抬起?头,把画递给那船工。 船工接过来,眼睛都亮了?:“嘿,真像!阿愿小兄弟,你这一手可真绝了?!”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给我也画一个!画我家那口子,回去给她瞅瞅!” “还有我!” “我先来的?!” 少年被围在中间,也不急,只是弯着眼睛笑?,一一应着。 殷晚枝往前走了?两步,探头看了?一眼那画。 还真像。 寥寥几笔,就把那船工的?神?态勾出来了?,眉眼间的憨厚劲儿活脱脱的。 她正?看着,少年忽然抬起?头。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宋姐姐。”他弯了弯眼睛,“您也来了?。” 殷晚枝点点头,帷帽的?白纱晃了?晃。 “画得不错。”她说。 少年笑?了?笑?,把炭笔放下,站起?身。 “姐姐要画一张吗?”他问?,语气很轻,带着点期待。 殷晚枝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用了?,我就是来看看热闹。” 她下意?识抬手,扶了?扶帷帽边。 要是平常,她肯定?就答应了?,但是眼下,脖子上前天留下的?印子还没消下去呢。 少年也没勉强,只是点点头,目光在她帷帽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姐姐是宁州人吗?”他忽然问?。 殷晚枝挑眉:“怎么这么问??” “口音。”他笑?了?笑?,“我听姐姐说话,带着点宁州那边的?调子。” 殷晚枝顿了?顿。 她在宁州住了?那么些年,口音沾上些也不奇怪,不过都这么久了?,居然还能被听出来。 “住过一段。”她说。 少年“嗯”了?一声,垂下眼,像是在想什么。 殷晚枝目光落在他手边的?画纸上,那一沓画里,有几张是猫,她想起?青杏给她看的?那张。 “你画的?那只猫,”她开口,“我从前见过一只差不多的?。” 少年抬起?头。 “是吗?”他弯了?弯眼睛,“那很巧,这只猫是我家养的?,跑船时从宁州捡来的?,若是有机会,真想带给姐姐看看。” 殷晚枝心?里动?了?一下。 宁州。 她倒是不觉得真的?那么巧,就是同一只。 毕竟宁州太大了?,就算是码头,那每天也是数以万计的?人来来往往。 可不知为何,对上少年这双明亮漂亮的?眼睛,总觉得有些熟悉。 她目光往下移,落在他手上。 他正?拿着炭笔,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沾着一点炭灰。 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殷晚枝盯着那道?疤,愣了?一下。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片段—— 一只脏兮兮的?手从她口里夺过馒头,她呵斥,那人却不松手,甚至手上伤口崩裂,将那馒头都染成了?血色…… 那时,她抬起?头,同样看见一双眼睛,同样亮的?惊人。 又凶又倔,像被逼到墙角的?小狼崽子。 …… “姐姐?” 少年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殷晚枝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人家的?手看了?太久。 这世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那疤痕大小和位置都太像了?,殷晚枝心?脏不受控制跳快几分?。 可当她目光重新落在少年眉眼上,平平无奇,丢在人堆里都认不出来。 又觉得自己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想法实在荒谬。 “没什么。”她移开目光,“就是看你手上有道?疤,以前受过伤?”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笑?了?笑?。 “小时候淘气,磕的?。”他说,语气轻描淡写。 殷晚枝“嗯”了?一声。 没再问?。 可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少年把炭笔放下,忽然开口:“姐姐,等到了?绩溪,我想给姐姐一些报酬。” 殷晚枝愣了?一下,随即摆手:“不用,顺手救的?,不必放在心?上。” “要的?。”他看着她,语气认真得很,“救命之?恩——” 他顿了?顿。 后半句没说出口。 殷晚枝等着他说完,他却只是弯了?弯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总该有所表示。”他说,“姐姐别?推辞。” 殷晚枝看着他,少年目光直直地落过来,像是要把她帷帽后面的?脸看穿。 她忽然有点想躲。 “再说吧。”她移开目光,“你先画着,我去看看昨日泡水的?那些东西晒得怎么样了?。” 她转身往回走。 走得有点快。 身后那道?目光追过来,落在她背上,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尽。 裴昭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目光从她微跛的?脚踝缓缓上移,最后停在她后颈。 帷帽遮得住脸,遮不住那一小截露在外面的?皮肤。 日光正?好,照得那片肌肤瓷白,上面有几道?红痕,旧的?淡了?,新的?覆上来,红红紫紫,从衣领边缘蔓延出来,像是指痕,又像是被什么吮过的?印记。 他盯着那些痕迹,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冷下去。 昨天还能忍。 昨天他告诉自己,还有三天,到了?绩溪,他派的?人自然会将那男人扣下,到时候无论是直接杀了?还是交给靖王,这人都没用了?。 而他,有得是手段将姐姐带回金陵。 锁起?来,藏起?来,让她再也没办法从他身边逃走。 可现在他看着那些痕迹,新鲜的?,今早才添上的?……忽然觉得三天太长了?。 长到他几乎现在就忍不住。 裴昭垂眸,森寒的?目光落在掌心?的?骨哨上,幸好昨夜他便做了?准备。 今夜他便要将人带走。 …… 方才那点古怪来得快去得快,许是太荒谬,殷晚枝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昨日那些药材和衣服,幸亏发现得早,进水不多,加上这太阳也来得及时。 大部分?还有挽救余地。 殷晚枝心?情好了?不少,被青杏搀着逛了?一圈。 可惜体力不济,她感觉自己要累瘫下了?,于是便往回走。 但路过账房时,脚步又不由得顿了?顿。 也不知那人账核得怎样了?。 晚上折腾她,白天还有精力核账……她心?里哼了?一声,到底还是往那边迈了?一步。 还没走到门口,余光里忽然掠过什么。 她偏头,透过窗往外看了?一眼—— 江面上,几艘大船正?缓缓驶过。 船身漆着醒目的?徽记,帆旗飞扬。 裴。 她脚步顿住。 那船队她认得,上次在宁州码头见过,是裴家主家的?船队。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眼下离绩溪越发近,船也越来越多,宁州和绩溪离金陵本就不远,这一带本就是裴家的?地盘,遇上他们的?船也不奇怪。 可偏偏是这支船队。 上次在宁州,她就是因为看见这支船队才仓促离开的?,原以为就此避开了?,可她们中?途停靠了?几次,耽搁了?些时日,竟又撞上了?。 “青杏。”她压低声音,“去跟船老大说,离那些船远点,别?靠太近。” 青杏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殷晚枝站在原处,盯着那几艘船,心?里直打鼓。 倒不是怕裴家的?船,她是怕遇上裴昭。 当初离开的?时候,她把话说得很绝。 什么“萍水相逢”“各有各的?路”“从此两不相欠”,一句比一句狠,她以为那小子当时气归气,过两年也就忘了?。 谁知道?他记到现在,还放出话来要报复她,要是真遇上,她现在这身份不明不白的?。 偷偷给她做掉都神?不知鬼不觉。 还是太吓人了?。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姐姐在看什么?” 殷晚枝回头,见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裴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江面,又收回视线,落在她脸上,隔着白纱,看不清表情,但他总觉得她在紧张。 “裴家的?船。”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姐姐不喜欢裴家?” 殷晚枝愣了?一下,欸,她表现得这么明显吗?以她现在伪装的?身份,根本就不该和裴家主家扯上任何关系,哪里谈得上喜不喜欢。 这人应当是听见了?刚才她嘱咐青杏的?话。 她不动?声色扯了?个理由,想着将人敷衍过去,毕竟这少年看着年纪小,好骗。 “怎么会这么觉得?我就是……上回被王家的?船撞过,撞破好大一个口子,漏了?一舱的?水,现在看见大船就烦。” 裴昭听着,弯了?弯唇角。 原来是因为王家。 他垂下眼,把这笔账记下了?。 明日便叫人查出来,不管是谁,全部杀了?就是了?。 姐姐讨厌的?,都得死。 “姐姐放心?。”他抬起?头,语气轻软,“裴家的?船规矩严,不会随意?惹是生非的?。” 殷晚枝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像是很了?解裴家似的?。 不过也对,绩溪离金陵近,这边的?人对裴家了?解些也不奇怪。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账房。 裴昭看着女人消失的?背影,嘴角垂了?下来。 他目光扫过江面,落定?在那几面裴家的?旗帜上,眸子里透出几缕幽光。 昨夜他给跟在后面的?暗卫发了?信号。 今夜动?手。 忽然,他目光顿住。 江面上,除了?裴家的?船,还有几艘小船让他格外注意?的?,不起?眼,混在往来的?商船里,一眼看去很容易就被忽视。 但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吃水线不对劲……太浅,上面都是空箱子,明显是拿来做样子的?。 裴昭目光沉了?沉。 靖王的?人?不对,靖王的?人若是追来,不会藏,会直接动?手。 那这是谁的?人? 荣三爷先前说,朝廷那边和东宫都派了?人下江南。 江南漕运本是靖王的?肥差,可近来朝廷动?作频频,分?明是要插手这块地盘。 靖王要抓的?人…… 裴昭垂下眼,想起?那个玄衣男人。 冷峻的?眉眼,敛着的?锋芒,还有那身根本不像书生的?气度。 他忽然笑?了?一下。 难怪。 难怪姐姐会和这人搅在一起?,她怕是根本不知道?这人是谁,只当是个落魄书生,捡上船来用。 可那男人知道?她是谁吗? 裴昭想起?她后颈那些吻 痕,眸色又冷下去。 不知道?最好。 知道?了?也没用。 今夜过后,一切都不重要了?。 若他真是朝廷和东宫派来的?人,死了?更好。 这水已经够浑了?,不差他这一条命。 -----------------------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宝宝送的祝福,后台私信已经收到了,亲亲 第25章 受伤 第25章 受伤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些从?底舱搬出来的?木箱上。 不少叠放在一起, 垒得高?高?的?,大部?分是空箱,可到底是木头做的?, 分量也不轻。 裴昭指尖捻了捻掌心的?飞镖。 今天晚上注定不会太平。 如果可以, 他希望姐姐能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看着那道转身往账房走的?身影, 目光黏在她身上, 从?她微跛的?脚踝,滑到她被帷帽遮住的?后颈。 那些痕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阴鸷已经压下去了。 不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姐最是心软。 那年他故意倒在她面前,发着高?热, 她骂归骂, 还是把他捞起来,喂药喂水, 守了一夜。 若是他再受一次伤…… 他垂下眼, 唇角弯了弯。 不必太严重,恰到好处就?行。 到时候她眼里就?只有他了。 至于那个男人, 裴昭抬眸, 看向账房的?方向。 今夜过后, 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他收回目光, 转身往船尾走去。 …… 殷晚枝对身后少年疯狂的?目光一无所觉。 她推门进了账房。 进去时, 景珩正?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本账册。 她脚步顿了顿。 这人做事的?时候倒是认真?, 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绷着, 清冷得像尊佛像。 “核完了?”她凑过去看了一眼。 景珩“嗯”了一声,没抬头。 殷晚枝在他旁边坐下,百无聊赖地翻了翻那沓账册,随口道:“外头太阳真?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 “青杏说你一上午没出去。” “嗯。” 殷晚枝:“……” 她侧过脸看他。 他还是那副样子,眉眼冷沉,盯着账册,连余光都没分给?她一点。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在批奏折呢。 她忽然有点不爽。 昨夜折腾她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萧先?生。”她故意拖长了声音。 景珩终于抬起眼。 “聊完了?”他问。 殷晚枝被他问得一愣。 聊什么? 她眨眨眼,对上他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忽然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刚才?在甲板上,她和那个叫阿愿的?少年。 也是,从?账房这个角度望出去,应该正?好能看见甲板那一块,不过,这人核着账呢,居然对外面的?动静知道得一清二楚。 “……聊完了。”她不明所以,“怎么了?” 景珩没说话,又?垂下眼,继续看账册。 殷晚枝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人怪怪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张画,那张小猫像,她顺手带进来了 景珩的?目光从?账册上移开,落在那张画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殷晚枝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更浓了。 昨晚他也是这副样子,面上看着冷静,手上的?动作却?磨人得很。 她受不了的?时候喊他,他就?停下来,垂眼看她,问“怎么了”,然后继续慢慢磨。 她那时候还以为他是热毒发作。 现在想想……该不会这人是吃醋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吃醋?他? 可随即,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若是先?前,她肯定觉得自己?猜对了,她的?相貌她还是很有信心的?。 可这几天下来,她越来越拿不准了。 这人要不是中了热毒,对她的?勾引可一直都是无动于衷,平日里对她更是冷得很,除了在床上,下了床就?跟没事人一样,该核账核账,该看书?看书?,分明没有一点喜欢。 他要是真?吃醋,能是这副样子? 大概就?是热毒还没清干净,心情不好罢了。 殷晚枝想着,心里那点自作多情的?苗头被她按下去,松了口气。 不喜欢也好,后面钱货两讫,她甩人才?没心理负担。 目光重新看过去。 阳光照在男人眉眼上,好看得很,让人心痒。 就?是脸色并不是特别好看,但殷晚枝根本没注意这个,毕竟这人脸色鲜少有好看的?时候。 她托着腮,忽然开口。 “外面都在让阿愿帮忙画像呢,要不我也帮你画张像吧。” 景珩笔尖顿了顿。 “不用。” “就?画一张。”殷晚枝已经开始翻找笔墨,“我画得可好了。” 景珩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正?兴致勃勃地铺纸,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像是真?的?来了兴致。 光从?窗沿洒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本想阻止。 他的画像流出去,被有心人认出来,会很麻烦。 可目光落在那张脸上,那点笑意晃得人眼晕。 罢了。 反正?他总归会将人带走。 画了也流不出去。 他垂下眼,继续看账册。 “你别动啊。”殷晚枝拿着笔,眯着眼打?量他,“就?这个姿势,挺好的?。” 景珩没动,任由?她打?量。 女人专注得很,嘴唇微微抿着,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偶尔抬眼看他时,那目光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不似平日的?算计,不似心虚时的?躲闪,也不似床上受不住时那种湿漉漉的?央求。 就?只是看着他。 直白?的?,纯粹的?,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景珩原本是任凭她看。 可那目光落在他眉眼上、鼻梁上、唇上,一寸一寸地描过去,他忽然觉得有些热。 不是热毒那种烧灼的?、难以自控的?热。 是另一种。 从?胸口漫上来,顺着血脉爬到耳后,不重,却?让人难以忽视。 他蹙眉,挪开视线。 ——这毒。 他垂下眼,努力平复那点不正?常的?躁动。 可余光里,她还在看他。 那截轻咬着笔杆的?唇瓣微微陷下去,饱满的?,润泽的?,像沾了露水的?花瓣。 他收回目光,没再看。 账房里安静得很,只有纸张翻页的?轻响。 殷晚枝画得很慢。 她其实不怎么会画像,手生得很,可眼前这人坐在那儿,她不自觉地就?认真?起来。先?勾轮廓,再描眉眼。 画到唇时,她笔尖顿了顿,想起昨夜这唇落在她小腹上的?触感。 她晃了晃脑袋,把那画面晃出去。 继续画。 画着画着,目光落在他那件月白?色的?长衫上。 领口紧紧束着,素净是素净,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盯着那领口看了片刻,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要是换一件,应该会更好看。 换什么款式呢? 她想起江宁那些世家公子的?穿戴,领口镶点暗纹,腰上配条玉带,下摆绣几道水色云纹…… 那念头一起来,就?压不下去了。 她盯着画上那件素净的?长衫,鬼使神差地添了几笔。 先?修领口,再添腰带,最后在下摆勾出几道水色云纹。 几笔下去,那件普通的?长衫整个变了样子。 她画完,把画递给?他。 “你看。”她眼睛亮亮的?,“这样是不是更衬你?” 景珩垂眼看画。 确实。 那衣服画上去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像是画里的?人本来就?该穿成这样。 只是…… “这衣服,”他眸子里多了几分审视,“我没穿过这个样式的?。” 殷晚枝心下不妙。 当?然没穿过。 那是宋昱之最常穿的?款式。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是觉得那件衣服穿在他身上肯定好看,画着画着,手就?不听使唤了,想起先?前这人对她‘亡夫’的?排斥,殷晚枝当?然不是傻到去说实话。 “……我瞎画的?。”她扯出一个笑,“觉得好看就?画了。” 景珩看着那画,目光在那件衣服上停了一瞬。 又?移开。 “嗯。”他说。 还好这人没再继续追问。 殷晚枝松了口气。 反正?两人也不会遇到,画了就?画了,谁知道呢?这样想着,她的?心虚瞬间?消减了一大半。 但是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 她盯着那画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去拿:“给?我吧,我收着。” 景珩手往回一缩。 “不是给?我画的??”他抬眼。 殷晚枝噎住了。 “……是。”她讪讪收回手,“给?你的?。” 景珩把画折好,收入袖中。 殷晚枝看着那画进了他袖子。 “……” 好吧。 她本来想留着做个纪念的?,再过几天,他们俩分道扬镳,这辈子说不定都不会再见了,好歹留张画,也算是个念想。 这人手还真?快。 她抬眼看他,欲言又?止。 景珩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 “怎么?” 殷晚枝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收走就?收走吧。 可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又?看了他袖子一眼。 那一眼太明显。 景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移回她脸上。 “想要?”他问。 殷晚枝一愣,随即点头,点完头又?觉得不对,连忙摇头。 景珩看着她那副又?想又?不敢说的?样子,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想要可以。”他说,“我给?你画一幅,你收着。” 殷晚枝僵住了。 她给?他画,和他给?她画,完全是两回事。 他给?她画——那画上的?人是她。 这东西要是落到别人手里…… 她脑子里飞快转过几个念头,将来她回江宁,万一这画流出去被人认出来;万一他日后发达了,想起还有这么个女人,拿画出来说道;万一…… 总之,她根本不可能答应,这简直是给?自己?留把柄。 她张了张嘴,正?想找个理由?。 “砰——” 一声巨响从?外面传来,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震得整条船都晃了晃。 殷晚枝腾地站起来。 “怎么回事?” 景珩已经起身,几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他眉头微蹙,转身往外走。 殷晚枝跟上去。 出了舱门,就?看见甲板上乱成一团。 七八只空木箱倒在地上,箱盖摔裂了,还有几只装了东西,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乱七八糟地滚着。 几个船工围在旁边,有人喊着“快拿药箱”,有人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忙什么。 殷晚枝心一紧,快步走过去。 拨开人群,就?看见阿愿坐在地上。 他一只手臂垂着,袖子从?手肘处撕裂了一大片,露出的?小臂上豁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甲板上,洇开一小摊暗红。 “怎么弄的??”她蹲下去,眉头紧皱。 旁边的?船工连忙解释:“那箱子垒得太高?,绳子松了,阿愿小兄弟正?好在旁边,想伸手扶一把,结果箱子全倒了,他躲不及,被木茬子划了一下……” 裴昭抬起头。 他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额上沁着汗珠,却?还冲她扯出一个笑。 “没事,姐姐。”他说,声音轻得像怕吓着她,“就?是皮外伤。” 殷晚枝没说话,盯着那道口子。 皮外伤? 这口子再深一点,骨头都能看见了。 她转头冲青杏喊:“去拿金疮药,还有干净的?布条,快!” 青杏应声跑了。 -----------------------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来迟了,今天。 今天痛经太严重了,疼死我了 所以迟了一点点 第26章 身份 第26章 身份 景珩目光落在少?年鲜血淋漓的小臂上。 伤口很长, 皮肉翻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看着吓人, 却避开了筋脉。 他眸光微沉。 箱子?垒得太高, 绳子?松了, 恰好?旁边有人, 恰好?划在手臂上,恰好?是这个时候。 未免太巧了。 他抬眸,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木箱,又看向那少?年。 他正?低着头,任由殷晚枝给他擦药, 脸色发白, 嘴唇也没血色,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从始至终都?没喊一声疼。 裴昭垂着眼?, 睫毛掩住眼?底的神色。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冷而沉,像被?人拿刀抵着脖子?。 他没有抬头。 只?是在女人给他包扎时, 极轻地瑟缩了一下。 “疼?”殷晚枝手上动作又轻了几分。 “……有一点。”他声音微颤, 带着点委屈。 景珩收回目光。 沈珏原本站在角落。 他今早看见?江面?上多了几处九叶兰的纹路, 那是东宫亲卫的标记。 说明人就在附近了。 但亲卫应该还?找不到他们的船, 所以刚才他找了个隐蔽的角度, 在船上刻了记号,把消息递了出去。 递完消息回头,正?看见?甲板上那混乱的一幕。 他站的位置偏, 角度刁,把那堆箱子?和那少?年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 那箱子?…… 他盯着倒地的木箱,眉头皱起来。 不对劲。 从他那角度看, 那箱子?根本不会倒,就算绳子?松了,那堆法也撑得住,可这伤做不得假,那血淋淋的口子?,他看着都?疼。 沈珏又看向那少?年。 他正?坐在那儿,任由杳杳姐给他包扎,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没血色了,偶尔抬眼?,怯生生地看她一眼?,又垂下眼?去。 可怜得很。 可沈珏盯着那少?年的背影,心里莫名堵得慌。 明明伤成那样,可他就是觉得哪儿不对,那表情,那眼?神,那对着杳杳姐时的神态,都?让他很不舒服。 他说不上来。 但就是不想?让杳杳姐离他太近。 可万一是自己小人之心呢?人家伤成这样,他还?在这儿疑神疑鬼…… 沈珏挠了挠头,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算了。 正?事要紧。 他趁人不注意,挪到景珩身侧,压低声音:“表哥,亲卫就在附近,我?刚才已经把信号递出去了,应该是章大人那边办完事了,他们提前找过来了。” 景珩今早也看见?了江面?上的记号。 两人都?很确定亲卫就在附近。 沈珏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那咱们……” “让他们跟着。”景珩说,“别靠太近。” 沈珏点头,正?要退开,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少?年的方向。 “……表哥。”他声音压得更低,“那箱子?,我?觉得不太对。” 景珩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少?年被?血浸透的袖口,收回目光。 “今晚接头,让他们做好?准备。”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账房走。 沈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到底还?是没忍住,三两步追上去。 “表哥。”他压着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别扭,“那……杳杳姐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沈珏噎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当然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想?问表哥对她到底什么意思,想?问那些夜里的事以后怎么算,想?问万一那少?年真有问题,她会不会有危险。 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憋了半天,闷声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景珩没回头。 “她不需要知道。” 沈珏一愣。 不需要知道?那就是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让她知道,从头到尾,太子?表哥就只?是……只?是借她解毒。 他梗着脖子?,有些难以置信:“那你们……你以后……” “以后什么?” 景珩终于回过头。 那目光却让沈珏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以后?没有以后。 表哥是什么人,杳杳姐是什么人,一个寡妇,一个太子?,能有什么以后? 等?毒解完了,表哥回了京,这事就翻篇了,多明白的事。 可他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没什么。” 景珩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小子?还?在原地杵着,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又不敢说。 他垂下眼?。 对于沈珏问的那句以后,他只?觉可笑。 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她图他那张脸,图他像她那个亡夫,他借她解这一月春的毒。 等?毒解干净,各走各路,他最多将人带去京都安置。 也算全了这一段。 至于其他…… 他脚步微顿。 不远处,她正蹲在那个少年面前,低着头给他包扎,侧脸被?日光映得柔和,眉头微微蹙着,明显很心疼的样子。 她对谁都?这样。 从这个角度看去,两人凑得很近,那少?年看她的眼?神明显不纯,居心叵测。 景珩心下冷笑,胸口那点说不清的躁意重了几分,也就她看不出来。 可她如何又与他何干? 他收回目光,不再关注,转身回了账房。 …… 甲板上,殷晚枝终于把人包扎好?。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脚刚一沾地,脚踝就是一抽,蹲太久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隔着裙摆什么也看不见?,但那抽疼提醒她,这伤没好?透。 可那少?年还?坐在那儿,脸色白得吓人,袖子?上一大片血迹,看着可怜得很。 她叹了口气,弯腰把人扶起来。 “能走吗?” 裴昭点点头,被?她扶着,慢慢往舱房走。 一路上他很乖,没说话,只?是偶尔偏头看她一眼?,又飞快移开。 殷晚枝没注意。 那血实在是流得有些吓人,她不太放心,便让青杏去自己房里拿那盒从江宁带出来的金疮药,外头药箱里的那些,比不得这个。 青杏应声去了。 殷晚枝便在床边坐下等?。 裴昭靠坐在床头,伤臂搁在膝上,缠着厚厚纱布,他甚至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那气息靠近他,包裹他。 他垂眸,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姐姐对我?真好?。” 那声音带着点不自觉的亲近,跟个被?重视的小孩一样,怪幼稚的。 殷晚枝看了他一眼?。 少?年脸色还?白着,唇上也没多少?血色,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都?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总感觉这一眼?不像感激,倒像是……高兴? 殷晚枝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可转眼?又觉得自己看错了,伤成这样,能有什么高兴的?大概是疼糊涂了。 她没接话,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人当真是命苦。 叔父刚死,船翻了,一个人在江里泡着,好?不容易救上来,才安稳两天,又伤成这样。 先前在甲板上还?冲她笑,说没事。 可这会儿静下来,那点强撑的劲儿散了,才显出几分狼狈来。 她心里软了一下。 “还?疼吗?” “不疼。”他弯了弯眼?睛,“姐姐在就不疼。” 殷晚枝被?这话逗笑了:“油嘴滑舌。” 裴昭没辩解,只?是看着她,唇角弯着。 那目光太直白,这少?年和沈珏那种又有点不同,明明有少?年人的清澈,目光的侵略性?却又很强,殷晚枝被?看得脸上都?有些发烫了,移开眼?,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他袖口那里露出一截细细的红绳,绕在腕骨上看上去有点紧。 她看了一眼?,这种红绳她也有过,从前在宁州,庙里求的,说是能保平安。 她戴了几年,后来不知丢在哪儿了。 “姐姐在看什么?” 殷晚枝回过神:“没什么,就是看你手腕上那根绳,挺好?看的。” 裴昭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抬起手,把那截红绳往袖子?里塞了塞。 殷晚枝没在意,只?当是少?年人戴着玩的。 “往后小心些。”她嘱咐道,“箱子?堆得高,别往跟前凑。” 裴昭点点头,乖顺得很。 “姐姐人真好?。”他忽然又说了一遍。 殷晚枝失笑:“这就叫好?了?你是没见?过坏人。” 裴昭眨眨眼?,看着她。 “那姐姐见?过吗?” 殷晚枝一愣,随即道:“跑船的,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他突然发问:“那姐姐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殷晚枝被?他问得莫名其妙。 “你?”她看了他一眼?,少?年脸色还?白着,眉眼?寡淡,唯独一双眼?睛带着笑,“你这样的,要是坏人,早被?骗得什么都?没剩。” 裴昭弯了弯眼?睛。 “骗不到的,除非我?自己愿意。” 殷晚枝没细想?这话,只?当他少?年心性?,随口应了一声。 “你往后怎么办?”她问,“不是说绩溪有亲戚?到了地方能找着人吗?” 裴昭垂下眼?。 “有,哥哥姐姐都?在。” 殷晚枝点点头,正?要说话,就听他继续道:“不过一个残了,一个疯了。” 裴昭抬起眼?,似乎在期待她的反应。 殷晚枝沉默了一瞬。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她听得心里不是滋味,这人命是真苦。 叔父死了,船翻了,好?不容易救上来又伤成这样,家里还?有个残了疯了的兄姐等?着他…… 她叹了口气,正?想?安慰两句,就又听见?少?年继续道。 “从前他们总欺负我?,如今算是报应。” 殷晚枝安慰的话卡在喉咙。 这人的经历,怎么感觉莫名有些耳熟。 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只?手搁在膝上,纱布裹得厚,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那根红绳又露了出来,那编好?的绳结莫名有种熟悉感。 她忽然想?起先前看见?的那道疤。 “你手上那道疤,”她试探问,“也是他们弄的?” 裴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立刻答。 片刻后,他抬起头笑了。 “姐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殷晚枝微微笑道:“随口问问。” “对了,你先前说那只?猫是宁州带来的?” 裴昭点头。 “宁州哪儿?”她语气随意发问,“我?在那儿住过几年,兴许还?去过你们那一片。” 裴昭看着她,目光没动。 “巷子?口有家糖人铺子?。”他说,“姐姐去过吗?” 殷晚枝心中忽而警觉起来。 她每次去喂那只?橘猫,倒是都?要路过一家糖人铺子?。 不会真这么巧吧。 她面?上不动声色,笑了笑:“糖人铺子?多了,哪条巷子??” 裴昭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此?时此?刻灼灼的看着她。 殷晚枝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大。 “那猫……”她又问,“你们家养了多久了?” “几年了。”裴昭说,“一直养着。” “几年?” “姐姐问得这样细,”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先前不一样,少?了那层怯意,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是对那只?猫感兴趣,还?是对别的感兴趣?” 殷晚枝心头一跳。 她站起来。 “青杏怎么还?没来。”她往门口走,“我?去看看。” 脚步刚迈出去—— “姐姐。”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少?年的声音清脆里藏着点愉悦的笑意,还?是方才的音调,可偏偏又有了点不一样。 殷晚枝没回头。 脚步不停,甚至快了几步,可脚踝还?伤着,疼得她眉心一跳,踉跄了一下。 她扶着舱壁站稳,心脏砰砰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舱内安静得很,只?有窗外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少?年走过来的脚步声几乎与之重叠在一起。 她等?着他说什么。 可他没开口。 那沉默比说话更磨人,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黏腻的,滚烫的,几乎让她动弹不得。 “……姐姐。” 他终于又开口。 声音慢悠悠的,就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 “怎么不问了?” 殷晚枝攥紧舱壁,镇定道:“问完了。”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可我?还?没答完。” ----------------------- 作者有话说:对了,评论区之前不少宝贝问杳杳和裴昭有没有感情线。 我不太懂这个感情线到底是哪个程度哈哈哈哈,拥抱?亲吻?还是? 只能说所有人都单箭头喜欢杳杳,具体情况我得看后面写的时候咋发展,看氛围 第27章 暴露 第27章 暴露 “那只猫, 后?来就找不到?了。姐姐知?道它去哪儿了吗?” 殷晚枝没动。 “晚枝姐姐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 她脑中空白?一瞬。 糖人?铺子,那只猫,手上的疤,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 得出?一个她不敢相信的结论?。 裴昭! 可?这张脸…… 她瞳孔骤缩。 来不及想他为什么变了一张脸, 来不及想他什么时候认出?了她, 只有一个念头炸开。 完蛋。 这人?肯定是来报复她的。 她猛地推门—— 肩头一紧。 那只手扣上来,力道大得她骨头生疼。 她咬牙,袖中药粉往后?一撒,裴昭侧脸避过,却仍攥着不放。 “姐姐跑什么?” 声音近在耳畔, 带着笑, 却冷得她后?背发?寒。 他抬手,掀了她的帷帽。 那张脸终于完整落进他眼里。 裴昭盯着她, 眸光暗得吓人?。 三年了。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 想过她狼狈、想过她后?悔、想过她走投无路时向他求救的样子。 可?没有一次是这样。 她气色很好,眉眼舒展, 那张脸比三年前更好看, 看他的眼神却只有惊惶和戒备。 她在怕他。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烧得慌。 “姐姐别怕。”他弯了弯唇角, 声音轻得像哄孩子, “我不会伤你。” 殷晚枝一个字都不信。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知?道她这次出?来是干什么的吗?知?道她要借种吗?要是知?道了,会用?这个威胁她吗?还是干脆直接杀了她灭口? 她太了解裴昭了。 这小子看着乖,骨子里疯得很。 当年她走的时候, 他那眼神她到?现在都记得。 “你……”她声音发?紧,“你想怎样?” 裴昭看着她,眸底闪着光, 像是终于把猎物逼到?角落的狼。 “想带姐姐走。” 他说得理所?当然。 殷晚枝脑子嗡嗡的。他这是记恨到?现在,要把她抓回去慢慢折磨?关起?来?锁着?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可?眼下?这情形,她被他扣在怀里,动弹不得,门外是他的人?,江面上还不知?道有多少…… 完了。 这回真的完了。 就在这时—— 舱门被踹开。 一道黑影掠进来。 景珩一直在盯着这边。 从看见?那少年受伤开始,他就觉得不对。 后?来她扶他进舱,许久没出?来,那点不安终于把他从账房拽了出?来。 刚走近,就听?见?里面的动静。 他破门而入,眸光扫过那只扣在女人?肩上的手,眸色骤然冷下?去。 没有废话,直接动手。 裴昭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却被一掌震退半步,他闷哼一声,眼底戾气骤起?,这人?果然不简单。 “藏得挺深。”他冷笑。 景珩没理他,第二招已至。 两人?在逼仄舱内交手,快得殷晚枝根本看不清,只听?见?闷响、骨肉相撞的声音,还有飞溅的……血。 裴昭小臂上刚包扎的伤口崩开,血溅在舱壁上,他退后?半步,袖中滑出?一柄短刃。 景珩眸光一沉。 他体内热毒已经开始翻涌,必须速战速决。 他欺身而上,一掌震飞裴昭手中短刃,另一掌直取他咽喉,裴昭侧身避过,却还是慢了半拍,喉间?被划出?一道血痕。 “萧行?止!” 殷晚枝终于喊出?声,声音都是抖的。 她整个人?还是懵的。 这人?……会武功?!她捡的不是落魄书生吗? 景珩没回头。 他只是盯着那少年,目光冷沉如冰。 “砰——” 舱壁被撞得震了一下?。 裴昭被逼退两步,袖中滑出?一枚骨哨,抵在唇边。 尖利的哨音划破夜空。 几乎同时,窗外传来响亮的划水声,殷晚枝偏头看向窗外,瞳孔骤然收缩。 江面上,不知?何?时多了十几艘小船。 那些船只有意无意地围过来,将他们的船围在中间?,船身吃水很浅,上面人?影绰绰,看不清面目,但那股气势压过来,让人?喘不过气。 “你……!”她看向裴昭。 裴昭弯了弯唇角,没说话。 景珩眸光一沉。 他抬手,指尖在窗框上叩了三下?。 几乎同时,船舱另一侧也响起?哨音。 殷晚枝听?见?杂沓的脚步声,甲板上涌出?七八个人?,将舱门口堵住,为首的是子安,他身后?那些人?一身黑衣蒙着面,但那浑身的杀气,殷晚枝一眼就能看出?,绝对不是一般人?。 她愣住了。 子安?那些人?是……他的人?? 她看向萧行?止。 他站在她几步之?外,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可?那身姿,那气势,和先前那个埋头核账的书生判若两人。 两拨人见面后迅速缠斗在一起?。 殷晚枝脑子空了一瞬。 不是,这对吗? 她捡的那个落魄书生,会武功。 她救的那个可?怜少年,是来寻仇的裴昭。 这都是些什么鬼热闹,她不就是出?来借个种吗?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不对。 会武功,有暗卫,藏得这么深——这人?的身份,恐怕比“落魄书生”复杂一万倍。 她想起?上回在宁州那回,还有他身上的毒,分明早有端倪! 殷晚枝不敢往下?想。 甲板上,两拨人?打得激烈。 但裴昭带的人?本就不多,他脸色沉下?来。 这一局本就是险棋,他赌的是速战速决,趁这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带走姐姐。 没想到?,他低估了这男人?。 他咬了咬牙,正要再吹骨哨—— 江面又传来划水声,又一波人?攀上船舷。 殷晚枝瞳孔一缩。 还有?! 这些人?手法?狠辣,上来就下?死手,刀刀见?血,裴昭的人?被冲得七零八落,连裴昭自己都不得不退后?两步。 殷晚枝有点招架不住。 不是,就算要灭她的口 ,也不至于这么大阵仗吧? 景珩分出?余光看去,只一眼便知?道,那是靖王的人?,与那日射伤他的那批人?,是同一批。 局势瞬间?更加混乱。 裴昭脸色更加难看,他知?道靖王的人?一直在附近,但没想到?他们会在这时候横插一刀。 那些人?明面上是来帮他的,可?下?手根本不分敌我,这是要让他背锅。 该死。 他不管了,必须先带走姐姐,他猛地朝殷晚枝扑过去。 景珩比他更快。 一掌震退拦路的人?,反手一剑刺向裴昭,剑锋擦着他肋下?划过,血瞬间?涌出?来。 裴昭闷哼一声,不退反进,袖中飞镖脱手,景珩侧身避过,却没完全避开,飞镖划过他肩头,血溅在舱壁上。 热毒正在体内翻涌,这一下?让他眼前黑了一瞬,嘴角溢出?丝丝鲜血。 殷晚枝眼见?这人?吐血,也急了,就算他身份不明,但是现在明显其他人?更危险。 她连忙去扶。 “萧行?止!” 手刚碰到?他衣袖,一个刺客从侧面扑过来。 她往后?一躲,脚下?踩空。 木板早就被踩裂了,她整个人?往后?仰。 景珩回头,只看见?女人?惊恐的眼睛。 下?一秒,他伸手捞她,却捞了个空,他伤得太重,重心不稳,反而被她坠河的力道带得往前一倾。 两人?一起?翻出?船舷。 “姐姐!” 裴昭扑过去,只抓到?一把空气。 江面黑沉沉,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他趴在船舷上,盯着那片黑暗,一动不动。 暗卫冲过来拉他:“公子,快走!我们人?不多!再不走来不及了!” 他没动。 暗卫急了,一咬牙,硬把他拖走。 “她会水。”裴昭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水性很好。” 暗卫愣住。 裴昭挣开他的手,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江面。 “找。”他说,声音哑下?去,“把所?有暗卫都调来找。” …… 江水里,殷晚枝拼命扑腾。 她会水,但脚伤让她使不上力,再加上景珩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她根本游不动。 “你……你松开……”她呛了口水,声音断断续续,“我游不动……” 景珩伤得太重,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可?手还攥着她手腕,攥得死紧。 殷晚枝挣了一下?,没挣开。 再挣,还是没挣开。 她正想骂他,忽然感觉脚底一空—— 水流太急,她被卷进一道暗流,整个人?往下?沉,才下?过大雨,江下?水况复杂,暗礁撞得人?生疼,几乎瞬间?就能将人?晃晕。 最后?的意识里,她只记得腰身被人?扣住带进了怀里。 …… 殷晚枝是被疼醒的。 浑身像被石头碾过,喉咙里灌满了泥沙的腥气,她咳了两声,咳出?来的全是水。 睁开眼,是陌生的房顶。 破旧的木梁,发?黑的茅草,有几处漏了光进来,她偏头,看见?一扇歪斜的木窗,窗纸破了洞,江风从那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这是……被人?救了? 她撑着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响,脚踝肿得厉害,手肘膝盖全是擦伤,但她顾不上这些。 目光落在床的另一侧,萧行?止躺在那里。 不对。 她盯着那张苍白?的脸,脑子里乱成一团,这人?叫什么名字,她根本不知?道,说不定跟她一样,也只是个假名字。 他闭着眼,眉头紧蹙,唇上没有半点血色,肩上的伤口被简单包扎过,白?布渗出?一片暗红。 他呼吸很轻,轻得她得凑近了才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气息。 殷晚枝盯着他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昨夜的画面,他拔剑刺向裴昭的那一下?,又快又狠,没有丝毫犹豫。 后?面更是杀人?跟切瓜没什么两样。 她当时怎么就觉得他是个落魄书生? 眼瞎了吗?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悄悄伸手探向他腰间?,眼下?她对这人?身份两眼一抹黑,她心里没底。 趁人?没醒,她打算先摸点信息。 摸索片刻,触到?一块硬物。 她抽出?来。 是一块令牌,玉制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这是兰花? 她不认得,但那做工、那分量,绝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她把令牌翻过来,背面是一个字。 她也不认得。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人?身份不一般,且一直在骗她,殷晚枝捏着那块令牌,脑子里嗡嗡的。 她想起?这些日子的事。 想起?自己主动凑上去的样子,想起?那些夜里的事,想起?自己还立了字据说心悦他…… 脸烧得慌。 她这是把什么人?睡了? 要是这人?身份比裴昭还麻烦,她这趟出?来,到?底是借种还是找死? 她将正反面的图案和字都记在了心里,然后?把令牌重新塞了回去,慢慢挪下?床。 脚刚沾地,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咬着牙,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先跑。 管他是谁,跑就对了。 手刚碰到?门闩——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老妇人?端着碗进来,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姑娘醒了?正好正好,药熬好了,趁热喝。” 殷晚枝僵在原地。 老妇人?已经走进来,把碗往桌上一放,又回头看她,目光落在她那一身狼狈上,带着点心疼:“你男人?还没醒呢,你去哪儿?” 男人?。 殷晚枝低头看自己。 衣衫破烂,头发?散乱,脖子上那些痕迹还没消,从衣领边缘露出?来,红红紫紫的,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嗓子发?干,想说那不是她男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男人?,是什么? 她这副样子,和一个男人?一起?被冲上岸,被同一个人?救起?来,说什么都像狡辩。 “我……”她顿了顿,“我想看看外面。” 老妇人?点点头,把药碗塞进她手里:“先喝了,驱寒的。你们俩在江里泡了那么久,能活着都是命大。” 殷晚枝接过碗,没喝。 “婆婆,是您救了我们?” “可?不是。”老妇人?往灶台那边走,絮絮叨叨,“今早去江边洗衣裳,看见?你们俩挂在芦苇丛里,吓我一跳,那男的抱着你,抱得死紧,我掰了半天才掰开。” 殷晚枝愣了一下?。 抱着她。 她想起?坠江的最后?一刻,那只手一直攥着她,没松开。 “你们这是遇上水匪了?”老妇人?回头看她,“这段江面不太平,隔三差五就有船出?事。” 殷晚枝顺着她的话点头:“是……遇上了水匪。” 老妇人?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殷晚枝端着药碗,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荒山。 真的荒。 山连着山,看不到?头,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隐没在林子里,最近的房子也在半里之?外,稀稀落落几户人?家,炊烟都看不见?几缕。 她心里凉了半截。 这地方,跑出?去能去哪儿? 山路不熟,身上没钱,脚还伤着,她站在门口,盯着那条隐没在林子里的小路看了很久,到?底还是没迈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殷晚枝盯着床上男人?看了片刻,这人?到?底是为了救她才重伤掉下?来的,就算身份不明,真将人?就这么甩了还是有些良心不安。 她叹了口气,又一瘸一拐地走回去。 ----------------------- 作者有话说:杳杳视角:全是冲着我来的,愧疚.jpg 男主视角:全是冲着我来的,愧疚.jpg 第28章 落难 第28章 落难 殷晚枝不知道裴昭的人还在不在找她。 那?些人手段狠辣, 看着就?不是善茬。 也不知道这是被冲到了哪里,如果离徽州近的话?,她倒是能和她手底下的人联系上。 至于?青杏, 那?丫头聪明, 如果没事, 应该会直接把船靠岸, 想办法找她。 殷晚枝不想坐以待毙,但眼下别无他?法。 休整了半日,她才算把这村子摸清楚。 救她的这老妇人姓陈,丈夫走得早,唯一的女儿嫁了出去, 只剩她一人留在村子里。 陈婆婆说, 这村子叫青鱼村,是绩溪境内的一个小村落。 虽然有河流途径, 但藏在山坳里, 与外界交流不多?,年轻人全下山讨生活去了, 留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人, 而最近的镇子在山那?边, 三四?十里路, 走山路得大半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肿成馒头的脚。 很好。 等于?被困在这儿了。 “不过我们?平常下山都是坐牛车。” 殷晚枝眼睛一亮:“那?——” “就?是造孽哦, 老李头家?的老黄牛昨天才摔断腿。” 殷晚枝:“……” 天无绝人之路,路给绝了。 陈婆婆笑呵呵翻出一身?旧衣裳塞给她:“将就?穿,是我闺女年轻时的, 她嫁人后就?没动过。” 衣裳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但干净, 有皂角的清香味。 殷晚枝叹口?气,认命换上。 从寡妇到落难村妇,身?份又降了一档。 看来眼下只能是一边等这人醒,一边祈祷青杏他?们?快点找到她了。 她又将屋子打量一圈,屋子很破,但是收拾得干净整洁。 外面土墙将院子围了一圈,墙根堆着捡来的碎柴,一条老黄狗趴在墙根晒太阳,见她出来,耳朵动了动,懒洋洋地扫了两?下尾巴,又趴回去不动了。 看得出,确实只有一人居住的痕迹。 殷晚枝收回目光。 陈婆婆坐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饿了吧,粥好了叫你。”她头也没回,“你男人那?伤我看着吓人,你等会儿给他?换换药,柴房里有干净的布。” 殷晚枝端着水盆过去。 榻上的人还是那?副样子,一动不动地躺着,她打了水,把他?肩上那?块血透的布拆下来。 伤口?比她想的严重。 皮肉触目惊心,飞镖划过的口?子翻着,泡了江水,边缘泛白,隐隐透出青紫的淤痕,还有不少礁石撞出来的青紫,一块叠一块。 她身?上也有礁石撞出来的伤,但比他?少多?了。 这人,伤成这样还拉着她不放,不知道的还以为多?深情呢,殷晚枝心情有些复杂,把沾了血的布扔进水盆,拧干,一点一点把伤口?周围的血污擦干净。 陈婆婆给的布不够细,她只能尽量轻。 上完药,陈婆婆端了碗野菜粥过来,殷晚枝早就?肚子空空,迫不及待地吃得一干二?净,之后主动请缨去刷碗。 到底是暂住于?此,她也不好意思白吃白喝。 忙完一切,天已经擦黑。 陈婆婆把她拉到门口?,嘱咐道:“晚上关好门窗,院墙不高,山上野猪有时候会跑下来,撞开了就?麻烦了。” 殷晚枝愣了一下:“野猪?” “可不是。”陈婆婆指了指远处黑黢黢的山,“这几日正是野猪下山找食的时候,前儿夜里还撞了老孙头家?的门,你男人那?样,你一个人,小心些。” 殷晚枝点头应下,把门闩好,又找了根木棍顶上。 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他?还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想给他?把被子掖好—— 手背碰到他?额头,烫得吓人。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探手去摸。额头、颈侧,全是滚烫的。 发烧了。 她第一反应是伤口?感染。那?伤口?泡了江水,又裂开过,不发烧才怪。 可刚这么想,她忽然顿住。 不对。 她想起刘伯说的话?——这热毒动武会反扑,反扑时会燥热难耐。 她低头看他?。 他?眉头紧蹙,唇色发白,可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比白天重了许多?,胸口?起伏得厉害。 两?种都有可能。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得先退烧。 她翻出陈婆婆给的退烧草药,捣碎了敷在他?额头,又拿湿帕子给他?擦手心、颈侧。 擦着擦着,她发现了不对劲。 他?呼吸越来越重,喉结滚动,眉头蹙得更紧,像是在忍什么。 她低头一看。 愣住。 不是…… 她盯着那?处,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毒还真?是……生命力顽强。 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折腾。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心里开始盘算。 机会就?在眼前,他?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眼瞧着就?要回宋家?,日子一天少一天,她还不确定自己怀没怀上,当然是越多?越好,要是趁现在…… 可转念一想,这人伤成这样,万一做到一半出点什么事——人死了,她更麻烦。 她犹豫了一瞬。 要不,先试试手? 反正也不是没试过。 她伸手过去。 …… 很久。 真?的很很久。 久到她手酸得不行,心里把这人从头到脚骂了八百遍。 他?偶尔会从喉咙里逸出一点声音,很轻,像是闷哼,又像是别的什么,眉头蹙着,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忍什么。 可就?是不醒。 殷晚枝一边累得想骂爹,一边手上机械地动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跑偏。 她现在干的这事,和那?啥也没什么本质区别,那?要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虽说这人身?份不简单,可借完种她就?跑,谁还管他?是谁? 可低头看了一眼男人那?张苍白的脸。 昏迷着,眉头紧蹙,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沉默了。 ……对一个重伤昏迷的人下手,好像确实有点禽.兽。 她挣扎了一瞬,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算了。 等他?醒了再说吧,反正还有机会。 又过了很久。 他?终于?闷哼一声,身?体绷紧,随即慢慢放松下去。 殷晚枝松了口?气,把手抽回来,用帕子擦干净,手酸得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她瘫坐在床边,盯着他?那?张依旧昏睡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毒要是再不消停,她先折在这儿。 …… 后半夜她没敢睡死。 他?烧得厉害,额头烫得吓人,她怕他?真?烧傻了,一遍遍给他?换帕子,草药敷上去没一会儿就?干了,她再捣新?的,敷上去,再干,再换。 陈婆婆给的草药不多?,她省着用,只敷额头和最烫的颈侧。 手边那?盆水换了三回,从一开始的凉水,到后半夜已经温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最后一次换帕子的时候,天还黑着。她趴在床边,想着就?眯一会儿,就?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破窗洞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眼。 她动了动,脖子酸得要命,刚想换个姿势。 就?对上一双眼睛。 黑沉沉的,正看着她。 殷晚枝愣住了。 他?就?那?么躺着,侧过脸看她,也不知醒了多?久,看了多?久。 “你……”她嗓子干得厉害,咳了一声,“醒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殷晚枝趴在床边睡了一夜,此刻刚醒,脸上压出的印子泛着红,眼中还泛着朦胧雾气,但乱糟糟的衣领和头发昭示着此时的狼狈。 景珩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 最后落在他?手边,她的一条胳膊压在那?儿,掌心朝上,指腹还沾着一点药膏的痕迹。 他?想起夜里那?些模糊的片段,喉结动了动。 “……你照顾我一夜?”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殷晚枝点点头,困得还没完全清醒,随口?道:“不然呢?你烧成那?样,总不能不管,现在感觉怎么样?” 景珩目光扫过她的神?色。 没有害怕,没有畏惧,和先前没什么两?样,就?好像昨夜的事从未发生,他?仍然只是那?个落魄书生萧行止。 见他?不说话?,殷晚枝下意识上手,要去探探他?的额头—— 这时,门被推开了。 陈婆婆端着两?只碗进来,一碗是药,一碗是粥,看见榻上的人睁着眼,顿时笑起来:“哎哟,醒了?” 殷晚枝正要介绍,景珩便已支起身?,接过那?碗苦药。 “多?谢。” 在她醒之前,他?早已暗自观察过周遭,破旧的屋舍,简陋的陈设,还有这个进出轻手轻脚的老妇人。 此刻接碗道谢,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 陈婆婆瞧瞧殷晚枝,又瞧瞧床上的景珩,感慨一句:“小夫妻感情真?好。” 景珩手上一顿。 夫、妻? “你媳妇照顾你一宿,眼睛都哭肿了。”陈婆婆絮叨着,“你要是再不醒,她可怎么办?” 碗中的药汁晃了晃,险些溅出。 眼睛都哭肿了? 他?偏头看向女人。 她趴在床边,眼眶确实又红又肿,眼下一片青黑,头发乱糟糟的,狼狈得很。 他?指尖微蜷,没说话?。 那?红肿不像哭的,倒像是熬出来的。可陈婆婆的话?落在耳里,他?还是多?看了她一眼。 殷晚枝尴尬得脚趾抠地,那?是熬夜加落水泡的,可从陈婆婆嘴里说出来,就?成了另一层意思。 她什么都没解释,反正解释也没用。 只是旁边男人那?眼神?落在身?上,她有点如芒在背。 陈婆婆絮絮叨叨嘱咐了几句,又推门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景珩靠坐在床头,垂眸喝药,苦味在舌尖化开,他?的思绪却飘到别处。 为什么会伸手拉她?昨夜那?一幕又在脑中闪过,她踩空,往后仰,脸上全是惊恐。 他?没想,手已经伸出去了。 以他?的伤势,那?一拽根本救不了她,只会把自己也带下去。 可他?做了。 还把人护在怀里,这不划算,他?从不做不划算的事,他?抬眸,看向她。 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景珩没动,目光落在那?双手上。 “你不打算问我什么?” 他?开口?了。 殷晚枝抬起头,眨了眨眼:“问你什么?” 那?表情无辜得很,清澈的带着点懵懂,像是真?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但是昨晚发生的那?些事,是个人看了都会怀疑对方,现在这般,不过是心照不宣的不提。 景珩看着她。 装得还挺像。 “没什么。”他?说。 殷晚枝“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帕子。 她知道他?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却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问她为什么不问他?为什么会武功,为什么不问他?那?些暗卫是谁,为什么不问他?到底是什么人。 可她不想问。 知道得越多?,越难脱身?。 她又不傻。 这人从船上到现在,对她至少没有恶意,坠江那?一刻,他?拉着她不放,也是真?的。 至于?别的……等回到岸上,各走各路,谁也不欠谁。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他?开口?。 “手怎么了?” 殷晚枝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腕上有一道红痕,是昨晚给他?换药时不小心蹭的,指腹上还沾着一点药膏的痕迹,干透了,黏在皮肤上。 “没什么。”她把手缩了缩,“不小心蹭的。”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缩回去的那?只手。 他?想起夜里那?些模糊的片段,滚烫的掌心,凉凉的帕子,还有……别的什么。 那?些片段太碎,他?拼不完整。 但他?记得有一双手,一遍遍给他?擦汗,给他?换帕子,给他?…… 他?垂下眼。 “手酸吗?” 殷晚枝愣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 那?双眼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可那?句话?落在耳朵里,怎么听都不太对劲。 手酸吗? 她想起昨晚那?些事,脸腾地烫起来。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咳咳……什么意思?” 她佯装不知。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回她那?只手上。 殷晚枝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嘴硬道:“不酸。” 他?“嗯”了一声。 然后他?就?那?么看着她,没再说话?。 殷晚枝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昨晚就?不该心软,就?该让他?烧着,烧傻了最好。 可转念一想,他?问这个干什么? 他?知道了?不可能,他?烧成那?样,迷迷糊糊的,怎么可能知道? 她正想着,就?听见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辛苦了。” 殷晚枝:“……”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副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比直接问“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还让人臊得慌。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装傻,想骂他?。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瞪着他?。 他?看着她咬紧的腮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 “粥要凉了。”他?说。 ----------------------- 作者有话说:双更失败,今天家里来了好多亲戚,太吵了。 呜呜呜呜,给你们发红包补偿 第29章 夫君 第29章 夫君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 端起粥碗, 闷头喝了一口。 这粥并不好喝,里面的野菜甚至有点涩,但热乎乎地灌下去, 倒把?那股臊意冲淡了几分。 知道就知道。 反正比这更过分的都做过, 她在他面前还有什么脸可?丢的? 她一边喝粥, 一边在心里盘算。 现在这情形, 跑是?跑不掉的——脚伤成?这样,外面荒山野岭,裴昭的人还不知道在哪儿晃悠,就算能跑,她也不能跑, 万一肚子里已经有了呢?她还没确认, 现在跑了,前功尽弃。 所以还得?和他绑在一起。 至少得?绑到确定怀上为止。 至于以后…… 她咬着碗沿, 想起昨夜摸到的那块令牌。 玉的, 刻着兰花,背面那字符看着像是?某种专门的图案, 她不认得?, 但那分量、那做工, 绝对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东西。 这人身份肯定不简单, 但江南这地界, 除了四?大家?族和官面上的人,其他人她倒也不怵。就算真惹上什么麻烦,她用的是?假身份, 跑得?快就是?了。 这么一想,腰板瞬间直了几分。 景珩靠在床头,轻轻咳了几声。 她余光扫过去, 见他正看着她。 那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下,落在那截露出来的手腕上,袖子太长被卷了几下,露出那几道青青紫紫的淤痕,是?被暗礁撞出来的。 她下意识把?手缩了缩。 景珩没说话,只是?眸色沉了几分。被卷进暗流后他清醒过一瞬,强撑着把?人拽进怀里,可?到底没能完全护住。 这次南下,本?就是?来查漕运盐案的。江南这趟浑水,靖王踩得?太深,盐运使司、漕帮、甚至几大家?族都有牵扯。证据收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后几枚印章。原本?一切顺利,却没想到靖王的人追得?这么紧,更没想到会把?她卷进来。 他抬眸,看向她。 她正埋头喝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要把?那点尴尬也一起咽下去。 “这次出去后,”他开口,“我会补偿你。” 殷晚枝愣了一下,抬起头。 补偿? 她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那眸中?似乎一闪而过什么,愧疚?还是?别的? 她脑子飞速运转。 这人不会是?因为她帮他解毒,然后又照顾他一夜,良心不安,所以想给她点补偿吧? 她心里虚了一下。 那些追杀他们的人,十有八九是?裴昭带来的。要不是?她招惹了那小子,他也不至于被卷进来受这么重的伤。 可?这话她不能说,说了就更复杂了。 她垂下眼,咬了一口野菜。 ……不过,好在那帮人都蒙着面,他又不认识裴昭。那就这么着吧,误会就误会了,反正解释起来更麻烦,他说补偿……她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这人穿着粗布衣裳靠在床头,狼狈得?很,可?那身气度遮不住,先前只觉得?自己捡了大漏,现在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看着就像世家?公子。 木已成?舟。 她心里叹了口气。 可?转念一想,这次她损失惨重,船不知道还在不在,货不知道还在不在,青杏不知道还在哪儿,她自己差点死在江里,他要是?真能给点补偿。 她咬了咬唇。 反正她对他说过“心悦”,反正她照顾他一夜是?真的,反正他欠她这个人情也是?真的。 至于那些小心思……她不说,谁知道? “补偿什么?” 她问,语气随意得?很,像是?随口一问。 男人声音沉稳,说出的话却让人如听仙乐耳暂明。 “等人找到我,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殷晚枝眼睛瞬间亮了。 都可?以? 她差点脱口而出“那我要一千两黄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行,太直接了。 她现在的人设是?“心悦他的小寡妇”,不是?“趁火打劫的奸商”。 而且这人身份不简单,万一他记仇呢?万一以后想起来觉得?她贪得?无厌呢? 得?换个说法。 她垂下眼,声音放轻故意道:“说什么补偿……我又不是?图你的钱。” 景珩看着她。 女人微微低着头,睫毛垂着。脸颊上沾着一点灶灰,是?先前熬药烧火时蹭上的,她自己大概不知道,那点灰落在她眼下,脏兮兮的,狼狈得?很。 可?衬得?她那双眼睛格外亮。 那亮光是?听见他说“都可以”时迸出来的,藏都藏不住,她说“不是?图你的钱”,可?那眼睛分明在说“那你给多少”。 他该觉得她虚伪的。 可?此刻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唇瓣,看着她手指绞着袖口那点小动?作。 他忽然想,也许是自己想得太复杂了。 她只是?个寡妇,想找个依靠,想有人疼她。而他恰好出现,恰好长了她喜欢的那张脸。 仅此而已。 至于她那些小心思……谁没有呢? 他看着那点灰,看着她低头时露出的一小截后颈,上面有几道淡红的痕迹,旧的,快要消了,都是?他留下的。 他忽然有些犹豫。 先前他只想着,等脱险后给她一笔钱,将她好生安置,也算全了这一段。 可?现在—— “嗯。”景珩低低应了一声。 殷晚枝:“???”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 那双眼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可?那声“嗯”落在耳朵里,怎么听都不太对劲。 嗯什么?嗯她知道她不是?图他的钱?还是?嗯“都可?以”算数了? 她刚才也就这么一客气,这人不会真信了吧。 她正想着,就听他慢悠悠补了一句:“记下了。” 殷晚枝:“……” 记下了什么?记下她不是?图他的钱?还是?记下“都可?以”这三个字?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问了显得?自己太在意。 算了。 反正不管他记下的是?什么,她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日后他要给,她接着就是?了。 这么一想,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粥也不涩了,野菜也不苦了,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眉眼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景珩看着她那副样子,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等她把?碗放下,他才开口:“这村子什么情况?” 殷晚枝回过神来,把?碗往旁边一搁,开始说正事。 “村子叫青鱼村,绩溪境内,藏在山坳里,离最近的镇子三四?十里山路。”她顿了顿,“陈婆婆说平常下山有牛车,但老?李头家?的牛昨天摔断腿了。” 景珩“嗯”了一声。 “你的人什么时候能找到这儿?”她问。 她倒不是?全指望他,自己也有人手,只是?这次出来带的都是?跑船的,能打的不多。昨夜那阵仗,青杏他们能不能全身而退都不好说。 “需要时间。”景珩说,“如果能去人多的地方,会快一些。” 殷晚枝叹了口气。 等于没说。 急也没用,两人都伤着,剩下的只能等。 想着回江宁的日子逐渐逼近,殷晚枝心中?难免焦急,她不在,二房三房那群人指不定有什么小动?作,虽说宋昱之?暂时还压得?住,但虱子多了也恼人。 她指尖无意识碰了碰小腹,可?千万要成?啊。 …… 可?光想显然也不现实,殷晚枝到底还是?坐不住。 白日里,陈婆婆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她主动?上去搭把?手。 脚上的伤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离崴脚都过去好几天,肿早就消了,就是?落水后被礁石划了几道小口子,敷了草药,结着薄薄的痂,走路已经不碍事。 陈婆婆烧火做饭,她就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在脸上,暖烘烘的。 “姑娘歇歇吧。”陈婆婆笑着看她,“你这忙进忙出的,我看着都累。” 殷晚枝笑了笑:“闲着也是?闲着,婆婆别嫌我笨手笨脚就行。” 她顿了顿,一边往灶膛里递柴火,一边随口似的问:“对了婆婆,您昨儿说村里就一头牛,还摔断腿了,那平常要去镇上怎么办?” “赶集呗。”陈婆婆头也没抬,“隔壁杨柳村逢三有集,那边有骡车,能拉人。” 殷晚枝眼睛一亮:“那咱们村能搭上那车不?” “能是?能,就是?得?走几里路过去。”陈婆婆看了她一眼,“你想去镇上?” 殷晚枝往屋里方向努了努嘴:“我夫君那伤怪重的,我想带他去镇上看看。实在不行,抓副好点的药也好。” 陈婆婆“哦”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哟,心疼了?” 她听见这调侃,垂下眼,恰到好处地让耳朵尖红了红,声音也放软了些:“他是?我夫君,我不疼谁疼。” 这话说得?轻,带着点刻意的羞意,可?落进耳朵里,却清晰得?很。 陈婆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杨柳村的集在后日,到时候我带你去找老?孙 头,他家?有骡车,能捎你们一程。” 殷晚枝心里一喜,连忙道谢,又陪着说了会儿话,才转身往回走。 …… 屋里,景珩靠在床头。 他是?习武之?人,耳力本?就强于一般人,加上窗没关?严,那几句话从?院子里飘进来。 不重,却字字清晰。 夫君。 她声音清凌凌的,带着点刻意的羞。他一直知道她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柔弱,那些乖巧、那些羞怯、那些情意绵绵的话,大多是?说给人听的。 可?那句“我不疼谁疼”落进耳朵里,他还是?顿了一瞬。 他垂下眼。 假的,他知道。 可?明明知道是?假的,胸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大概是?这个称呼对他实在陌生,景珩目光不自觉偏向门口。 他没动?,也没出声。 不多时,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 门被推开,殷晚枝一脸喜色地钻进来。 “有办法了!”她压低声音,凑到他床边,“后日隔壁村有集,能搭骡车去镇上。” 她眼睛亮得?很,像是?被困了许久终于看见出路。 殷晚枝没注意他那点微妙,自顾自地往下说:“到了镇上,先找个药铺,给你抓点好药。然后想办法联系上青杏他们……” 她絮絮叨叨地计划着,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雀跃。 景珩靠在床头,看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一张一合,沾着一点外头的日光,显得?格外饱满。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舒展,带着点终于找到办法的得?意。 他目光落在那唇上,停了一瞬。 又移开。 ----------------------- 作者有话说:今天太太太卡文了,我本来以为可以正常更新,所以就没挂请假条,没想到超时间了,一点才写完啊啊啊啊啊,抱歉,我今天白天多写一点 第30章 孩子 第30章 孩子 虽说还没?有到第七天, 没?有完全解毒,但其实热毒的作用已经越来越小。 景珩能感受到。 那?团火不再像之前那?样?日夜灼烧他的理智,不再让他一靠近她就难以自持, 按理说, 那?点欲望也该随着毒性的消退而消散。 可他没?有。 目光落在女人身上时, 心中还是会涌上股说不清的躁意。 他垂下眼, 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大?概是余毒未清,也对,这药效猛烈,就算解了一部分,残留在体内的那?点也足够影响心神。 殷晚枝说了半天, 没?等到回应, 抬起头看他,那?人靠在床头, 垂着眼, 不知在想什么。 她挑眉。 这人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她说去镇上, 他倒像是神游天外去了。 “喂。”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说, “你方?才说, 后日能去镇上?” 殷晚枝点头:“对, 杨柳村的集,有骡车,不过山路颠簸, 你的伤……” “无碍。”景珩打断她。 伤是其次,盐运使司那?边还压着证据,四?大?家?族里至少有两家?和靖王有牵扯, 他困在这山里,外面不知乱成什么样?了。 得快点出去。 正想着,一只手伸过来,落在他肩上。 他的思绪被猛地拽回来。 景珩浑身僵住一瞬。 “真的?那?我检查一下。” 殷晚枝还是有点不放心,万一这人逞能,到时候反而坏事,她一个人可扛不起这么大?个人。 她凑近了去看男人肩上那?处包扎,纱布还干净,看不出什么,她伸手按了按边缘,动作很轻,带着试探。 “有没?有裂开?” 女人鼻息贴得很近,落在他颈侧,温热的,痒痒的。 她没?注意,低着头认真地检查那?处伤口,睫毛垂着,眉头微蹙,嘴唇抿着,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墨发从两侧散开垂落,那?截后颈又露出来了,是他上回故意留下的痕迹,快要消了,淡红的一小片。 景珩目光落在上面。 隔得近了,他又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暖香味,莫名勾人。 殷晚枝手落在在纱布边缘微微压了压。 景珩感受到痒意。 没?有热毒烧着的时候,那?些画面本不该再冒出来,可此刻她靠得这样?近,那?点躁意又涌上来了。 女人那?截腰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裹着,比平日那?身绸裙单薄太多,他想起她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的样?子。 软得不像话,他移开目光。 “……不疼。”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她把手收回来:“那?我再给?你换次药。” 她说着,转身去拿药。 景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其实我的外伤不重。” 殷晚枝愣了一下:“啊?” 景珩道:“先?前是因为热毒让内力反噬,伤口才看着严重,现在已经好多了。” 殷晚枝眨眨眼,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反应过来才发现,他是在解释刚才那?句“无碍”。 她点点头,没?说别的。 心里却?放心了些,这样?也好,总归两个人要一起出去,谁也别拖累谁。 不过,既然?没?事,是不是…… 她手上动作没?停,可一瞬想了很多。 也不知今晚热毒还会不会发作?刘伯只说药效会持续一个月,但发作起来很随机,虽说这人先?前几天天天都缠着她,跟算好了时辰似的,但是这东西谁说的准呢? 殷晚枝心里打鼓。 要是今天不发作,那?不是损失一次机会? 她颇为懊恼,想起昨晚,早知道就不那?么卖力了。 手酸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失策失策。 她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陈婆婆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竹篮。 “姑娘,我去隔壁村一趟,跟老孙头把你们搭车的事说定。”她把篮子放下,“这是点干粮,你们要是饿了就先?垫垫。” 殷晚枝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婆婆,这怎么好意思……” “客气啥。”陈婆婆摆摆手,“你们小两口落难至此,能帮一把是一把。老孙头那?人实在,我亲自去说,他肯定给?你们留位置。” 殷晚枝心里一暖。 村子里都是人情往来,这道理她不是不懂。 她从身上翻出对银耳坠,这是她身上唯一没?被江水冲走的值钱物?件,还是当初从江宁出来时随手戴的,没?想到竟成了眼下唯一的家?当。 “婆婆,这个您收着。”她递过去。 陈婆婆一愣,随即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跑趟腿的事,哪能要你的东西。” 殷晚枝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您拿着。我们夫妻俩在这儿白吃白住,您还替我们跑腿,我心里过意不去。” 陈婆婆还要推辞,殷晚枝已经蹲下去,把那?对耳坠拆开,银钩子掰下来,坠子上的小银片也拆了,零零碎碎一小把。 “这样?就不显眼了。”她把那?些碎银塞进陈婆婆手里,“您收着,万一镇上要用钱呢。” 陈婆婆看着她那?拆得七零八落的耳坠,哭笑不得。 “你这孩子……”她叹了口气,到底没?再推,把碎银仔细收进衣襟里,“行?,那?我去了,你们好好歇着。” 殷晚枝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转身回屋。 …… 天色渐渐暗下来。 陈婆婆还没?回来,灶台冷着,屋里只剩下她和床上那?个人。 殷晚枝坐在桌边,觉得气氛莫名有点奇怪。 今天……怎么睡?之前在船上,每次都是热毒发作,她只需要等着,或者装睡,可他现在清醒着,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总不能再指望他“发作”吧? 可要是不发作,她怎么办? 主?动凑上去? 可之前主?动是“勾引”,现在关?系都这样?了,再主?动……好像哪里不对,而且这人清醒的时候,万一又拒绝她呢?那?多尴尬。 不主?动?那?干瞪眼到天亮? 她正想着,榻上传来窸窣声响。 景珩睁开眼,看她。 四?目相对。 殷晚枝立刻移开目光,假装在看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你坐那?儿做什么?” 他开口,声音比白天低了些,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殷晚枝清了清嗓子:“等你……不是,等婆婆回来。” 她差点咬到舌头。 景珩看着她。 女人坐在昏暗里,身体有些僵硬,耳朵尖红得透光,目光却?时不时往他这边飘一下,又飞快移开。 暗示意味极为明显。 他忽然?想起第一夜之前,她也是这样?,主?动凑上来的是她,事到临头慌的也是她,可那?时候慌归慌,眼里是算计过的光。 现在…… 他垂下眼。 “过来。” 殷晚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开口。 景珩靠在哪儿,两人对视着,氛围逐渐变得不对劲。 她没?动,目光却?亮了亮。 “……干嘛?” 景珩看着她那?副样?子,明明眼睛都亮了,嘴上还端着。 “不是要等婆婆?”他说,“那?边冷。” 殷晚枝:“……” 这理由找的。 她心里哼了一声,身体却?很诚实地站起来,往榻边走,挨着他坐下。 他没?动,也没?说话。 她也不动,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干坐着。 殷晚枝正想着找个什么借口躺下去,就见身边那?人动了。 景珩掀开被子,往里面挪了挪,空出一半位置。 “不躺?” 殷晚枝抬眼看他。 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可那?目光落在他空出来的那?半边床上,又落在她身上。 她喉咙发紧。 躺,当然?躺。 她磨磨蹭蹭躺下去背对着他,身体绷成一条直线。 被子只有一床,破旧的棉絮硬邦邦的,盖在身上不怎么暖和,可身后那?人身上有热气,隔着薄薄的衣料透过来,让她心跳快了几拍。 她等了一会儿,身后没?有动静。 她悄悄往后挪了挪,离他近一点。 还是没?动静。 她又挪了挪,肩膀碰到他胸膛了,还是没?动静。 殷晚枝急了。 这人……真就打算纯睡觉?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下一瞬,一只手伸过来,扣住她的腰,把她往后一带。 她整个人跌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你——” “别动。”他的声音响在耳畔,低低沉沉的,“睡觉。” 殷晚枝僵在他怀里,心跳得飞快。 他确实没?动,只是抱着她,呼吸平稳,像是真的要睡觉,可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人身体分明绷着。 她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他也在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那?点尴尬突然?散了大?半。 她放松下来,往他怀里靠了靠。 反正都是要做的,早做晚做有什么区别? 她闭上眼,等着那?团火烧起来。 等了很久,火没?烧起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间,只记得身后那?人一直抱着她,手扣在她腰间没?松过。 …… 再醒来的时候,是被热醒的。 身后贴着个火炉,烫得吓人。 殷晚枝还没?反应过来,腰间那?只手已经收紧,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醒了?”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她“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睡意。 下一瞬,她人被翻过来。 男人压在她身上,呼吸滚烫,眼底那?点火烧得吓人。 “热毒。”他说,像是在解释。 殷晚枝看着他那?张脸。 明明烧成这样?,可那?双眼还是黑的,沉沉的,像要把人吸进去。 她抬起手,攀上他的肩。 “嗯。” …… 后来她就不记得了。 只记得他比前些日子温柔些,不知是伤没?好透,还是毒没?那?么烈了。 结束时,她瘫在那?儿,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他也没?动,只是趴在她身上,呼吸粗.重。 滚.烫的汗珠一颗颗滴在她颈侧。 过了很久,他才翻身下去。 殷晚枝累得眼皮都睁不开。 可窝在他怀里,那?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他身上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她又不太想睡。 她偷偷睁开一条缝,看他。 月光从破窗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相当优越,眉眼冷峻中带着贵气,一张薄唇红润润的看着就很好亲,狼狈成这样?,还是好看得过分。 她盯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当初挑上他,不就是图这张脸吗?图他长?得好看,图他像个落魄书生好拿捏,图他能在船上陪她一个月,借完种?就各走各路。 现在倒好。 书生是假的,落魄也是假的,这人身份不简单,说不定比她还麻烦。 可偏偏长?成这样?。 她盯着他的眉眼,心里那?点复杂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要是真能生个像他的孩子就好了。 其他倒无所谓,就像这张脸就行?,眉眼像他,轮廓像他,长?大?了也是个好看的小郎君。 她想着,鬼使神差地抬起手。 指腹落在他眉心,轻轻描过去,眉骨,鼻梁,薄唇。 她没?敢太用力,怕把他吵醒。 描到唇边的时候,殷晚枝停住了。 刚刚卖力一场后,那?唇都有些干了,她想起这双唇落下来时的温度,还有刚刚他吻她的样?子,脸颊有些发烫。 她把手收回来。 算了,想这些干什么。 反正等出去了,各走各路。 她闭上眼,往他怀里缩了缩,困意涌上来,意识渐渐模糊。 黑暗中,景珩睁开眼。 他本来刚刚准备睡了,只是常年的警觉让他在女人伸手时就有所察觉。 女人的手很软,一路下摸,弄得他脸上发痒,差点抬手抓住她做乱的手。 描到唇边的时候,他以为她要继续。 可她没?有。 反倒把手收了回去。 他垂下眼,看着怀里那?张睡颜。 明明只是各取所需,明明毒都快解干净了,可她缩在他怀里的样?子,她偷偷描他眉眼的样?子,她最后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景珩有些心烦。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落在她脸颊上。 下手力度比她方?才还轻,她没?醒,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他收回手。 窗外月光很淡,撒下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她眉头舒展着,唇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低头看了她片刻,闭上眼。 ……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呼吸的频率变了。 殷晚枝确实在做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船上,船很晃,晃得她站不稳,她低头看,江水从脚底漫上来,冰凉凉的,淹过脚踝,淹过小腿。 她想跑,可脚像生了根,动不了。 水越涨越高,淹到腰淹到胸口,她喘不过气,拼命想喊——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攥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把她往上拽,她抬头看不清那?人的脸,像是蒙着一层雾,只有一双琉璃色的眸子,和宝石一样?,看着就很漂亮。 “别怕。” 那?人说。 水退了。 她站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抱着一个孩子。 软软的很小一只,眼睛还没?睁开,皮肤又红又皱巴,看不清脸。 她愣住了。 这是……她伸出手,想去摸那?孩子。 指尖刚碰到那?软乎乎的脸颊—— 画面碎了。 殷晚枝猛地睁开眼,天光大?亮。 满屋都是白晃晃的日光,从窗洞里倾泻进来,刺得她眯起眼,一转头,撞进男人温热的近在咫尺的胸膛,鼻尖抵着他松散的衣襟,能闻见那?股混着草药味的清冽气息。 她愣愣地盯了半晌,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梦。 原来是梦。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心跳还没?平复,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个画面,那?个孩子,小小一只躺在她怀里。 她下意识把手覆在小腹上,掌心温热,什么也摸不出来,可那?画面太真了,真到她醒来之后,指尖还残留着那?软乎乎的触感。 她闭上眼,把那?画面又过了一遍。 会是真的吗? 她不知道。 但至少,是个好兆头。 第31章 怀孕 第31章 怀孕 离开青鱼村的当天, 景珩的内伤已经好了大半,热毒只剩最后一日?,熬过今夜, 便算彻底解了。 只是外伤看着还是挺严重的, 陈婆婆家那点草药早就用完了, 好在下午就能到镇上。 殷晚枝靠在门?框上, 看着他?站在院子里活动?肩臂,细碎的晨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遮不住什么,肩背线条绷紧又舒展,流畅有力。 她收回?目光, 心里却冒出点说不清的滋味。 这两日?, 他?对她的态度有些奇怪。 夜里还是会把?她捞进怀里,睡得沉的时候, 手臂箍得死?紧, 像是怕她跑了,可白天话少得很, 偶尔对上她的目光, 也只是淡淡移开。 像在刻意?保持距离。 殷晚枝垂下眼, 把?那点滋味嚼了嚼, 很快想明白了。 这人身份不简单, 她早就知道,玉令牌,兰花纹, 还有先前的那群黑衣人。 明显的世家子弟作派。 凭她的了解,这种人大都?清高得很,装出来的道德感比天高。 先前热毒发?作得厉害, 身不由己,也就罢了,如今毒快解干净了,自然要?和她划清界限,说要?补偿她也不过是怕她纠缠。 毕竟她是什么人?一个寡妇。 哪怕长得好看些,也不过是露水姻缘,各取所需。 对于这些,殷晚枝倒是无所谓。 但对于这人的变脸速度,她还是忍不住心下冷哼,还真是提起裤子就不认人。 好在她也只图他?那张脸,图他?能让她怀上孩子。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这几日?总觉得有点不一样?,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 杨柳村的集在辰时。 老?孙头的骡车停在村口,破旧的木板车铺着层干草,陈婆婆千叮咛万嘱咐,又塞了两个杂粮饼子,才放他?们走。 殷晚枝坐在车上,摇摇晃晃地往镇上去。 山路确实?不好走,骡车颠得厉害,她腰酸屁股疼,胃里翻涌,一阵一阵的恶心往上涌,她按住胸口,深吸几口气才压下去。 晕车了。 从前也不是没坐过这种车,大概是这几年在宋家养得太娇贵,现在居然开始晕车了。 景珩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舒服?” 殷晚枝摇头:“没事,颠的。” 他?没再问,只是伸手扣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殷晚枝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揽进怀里,他?换了个姿势,让她靠着他?,后背抵在他?胸膛上,颠簸的力道被他?卸去大半。 这人怎么阴晴不定的。 她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不管了,舒服就行,何必为?难自己。 景珩垂眼看她。 女人靠在他?怀里,睫毛轻轻颤着,眉头还没完全舒展开,明显难受。 他?想起这两日?。 白日?里刻意?不看她,不碰她,不和她多?说一句话,夜里却忍不住把?人捞进怀里,他?想,等?毒解干净了,这些不该有的念头自然就散了。 可方才看见她皱眉的那一瞬,他?什么都?没想,手已经伸出去了。 景珩移开目光。 骡车还在颠,她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顿了顿,到底没松手。 …… 骡车颠了一路。 殷晚枝靠在男人怀里,起初还能睁着眼看路,后来颠得实?在厉害,胃里那点东西翻来覆去地折腾,她干脆闭了眼,把?脸埋进他?衣襟里。 迷迷糊糊间,她数着日?子。 离第一次那夜,过去七天了,离上次在青鱼村那夜,过去两天。 若是真怀上了,这会儿应该还什么都?感觉不出来。可这几日?总觉得不对劲,腰酸,犯困,胃口也怪,方才那个杂粮饼子,她咬了一口就想吐。 大概是晕车晕的,也可能是心里惦记,想出来的毛病。 她无意?识将手搭上小腹,什么也摸不出来,骡车终于停下来时,她已经快睡着了。 “到地方喽!” 老?孙头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殷晚枝睁开眼,看见一条青石板路,两旁稀稀落落开着几家铺子。 小镇不大,但比青鱼村热闹多?了。 街上不少小摊贩正吆喝着卖货。 景珩扶着她下车,付了车钱,老?孙头赶着骡车走了,剩下两人站在街口。 “先找个地方打听消息。”他?说。 殷晚枝缓了一会儿,点头。 两人在街边茶摊坐了片刻。 景珩付了几个铜板,要?了碗茶,顺口问起这几日?镇上有没有生面孔来往。茶摊老?板话多?,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最近确实?多?了些人,看着不像本地人,住在镇东头的客栈里,神神秘秘的。 殷晚枝听着,心里直打鼓。 有生人说明已经有人找到这里了。 就是不知道是哪边的。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喝完茶起身就走。 …… 沿着街边往东走,经过一家药铺时。 殷晚枝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他?肩上那伤,虽说他?说无碍,但到底泡过江水,又在山里养了几天,用的都?是陈婆婆给的土方子,未必对症。 万一伤口恶化,拖到镇上又联系不上青杏,她一个人扛着病秧子更麻烦。 再说,这人说过会补偿她,表现得贴心些些,到时候开口也好说话。 “等?等?。”她拉住他?的衣袖,“去抓点药。” 景珩喉结滚动?了一下。 分明只是寻常的一句话,落进耳朵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垂下眼,“……嗯。” 镇子不大,药铺只有一家,在街尾,门?脸旧旧的,招牌上的字都?花了。 殷晚枝进门?的时候,药铺里只有一个老?大夫,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她轻咳一声。 老?大夫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们一眼:“抓药?” “对。”殷晚枝把?景珩往前推了推,“他?肩膀有伤,劳您给看看,开点外敷内服的药。” 老?大夫点点头,让景珩坐下,解开衣裳看了看伤口,又号了号脉。 “底子好,养得也不错。”老?大夫捋着胡子,“再敷几天药,吃几副汤药调理调理,就差不多?了。” 殷晚枝松了口气。 老?大夫转身去抓药,她站在柜台边等?着,目光在药柜上慢慢扫过去。 一排排小抽屉,贴着药材名。她的视线从当归滑到川芎,从川芎滑到熟地,最后停在一处。 养荣安胎丸。 她盯着那几个字,心里跳了一下。 先前那个梦又浮上来,虽说现在还不能确定。 可万一呢? 万一真怀上了呢?最近又是泡江水又是受惊,还熬了几个大夜照顾人,要?是真怀上了,这孩子经不起这么折腾。 她抿了抿唇。 “大夫。”她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我想给自己也抓点药。” 老?大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症状?” 殷晚枝顿了顿,斟酌着道:“最近……总觉得腰酸,犯困,胃口也不太好,吃什么都?想吐。” 她没说怀孕,只是把?症状说了。 老?大夫“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戥子,示意?她坐下,号了号脉。 脉象平稳,只是有些虚。 “最近累着了?”老?大夫问。 殷晚枝点头。 “那就对了。”老?大夫收回?手,“体虚,气血不足,加上赶路劳累,才会有这些症状。我给你开几副温和的补药,回?去煎了喝几天,好好歇着就行。” 殷晚枝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把?不出什么也好。 日?子太短,把?不出来是正常的,等?再等?等?,等?确定了再说。 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要?温和些的。” 老?大夫笑了:“放心,我知道。” 景珩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 从骡车上开始,她就一直这样?——时不时把?手覆在小腹上,像是怕什么磕着碰着似的。方才茶摊里喝茶,她也是这个姿势,只是他?以为?她在揉胃。 “怎么了?”他?问。 殷晚枝回?过神,把?手收回?来,随口道:“没什么,这几天总觉得冷,让大夫开点驱寒的。” 景珩看着她。 她一脸坦然,看不出什么破绽。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 从药铺出来,殷晚枝把?两包药塞进怀里,跟着男人往镇东走。 茶摊老?板说那群生面孔住在东头的客栈。不管是谁的人,先摸清楚再说。 小镇不大,青石板路弯弯绕绕,两旁的铺子越走越稀,再往前,就是一片低矮的民房,客栈应该就在那附近。 殷晚枝正想着,忽然手腕一紧。 景珩把?她拽进一条窄巷。 “嘘。”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不止一人。 她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往后缩。 景珩挡在她身前,一只手扣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按在袖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 殷晚枝心跳得厉害。 她偏头,从墙缝往外看—— 四五个人,灰衣短打,腰侧鼓囊囊的,明显藏着东西,为?首那人往巷子里扫了一眼,目光从他?们藏身的阴影处掠过。 殷晚枝后背绷紧。 那人的目光停了一瞬。 她几乎以为?他?要?走过来了。 下一瞬,巷口传来另一道声音。 “这边!” 那群人转身就走,脚步声很快远了。 殷晚枝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攥着男人衣袖的手已经攥得发?白。 景珩没动?,侧耳听了一会儿,才松开扣在她腰间的手。 “走。” 两人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七拐八弯,彻底把?那条街甩在身后。 殷晚枝靠在墙上喘气,半晌才平复下来。景珩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巷口,确认无人追来,才收回?视线。 “先找个地方落脚。” 殷晚枝点头。 两人沿着小巷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隐没在低矮的民房间。 …… 二十里外,绩溪,裴家别院。 裴昭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暗卫几乎全调了出去,沿着那段江面一寸一寸地搜,人没找到,只捞上来几具尸体,有的是他?带去的,有的是那个野男人的人,还有几具泡得面目全非,分不清是谁。 他?不信她会死?。 她水性那么好。 当年他?在码头落水,是她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那时候她骂他?,说“你这样?的傻子,死?了也没人收尸”,可手却攥得死?紧,把?他?从水里拖上来。 她不会死?的。 可搜了两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捏着那枚骨哨,一下一下地转。 门?被推开,暗卫走进来,单膝跪地。 “公子,搜过了,往下游二十里,没有。” 裴昭没说话。 “但是……”暗卫顿了顿,“确定了另一件事。掉下去的那两人,应该还活着。下游有个村子,有人见过一男一女,往杨柳村方向去了。” 裴昭的指尖停住。 活着。 他?嘴角弯了一下。 “继续搜。” 暗卫应声,却没退,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呈上来。 “公子,湖州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裴昭接过,展开。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是安插在宋家的人递出来的,夫人南下之前那几日?,曾在湖州码头停留,明面上是采买物资,暗地里却见了许多?人。 年轻男人,一个接一个,挑得很细。 要?求只有一个:身体健康,五官端正。 裴昭盯着那几个字,眸色沉了沉。 南下,隐姓埋名,选男人。 那些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 难怪她不走陆路,非要?走这条水路,难怪身边带的人那么少,难怪她会和那个野男人搅在一起——不是她看上他?,是她本来就打算找一个。 找一个人,借种。 宋家二房三?房逼着过继的事,他?早就知道,她若生不出孩子,那份家业早晚落进旁人手里。 所以她出来了。 以“求药”为?名,行借种之实?。 裴昭垂下眼,把?信纸一点点折好。 谁都?可以。 只要?身体健康,五官端正,谁都?可以。 真可笑。 他?垂下眼,笑意?慢慢冷下去。 既然谁都?可以,那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他?比那野男人差在哪儿? 他?会对她好,他?要?什么给她什么,他?把?她锁起来养一辈子,她想要?多?少孩子都?行。 裴昭把?信纸攥成一团。 “继续搜。”他?说,“把?那两人找出来。” 第32章 很急 第32章 很急 两人沿着巷子七拐八弯, 把那条街彻底甩在身后。 殷晚枝靠在墙上喘气,心跳还?没平复,景珩已经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等等。”她压低声音, “那边——” 话没说完, 景珩已经扣住她的手腕, 带着她闪进另一条岔巷。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近。 殷晚枝屏住呼吸,贴着墙根一动不?动。那些人从巷口?走?过,脚步声清晰可闻,她甚至能听见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仔细搜”。 等脚步声远了,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是第几拨了?第三?第四? 她数不?清了。 但有一点她看得很清楚, 这些人不?是同一拨。 先前在巷口?遇见的那些, 灰衣短打,腰侧鼓囊囊的, 看着像是江湖人。方才过去的这几个, 步伐整齐,腰间配刀, 分明是训练有素的。 她心头突地跳了一下。 那天夜里的画面忽然?清晰起来。先是裴昭的人, 后来上船的那拨人, 下手比裴昭的人狠多?了, 刀刀见血, 根本不?像是来救人的。 她当?时以为是裴昭喊来的帮手。 可现在想想,那小?子就算再?疯,也不?至于对她下死手吧。 所以那群人是来杀谁的? 答案呼之欲出。 殷晚枝偏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他?正侧耳听着巷口?的动静, 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眉峰微蹙,一副警惕模样。 ——合着从头到尾, 她也是个受害者。 亏她先前还 ?心虚得要命,觉得是自己把裴昭招来,害他?跟着遭殃。 敢情人家本来就是冲他?来的。 她那点愧疚,真是白瞎了。 殷晚枝心里五味杂陈,但眼下也顾不?上计较这个,她飞快盘算,现在两边都在找他?们,继续跟着他?等于往火坑里跳,得想办法?脱身。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怎么脱身?人生地不?熟,外面全是人。万一那些人是冲他?来的,看见她落单,顺手灭个口?也不?是不?可能。 更别提肚子里万一已经有了,头三个月折腾不?得…… 她咬了咬唇。 算了,先跟着,等到了安全地方再?说。 …… 又穿过两条巷子,景珩脚步忽然?顿住。 他?盯着墙角一处不?起眼的刻痕,眸光微沉。 九叶兰。 变体,但确实是九叶兰。 殷晚枝凑过去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出来,就几道划痕,跟猫抓的似的。 “这是什么?” “记号。”他?说,“自己人的。” 殷晚枝眼睛一亮:“能找到他?们?” 景珩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刀,在墙角刻了几笔,然?后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殷晚枝跟在他?身后,心里踏实了些。 能联系上自己人就好,总比两个人像没头苍蝇似的乱窜强。 …… 又躲过两拨人,殷晚枝已经麻木了。 她现在看谁都觉得像追兵,看哪条巷子都觉得能藏人,脚底板走?得生疼,腰也酸,小?腹也隐隐有点坠胀感。 景珩回?头看她。 “累了?” 殷晚枝摇头:“还?行。” 他?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走?在自己身侧。 终于,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景珩停下脚步。 院门半掩,里面隐约有人声,他?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从里面被拉开。 殷晚枝还?没看清来人的脸,就被一股肃杀之气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那人站在门内,身形高大,腰间配刀,一张半截面具遮住上半张脸,露出冷硬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 他?目光扫过门外两人,落在景珩身上时,瞳孔骤然?一缩。 “公子——” 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掩不?住的惊喜。 景珩微微颔首,没说话,只是侧身让殷晚枝先进去。 她迈进门,才发现院子里站了不?少人。 七八个,都是同样的装扮。 黑衣,配刀,面具遮面。 见她进来,那些目光齐刷刷落过来,像刀子似的,又冷又利。 殷晚枝心跳漏了一拍。 她见过狠人,跑船这些年,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可这些人不?一样。 那种冷不?是装出来的,是杀过人、见过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身上才有的东西。 她后背绷紧,下意识往景珩身侧靠了靠。 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 “娘子!” 青杏眼眶通红,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声音都抖了:“您没事吧?您吓死奴婢了,瘦了,真的瘦了,您这几天都吃什么了?有没有受伤?让奴婢看看——” 殷晚枝被她连珠炮似的话砸得愣了一瞬,随即心里一暖。 这丫头,是真的急坏了。 “没事。”她拍了拍青杏的手,压低声音,“我好着呢,别哭。” 青杏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这几天提心吊胆,又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联系自己人,只能跟着这些人到处找,眼下真的见到自家娘子那颗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殷晚枝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目光却忍不?住往院子里那些人身上瞟。 景珩已经走?到那戴面具的男人面前。 那男人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属下来迟,请公子恕罪。” 景珩抬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他?顿了顿,“外面情况如何?” “不?太好。”章迟站起身,压低声音,“这几日属下带人沿江搜索,遇见了至少三拨人,都在找您。其中两拨动过手,一拨是靖王府的,另一拨……身份不?明,但下手极狠。” 景珩“嗯”了一声,面上没什么表情。 殷晚枝站在几步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那戴面具的男人站得笔直,姿态恭敬,对她身边这人说话时,用的是“公子”。 她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公子。 这称呼可大可小?。小?到商户家的少爷,大到王公贵族的子弟,都能用。 可那些人腰间的刀,那些面具,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普通人家的少爷,养得出这样的人?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是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他?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停了一瞬,又移开。那一眼不?带什么情绪,却让殷晚枝后背发凉。 这人……在估量她。 她抿了抿唇,没动。 景珩偏头,看见她站在那儿,脊背绷得笔直,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 他?抬脚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挡在她面前。 “子安呢?”他?问章迟。 章迟收回?目光:“沈小?公子带人在隔壁镇上找,这片区域太大,属下和他?们是分开搜的。” 景珩点头。 章迟顿了顿,目光在殷晚枝身上飞快扫过,又看向自家公子。 殿下对这个女人的态度,似乎不?太一样。 方才那一步,挡得自然?而然?,像是做过千百回?似的。 他?没说什么,只是垂首道:“公子,有要事禀告。” 景珩看他?一眼,知?道是什么事。 他?偏头,看向殷晚枝。 她脸色确实不?太好,唇上都没什么血色,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累的。这几日跟着他?东躲西藏,又是落水又是赶路,确实吃了不?少苦头。 他?难得软了语气。 “你先歇着。”他?说,“那边有屋子,让青杏陪你。” 殷晚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那双眼还?是黑沉沉的,可这话落进耳朵里,莫名让她心里稳了稳。 她点点头,没多?问,拉着青杏往边上走?。 景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才收回?目光。 …… 章迟跟在他?身侧,往院子另一头走?。 “殿下。”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称呼,“查清楚了。除了靖王的人,这次动手的还?有四大家族的势力?。” 景珩脚步没停。 “哪几家?” “目前能确认的,是裴家和荣家。”章迟顿了顿,“但不?确定是哪边动的手。那片水域本就混乱,几家的船队都常走?,谁都有可能。” 景珩“嗯”了一声。 章迟迟疑片刻,又开口?:“殿下,您的毒——” 他?说了一半,停住了。 景珩偏头看他?。 章迟垂首:“属下失言。” “无妨。”景珩收回?目光,“快解了。” 章迟应了一声,没再?问。 可他?心里清楚,殿下中的是什么毒。那毒若是没有女人,怕是难撑不?过去。 沈小?公子先前说,殿下身边一直跟着个女人。 就是方才那个。 他?垂着眼,把这事压进心里,没再?提。 景珩站在廊下,目光落在远处。 “我的身份,”他?开口?,声音淡淡的,“她不?知?道。先别惊动她。” 章迟一愣,随即垂首:“是。” …… 另一边,殷晚枝被青杏扶进屋里,刚坐下,就抓住青杏的手。 “船呢?货呢?” 青杏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塞进她手里。 “娘子放心,这个奴婢一直贴身收着。”她压低声音,“那天夜里太乱,奴婢趁乱把这包东西拿出来了,其他?的……那边人太多?,奴婢不?敢回?去拿。” 殷晚枝打开包袱,里面是她那些房契地契,还?有几样值钱的首饰。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命根子在就行。 至于那些货……算了,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正要把包袱收起来,青杏又凑过来。 “娘子,还?有件事。”她声音压得更低,“宋家那边来消息了。” 殷晚枝手上动作一顿。 “什么消息?” “是二房那边的。”青杏抿了抿唇,“他?们知?道您出门‘求药’的事了,那边传话说,让您……早点回?去。” 早点回?去。 这话听着像关心,可殷晚枝太清楚那群人是什么德行。 怕是巴不?得宋昱之早点死,急着回?去分家产呢。 她冷笑?一声,把包袱系好。 “知?道了。”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方才那些人的样子又浮上来,黑衣,配刀,面具。还?有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对那人说话时用的称呼是“公子”,可那态度,分明不?是对普通公子的态度。 太恭敬了。 恭敬得像是死士对主?子。 她想起先前在船上摸到的那块玉令牌,想起那些夜里的事,想起他?挡在她面前的那一步。 这人到底是谁? 她正想着,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的角落里,景珩和那个戴面具的男人站在那儿,低声说着什么。他?侧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可那站姿,那气势,和先前那个落魄书生判若两人。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先前上面便有风声,说是漕运衙门要大换血了,朝廷那边可是新来了不?少官员。 那人先前说是要去雍州。 雍州…… 她手指蜷紧。 不?会这么巧吧? 可那些人的做派,那股肃杀之气,分明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她见过世面,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养出这样的护卫。 这是朝廷才有的手笔。 殷晚枝心里冒冷汗。 她这是睡了什么人? 越想越慌,可她又告诉自己,现在想再?多?也只是自己吓自己。毕竟这都只是她的猜测,总不?会真的就这么巧吧?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覆在小?腹上,眼下最重要的,是确认有没有怀上。 只要有了,她就能走?。管他?是谁,都和她没关系了。 第33章 溜了 第33章 溜了 在?镇上只是短暂停留。 景珩与?章迟议完事, 便?带着殷晚枝与?沈珏汇合,一行人当夜便?往绩溪县城而去?。 马车辚辚前行,殷晚枝靠在?车壁上, 隔着帘缝往外看?, 夜色沉沉, 看?不清路, 只能听见?马蹄哒哒哒的声音。 沈珏骑着马跟在?车旁,好几次想靠近,都被景珩淡淡一眼扫了回去?。他只能隔着几步远,借着月光往车窗那边瞟几眼,看?见?那道纤细的影子靠在?车里, 似乎没什么大碍, 才默默收回目光。 绩溪的落脚处是处僻静宅院,不大, 但收拾得齐整。章迟带人先一步过来?打点, 等他们到时,屋里已打扫干净, 热茶也备上了。 殷晚枝被青杏扶进屋里, 刚坐下, 心?里就盘算开了。 去?雍州。 这三个字像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先前立那字据, 说什么“心?悦行止”, 说什么“随你去?雍州”,不过是为了哄他上床的权宜之计。她哪知道这人当真了,眼下看?这架势, 分?明?是要把她一并带走的。 她瞥了青杏一眼。 青杏正在?收拾东西,对上她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也是一脸无奈。 主仆二人心?照不宣。 谁能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殷晚枝咬了咬唇。 好在?去?雍州的中途也要走徽州水道,到时候寻个由头?脱身便?是。只是得想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不能让他起疑…… 她正想着,忽然记起一事。 月事。 就在?这几天了。 她向来?准得很?,前后不差两日?,若是这次没来?…… 殷晚枝心?跳快了几拍,抿唇将那股雀跃压下去?,还不能高兴太早,等几天就知道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 …… 偏厅里,章迟正低声禀报这几日?的进展。 “殿下,刘总督那边都已妥当,只等您发话。”他顿了顿,“不过江南这边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就算要动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靖王在?此经营多年,虽说那些证据已扳倒了他不少人,但要连根拔起,恐怕还得费些功夫。” 景珩“嗯”了一声,立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四大家族,他本就没打算一网打尽。 最好的法子,是推波助澜,让他们自己斗起来?。狗咬狗,一嘴毛,他在?旁边看?着,最后收拾残局便?是。 “王家那边呢?” “绩溪知府周大人送来?了信。”章迟从?袖中取出一个封好的信筒,“说是王家的账目已经查清。王家平日?最是高调,与?靖王联系也最紧密,查起来?最容易。这周大人是刘总督的人,可靠。” 景珩接过信筒,拆开扫了一眼。 “安排下去?,明?日?见?见?他。” 章迟应声,正要退下,又想起一事。 “殿下,还有一事。”他斟酌着开口,“雍州那边的住处,是按以往惯例准备,还是……另做安排?” 这话问的隐晦,以往惯例是殿下独居,另做安排是……要多备一间。 景珩抬眼看?他。 章迟垂首,没再多说。 景珩收回目光,想起方才在?院子里女人那张煞白的脸。 很?明?显是吓到了,若把她一个人扔在?雍州宅子里,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万一出点什么事,反倒添乱,万一因此缠上他……罢了。 不如带在?身边,省事。 “……照旧。”他说,“她跟着。” 章迟一愣,随即垂首:“是。” 他退下时,心?里却转过几个念头?。 他从?小跟着殿下,在?东宫当差这么多年,殿下从?前可从?不会把女子带在?身边。 照旧是照旧,可“她跟着”这三个字,本身就已是“不照旧”了。 他没说什么,转身出去?。 …… 而另一边。 听见?脚步声,殷晚枝下意识抬头?。 刚才泡茶没有热水,青杏出去?打热水了,她还以为是青杏回来?了。 但来?人却有些出乎意料。 沈珏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托盘,上头?放着几只白瓷瓶,见?她看?过来?,脚步微顿,像是有些局促。 “杳……宋娘子。”他改了称呼,声音有点干,“我是来?送伤药的。” 殷晚枝松了口气。 她起身接过托盘,冲他笑了笑:“多谢。” 沈珏愣了一下。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眉眼弯弯的,没有半点疏远。 他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骗了她,从?一开始就骗了,太子表哥和他都不是什么落魄书生,现在?还连累了她。 可她对他还是这样笑。 “……你、你还好吗?”他憋出一句。 殷晚枝看?着他。 少年站在?门口,脊背绷得笔直,目光落在?她身上,又飞快移开,像是怕被看?出什么。 她心?里叹了口气。 这心?虚的模样?简直写在?脸上,殷晚枝其实有点想在这位萧小郎君身上套套话,心?眼都写在?脸上,比萧行止看?着好套多了,但是看着这人关切的眼神……终究还是算了。 主要是知道多了也没好处。 “挺好的。”她说,“你呢?这几天没受伤吧?” 她也礼貌的关心?了几句。 沈珏心?下一暖,摇头?正要说什么。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殷晚枝偏头?,看?见?景珩走进来?。 她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敛了下去?,不知为何,看?见?这人莫名有些心?虚。 景珩脚步顿了顿。 他看?见?她脸上那抹笑,对着沈珏时弯弯的,对着他时,没了。 他垂下眼,没说什么,走进屋里,在?榻边坐下。 殷晚枝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托盘,一时不知该往哪儿站。 这人怎么过来?了? 她以为今夜他肯定要和那些人议事,不会过来?的,毕竟那毒最近看?着已经消下去?很?多了,按理说,他该和她保持距离才对。 可他就那么坐着,也不说话,只是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在?沈珏身上。 “不是还有事要办?”他开口,语气淡淡的。 沈珏脸色变了变。 他看?了殷晚枝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殷晚枝把托盘放在?桌上,背对着他,假装在?整理那些药瓶。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下一瞬,腰间一紧。 她整个人被捞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你——” “别?动。”他的声音响在?耳畔低低响起,跟往日?热毒发作的时候格外相似。 殷晚枝僵在?他怀里,心?跳得飞快。 这人……不是都快解了吗? 她想起刘伯说的话——这药效要持续一个月。行吧,还在?发作期,正常。 可转念一想,他这发作得也太频繁了。 她身体素质算是好的,可最近被他折腾得腰酸腿软,走路都发飘。 她正想着,景珩已经把她转过来?,低头?吻下来?。 殷晚枝闭上眼,由着他亲。 算了,反正也就这几天了,忍忍就过去?了。 可亲着亲着,她就觉得不对了。 今晚这人,比往常凶。 吻落下来?又重又急,像是憋着什么似的,唇齿碾过她的唇瓣,连喘息的空隙都不给她留。她被他亲得往后仰,后脑勺差点撞上床柱,被他一把捞回来?,扣得更紧。 “等、等等——” 她推他的胸口,好不容易从?他唇下挣出一点空隙,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翻身压进榻里。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那点火烧得厉害,和之前毒发时一模一样?。 可又不太一样?。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可怕的很?。 “等什么?”他问。 殷晚枝张了张嘴,想说轻点,想说的话全?被他俯身堵了回去?。他今晚格外沉默,吻下来?的动作比往常却重很?多,殷晚枝感觉自己唇上都要破皮了,不明?白这人在?发什么疯,突然这样?。 “累……” 她小声哼哼,眼睫颤着,是真有点累了。 景珩动作顿住。 他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蹙起的眉头?上,停了一瞬。 “累了?” 殷晚枝点头?,眼眶红红的,一副可怜样?。 其实不累。她装的。 但她怕自己真有了,不能太激烈。 景珩看?着她,没动。 那双眼黑沉沉的,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是扣在?她腰间的手松了松。 殷晚枝为了增加可信度,继续道:“今天走了那么多路……”这话倒不假,从?镇上到县城,路程不短。 “哪里累?” 殷晚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她随口胡诌:“腰……腰酸。” 他垂下眼,手从?她腰间移开,却没完全?放开她,只是换了个姿势,让她侧躺着,从?背后拥住她。 “那这样?。” 他一边说话,一边调整角度。 殷晚枝僵在?他怀里,心?跳还没平复。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的身体还绷着,明?显没完,可他没再继续,只是抱着她。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心?虚。 这人……还挺好哄的。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 “等……!” 殷晚枝脑子空白了一瞬。 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腾地烧起来?。 …… 她被吻得呼吸不上来?。 他倒是舒服了,把她捞进怀里。 殷晚枝缓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偏头?,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让他的唇够不着她的脖子……… 景珩低头?看?她。 “躲什么?” 殷晚枝抿了抿唇,支支吾吾:“没躲………就是,我月事快来?了,真的很?累。” 这话半真半假,月事确实在?这几天,但她躲的不是这个。 这人把她抱在?怀里,嘴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她可不想回宋家的时候,脖子上顶着一片红红紫紫的印子。那些老嬷嬷眼睛尖得很?,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景珩看?着她。 女人缩在?他怀里,像只把自己团起来?的猫,明?显在?躲。 他想起方才在?院子里,她对沈珏笑的样?子,明?显不设防,对他却只剩心?虚和闪躲。 还有在?镇上的时候,他分?明?看?见?她怕了。 怕他的人,怕他的身份,怕他。 景珩心?下冷笑,这想法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按理说,热毒已经彻底解了。今夜之后,两人之间那点不得已的捆绑,也该散了。 他应该是感到轻松的,他最讨厌被人捆绑,更讨厌身不由己的感觉。 可他没有。 那股说不清的躁意还在?,甚至比之前更重。 他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怕我?” 殷晚枝一愣,抬起头?对上他的眼。 四目相对,看?不出情绪,可那句话落在?耳朵里,莫名让她心?里一紧。 这人太敏锐了。 她连忙摇头?,怕他不信,又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没有。” 她眨眨眼,一副无辜模样?。 景珩看?着她。 那吻轻飘飘的,一触即分?,像是安抚,又像是敷衍。 可落在?他唇上,还是让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躁意散了些。 他垂下眼,手扣在?她腰间,两人贴近几分?。 “身份的事,并非有意隐瞒。” 殷晚枝愣了一下,睁开眼看?着面前人。 男人靠在?床头?,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官职不大,但办的事不好对外透露。”他语气平淡,“所以对外只说是游学的书生。” 殷晚枝眨眨眼。 这是……在?解释? 她有点意外。这人怎么突然想起来?解释这个? 她心?里转了转,嘴上却应得很?快:“哦,没事,我明?白的。” 她当然明?白……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可说完她又忍不住想。 官职不大?那他到底是什么官? 她记得,朝廷新派来?的漕运总督姓刘,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不是他。其余那些官员的生平她也看?过,都在?四五十岁上下。本地那些官员她也都眼熟,逢年过节的宴会上见?过不少,没这么年轻的。 脑中思路一下清晰了不少。 要么官职真的很?小,小到她压根没听过。 要么…… 她想起那些人腰间的刀,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想起那个戴面具的男人跪在?他面前时,那副恭敬到骨子里的姿态,还有看?人时那眼神。 她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要么,就是做的事见?不得光。 背地里帮人干脏活的,刀口舔血的,身份不能见?人的,她和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看?着光鲜,实则活在?暗处,那就简单了。 他们最怕什么?最怕麻烦,最怕被盯上,最怕有人把他们的事翻出来?。 那她要是跑了—— 殷晚枝心?跳漏了一拍。 他追吗?追了能怎样??一个见?不得光的人,敢大张旗鼓地追她?敢把事情闹大? 她抿了抿唇,把那点窃喜压下去?。 不能高兴太早。 但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她正想着,就听他开口。 “明?日?我要出去?见?个人,可能要后日?才能回来?。”他说,“你先跟着章迟他们往雍州方向走。” 殷晚枝眼睛一亮。 走?居然让她先走?简直机不可失。 她压下心?里的雀跃,面上还得装出点不舍:“啊?你不一起吗?” 景珩看?着她。 那眼睛亮得藏不住,嘴上还装模作样?。 “嗯。”他说,“有事要办。” 殷晚枝点点头?,乖巧得很?:“好,那你小心?些。”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那些人……我能使唤吗?” 景珩看?她一眼。 “能,他们听你的。” 殷晚枝心?里乐开了花。 面上还得矜持,她垂下眼,往他怀里缩了缩,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景珩垂眼看?她。 她缩在?他怀里,睫毛垂着,乖得很?。可他知道,她心?里指不定在?盘算什么。 他没戳穿。 殷晚枝顺从?的往他怀里靠了靠,两人贴在?一起。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乖乖等我。” 殷晚枝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那双眼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可那四个字落在?耳朵里,莫名让她心?里一紧。 乖乖等他。 她点点头?,应了一声。 心?里却想,等什么等,等到了徽州她就跑。 谁等他。 -----------------------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6000,之后我要开始努力!我要双更 明天杳杳就该跑路了哈哈哈哈哈哈 太子回来:我洗衣粉儿呢!!? 第34章 回程(二合一) 第34章 回程(二合一) 翌日清晨。 殷晚枝是被外头的声响吵醒的。还?没睁眼就感受到?唇上传来?一阵肿胀的刺痛感。 嘶, 好疼。 她怎么记得昨天晚上没这么肿来?着,难不成一夜过?去,更严重了? 殷晚枝睁开眼, 身侧已经空了。 昨日她不许在?男人在?脖子和锁骨上留印子, 这人就使?劲在?看不见的地方折腾她。 眼下她是真?的累。 只是到?底心里记挂着事, 她撑起身, 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有人在?收拾马车,章迟站在?廊下,正低声吩咐着什么。 景珩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像是在?等她醒。 她连忙起来?, 三两下把衣裳穿好, 头发随便拢了拢,推门出?去。 景珩回头看她, 晨光落在?他脸上,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殷晚枝愣了一下。 他今日换了身黑色劲装, 衣料挺括, 束出?腰身和肩背的线条。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利落的收腰和紧绷的袖口, 整个人像是换了一把出?鞘的刀。 她想起先前在?船上, 这人总是一脸清冷疏离,像个不染尘俗的读书人。 可现在?。 殷晚枝的目光从他肩线滑到?腰侧,又飞快移开。她知道自己喜欢好颜色, 但是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还?要犯这种毛病! 真?是要命。 但不得不说,这样确实……更带劲, 比起先前装扮的文弱书生,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她收回目光,心里忍不住多跳了几下。 她轻咳两声,故意?上前道:“要走了?” 景珩轻声回应:“嗯。” 殷晚枝正要再说点什么,下一秒,被大手揽住了腰,她吓一跳,没想明?白这人要做什么,额头上就被落下一吻。 滚烫唇瓣落下时,殷晚枝心脏跳得更快了。 这人怎么……又突然亲她。 她乖乖站着,由着他亲。 反正也就是做做样子。 好在?,一触即离。 殷晚枝甚至觉得奇怪,这段时间她见识到?了这人欲望有多重,但刚才那吻似乎不掺杂任何情欲。 心下那抹异样越发浓重,她总觉得这人最近怪怪的,怪矛盾的……只是她并未多想。 正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廊下冒出?来?。 打?破了两人间的氛围。 沈珏站在?几步外,目光落在?她身上,又飞快移开,憋了半天,终于开口。 “表哥,我想跟……” “你跟我。”景珩没让他说完。 沈珏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太子表哥那双眼,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殷晚枝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垂下头,小?狗耷拉脑袋一样,闷闷地“哦”了一声。 殷晚枝站在?一旁,面上不显,心里却乐开了花。 少一个人盯着,跑路的时候就少一分麻烦! 她压下那点雀跃,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景珩偏头看她。 “不是不舒服?红糖水在?桌上。”他说,“趁热喝。” 殷晚枝愣了一下,没想到?昨天不过?是提了一嘴,他就记住了,对她还?挺上心? 但到?底是没有缘分,两人就此分别才是最好的安排,她随即弯起眼睛,笑道:“好。” 见人还?盯着她,殷晚枝总感觉被看得瘆得慌,想了想又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我等你回来?。” 那吻轻飘飘的,落在?脸颊上,带着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气?。 景珩垂眼看她。 女人仰着头,巧笑倩兮,明?明?生了张明?艳张扬的脸,此刻一举一动却显出?几分江南女子的柔婉,像是给丈夫送行的妻子。 他心下微动,想起方才睁开眼时,女人缩在?他怀里的样子,睡得很沉,睫毛垂着呼吸绵长?,唇瓣微微肿着,是他昨夜留下的。 他的毒已经彻底解了,可看着她那副样子,他还?是没忍住。 他抬起手,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嗯。” 他没多说,转身走了。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转身回屋。 桌上果然放着一碗红糖水,还?冒着热气?。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到?胃里。 也不知是红糖水暖的,还?是别的什么,她心里那点高兴又往上冒了冒。 月事没来?,今天还?没来?,要是明?天还?没来?……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 院子里,章迟牵过马来。 景珩翻身上马,目光扫过?院门,那里已经没了那道身影。 他收回视线,看向章迟。 “路上护好她。” 章迟垂首:“殿下放心,属下会安排好。” 景珩没说话。 章迟以为他不放心,又道:“昨日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刘总督那边新官上任,漕运沿线的关卡要重新厘定。荣家和裴家为这事已经杠上了,自顾不暇。靖王那边也在?忙着收拾残局,这几日应该不会有大动作。” 景珩“嗯”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这些。他说的不是这个。 “她若问起我,能?答的答,不能?答的别多说。我最多后日就回。” 章迟一愣,随即垂首:“是。” 他没再多问。 景珩收回目光,策马离开。 沈珏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院门,垂下眼,什么都没说,打?马跟上。 …… 下午,一行人重新出?发。 殷晚枝靠在?马车里,透过?帘缝往外看。 一路上 安静得出?奇。 昨日在?镇上还?四处搜捕的那些人,今日竟一个都不见了。仿佛昨夜那场混乱从未发生过?,那些追杀、那些埋伏,都只是一场梦。 她蹙了蹙眉。 甚至连裴昭的人也没了踪影。 那小?子疯起来?不要命,先前在?船上那眼神,分明?是咬死了不松口的架势。可眼下,就这么放弃了? 她寻思了片刻,也许是真?的放弃了。毕竟江上出?了那么大的乱子,死伤那么多人,他就算再疯,也得回去收拾残局吧。 但她还?是有些心焦。 毕竟裴昭在?船上待了那么久,日日相处,万一他发现了什么…… 她咬了咬唇。 应该是没有的吧?她那几日格外小?心,从没在?他面前露过?破绽。要是有…… 算了。 不管了。 只要她能?安稳回去,只要宋昱之认下这个孩子。 谁会知道这不是宋家的呢?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这一程路并没有走多远,绩溪和徽州本就不远,按这个速度,估计明?日下午便能?到?。 傍晚时分,马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殷晚枝下车时愣了一下。 又是私宅。 她本以为今晚会住客栈,还?想着趁人多眼杂的时候做点手脚。结果那护卫首领直接把车赶到?这地方来?了,偏僻得很,前后都不挨着,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黑漆漆的大门,心里冒出?无数个问号。 这一路走过?来?,住的都是这种宅子。一处在?绩溪,一处在?中?途,现在?又一处。 一座比一座偏僻,一座比一座隐蔽。 但里面的布置却一点不差。该有的东西都有,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比她从前住的客栈还?舒服。 这人,真?的很有钱。 先前他说“都可以”,她还?以为是画饼,没想到?是真?话。 可这些宅子为什么都这么偏僻?什么官员会买这么多僻静的私宅,数量还?这么多? 答案只有一个,干那种见不得光的活的。 如果说原先只是猜测,那现在?这个猜测就更加落地了。 她居然跟那种人睡了这么多夜,还?活着,甚至有些后怕。 真?该烧炷高香。 至于那个补偿,她现在?完全不敢想了。 不过?,也并非全无好处,若是这种人,那她就再没有后顾之忧。 这么一想,连日来?压在?心中?的那点顾虑几乎消散殆尽。 甚至夜里都睡得更沉了几分。 第二天,她的月事依旧没有来?。 殷晚枝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覆在?小?腹上,屏息等了片刻。什么也感觉不出?来?,但这本身就是信号。 她心跳快了几拍,翻身坐起来?,压低声音喊青杏。 青杏凑过?来?,听她说完,眼睛一下子亮了。 “娘子,奴婢听说有个土法子……”她凑到?殷晚枝耳边,嘀咕了几句。 殷晚枝点点头,让她去准备。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结果出?来?了。 青杏看着那碗里的一点变化?,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娘子!您看!” 殷晚枝盯着看了半晌,悬了一个月的心终于落下来?一半。 成了。 真?的成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回榻上,手还?覆在?小?腹上,舍不得挪开。 青杏在?旁边抹眼泪:“这一个月,可太不容易了……” 殷晚枝被她这一哭,心里那点激动反而压下去了。她拍了拍青杏的手,压低声音:“别哭,还?不算完全稳妥,得找个郎中?看过?才算数。” 青杏连连点头,擦了眼泪,又想起什么,凑过?来?小?声道:“娘子,那咱们什么时候……”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跑。 殷晚枝抿了抿唇。 跑是肯定要跑的,但现在?的问题是,那个护卫头子,跟得太紧了。 从绩溪出?来?到?现在?,寸步不离。 说是保护她,可这保护的架势,跟盯梢也没什么区别。她先前几次想趁休息的时候联系自己人,刚往边上挪两步,就感觉那道视线黏上来?,跟长?了眼睛似的。 她本以为他只是白天跟着,夜里总该歇了吧。 然后她发现,他们是轮班的。 白天是章迟,夜里换两个她不认识的面具人,一个守前门,一个守后窗。 殷晚枝:“……” 真?是滴水不漏。 她躺回榻上,盯着房顶,脑子里飞快转着。 得想个办法。 …… 机会在?第二日的下午来?了。 马车进?了徽州地界,路过?一处镇子时,殷晚枝撩开帘子,看见街边有家药铺。 她心念一动,按了按小?腹。 “停一下。”她开口。 马车停了。章迟策马上前,隔着帘子问:“娘子有何吩咐?” 殷晚枝掀开帘子,露出?半张脸,面上带着一丝为难,声音放轻了些:“我……身子不太舒服,想去药铺抓点药。” 章迟看了她一眼。 女人脸色确实不太好,唇上没什么血色,眼下也有点青黑。这几日赶路,她话少了许多,吃得也少,他是看在?眼里的。 他点点头:“属下陪娘子去。” 殷晚枝抿了抿唇,没动。 “萧行止说过?,让你们听我的。”她看着他,语气?带着点试探,“我带着青杏去就行,你在?外面等着,成吗?” 章迟沉默了一瞬。 殿下确实说过?这话。但也说过?,要护好她。 “娘子,”他斟酌着开口,“外头不太平,属下不敢离得太远。” 殷晚枝看着他,知道这是底线了。 她叹了口气?,退了一步:“那你跟着,别跟太近,行不行?我去看大夫,你跟着进?去……不方便。”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点羞窘:“是看妇人家的事。” 章迟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他垂首:“属下明?白。娘子放心,属下守在?门口,不进?去。” 殷晚枝点点头,戴上帷帽,扶着青杏下了车。 药铺不大,里面只有一个女掌柜,正低着头拨算盘。 殷晚枝进?门时,余光扫过?门口——那护卫头子果然站在?那儿,没进?来?,但目光一直落在?这边。 她收回视线,走到?柜台前。 “劳驾,想抓几副药。” 女掌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殷晚枝并未说什么,而是偷偷蘸水在?桌上画了几笔。 随后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压在?柜台上,手指轻轻往前推了推。 女掌柜目光扫过?那纸条,神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 “什么症状?” 殷晚枝随口说了几句,女掌柜转身去抓药。抓药的功夫,那纸条已经被她收进?袖中?。 殷晚枝接过?药包,付了钱,转身出?门。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章迟站在?门口,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看向她手里的药包。 “娘子可还?好?” 殷晚枝点点头:“没事,就是身子虚,抓几副补药。” 章迟没再多问,护着她上了马车。 车轮重新滚动起来?。 殷晚枝靠在?车壁上,把那包药抱在?怀里,垂下眼。 纸条递出?去了。 徽州的宋家商号,都是互通消息的。那个女掌柜是她的人,暗号对得上,今夜就会有人来?接应。 今夜就跑。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快了。 殷晚枝开始盘算等会儿怎么开口了,若是又被带去那种偏僻宅子,她得找个什么理由才能?出?来?。 可马车拐过?一道弯,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不是荒郊野岭。 是街市。 石板路两旁铺子林立,炊烟袅袅,人来?人往。再往前,能?看见水光,一条河横在?街尾,岸边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桅杆如林。 殷晚枝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章迟策马上前,隔着帘子道:“娘子,今晚就在?前头的客栈落脚。明?早走水道去雍州,这样快些,也方便……与公?子汇合。” 殷晚枝“嗯”了一声,面上淡淡的。 心里却炸开了烟花。 水道! 她正愁没机会跑,结果他们自己把船送到?她面前来?了。这地方离河这么近,夜里混上船简直易如反掌。 太好运了。 她差点笑出?声,拼命压住嘴角,垂下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众人进?了客栈,客栈不大,但干净。 章迟包下了整个后院,里里外外都安排了人守着。 殷晚枝进?屋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些人的站位,院门口两个,廊下两个,后窗下面还?站着一个。 盯得真?紧。 她心里规划着路线,面上却什么都没露,只是扶着青杏的手进?了屋。 门关上的一瞬,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青杏凑过?来?,压低声音:“娘子,咱们今晚……” 殷晚枝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隔墙有耳。 她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水,慢慢喝着。脑子里飞快地转。 那护卫头领盯得紧,硬跑肯定不行。得等后半夜,等他们换班的时候,趁那一盏茶的空当。 河道就在?五十丈外,只要上了船,顺水而下,天亮之前就能?到?徽州城里,宋昱之安排的人会在?那儿接应。 她抿了抿唇,把那杯水喝完。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萧行止先前说的后日回来?,也就是明?天。 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按她先前的判断,他那身份见不得光,就算发现自己跑了,也不敢大张旗鼓地追。可万一呢?万一他真?较上劲了呢? 她想起先前那个落在?额头的吻,还?有这几天他那些奇怪的举动。 不对劲。 这人最近不太对劲。 殷晚枝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她抿唇将杯中?水喝完。 算了,不管他追不追,留个东西总没错。万一他真?较上劲,顺着线索查到?宋家,那才叫麻烦。 得让他知道,是她自己走的。 不是被人劫走,不是出?了意?外,就是她自己不想跟他了。 殷晚枝想了很久,起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 写什么呢? 她咬着笔杆,琢磨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活差。 她弯了弯唇角,提笔落字。 萧行止启: 你我萍水相逢,本就不该同行,这几日承蒙照料,无以为报。只是你这个人——活太差,我实在?受不了了。就此别过?,不必寻我。 宋杳。 她看着那几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活差。 哪个男人受得了这种话?日后就算真?撞上了,他也只会当她是嫌他那方面不行,丢脸都来?不及,绝不会声张,更不会承认认识她。 完美。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封皮上写下“萧行止亲启”几个字。 信封放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 她拍了拍手。 …… 夜深了。 殷晚枝靠在?床头,听着外面的动静。 更夫敲过?三更,院子里安静下来?。她睁开眼,轻轻推了推青杏。青杏早醒了,两人对视一眼,无声无息地起身。 跟她白天观察过?的一样,院门口两个,廊下两个,后窗一个。换班的时辰她掐得准,守卫最松懈的时候,是四更天那一次。前一班熬了一夜,后一班刚起,交接的那盏茶工夫,人都在?屋里。 就是现在?。 殷晚枝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确认压稳了,才转身往后窗走。 青杏已经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殷晚枝侧身钻出?去,贴着墙根蹲下,心跳得厉害。 后窗那个守卫刚走,新来?的还?没到?。 她冲青杏招手,两人一前一后翻出?窗,猫着腰,贴着墙,往院墙那边摸。 五十丈。 她在?心里数着步子。 二十丈的时候,廊下传来?脚步声。 殷晚枝后背一紧,拉着青杏缩进?墙角阴影里。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她能?听见那人咳嗽的声音,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停了。 就在?她们藏身的墙角外面。 殷晚枝心跳几乎停摆,攥着青杏的手,指节发白。 片刻后,那人打?了个哈欠,脚步声又响起来?,往另一边去了。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 等脚步声彻底远了,她才拉着青杏继续往前。 院墙不高,踏着箱子翻过?去就是街,青杏扶着她,她小?心翼翼护着肚子,稳稳地翻了出?去。 一切顺利。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着石板路,上面透着点光。 河道就在?前面。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岸边停着一排小?船,她白天看好的那艘还?在?。船家是个老头,靠在?船头打?盹。 殷晚枝快步上前,塞给他一块碎银。 “走。” 老船头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解开缆绳,撑篙离岸。 小?船滑进?夜色里。 殷晚枝靠在?船舷上,看着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那颗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 小?船在?夜色中?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隐蔽的渡口靠了岸。 岸边站着几个人,提着灯笼。为首那人身形敦实,一袭青衣短衫,正是宋昱之身边的长?随——阿福。 殷晚枝愣住了。 她想过?宋昱之会派人来?接,毕竟说好了的。但她以为最多是个信任的管事,或者商号里的老人。 怎么是阿福? 阿福是宋昱之的贴身长?随,从小?跟着,寸步不离。他那身体,身边根本离不了人。 她心里一跳,快步上前:“出?什么事了?” 阿福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娘子别急。”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是阿禄回来?了。他那边的事办妥,正好接上,小?的这才腾出?手来?接娘子。” 阿禄也是从小?跟着宋昱之的长?随,前几年被派去外地管理铺子,没想到?这个时候回来?了。 殷晚枝这才松了口气?。 也好。 在?这府里,要说信任又熟悉的,除了青杏,阿福算一个。他跟着宋昱之这么多年,见过?的事比谁都多,嘴也严实,有他在?,这一路能?省不少心。 她看向阿福,语气?轻松了些:“辛苦你跑这一趟。” 阿福笑了笑:“夫人说的哪里话,公?子吩咐的,小?的自然尽心。” 殷晚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要6000,我要奋斗! 第35章 宋府(二合一) 第35章 宋府(二合一)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景珩便已策马驰出绩溪。 原本这?些?收尾的事,怎么也要?磨到下午。可?他昨夜对着那些?文书,脑子里却总晃过一张脸。 她说?“我等你回来?”时弯起的眼睛, 她缩在他怀里睡着的模样, 她偷偷描他眉眼的那只手。 她胆子那么小, 被章迟那些?人都能吓白脸, 若他不在,她会不会怕?会不会不习惯? 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明明只是张顺眼的脸,明明只是解了毒就该散的关系。 可?他还?是把剩下的事扔给沈珏,连夜往回赶。 余毒残留, 他对自?己?说?。 或者只是这?段时间?的习惯。 等见了面, 说?几?句话,确定她好好的, 他便能安心处理正事了。 马蹄踏过晨露, 他心里竟隐隐生出些?自?己?也辨不清的急切,现在回去, 应该刚好能看见她醒的样子。 她醒来?时发现他回来?了, 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愣一下, 然后弯着眼睛笑。 他想起先前吻落在他脸上的触感, 很轻很软, 像是落在人心上。 晨光渐亮时,他终于望见那处宅院的轮廓。 景珩勒住缰绳,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堂堂太子, 竟为个?女人连夜赶路。 可?那点可?笑还?没?在心头停稳,他便察觉出不对—— 院门大敞。 门口没?有守卫。 他的心猛地沉下去。 翻身下马,疾步入内, 空荡的院落,寂静的回廊,推开那扇本该有她身影的门。 榻上被褥凌乱,是有人睡过的痕迹,可?人去床空。 桌上放着一封信,封皮上写着“萧行止亲启”。 景珩盯着那几?个?字,指节慢慢收紧。 他没?立刻拆,而是转身往外走。 院门口,章迟带着人正疾步赶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惶恐,看见他的那一刻,章迟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殿下,属下该死——” “人呢?” 声音沉得像淬了冰。 章迟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昨夜四更……娘子趁换班的空隙,从后窗翻出去了。属下已派人去追,但河道太多,一时……” “一时什么?” 章迟额头抵地,不敢再言。 景珩垂眼看他。 这?些?人,都是东宫精挑细选的亲卫,刀山火海都闯过,如今竟让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从眼皮子底下跑了。 “自?己?去领罚。”他说?。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低下头去。 景珩转身回屋,拆开那封信。 萧行止启: 「你我萍水相逢,本就不该同?行,这?几?日承蒙照料,无以为报。 只是你这?个?人——活太差,我实?在受不了了。 就此别过,不必寻我。」 宋杳。 活太差。 他盯着那三个?字,许久没?动,面上几?乎是冷笑。 信纸在他指间?微微颤抖,他从未想过自?己?也有被气得失态的一天。 景珩活了二十三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戏弄。 什么“心悦”,什么“等你回来?”,什么那些?夜里她软在他怀里的模样。 全是假的! 他想起她缩在他怀里时那副乖顺的样子,想起她踮脚亲他时弯起的眼睛,想起她临走前那声“我等你回来?”…… 全是在演戏。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当真。 “查。”他开口,声音沉得听不出情绪,“她跑不远。” …… 殷晚枝确实?没?跑远。 阿福已经帮她做好了扫尾工作?,几?只迷惑人的船提前放出去,沿着不同?水道往北、往西,走得并不急。 真正的返程船只,反而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这?短短一个?多月,殷晚枝觉得简直像过了一年。 路上遇到太多事情,多得她有时候闭上眼,还?能梦见那些?刀光剑影。 她不知道那人看到信是什么反应。 估计脸色不会太好看。 唉,其实?她还?挺喜欢他那张脸的,真的好看。 就是可?惜…… 可?惜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反正已经过去了。 返程的船快多了。 顺风顺水,日行百里,两岸青山如走马灯似的掠过,她靠在船舷上,吹着江风,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慢慢被风吹散。 她也不担心那人会追来?,她用的一直是假身份,留下的线索都是死路。就算查到什么,也只会查到“宋杳”头上,一个?寡妇,死了丈夫,无亲无故。 任谁也想不到,会是江宁宋府的少夫人。 船上早就提前安排好了一切。 阿福做事妥帖,连她爱吃的点心都备了好几?样,还?带了个?靠谱的郎中,说?是在徽州城里请的,嘴严,人也老实?。 船行至一处僻静湾口时,阿福把郎中请了过来?。 殷晚枝隔着帘子,把手伸出去。 那郎中低着头,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号了许久。 她心跳快了几拍,面上却不显。 “如何?” 郎中收回手,斟酌着开口:“娘子这?脉象……滑而微,似有若无,日子太浅,不敢断言,只是从脉象上看,确有几?分……”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满。 殷晚枝却听懂了。 她点点头,让青杏送郎中出去。 帘子放下后,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半个?多月了,就是日子还?是太浅,脉象把不出来?是正常的。 可?那些?症状,腰酸、犯困、吃什么都没?胃口,骗不了人。 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成了。 阿福站在门外,隔着帘子低声禀报。 “娘子,还?有一事。”他顿了顿,“二房三房那边,前几?日又请了族老来?。” 殷晚枝眉头微蹙。 “还?是过继的事?” “是。”阿福声音压得更低,“这?回比上次更咄咄逼人。说?公子身子骨弱,膝下无子,迟早要?绝了长房的香火,族老里已经有人被说?动了,过几?日可?能要?登门……” 殷晚枝冷笑一声。 她当然知道二房那帮人是什么德行,上次不过是试探,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那群人,倒是会挑时候。 可?惜这?回,怕是要?让他们失望了。 她垂下眼,把手覆在小腹上,那点温热透过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这?次回去估计有得忙。 …… 行船半月,才到江宁地界。 这?半月,殷晚枝过得舒坦至极。 阿福做事妥帖,船上用的被褥都是新弹的棉絮,松软厚实?,每日三餐不重样,点心茶水随时备着。她只需躺着养神,什么事都不用操心。 起初几?个?晚上,她累极了,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连梦都没?做一个?。 可?到了第?五日、第?六日…… 夜半醒来?,她迷迷糊糊往身侧摸去,想钻进那个?温热的怀里,指尖触到的却是空荡荡的被褥,凉得透心。 她愣住,睁开眼,盯着昏暗的舱顶,许久没?动。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一切都是假的,两人相处时间?也不长。 可?真正分开了,夜里醒来?的那一刻,身侧空着的那一块,竟像是少了点什么。 她想起那些?夜里,萧行止总是从背后拥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殷晚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习惯而已,过几?日就好了。 可?过了一日又一日,她还?是会在夜半醒来?,下意识往那个?方向摸去。 然后摸个?空。 然后盯着黑暗,发一会儿呆。 然后骂自?己?一句,翻个?身继续睡。 这?毛病,一直到船靠岸那天都没?好。 殷晚枝觉得自?己?还?是太闲了,太闲了就容易想东想西。 好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没?空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码头上有宋家的人来?接,换了马车,一路往宋府去。车帘垂着,殷晚枝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熟悉的市井声响,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一个?多月。 她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从湖州到宁州,从宁州到绩溪,再从绩溪绕回来?,整整四十余天。 马车在宋府后门停下。 阿福先下车打点,殷晚枝戴着帷帽,扶着青杏的手下来?,从侧门进去。后院里,早有下人等着,见她回来?,纷纷行礼。 “夫人回来?了。” 殷晚枝点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自?己?院子走。 名义上是替宋昱之求药,自?然得做足样子。阿福已经安排好了,等会儿会有人把采买的药材送进来?,名贵的不名贵的,装了几?大箱,足够堵住那些?人的嘴。 她理了理衣襟,往自?己?院子走。 走了几?步,觉得不对。 院子里安安静静,廊下站着几?个?丫鬟,见她回来?,纷纷行礼,目光却往正屋那边瞟。 殷晚枝脚步微顿。 “夫君呢?”她问阿福。 阿福道:“公子在前院议事,说?一会儿就回来?。” 议事? 殷晚枝眉头微蹙。 这?个?时辰,往日宋昱之都在喝药用膳。他那身子骨,一日三餐准时得很,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非要?现在议? 她正要?再问,目光扫过院子—— 多了几?个?生面孔。 从窗户看去,两个?穿绸裙的妇人正在那儿说?话,旁边还?跟着几?个?丫鬟。 殷晚枝脚步顿了顿。 她认出了其中一张脸,二房的媳妇,周氏,上次过继的事,就是她在背后蹿腾得最欢。 另一个?瞧着面生,但打扮得也体面,估摸是三房新娶进门的那位。 殷晚枝蹙眉。 二房三房的人,怎么跑她院子里来?了? 她目光往堂前看去,那里立着两个?眼熟的婆子。 这?不是婆母江氏身边的人吗?婆母常年在别院礼佛,怎么突然回来?了? 殷晚枝心里一个?咯噔。 总觉得这?是鸿门宴。 阿福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娘子,要?不……等公子回来?再一同?进去?” 殷晚枝没?说?话,只是向前迈出的步子顺畅的转了个?弯,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走。 江氏向来?不待见她,她还?是不要?上前自?讨没?趣。 …… 正屋里,江氏端坐上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今日本是带着火气回来?的。 城外别院清净,礼佛方便,她这?些?年早就搬了出去,懒得管府里这?些?破事。 今日本来?是托人寻了位名医,说?是擅长调理虚症,这?才亲自?回府一趟,想把人带过来?给昱之看看。 结果刚进府,就听见风声,族里那几?个?老东西,被二房三房撺掇着,要?逼她儿子过继! 这?么大的事,竟没?一个?人来?知会她! 连她亲儿子都瞒着! 她气得不轻,今日来?就是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儿,结果刚进院子屁股还?没?坐热,二房三房那两个?媳妇就闻着味儿来?了,一来?就赖在院子里,说?什么“杏花开得好,想来?瞧瞧”。 江氏瞥了她们一眼,心下冷笑。 什么赏花,分明是来?堵人的。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懒得搭理。 周氏却凑上来?,笑得殷勤:“婶母这?次回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江氏没?接话。 周氏也不恼,自?顾自?道:“婶母别怪侄媳多嘴,实?在是这?些?日子族里闹得厉害,侄媳心里也替婶娘着急。” 江氏抬眼看她。 周氏叹了口气,一脸忧色:“宋家长房这?一脉,到底还?是要?有人承继香火的。昱之身子骨弱,膝下又一直没?个?动静……婶母您说?,这?事儿可?怎么办才好?” 三房媳妇在旁边搭腔:“就是就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长房断了香火吧?” 江氏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她正要?开口把这?两人打发走,周氏忽然眼睛一亮,往窗外望去。 “咦?”周氏伸长脖子,“那不是弟妹吗?弟妹回来?了!” 江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外面,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加快脚步往外走。 江氏站起身,推门出去。 “站住!” …… 殷晚枝脚步一顿。 她本想趁里面还?没?发现,赶紧溜走,结果脚还?没?迈出院门,就被叫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江氏站在廊下,身后跟着那两个?妇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殷晚枝心里骂了一句。 还?真是来?堵她的。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走过去行礼:“婆母。” 江氏没?应声,只是上下打量她。 瘦了,衣裳也素净,看着倒真像是吃了苦头的样子。 可?江氏心里那点火气,一点没?消。 “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淡淡的,“药求到了?” 殷晚枝垂首:“是,带了不少回来?,都在外头箱子里。” 江氏“嗯”了一声。 旁边周氏凑上来?,笑得满脸和气:“弟妹这?一路辛苦了,快进屋歇着吧。我们正说?杏花呢,弟妹院子里的杏花开得真好,来?年定能结不少果。” 殷晚枝看了她一眼。 来?年结果。 这?话听着像夸花,可?她怎么听怎么刺耳。 她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江氏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她想起这?些?年的事。这?媳妇进门三年,肚子一直没?动静,昱之身子骨也没?见好。她当初就不太满意这?门婚事,虽说?是冲喜,但她早就有看好的人选,要?不是昱之心软她不可?能让这?么个?粗鄙的女子进宋家的门。如今倒好,族里都逼上门了,这?媳妇还?有心思往外跑。 “进来?吧。”江氏转身往里走,“我有话问你。”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得。 这?关,躲不过去了。 …… 殷晚枝跟着江氏进屋,刚站定,那两个?堂嫂还?想往里跟。 江氏眼皮都没?抬,身边的婆子已经迈出一步,客客气气地把人拦在了门外。 “二位少夫人,夫人有话与自?家媳妇说?。” 周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到底没?敢硬闯,讪讪退后两步。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殷晚枝垂首站着,姿态温驯。 江氏坐在上首,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来?回扫了两遍。 这?媳妇生得确实?好。 当年她第?一眼看见,心里就咯噔一下。 那张脸,明艳张扬,眉眼生得格外勾人,像是画里走出来?似的。明明是跑船出身的粗鄙女子,却偏偏长了副千金小姐的皮相。 温驯地站着时,睫毛垂下来?,遮住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看着倒真像个?乖巧的。 可?江氏知道,这?皮相底下,藏着一身的刺。 “这?一趟出去,”江氏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求的什么药?” 殷晚枝低声道:“回婆母,都是些?温补调理的药材。徽州那边商号托人寻来?的老山参,足有百年份;还?有几?株灵芝,品相极好,寻常市面上见不着。另有些?鹿茸、麝香、龙涎香……” 她报了一串名字,一样比一样名贵。 江氏听着,眉头微挑。 这?些?东西,确实?值得跑一趟。 “温补调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昱之身子不好,你倒有心思往外跑。” 殷晚枝没?接话。 江氏放下茶盏,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当年冲喜的事,她心里一直不痛快。 她早就有看好的人选,陈家的嫡女,知书达理门当户对 。 哪像眼前这?个?,跑船出身,一身江湖气,连规矩都不懂。 可?昱之偏偏点了头。 她至今记得那天,她把人叫来?,想敲打几?句,结果这?丫头倒好,跪在地上,眼眶红红的,一口一个?“婆母”叫得亲热。她还?没?说?什么,她就先哭上了。 哭得还?怪好看的。 江氏当时就觉得不对,这?丫头,会哭会演,长着张让人心疼的脸。 果然,昱之心软了。 “母亲,她既愿意冲喜,儿子愿意娶。” 就这?一句话,她准备了半年的亲事,全泡了汤。 江氏最讨厌的便是这?种狐媚子手段。 可?昱之自?己?点了头,她能怎么办? 后来?这?几?年,她搬去别院,眼不见为净。偶尔听人说?,这?媳妇把府里打理得不错,对昱之也好。 她只当耳旁风。 什么打理得不错,一个?跑船出身的女子,能懂什么大家规矩?不过是装出来?的罢了。 “你这?趟出去,可?知道族里闹成什么样了?”江氏开口,声音不轻不重。 殷晚枝垂着眼:“听阿福说?了些?。” “说?了些??”江氏冷笑,“他们都要?逼昱之过继了,你还?只是‘说?了些?’?” 殷晚枝没?反驳,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江氏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更旺。 她就这?副模样。不顶嘴,不反驳,不解释,就那么低着头站着,一副任凭打骂的模样。 可?你要?真以为她好拿捏,那就错了。 这?种女人,最有主意。 “我不管你这?趟出去是求药还?是干什么,”江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既然回来?了,就把心收一收。” 殷晚枝应了声“是”。 江氏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截露出来?的后颈,纤瘦白皙,看着倒真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可?她知道不是。 “抬起头来?。” 殷晚枝抬起眼。 四目相对。 江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瘦了。” 殷晚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头吧?”江氏语气缓了些?,却还?是淡淡的,“也是,你从小跑船,什么苦没?吃过。这?点算什么。” 殷晚枝没?接话,这?话听着明显是挖苦,但她和这?位婆母相处得不多,眼下有点摸不准她的意思。 江氏已经转身回到座位上,冲旁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会意,从桌上捧起一只托盘,走到殷晚枝面前。 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汁,还?冒着热气。 “喝了。”江氏说?。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 “补身子的药。”江氏端起自?己?的茶盏,语气平淡,“我托人寻来?的方子,专治妇人不孕,千金难求。” 殷晚枝手指蜷紧,她现在怀着,怎么能随便喝药? 可?这?话她不敢说?,这?孩子才一个?月,日子对不上。 可?万一这?药伤胎呢? 她抿了抿唇,没?动。 江氏抬眼看她,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满,自?己?一片好心,这?媳妇儿倒像是看见毒药了似的,真是不识好歹。 “怎么?” 殷晚枝垂着眼,没?接那碗。 “母亲。”她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您这?药来?得正是时候,只是儿媳眼下实?在喝不下去。” 江氏眉头微蹙。 殷晚枝继续道:“方才船靠岸时晕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的,这?会儿还?没?缓过来?。这?药要?是喝下去,万一吐出来?,糟蹋了母亲一片心意,儿媳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她说?得诚恳,眉眼间?甚至还?带出几?分愧疚,好像不能立刻喝药,是她天大的罪过。 江氏看着她,没?说?话。 屋外廊下,那两个?粗壮婆子还?站着。 殷晚枝余光扫过,心里清楚,这?是不喝完不让走的架势。她指尖在袖口里绞了绞,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温顺模样。 正僵持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母亲。” 一道清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疾不徐。 门被推开。 殷晚枝抬头,看见宋昱之站在门口。 他穿着身月白长衫,衬得那张脸越发没?有血色。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像拢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扶着门框,往里走了一步,不过是寻常几?步路,却让他气息微乱,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走得急了。 他顿住,轻轻咳了一声,才抬起头。 “母亲怎么来?了,也不让人知会儿子一声。” ----------------------- 作者有话说:新角色解锁中 我今天写得真快啊,十点就写完了哈哈哈哈哈,希望明天也能那么快 第36章 怒气 第36章 怒气 男人走近, 身后传来?一股淡淡的药香味,有点苦,但并不难闻。 殷晚枝松了口气。 她悄没声儿地往他身后挪了挪, 把自己藏进那道月白身影的阴影里?。 宋昱之站着没动, 似乎没察觉她那点小动作?。 阿禄扶着他, 他轻轻咳了一声。 “母亲怎么没叫下人通报?”他开口, 语气温和平静,像是没看见屋里?的僵局,“这些日子府里?事?多,儿子本想着晚些时候去别院给母亲请安。” 江氏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又落在他身后的殷晚枝身上?, 只看见一片衣角, 人已经被遮得严严实?实?。 她收回视线,看向自己儿子。 “过?继的事?, 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宋昱之垂下眼, 轻轻咳了一声。 “是儿子的疏忽。”他说,“原想着等有了眉目再?禀告母亲, 没想到族里?那边动作?太快。” “疏忽?”江氏冷笑, “再?过?十多天就要?开祠堂了, 你跟我说疏忽?” 宋昱之没辩驳, 只是垂首听着。 江氏看着他这副模样, 心里?的火气更旺了几分。 她这儿子,从小就这副性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什么都不跟她说。 “二房三房那两个人,”她压着火气,“今日就是来?堵我的, 你真当我看不出来??” 宋昱之抬起眼,语气还是那样温和:“母亲别气,这事?儿子有数。” “你有数?”江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有数还能让人欺负到门上?来??” 她顿了顿,目光往他身后瞟了一眼。 那个狐媚子倒好,躲得严严实?实?的,连根头发丝都看不见。 “你……”她张了张嘴,想骂两句,可对?上?儿子那张苍白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从小身子骨就弱,当年大?夫就说活不过?二十五。她这些年礼佛求神,天材地宝地养着,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眼见着还有一年就要?到那道坎了,她哪还舍得骂他? 可心里?那口气堵着,总得有人撒吧? 她的目光又往他身后瞟去。 宋昱之像是察觉到什么,微微侧了侧身,把身后的人挡得更严实?了些。 江氏:“……” 她深吸一口气,转开眼。 “我给你寻了个神医。”她说,“专治疑难杂症的,过?两日就能到江宁。” 宋昱之点点头:“多谢母亲。” 江氏看着他,目光软了几分。 这孩子,打小就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 “你老实?跟娘说,”她放轻了声音,“过?继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宋昱之沉默了一瞬。 “儿子有办法。”他说。 江氏看着他,等着下文。 可他没有再?往下说。 江氏心里?叹了口气,只以为?是他在宽慰自己。 “你舅舅那边,”她说,“我过?两日去找他。江家?在江宁这么多年,还没让人这样欺负过?。” 宋昱之眉头微蹙:“母亲,不必麻烦舅舅——” “什么叫麻烦?”江氏打断他,“那是你亲舅舅。当年你爹走得早,要?不是他帮衬着,宋家?早被那帮人吞干净了。如今他们有脸来?逼你,你舅舅能坐视不管?” 宋昱之垂下眼,没再?说话?。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这些年,舅舅帮了他们太多,多得他都不好意思再?开口。 江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气。 “行了,”她摆摆手,“我先走了。你好好歇着,别操心那些有的没的。” 她转身往外走,路过?那只药碗时,脚步顿了顿。 “这药……”她看向殷晚枝躲藏的方向,话?还没说完,就被宋昱之挡了回去。 “母亲慢走。”他说。 江氏:“……” 还真是护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到底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走了。 …… 门在江氏身后关上?。 殷晚枝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确定脚步声远了,才从宋昱之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往门口瞄了一眼。 没人。 她又瞄了一眼。 还是没人。 “走了。”宋昱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殷晚枝这才彻底从人背后钻出来?,松了口气,正要?说点什么,低头一看。 自己还攥着他的衣袖。她连忙松开,讪讪收回手,抬头叫了一声:“……夫君。” 这两个字出口,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一个多月没见了,上?次见面时,他还是那个坐在榻上?、轻描淡写说“你若愿意,可以找个人”的病美人。 那时候她只觉得他大?方、君子、好说话?。 可现在…… 她想起那些夜里?的事?,想起另一张冷峻的脸,想起那人把她按在怀里时沉沉的呼吸。 她忽然有点不敢看宋昱之的眼睛。 宋昱之顿了顿,“嗯”了一声。 那声“嗯”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殷晚枝正要?说话?,却见他忽然侧过?身,手抵在唇边,咳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轻咳,她还没太在意,他咳是常事?,一年四季没有消停的时候。 可那咳嗽声越来?越重,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阿禄连忙上?前扶住他。 宋昱之弯下腰,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等那阵咳嗽终于?平息,他松开手,掌心一片殷红。 殷晚枝愣住了。 血。 她看见过?很多次他咳,但从没见过?他咳血。 阿禄已经掏出帕子和药瓶,动作?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殷晚枝快步上?前,接过?药瓶,倒出两粒丸药,喂到他唇边。 宋昱之垂着眼,就着她的手把药咽下去。 她扶着他,这才发觉他比走之前又瘦了,那截手腕细得过?分,隔着衣料都能摸到骨节的轮廓。 “怎么又瘦了?”她忍不住问。 宋昱之没回答,只是轻轻咳了一声,在桌边坐下。 阿禄递了杯温水过?来?,殷晚枝接过?,递到他手里?。 他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抬眼看向她。 “坐。” 殷晚枝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刚沾上?椅面,就愣了一下。 这垫子,比她走之前软多了。 她看了宋昱之一眼,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是,他身子不好,养得精细些是应该的,这院子里?处处都是好东西,也?不差这一张垫子。 屋里?安静下来?。 殷晚枝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局促。 虽说两人同住一个院子,但大?部分时候是分房睡的,他那病,大?夫说需要?静养,她也?不好总去打扰。三年下来?,反而养成?了各自过?各自的习惯。 除了最开始新婚的那段日子,后来?她很少来?这边。 这屋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有些陌生。 宋昱之靠在榻上?,也?没说话?,光从窗户映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那眉眼越发清隽,却也?越发没有血色。 殷晚枝心情有点复杂,同时还有点忐忑,她想,他该问点什么了。 虽说借种的事?是他先提的,可说起来?和做起来?是两回事?,到底是要?认下别人的孩子,任凭谁心里?都会有所?芥蒂。 她抿了抿唇,等着他开口。 可等了半天,他只问了一句:“看过?大?夫了吗?” 殷晚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她的手,下意识落在小腹上?。 “看过?了。”她说,“回来?之后又找大?夫瞧过?,说是一月有余。” 她没注意到,当她说出“一月有余”这四个字时,对?面那道目光落了过?来?。 很轻。 落在她脸上?,又缓缓下移,最后停在她覆着小腹的那只手上?。 只是一瞬。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廊下有丫鬟走过?的脚步声,轻轻的,很快又远了。 殷晚枝抬起头,想看看他的反应。 宋昱之正垂着眼,手里?拿着帕子,像是方才咳得有些不舒服。 她收回目光,悄悄松了口气。 宋昱之作?为?她名义上?的夫君,私下面对?她时向来?是客气疏离的,甚至有点冷漠。 她都习惯了。 不过?,宋昱之为?人君子,且对?她无意。 既然将话?说出口,定然是不会反悔的。 殷晚枝更放心了些。 什么都没问也?好,问了反而尴尬。 毕竟这世上?应当没有男子会愿意自己的妻子红杏出墙。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掐着手心。 这件事?算是揭过?去了,可另一件事?还得想办法开口。 这孩子月份对?不上?。若是一直分房睡,到时候突然蹦出个孩子,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再?说她现在月份尚浅,胎还没坐稳。万一出点什么事?,身边连个能遮掩的人都没有。 最好的法子,就是搬过?来?住。 可这话?怎么说? 虽说这事?是他先提的,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到底是要?他日日对?着她、对?着这个别人的孩子。 她抬眼,偷偷瞄了宋昱之一眼。 他靠在榻上?,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阳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越发没有血色,却也?更显得清隽好看,只是那脸上?神情并不算好看,睫毛垂落,多了几分落寞。 殷晚枝总感觉在这种时候提显得她得寸进尺。 但是这事?儿总是躲不过?去的,她咬咬牙。 “夫君。” 宋昱之抬起眼。 “这段时间……”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我想搬过?来?住。” 屋里?安静了一瞬。 她连忙补充:“晚上?我睡外面的暖阁就行,不占地方。” 她说得飞快,害怕被拒绝。 宋昱之没说话?。 她听见他轻轻咳了一声,抬起眼,看见他侧过?脸,手抵在唇边,眼尾泛着咳出来?的薄红,那点红晕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片梅花。 “……依你。” 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 他说完,别过?脸去,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殷晚枝愣了一下。 答应了? 她眨了眨眼,心里?那点忐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滋味。 这人……还真是什么都依她。 她看着他侧脸的弧度,忽然生出个念头,她还是希望宋昱之可以活得久一点的。 毕竟他要?是死?了,她去哪里?找这么好看又顺心的夫君? 她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谢谢夫君。” 那笑容明朗,带着点真心实?意的高兴。 宋昱之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又移开。 “嗯。” …… 正在这时,阿禄进来?提醒该用晚膳了。 宋昱之的药需得按时吃,饭后就得喝药,晚膳自然不能耽搁。 他让阿禄吩咐下去,又偏头看向殷晚枝。 “就在这边吃吧。” 殷晚枝愣了一下,随即应下。 虽说两人同住一个院子,但一起用膳的时候并不多。 他身子弱,饮食上?精细得很,她也?不好总来?打扰。 不过?她其实?挺喜欢在这边吃的,宋昱之的口味跟她很像,厨子做的菜样样都合她心意。 阿福已经带人去搬东西了。 她带回来?的那些药材,还有随身的行李,总得有人收拾。 丫鬟们鱼贯而入,摆好碗筷。 殷晚枝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心里?满意得很。 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宋昱之坐在对?面,吃得慢,筷子动得不急不缓。 他向来?是这样,做什么都慢条斯理的,像是连喘气都要?省着力气。 殷晚枝吃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干。 她抬头,正要?开口让人倒杯水—— “阿福。” 宋昱之的声音先响起来?。 阿福正带着人搬东西,听见声音快步进来?:“公子吩咐。” “把桌上?的茶水撤了,”他说,“换成?温的。” 殷晚枝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眼看他,他正垂着眼,手里?拿着帕子,像是方才咳得又有些不舒服。 她收回目光,心想,原来?是替他自己要?的。 阿福很快换了温水上?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殷晚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温的,刚好入口,她余光瞥见宋昱之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果然是替他自己要?的。 她放下心来?,又吃了几口菜,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她放下筷子,“回来?的路上?,遇见了裴家?的人。” 宋昱之抬眼看她。 “在绩溪那一片。”殷晚枝说得含糊,“碰上?了他们的船队。” 宋昱之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裴家?最近乱得很,”他说,“就算看见了什么,估计也?没精力顾及。” 殷晚枝一愣。 乱? 她走之前没听说裴家?有什么动静。 宋昱之见她不解,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前厅方才议的事?,就是为?这个。”他说,“荣三爷今日过?来?了。” 荣家?? 殷晚枝眉头微蹙,想起先前给宋昱之送的信。 荣家?不是向来?和裴家?走得近吗?怎么会突然来?江宁,还找上?宋昱之? 宋昱之像是看出她的疑惑,继续道:“江南换了新总督,漕运要?重新划分,荣家?和裴家?隔得太近,这次为?了抢地盘,彻底闹翻了。” 殷晚枝听着,心里?飞快地转。 漕运重新划分,那可是块大?肥肉,谁占得多,日后在江南的地位就水涨船高。 难怪荣三爷会亲自跑来?江宁找宋昱之,这是要?拉拢人站队了。 “那咱们……”她试探着问。 “不急。”宋昱之说,“离得远,反而好说话?,让他们先争着。” 毕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这个道理殷晚枝还是懂的。 宋家?在这片地界上?,位置最偏,离那几家?都远,反而成?了谁都想要?的香饽饽,只要?沉住气,等他们斗出个结果来?再?站队,只赚不赔。 她忽然想起二房三房那些人。 难怪他们这么急着过?继。 漕运重新划分,宋家?要?是能分一杯羹,日后好处多的是,那些人哪舍得让长房独吞?非得插进一脚不可。 说是过?继,恐怕是冲着当家?权来?的。只要?在长房安插个自己人,日后漕运的事?,就能名正言顺地插手。 她心下冷笑。 半个月后族老上?门,怕是不止过?继一件事?,这群吃绝户的嘴脸未免太难看。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青杏掀开帘子进来?,后面跟着几个丫鬟婆子,抬着箱子,鱼贯而入。 “夫人,东西都搬过?来?了。”青杏笑着道,“被褥衣裳,还有您惯用的那些物件。” 殷晚枝站起身,扫了一眼堆得满满当当的箱笼,指着靠窗的那边道:“放外间暖阁就行,别挡着路。” 丫鬟们应声,正要?往那边抬。 “放里?面吧。” 一道清淡的声音响起。 殷晚枝愣了一下,回头看向宋昱之。 他手里?还捏着那只杯子。 “外间临窗,夜里?凉。”他说。 殷晚枝眨眨眼。 五月的天了,夜里?凉什么凉? 她心里?嘀咕了一句,可转念一想,他身子弱,总觉得别人也?怕冷,倒也?能理解。 再?者她现在身子也?不比从前,确实?该注意些。 “那就放里?面。”她摆摆手,让丫鬟们往内室抬。 心里?还赞了一句,想得倒挺周到。 宋昱之垂着眼,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又松开。 ----------------------- 作者有话说:更新败犬,没招了。 没更到6000,还差一千,我明天一定要更8000,等我。 第37章 笼络(一更) 第37章 笼络(一更) 雍州别院。 景珩坐在案后, 手里捏着?信纸一端。 章迟跪在案前,脊背挺直,满身冷汗。 那?封信章迟认得, 是那?日从?客栈带回来的。殿下已经看了不下百遍, 每看一遍, 脸色就?沉一分。 “查到了?” 声音冷沉, 像是淬过冰。 屋里一时间安静得吓人,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章迟硬着?头皮开口:“属下……属下无?能。线索到湖州就?断了,宋杳此?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再往前查,什么也查不到。” 景珩没说话。 章迟的后背瞬间绷紧。 他跟了殿下这么多年, 太清楚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 大?半个?月前那?二十?鞭的伤还?在身上,痂都没掉全?。 此?刻被那?道目光一扫, 竟又隐隐作痛起来。 “宋家呢?”景珩开口, 声音听不出情绪。 “查了。”章迟垂首,“江宁宋家是当?地望族, 旁支多如牛毛。嫁出去的女儿、娶进来的媳妇, 姓宋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若是一个?个?查过去, 恐怕……” 他没把话说完。 恐怕查到明年也查不完。 景珩垂下眼?。 他活了这么多年, 倒是头一回被人这样戏弄。 什么心悦, 什么等他回来,什么缩在他怀里时那?副乖顺的模样,全?是假的。 她演得确实好。 好到他现?在想起来, 都想给她鼓个?掌。 他想起那?些夜里,她在他身下软成一团的模样,想起她攀着?他肩颈时那?副依赖的样子, 想起她临走?前踮脚亲他那?一下,笑着?说“我等你回来”。 全?是演给他看的。 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是算计好的。 而他,堂堂太子,竟被一个?寡妇耍得团团转。 最后还?留了封信,说“活太差”。 景珩盯着?那?三个?字,眼?底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很好。 他倒要看看,她到底是谁。 章迟跪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片刻后,景珩抬起眼?,目光落在桌上。 那?里放着?一幅画。 是先前在船上时她随手画的,画的是他。 当?时他没在意,随手收着?,此?刻再看,那?画上的衣袍纹路、腰带样式,乃至发冠的款式,都清晰可辨。 他目光微顿。 江南各地服饰差异极大?。 小到衣襟的绣纹,大?到发冠的规制,都能看出出处。 她画的是他,可那?衣裳的样式、那?配饰的细节,却是按她熟悉的画法来的。 她下意识画出来的,一定是她最熟悉的东西。 “把这个?誊抄一份。”他把画推出去,“让下面的人按这上面的服饰查,看是江南哪里的样式。” 章迟接过画,目光扫过,心下凛然。 服饰比人名好查得多,尤其是这种带着?本地特色的细节,找几个?老裁缝一看便?知。 “属下这就?去办。” 章迟垂着?头,应声退下。 走?到门口,险些撞上一个?人。 沈珏站在那?儿,也不知站了多久。 章迟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开。 他心情有些复杂。 一直以为表哥和杳杳姐是两情相悦的。 那?些夜里的事,那?些他撞见过的画面,还?有杳杳姐看表哥时的眼?神,明明是真?心实意的啊? 可现?在……她跑了。 太子表哥在找她。 沈珏站在那?里,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有点懵,有点乱,还?有一点……他自己都不敢认的庆幸。 她不喜欢表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立刻把它按了下去,按得死死的,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甚至不敢让自己多想。 可那?点庆幸还?是漏出来,混着?点别的滋味—— 她走?了。 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沈珏垂下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才抬脚走?进去。 “殿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刘总督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景珩抬起眼?。 他的目光从?沈珏脸上掠过,落回手里那?封信上,片刻后,他把信折起来,收进袖中,像是把怒火暂时压了下去。 “让他进来。” 沈珏应声出去。 片刻后,刘总督迈步而入。 年逾五十?的老头,身形清瘦,一袭便?服,进门便?撩袍行礼。 “殿下。” 景珩抬手虚扶:“刘大人不必多礼。” 刘总督起身,也不绕弯子,直接禀报这几日的进展:“靖王那?边的人,能拔除的都已拔除。漕运上那?些明面上的贪腐,证据确凿的,都已在押送途中。”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但水面下的东西,还?有很多。也并非全?然没有证据,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大?乾的经济,很大一部分要依托漕运……” 景珩听着?,没说话。 他当?然明白。 漕运这根线,牵得太深太广,若是一刀切下去,疼的不止是靖王,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那?些靠漕运吃饭的百姓,都会跟着?动荡。 所以他一直没动。 四大?家族的事,他也是这个态度。 刘总督往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臣斗胆进一言,既然先前放出去要重新划定漕运的消息,如今正是大?好时机,与其硬碰硬,不如笼络势力,徐徐图之。” 景珩看他一眼?。 刘总督是他的人,从?东宫时期就?跟着?,说话向来直来直去。 “直说无?妨。” 刘总督这才继续道:“今日臣来,正是为此?。王家那?边,已经有人来投诚了。” 景珩眉头微蹙。 王家。 他想起先前行船时,江面上那?几艘嚣张的船,还?有管事。 王家先前和上一任漕运总督来往密切,私下里就?算和靖王没有直接联系,也是千丝万缕。 居然这么快就?当?了墙头草。 还?真?是会审时度势。 “不过这种人家,”刘总督道,“最好用来当?枪使。臣以为,如今观望的人多,再等这消息发酵一段时日,既能挑出对殿下有用的人,也能将那?些无?用的毒瘤,一并剔除。” 景珩沉吟。 父皇身体不好,这几年对他确实信任有加,很多事情早已脱手交付于他,但到底是天家威严,动作太大?,被有心人抓住把柄,难保不会落得和靖王一样的下场。 毕竟当?初,他这位二皇兄也是父皇放的权。 刘总督见他沉默,也没再往下说。 他跟了殿下这么多年,自然知道殿下在忌惮什么。 片刻后,景珩开口:“刘大?人过段时日,可是要去巡视?” 新官上任,为了威慑地方,巡视是惯例,说是巡视,其实也就?是那?四家的地盘,从?雍州出发一路到江宁,目的就?是为了告诉沿途那?些望族,之后要变天了。 刘总督抬眼?,对上殿下的目光,瞬间意会。 他垂首,声音压低了几分:“殿下若是有意,其实不必表明身份……” 方便?行事。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递到了。 景珩没说话。 只?是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 宋府,内院。 殷晚枝原本以为自己会不习惯。 搬到宋昱之这边来住,怎么说都是个?变化,从?独居一院到同处一室,虽说分着?内外间,但到底只?隔一道门。 可事实证明,她想太多了。 两人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很少能碰上面。 她太忙了! 回来这几日,要处理的事堆积如山,府中账目、铺子往来、各处人情走?动,还?有二房三房那?边要盯着?。 偏偏怀孕后嗜睡得厉害,动不动就?犯困,每次宋昱之进来,她都已经睡着?了。 偶尔半夜醒来,迷迷糊糊间能听见隔壁极轻的咳嗽声,压着?嗓子咳。 然后她就?又睡过去了。 先前还?担心过一件事。 那?些夜里,她总会梦到那?个?人。 梦里的场景香艳又激烈,醒来时心跳得厉害,脸上发烫。 若是睡在宋昱之这边也做这种梦,那?可就?太冒犯了。 但好在,最近她回来倒头就?睡,什么梦都没做。 …… 殷晚枝从?账册里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廊下亮起灯笼,橘黄的光晕在风里微微晃动。 也不知宋昱之在书房忙些什么。 这几日,他像是刻意躲着?她似的,比从?前不住在一起时,见面的次数反倒更少了。 每日早晚两顿饭,都是让阿禄送过来,说是“夫人事忙,不必等”。 她想了一下,倒也能理解。 到底这孩子不是他的,他不想看见她,也正常。 可理解归理解,她心里还?是有点愁。 现?在还?好说,等日后众人皆知她“有孕”,他还?是这副躲着?的态度,那?可就?不对劲了,毕竟这孩子名义?上是他的,哪有做夫君的对怀孕的妻子避而不见的道理? 她放下笔,托着?腮,觉得得想个?法子。 主动讨好一下?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不是没试过。 刚嫁进来那?会儿,她也想和这位夫君搞好关系,嘘寒问暖,送汤送水,甚至学了点勾引手段,毕竟她长得也不错,结果呢?他客气是客气,却客气得让人无?从?下手。 后来甚至开始躲着?她,她送汤过去,阿禄就?说“公子在歇息”。 次数多了,她也就?不去了。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当?初能被选中当?这 个?冲喜娘子,纯粹是运气好,或者是她是一群人里看着?最可怜的,要不然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 …… “夫人。” 青杏掀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只?青瓷碗,热气腾腾的,一股甜香飘过来。 “燕窝炖好了,趁热喝。” 殷晚枝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甜丝丝的,滑进胃里很舒服。 她现?在还?不到两个?月,好在不怎么害喜,要不然天天这么忙,可真?撑不住。 青杏站在旁边,又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压低声音道:“夫人,盯着?二房三房的人传消息回来了。” 殷晚枝接过信,展开。 青杏在旁边愤愤不平:“那?两房的人可真?是不消停,夫人您才回来几天,他们又动上了。” 殷晚枝没说话,目光扫过信纸。 果不其然。 二房和三房的人,最近和族老里的五叔公走?得很近。这位五叔公,听说早年间在漕运衙门办过差,虽说早就?不干了,但人头熟,门路多。 她看完,把信凑近烛火,火苗立马将其吞噬,纸张瞬间变黑。 既然知道他们要做什么,那?就?好办了。 二房和三房都想要漕运这块肥肉,现?在还?没拿到,自然是一条心。可份额就?这么大?,占一分少一分,等真?到了分肉的时候,他们舍得让对方多占? 她弯了弯唇角,招手让青杏附耳过来。 青杏凑近,听了几句,眼?睛越睁越大?。 “……夫人,这行吗……” “当?然行。” 殷晚枝可不相信二房三房之间真?的是一条心。 青杏笑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殷晚枝摆摆手,青杏快步出去了。 她端起燕窝又喝了一口,忽然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开祠堂那?天的热闹了。 …… 继续处理了一会儿账册,殷晚枝眼?皮又开始打架。 这两日比前两天好多了,至少账目已经理清了大?半,府里的事也顺了。 可一到天黑,那?股困意就?止不住地往上涌。 烛光映在脸上,暖融融的,像是镀了层金。 她打了个?哈欠,盯着?账册上的字,那?些字渐渐模糊成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脚步声。 似乎怕惊着?她,又放轻了几分。 她还?没睁开眼?,手里的账册就?被抽走?了。 一股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温热,像是将她整个?人拢住。 殷晚枝迷迷糊糊睁开眼?。 烛光里,一张脸近在咫尺。 那?人微微低着?头,正看着?手里抽走?的账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清冷,眉眼?低垂时,温润得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 可偏偏唇上还?沾着?一点水光,大?约是方才喝药留下的,洇在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竟显出几分说不清的……艳。 殷晚枝愣了一下,困意还?没散,脑子转得慢,只?觉得这人生得真?好看。 她张了张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夫君……” 两个?字刚出口,宋昱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以为她睡着?了。 宋昱之顿了顿,轻轻咳一声,偏过头看她。 她窝在椅子里,刚醒的样子,眼?睛半睁不睁的,里头还?蒙着?一层水雾,像是没睡醒,又像是还?没从?梦里出来,乱糟糟的碎发贴着?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莹白。 明明狼狈得很。 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还?是亮亮的。 宋昱之移开目光。 他把账册放到桌上,离她远了些。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困了就?去睡吧。” 殷晚枝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她眨了眨眼?,想起自己今天过来是有正事的,想和他商量过几日开祠堂的事,还?有那?两房的动静。 难得两人撞上面。 这些天他躲着?她,她忙得脚不沾地,今日好不容易碰上了,可不能就?这么放人走?。 她连忙坐直身子,困意也散了大?半。 “夫君等等。” 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宋昱之脚步顿住。 他垂眸,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她刚睡醒,指尖还?是温热的,隔着?衣料那?点温度像是要透进去。 他没动。 “何事?” “想跟夫君借个?人。”殷晚枝连忙道,“阿福这几日能不能让我使唤几天?有些事要办。” 宋昱之看了她一眼?。 “府里的人你都可以使唤,”他说,声音淡而缓,“不必问我。” 殷晚枝知道他向来是不吝啬这些的。 她弯了眨眼?睛,又道:“明日夫君有空吗?” 宋昱之看着?她。 她刚醒,脸上还?带着?睡出来的红印,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分明又在打什么主意。 “有空。”他说。 殷晚枝笑起来:“那?陪我去趟族学吧。” 宋昱之没问为什么,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道:“我会交代阿福。” 至于交代什么,不用多说。 殷晚枝喜欢跟聪明人说话。 一个?字都不用多解释,他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过继的那?个?名额,族老们明里暗里定在三房那?小儿子身上。 但三房那?个?孩子,听说读书很一般,长得也磕碜,要不是三房比二房财大?气粗,舍得给族老们塞好处,那?过继的名额怕是轮不上他。 偏巧二房家那?个?小的,今年刚送进族学启蒙,比三房的那?孩子聪慧不止一星半点。 这一趟过去,也不知那?两房还?能不能没有一点芥蒂。 她盘算着?,目光落在宋昱之身上。 他站在烛光里,眉眼?清隽,周身都是书卷气。 大?乾是允许商户参加科举的。 她听阿福说过,宋昱之从?前就?考过,文章写得极好,考官都夸过,可惜身子不好,考了一半就?撑不住了,后来便?再没去过。 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若是他身子好,能去考科举,能入仕途,大?概会是另一番光景吧。 可这个?念头只?转了一瞬,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想这些做什么。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小腹。 若不是他身子不好,当?初就?不会有冲喜这回事,她更不会进宋家。 有时候有些事,还?真?是说不清。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起头,对上宋昱之的眼?。 他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那?目光沉静的,像一汪清凌凌的深泉,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殷晚枝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正摸着?小腹。 她连忙把手收回来,讪讪笑了一下。 宋昱之没说话,只?是移开目光。 “明日什么时辰?”他问。 殷晚枝回过神:“辰时吧,早去早回,不耽误你喝药。” 宋昱之点点头。 “好。” 他说完,转身往内室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早点睡。” 声音很轻,仿佛随口嘱咐。 殷晚枝愣了一下,还?没应声,他已经掀开帘子进去了。 ----------------------- 作者有话说:二更可能会比较迟,我会加油的!尽量快点写 第38章 野种(二更) 第38章 野种(二更) 第二日辰时, 去族学不过?是走了?个过?场。 宋昱之在那孩子面前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翻开他的功课,随口指点了?几句。 可?那几句落在旁人耳朵里, 就不一样?了?。 虽说族老定?是一回?事?儿, 但要是大房真的有意向, 说出的话分量还是很重的。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宋府。 殷晚枝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她派人一直盯着?二房三房, 自然,那边也有人盯着?她。 她并不需要这两房争得有多两败俱伤,只?要不是联合在一起,就威胁不了?太多。 从族学回?来这几日,两房之间的气氛明显微妙起来, 周氏和?张氏往日形影不离, 如今迎面碰上,也只?是扯扯嘴角, 连句话都懒得说。 殷晚枝看在眼里, 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日照常理?账、喝药、养胎。 日子一晃, 便到了?族老上门那天。 - 族老上门的当?天, 来得比说好的时辰早了?足足半个时辰。 殷晚枝站在祠堂门口, 看着?那群浩浩荡荡的人马,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掐着?点来的吧。 甚至专门赶在江氏来之前,毕竟江家在江宁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比起宋昱之一个病秧子,和?她一个没身份靠山的孤女难缠得多。 他们倒是会算计。 祠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正中是五叔公, 旁边围着?七八个白胡子老头,有些她认得,是族里的长辈, 有些面生,但看那身打扮和?气度,分明不是宋家的人。 江宁本地的名门望族,来了?至少五六家。 殷晚枝目光扫过?那些人,心里冷笑。 过?继?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侧头看了?宋昱之一眼。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比平日那身讲究些,衬得那张苍白的脸竟有了?几分血色。他站在那里,身姿清隽,像一株雪后?的青竹。 在外人面前,他们向来是恩爱的。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宋昱之垂眸看她一眼,没说话,也没挣开。 两人一起迈进?祠堂。 “哟,弟妹来了?。”周氏迎上来,笑得满脸和?气,可?那笑意没到眼底,“今儿这日子,弟妹可?算是主角。” 张氏站在另一边,听见这话,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殷晚枝目光从两人脸上掠过?,心里微动。 这两人平日里形影不离,今儿个竟然各站一边,中间隔了?老远,她想起这几日放出去的消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效果不错。 五叔公坐在上首,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人到齐了?。”他开口,声音苍老却响亮,“那就开始吧。” 殷晚枝脚步一顿。 “五叔公。”她开口,声音清亮,“在开始之前,我有件事?要宣布。” 五叔公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轻视,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后?辈。 “什?么事?比过?继还重要?” 殷晚枝正要说话,旁边一个族老已经抢先开了?口。 “过?继是大事?,也是喜事?。”那老头捋着?胡子,阴阳怪气,“今日来的这些人,可?都是来道贺的。你这做媳妇的,莫要不识大体。” 殷晚枝:“……” 喜事??送终的事?也叫喜事?? 她看着?面前那群虎视眈眈的人,心里冷笑。 也是,非要先走流程,那就走。 “五叔公说得是。”她弯了?弯唇角,松开宋昱之的手臂,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您请。” 那族老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但正事?要紧,也懒得和?她计较,清了?清嗓子,开始长篇大论。 “……大房无出,这是明摆着?的事?。昱之身子不好,咱们做长辈的,也不能看着?他绝后?……” 殷晚枝听着?,指尖慢慢绞着?帕子。 “这过?继的人选,族里议了?许久,三房家那孩子,易哥儿,年纪合适,人也聪慧,正合适……” 二房那边的人脸色变了?。 周氏上前一步,语气急了?几分:“五叔公,易哥儿是不错,可?二房文哥儿今年刚进?族学,先生都夸他天资聪颖,比易哥儿还小两岁呢……” 张氏冷笑一声:“文哥儿?那孩子才启蒙几天,就知道天资聪颖了??” “你——” “够了?!” 五叔公一拍桌子,两个妇人这才悻悻闭嘴,可?那眼神还在空中厮杀。 殷晚枝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嘲讽几乎要压不住。 方才还一唱一和的两个人,如今为了?过?继的名额,已经撕破脸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边吵得差不多了?,才有人想起今日的正主。 “宋家媳妇。”五叔公看向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敲打,“你进?门三年,一无所出。昱之身子不好,你这做媳妇的,也该体谅体谅夫家。过继这事?,是为你着?想,为宋家长房着?想,你可?明白?” 殷晚枝抬起眼。 “五叔公这话,儿媳不太明白。” 五叔公眉头一皱。 旁边那族老又开口了?,这次话说得更难听:“不明白?你进?门三年,肚子没动静,难不成还要怪昱之?昱之身子弱,你不知道?你作为媳妇,不能为夫家开枝散叶,还好意思?说不明白?” 殷晚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认得这老头,三叔公,在外面有个私生子的事?,满江宁都心照不宣。 她弯了?弯唇角,声音轻飘飘的:“三叔公这话,儿媳确实?不敢当?。论起开枝散叶的本事?,儿媳怎么比得上几位族老?听说三叔公这般年纪,还在外头有所出呢。” 祠堂里静了?一瞬。 三叔公的脸色瞬间铁青。 “你——你胡说什?么!” 殷晚枝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儿媳说什?么了??儿媳只?是夸三叔公老当?益壮啊。”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立刻憋回?去。 三叔公气得胡子直抖,指着?她说不出话,半天才转向宋昱之:“昱之!你就看着?你媳妇这样?顶撞长辈?!” 宋昱之靠在椅背上,垂着?眼,轻轻咳了?两声。 咳完了?,也没说话。 三叔公:“……” 旁边的人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那群跟着?二房三房来的富商豪绅也坐不住了?。 “五叔公,咱们今儿来,是听说宋家要过?继,往后?这漕运的事?……”有人开口,意思?已经很明显。 五叔公脸色缓了?缓,正要开口。 “诸位。”殷晚枝站起身,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向她,“方才五叔公说,过?继是为大房着?想。可?儿媳想问一句,若是大房自己有了?后?,这过?继,还成吗?” 祠堂里静了?一瞬。 周氏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刷地变了?。 “你什?么意思??” 殷晚枝把手覆在小腹上,掌心温热。 “意思?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我怀孕了?。” …… 死寂。 连呼吸声都停了?。 然后?,炸了?。 “不可?能!”周氏几乎是尖叫出来的,“你、你怎么可?能!” 张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三叔公铁青着?脸,指着?她:“你、你休要胡言!昱之那身子,怎么可?能——”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跟着?二房三房来的那群人,面面相觑。 “这……这怎么可?能?”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这句话不知是谁问出来的,可?诡异的是,竟没有人觉得不对。 周氏死死盯着?殷晚枝的小腹,那目光像是要把她肚子剖开看清楚。“你、你老实?说!”她上前一步,声音尖利,“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殷晚枝没接话。 她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手护在小腹上,又退了?一步。 被这人的尖叫声吵得脑袋发晕,从早上站到现在,听这群人翻来覆去地念经。她得省着?力气,等会儿还有硬仗要打。 至于周氏问的这话…… 她心下冷笑,这种?问题,接一句都是输。 一只?手伸过?来。 温热的,干燥的,握住了?她的手。 殷晚枝一愣。 她偏头,看见宋昱之站在她身侧。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那只?手握着?她的,力道不重,却稳稳的。 他看向周氏,看向张氏,看向那群满脸质疑的人。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是我的。” 祠堂里又静了?一瞬。 殷晚枝有些诧异。 她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站在旁边不说话,让她自己应付,毕竟这是早先说好的,他负责撑场面,她负责干活。 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人,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昱之,你——”五叔公皱着?眉,还想说什?么。 宋昱之没有看他。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站在那儿,眉眼淡淡的,像是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是我宋昱之的孩子。”他说,“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 满肚子的问题。 可?看着?他这副模样?,那些问题竟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殷晚枝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行,这配合打得好。 跟着?二房三房来的那群人,脸色已经变了?好几轮。 人精就是人精。 过?继?过?什?么继? 大房自己有了?后?,这过?继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看宋昱之这态度,分明是早就知道,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他们跳这个坑。 “这……这真是……”有人讪讪开口,“大喜事?啊,大喜事?!” “对对对,宋家后?继有人,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 方才还帮着?二房三房说话的,如今一个比一个笑得灿烂,围着?殷晚枝道喜,那热情劲儿,像是亲爹娘来了?。 周氏站在人群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张氏嘴唇都快咬破了?。 她们准备了?这么久,花了?那么多银子,拉拢了?那么多人—— 就这么完了?? 殷晚枝被那群人围着?,面上笑着?应付,余光却往旁边瞟了?一眼。 宋昱之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一旁,垂着?眼,轻轻咳着?。 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点,给大家发红包 对了,太子应该再过一小会会会会儿就会出现(具体看我写得快不快,我会加油的) 第39章 巡视 第39章 巡视 江氏带着江家人赶来时, 事情已经落下?尾声。 江鸿风一马当?先,脚步生风,袖子?都甩出了响。 他是急性子?, 姐夫走得?早, 姐姐就这么一个独子?, 身子?骨还不?好。今日那群老不?死的居然敢把时间提前, 分明是欺负他外甥没靠山! 他气得?脸都黑了,撸起袖子?就要冲进?去。 “我倒要问问那群老东西,这是欺负谁家没人呢!” 江氏跟在后头,脸色也不?好看,只是比他沉得?住气些。 “先进?去看看昱之。” 两人一前一后迈进?祠堂。 然后, 江鸿风愣住了。 祠堂里乌压压一群人, 可气氛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没人吵架,没人对峙。 那群老不?死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黑。 二房三房一群人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那分明是没能得?逞的怨毒。 反倒是旁边那些熟识, 正笑呵呵地往这边迎。 “江夫人来了!恭喜恭喜啊!” “江家这回可是要添外孙了!” 江氏脚步猛地顿住。 她第一反应是看向说?话?那人,目光锐利, 像是在确认这人是不?是在消遣她。 “你说?什么?” “真的真的!”那人笑得?更欢了, “你家儿媳妇有喜了!刚当?众宣布的, 宋公子?亲口认的!” 江氏愣在原地。 她耳边嗡嗡的, 那人后面说?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有喜?! 昱之的孩子?? 她下?意识看向不?远处那道清瘦的身影。 宋昱之站在角落里, 垂着眼,轻轻咳着,像是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她又看向殷晚枝。 那丫头被一群人围着, 手护在小?腹上?,微微低着头。 江氏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不?可能! 这个念头第一个冒出来, 快得?像本能。 昱之的身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年请了多少名医,吃了多少药,她心里有数。怎么她一趟求药回来,就有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念头又跟上?来。 昱之不?是糊涂人。 就算他平日里还算护着那丫头,可对她也说?不?上?多喜欢。 这么大的事,若是假的,他不?可能认。 所?以……是真的? 江氏站在那里,像被钉在原地。 她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 高兴?当?然高兴! 她盼了三年,做梦都想抱孙子?。 可这事……怎么就这么……这么突然? 她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翻涌着,说?不?清是喜是疑还是别的什么。 江鸿风已经挤到宋昱之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昱之!他们说?真的?你要当?爹了?” 宋昱之被他拽得?轻咳了两声,抬起眼,看向自己这位急性子?的舅舅。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江鸿风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震得?祠堂的瓦片都要掉下?来。 “好好好!好啊!” 他拍着宋昱之的肩膀,力道大得?宋昱之又咳了两声。 “我就说?嘛,你这孩子?……姐夫在天之灵保佑!保佑啊!” 他笑着笑着,眼眶竟有些发红,连忙别过脸去,假装看别处。 江氏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骤然消散。 压着的那口气这才冲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殷晚枝那边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殷晚枝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心中一紧,毕竟其他人都好说?,但江氏对宋昱之的身体?最是了解,也最难糊弄。 她连忙行礼:“母亲。” 江氏站在她面前,没说?话?。 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她身上?慢慢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那只护在小?腹的手上?,停了一瞬。 殷晚枝虽说?胸有成竹,但到底被这么多人打量着,手心已经渗出薄汗,她垂着眼。 “多久了?” 江氏声音比平日里低,听不?出情绪,但殷晚枝余光瞥见?,她手中的帕子?捏紧了。 “一个月出头。”她按先前就想好的说?辞道,“日子?还浅,也是才知道。” 一个月。 江氏心里飞快地算。 不?只是谁在旁边说?了句。 “先前就听说?,宋少夫人为了宋公子?跑到徽州去求药,宋少夫人回来也两个月了吧,莫非……” “……莫非是先前宋少夫人去求的那药。” 随即人群窃窃私语。 “话?说?,宋夫人和宋公子伉俪情深,看着也不?像是会……” “这么看……这药还挺有效果。” …… 殷晚枝嘴角弯了弯。 她垂眼,声音轻了些,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羞涩:“夫君……夫君的身子?……最近调理之后,确实比从前好了些。” 这些话?不?光是说?给江氏听,也是说?给周围这堆看热闹的人听的。 吃药调理出了一个孩子?,很合理。 她先前就专门挑了那些药材,就算查起来也不?会出岔子?,毕竟都是温补的,确实对身体?有点效果。至于效果有多大,也只有吃的人自己清楚。 话?音刚落,身侧传来极轻的一声。 “嗯。” 很轻,轻到若不?是她站得?近,几?乎要听不?见?。 殷晚枝愣了一下?,偏头看去。 宋昱之垂着眼,唇线平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和?方?才一般无二。 可那耳尖,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从耳廓一路烧到耳垂,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桃花。 殷晚枝眨了眨眼。 这人…… 明明是在配合她演戏,可这副模样,倒像是真的被那句话?臊着了似的。 江氏的目光也落在那泛红的耳尖上?。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他不?会撒谎。 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事,他若不?想说?,便只是沉默,从不?辩解,也从不?会费心去圆一个谎。 此刻他垂着眼,不?说?话?,不?看她,只是那耳尖红得?藏都藏不?住。 这副姿态,分明是默认的。 江氏心里那点疑,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三年了。 她盼了三年,求神拜佛,寻医问药,什么都试过了,什么都没用。 她几?乎已经认命了,想着等昱之走了,她就守着那点念想过完这辈子?。 可如今……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好好养着。”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似乎还多了几?分别扭,“缺什么,让人去我那儿拿。” 殷晚枝知道这是成了,今天这关,算是完全?过了。 她抬起头,弯了弯眼睛。 “多谢母亲。” …… 长房后继有人。 原本的过继就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祠堂的人一哄而散。 二房三房的人从殷晚枝身侧经过时,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几?个窟窿。 她只当?没看见?,微微侧身,往宋昱之那边靠了靠。 他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并肩往外走,出了祠堂门,那些还没散的宾客又围上?来道喜。 殷晚枝笑着应付,手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做足了恩爱夫妻的样子?。 宋昱之由着她挽。 可一路走回去时,脚步还是比平日都要慢上?许多。 …… 应付完一圈人。 回到院子?,门一关,那股撑着的劲儿才散下?来。 殷晚枝松开手,长出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 她揉着太阳穴,脑子?里还在转今日那些人的反应,二房三房的眼神,五叔公铁青的脸,还有最后那群人精变脸的速度。 宋昱之站在门边,轻轻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比平日轻,却闷闷的,像是压着什么。 殷晚枝抬眼看他。 他垂着眼,一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抵在唇边。阳光从门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得?那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风一吹就要碎了。 她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方?才在祠堂里,他一直站在她身侧,从头站到尾。 平日里他坐一会儿就要歇的,今日竟撑了这么久。 “你还好吧?”她坐直身子?,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心。 “嗯。”他应了一声。 扶着阿禄往里走,迈过门槛时,身子?晃了晃,阿禄连忙扶紧。 殷晚枝站起身,往前跟了一步。 “歇会儿就好。”他没回头,声音从帘子?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帘子?晃了晃,落下?去,遮住那道清瘦的背影。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帘子?,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垂下?眼,把手覆在小?腹上?。 也不?知他这身子?,还能撑多久。 唉。 …… 祠堂那日过后,日子?陡然安稳下?来。 殷晚枝反倒有些不?习惯。 从前在船上?,日日都是惊心动魄;回了宋家,又要应付那群虎视眈眈的人。如今那些人消停了,她每日只需理账、喝药、养胎,竟闲得?有些发慌。 好在她向来会给自己找事做。 漕运的事悬而未决,新上?任的那位刘总督虽然有风声说?要巡视,但这不?是还没巡视到地方?吗?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那些富商个个是人精,谁也不?愿把宝押在一处。今日登门拜访,明日递帖求见?,话?里话?外都是试探。她只管笑盈盈地应付,半点口风不?漏,越是不?给准话?,他们越是殷勤。 周氏和?张氏对她恨得?牙痒痒,每次在府里碰见?,不?是阴阳怪气,就是眼神攻击,但毫无杀伤力。 当?然,这群人也不?是没想过下?黑手。 可殷晚枝防得?死紧,吃穿用度全?经青杏的手,院子?里伺候的都是自己人,铁桶一样,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就算他们有心,也是无力。 江氏那边,隔三差五就差人送东西来。 补品、衣料、首饰,流水似的往院子?里抬。 还亲自来过两趟,拉着她的手嘱咐了一堆,末了又要派两个有经验的老嬷嬷来照顾。 殷晚枝笑着婉拒了。 理由是她用惯了青杏,换人不?习惯。 江氏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殷晚枝知道,江氏肯定又觉得?她不?识好歹了。 但没办法,这孩子?跟她说?出去的差了一个月。 月份对不?上?,来的若是江氏的人,日日跟前伺候,保不?齐会看出点什么。 她现在用的大夫是宋昱之的心腹,院子?里伺候的都是青杏一手调教出来的,嘴巴严,人也老实,没必要再放几?个隐患进?院子?。 至于宋昱之……两人偶尔碰一次面,也说?不?上?几?句话?。 其实殷晚枝想搭话?来着,但是很明显,对面并不?想被她打扰。 算了,宋昱之已经帮她太多了,她不?能再得?寸进?尺了。 说?起来,江氏先前寻来的那位神医最近在给他调理。 阿福说?,咳血的次数比从前少了些,虽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到底算是好事。 殷晚枝听了,点点头,没再多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滑过去。 …… 养胎的日子?过得?慢,也过得?快。 前三个月最难熬。 她不?敢大意,事事小?心,连走路都放慢了步子?。青杏更是紧张得?不?行,每日盯着她喝药,盯着她用膳,盯着她歇息,恨不?得?把她拴在眼皮底下?。 等到了第四个月,殷晚枝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 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用手覆上?去,能摸到一点弧度。 大夫说?胎坐稳了,不?用像先前那样提心吊胆。 殷晚枝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点温热,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这是她的孩子?。 她开始做些小?衣裳。 起初只是随手裁几?块软和?的料子?,后来不?知怎的,竟做上?了瘾。 小?衣裳、小?肚兜、小?袜子?,一针一线缝得?仔细。 针线活她向来不? 太擅长,如今捏着绣花针,戳得?手指头都是窟窿眼,才勉强缝出一件歪歪扭扭的小?肚兜,就这样,倒也攒了几?件。 可看着那巴掌大的布,她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这孩子?……会长得?像谁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手上?就顿了顿。 像谁? 当?然是像她。她生的孩子?,不?像她像谁? 她垂下?眼,继续穿针。 可那张脸还是浮上?来了。 冷峻的眉眼,薄薄的唇,还有那夜月光下?,他看着她时的目光。 她手上?的针顿住。 说?起来,她竟连那人的真名都不?知道。 萧行止?假的。 那令牌上?的纹路她偷偷记下?来了,后来让阿福去打听,只说?那纹样像是官面上?的东西,再具体?的,查不?出来。 她盯着手里的小?肚兜看了一会儿。 真是。 都这么久了,怎么还能想起来? 明明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告诉自己,这是假的,这是演戏,这是各取所?需。 可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那张脸就时不?时冒出来,像跟她作对似的。 大概是这孩子?越长,她越控制不?住去想,到底会长成什么样。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算了。 想这些做什么。 她又拿起针线,继续戳那个小?肚兜。 …… 当?然,虽说?殷晚枝这边每天都在悠哉悠哉地养胎做针线。 外头的事却也一点没落下?。 二房三房那些人,她可从来没放松过盯着。虽说?祠堂那日后他们老实了一阵子?,但保不?齐哪天又起什么幺蛾子?。 毕竟狗急还跳墙呢,这叫未雨绸缪。 她可不?想等孩子?生下?来,还得?应付那些糟心事。 阿福那边的人一直盯着,每隔几?日就有消息递进?来。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周氏今日又去谁家串门了,张氏又买了什么新首饰,五叔公又收了谁家的帖子?。 殷晚枝翻着那些消息,心里有数。 盯着就对了。 日子?久了,总有沉不?住气的时候。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阿福就带来个有意思的消息。 “夫人。”阿福压低声音,“五叔公那边最近有动静了。” 殷晚枝放下?手里的小?衣裳,抬眼看他。 “什么动静?” “他搭上?了雍州那边的关系。”阿福道,“听说?从前在漕运衙门时,有个门生如今在刘总督手下?做事,五叔公这几?日正托人走动,想把人请到江宁来。” 殷晚枝眉头微挑。 刘总督。 漕运新上?任的那位。 五叔公倒是会挑时候。 漕运重新划分的事悬而未决,各路势力都在观望,他这时候搭上?总督府的人,打的什么主意,用脚趾头都想得?明白。 “还有呢?” “还有……”阿福顿了顿,“二房那边似乎也在活动。周氏这几?日往五叔公府上?跑得?勤,说?是去请安,但每次去都带着礼。” 殷晚枝弯了弯唇角。 二房和?五叔公?有意思。 祠堂那日二房和?三房算是彻底撕破脸了,如今二房绕过三房,单独去找五叔公,分明是想把人拉拢到自己这边来。 “三房那边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阿福道,“张氏这几?日忙着应酬那些富商太太,没顾上?这边。” 殷晚枝点点头,把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五叔公搭上?雍州的人,二房急着往上?凑,三房还在那边忙着应酬。 她想了想,问:“五叔公那个门生,什么时候来江宁?” “约莫就在这几?日。”阿福道,“听说?刘总督那边要巡视各州县,第一站就是江宁,那人八成是跟着一起来的。” 殷晚枝“嗯”了一声。 刘总督巡视。 这倒是个大事。 新官上?任,第一站就选江宁,明面上?是巡视,实际上?怕是来探虚实的。 那几?大家族的人精,这会儿估计都在琢磨怎么往跟前凑呢。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这事她暂时插不?上?手,但得?盯着。 毕竟五叔公搭上?这条线,说?到底还是冲着漕运那块肥肉来的。 二房三房要是真借着他的势翻身,日后她这日子?也别想安生。 “继续盯着。”她对阿福道,“有什么动静及时报。” 阿福应声退下?。 屋里安静下?来。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抚着杯沿。 漕运……刘总督……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来。 那人先前好像也说?过,他办的事和?漕运有关。 她愣了一瞬,随即失笑。 想什么呢。 漕运衙门那么大的摊子?,底下?办事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可能这么巧就撞上?? 她摇摇头,把那点荒谬的念头晃出去。 大约是孕期想太多。 她垂下?眼,把手覆在小?腹上?。 第40章 抓人 第40章 抓人 但话?虽如?此?, 殷晚枝心里还是有点惴惴不安。 最近的?江宁可谓是各路人马云集。漕运重新划分的?消息放出?去这么久,该来的?不该来的?,估摸着都在?路上了。说不定其他三家早就派人过来了, 只是还没露面。 她?还是需要更谨慎一点。 她?目光落在?桌角的?话?本上, 这还是昨天青杏给她?买来解闷的?, 说是最近江宁最时兴的?话?本, 凄美的?爱情故事?,挺好看的?。 她?盯着那话?本,心下一动?。 虽说先前在?祠堂糊弄过去了,但真论起来,不一定所有人都相信。 二房三房若是想要名正言顺地翻盘, 必定还是要拿她?和?腹中?的?孩子做文章。宋昱之那身子, 满江宁谁不知道?若是有人存心要挑刺,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来历不明, 她?能?怎么办? 总不能?把孩子剖出?来证明吧。 她?得先下手为强。 “青杏。”她?抬起头, “先前让你散布的?那些消息,怎么样了?” 青杏凑过来, 压低声音道:“夫人放心, 都散出?去了。茶楼酒肆, 街头巷尾, 该传的?地方都传了。” 殷晚枝点点头。 所谓“那些消息”, 无非是她?和?宋昱之的?恩爱事?迹。 宋家少夫人为夫求药,千里奔波,吃尽苦头;宋大公子体弱多病, 夫妻二人相濡以?沫,情深意重,这些话?从她?回府那日起, 就借着阿福的?手,一点一点散了出?去。 先前在?祠堂里,她?主动?提起求药的?事?,也是这个目的?。 她?主动?奔波,为宋昱之求药,吃了那么多苦头,谁看了不说一句情深义重? 这些年她?和?宋昱之对外一直扮演的?是恩爱夫妻,效果显著。 江宁城里谁不知道宋家少夫人对夫君一片真心? 可到底这都是小范围的?人知道。 若是知道的?人更多呢?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就算宋昱之身子不好,看着就不像是个会?有孩子的?人,但她?都这么爱宋昱之了,谁会?相信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宋昱之的?? 说不定是上天看不下去,给这对苦命鸳鸯赐的?一个孩子呢。 殷晚枝弯了弯唇角,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 她?抬眼看向青杏:“去找个话?本先生来。” 青杏愣了一下:“话?本先生?” “对。”殷晚枝道,“要那种会?写故事?的?,嘴皮子利索的?,最好是在?茶楼说书说过几年的?。” 青杏眨眨眼,隐约明白了什么,应声去了。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眉头微扬。 到时候茶馆里一说,酒楼里一传,满江宁都知道宋家少夫人和?宋大公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就算日后有人想拿孩子做文章,也得先问问这满城的?唾沫星子答不答应。 …… 另一边。 雍州到江宁的?水道上,官船破浪而行,桅杆上“总督巡视”的?旗幡猎猎作?响。 新官上任,总督巡视的?阵仗自然不小,前后三艘大船,护卫林立,沿途州县早得了消息,码头上清水泼街,黄土垫道,恭候钦差。 景珩立在?船舷边,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江岸。 他换了身月白锦袍,玉带束腰,比先前那副落魄书生的?打扮不知富贵了多少倍。外人看来,不过是总督新聘的?幕僚,年轻,清贵,话?少,看着不好接近。 这个身份是刘总督亲自安排的?。随行人员名单上,“萧行止”三个字挂在?参赞军务的?名目下,不显眼,却?也足够出?入各处场合。 方便行事?。 沈珏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的?扇子。 他本该留守雍州的?。刘总督原定的?路线是从徽州开始巡视,不知怎的?突然改了主意,第一站换成了江宁。他听见这消息时心下一跳,二话?不说收拾包袱就跟来了。 表哥没拦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江宁那么大,杳杳姐又不一定在?那儿。 可万一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坐不住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 “两位萧公子。”一名小吏站在?舱门外,笑容殷勤,“前头几位大人设了酒,想请二位过去一叙。” 沈珏眉头一皱。 这次朝中?大调动?,随行的?除了刘总督的?心腹,还有不少京中?来的?年轻人。说是历练,其实就是家里有门路的?,出?来走个过场,攒点资历再回去升官。 他和?表哥这身份,落在?那些人眼里,自然也是同类。 “不去。”沈珏开口,语气淡淡的?,“我们?兄弟晕船,歇着呢。” 那小吏愣了愣,讪讪笑着退下了。 景珩没理会?这些,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纸,展开。 那是先前章迟递上来的消息。 顺着那幅画的?服饰查,果然查出了出处。那种绣纹,那种制式,只有江宁当地几家最有名望的?富户才用得起。那绣娘也是江宁人,专给这几家做活,手艺是祖传的?,旁人仿不来。 名单上的人,查了个遍。 近两年丧夫的?寡妇,并不多,对得上年龄信息的?更是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 景珩盯着那张纸。 他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被?人这样戏弄。 从头到尾,全是假的?。 可那些画面还是往外冒,她?缩在?他怀里睡着的?样子,她?偷偷描他眉眼的?那只手,她?临走前踮脚亲他那一下,笑着说“我等你回来”。 他把那些画面按下去。 找一个人,哪里需要太子亲自跑一趟?交给下面的?人去查、去抓、去审,自然会?有结果。 可他还是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往下想。 江风吹过船舷,吹不动?他眼底那点沉沉的?暗色。 抓到再说。 总要见到她?。 到时,他自会?让她?付出?应有的?代价。 …… 这一切,殷晚枝浑然不知。 她?靠在?软榻上翻着账册,江宁一大半酒楼都是宋家的?产业。 这倒是大大方便了她?行事?。 话?本子一经推出?,便迅速在?各大茶楼酒肆传开。虽说明面上没指名道姓,可那男主人公体弱多病却?才情过人;女主人公出?身寒微,为夫求药千里奔波。 满江宁谁不知道写的?是谁? 那爱情故事?写得缠绵悱恻,催人泪下,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底下听客便跟着红了眼眶。尤其是最后那段,女主人公求药归来,感动?上苍,竟让病弱多年的?夫君得了麟儿。 满堂喝彩。 自然,故事?里也少不了几个反派。 那些逼着过继的?族人,那些觊觎家产的?亲戚,一个个被?写得面目可憎。二房三房的?人听了,气得砸了三套茶盏。族老们?更是脸色铁青,偏又发作?不得——人家又没指名道姓,你跳出?来认什么? 更让他们?憋屈的?是,这故事?火了之后,宋家名下那几间酒楼,日日客满,流水翻了三倍不止。 殷晚枝看着账册上多出?来的?进项,心情颇好。 她?本来只想给自己造造势,没想到还能?顺带赚一笔。 也算是意外之喜。 …… 而在?江宁最大的?酒楼,临街雅间。 裴昭坐在?窗边,指尖捏着一只青瓷杯,杯中?的?茶早已凉透。 楼下大堂里,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醒木一拍,声如?裂帛。 “……那李少夫人跪在?祠堂中?央,一手护着小腹,一手扶着夫君,对着满堂虎视眈眈之人,一字一句道:‘我怀孕了!’” 底下听客一阵惊呼。 裴昭垂着眼,唇角微微弯着。 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坐在?角落里的?管家却?悄悄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他家主子这表情,比板着脸的?时候吓人多了。 “‘这孩子是我李家长房的?嫡脉!’”说书先生学得惟妙惟肖,连那点颤抖的?尾音都模仿出?来,“‘谁若想动?他,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满堂叫好声几乎掀翻屋顶。 裴昭手中?的?杯子轻轻晃着。 “……李大公子站在?她?身侧,握住她?的?手,那向来病弱之人,此?刻却?站得笔直,一字一句道:‘是我的?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又是一阵喝彩。 裴昭垂下眼。 感动?上苍。 喜得麟儿。 他慢慢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起。可那双眼睛还是黑的?,沉沉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水,底下不知藏着什么东西。 管家瞄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主子这段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荣家那条老狗不知发了什么疯,逮着裴家的?地盘死咬不放,漕运那点事?闹得沸沸扬扬。主子刚腾出?手来,就马不停蹄赶往江宁,说是要布局抢占先机。 结果呢? 到了江宁,第一件事?不是去见那些该见的?人,而是坐在?这酒楼里,听了一个时辰的?话?本。 管家偷偷瞄了他一眼。 那笑……还在?。 还是那么浅,嘴角弯着的?弧度都没变过。 可他就是觉得脊背发凉。 裴昭把玩着那只凉透的?杯子。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那点凉透的?茶汤,茶汤上倒映着他的?脸,模糊的?,看不太清表情。 她?怀孕了。 那孩子是谁的?,他比谁都清楚。 那个野男人的?。 那个在?船上日日缠着她?的?野男人。 裴昭垂下眼,眸底是浓重的?杀意。 他还以?为那男人死了。 真是可惜。 “公子。”管家硬着头皮开口,“咱们?是不是该去见见那位周大人了?约的?时辰快到了……” 裴昭没理他。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街上人来人往,卖糖人的?、卖绢花的?、卖吃食的?,热热闹闹。 有个小姑娘举着串糖葫芦跑过去,笑得眼睛弯弯的?。 裴昭看着那小姑娘跑远,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点气音。 “去备一份礼。” 管家一愣:“公子,什么礼?” “贺礼。”裴昭转过身,嘴角还弯着,“宋家这么大的?喜事?,我怎么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呢?”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抹笑。 可那双眼睛还是黑的?,沉沉的?,像是什么都没照进去。 “以?故人的?名义送过去。” 管家垂首应是,正要退下。 “还有。” 裴昭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封皮上空空的?,什么都没写。 他捏着那封信,垂眼看了一会?儿,指腹轻轻摩挲过封口。 “这个,”他把信递过去,“和?礼一起送。” 管家接过,正要收起来。 “送到宋家少夫人手上。”裴昭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口嘱咐,“要亲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让人看见。” 管家心头一凛。 亲手。 这是要直接送到正主面前。 他应了一声,垂首退下,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裴昭独自立在?窗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有几道细小的?口子,是方才捏碎杯子时划破的?,血珠渗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盯着那血珠看了一会?儿。 不知她?看到那份名录会?是什么表情,那可是他费了不少功夫,把湖州码头那些日子、她?见过的?所有男人,一个不落全查出?来了。 是会?像那日在?船舱里一样,惊慌失措,往后躲? 还是会?……故作?镇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弯了弯眼睛。 指尖轻轻碾过那滴血,在?窗沿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真想快点见到她?。 ----------------------- 作者有话说:今天和明天更新少一点,明天要上学去,今天收拾东西,明天要坐车,估计会很累,等到学校稳定我再加更,爱你们哦 第41章 威胁 第41章 威胁 江宁城里暗流涌动, 总督将至的消息像一阵风,吹得各家各户都动了起来,江宁的富户们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宴请的帖子雪片似的飞来, 你?方唱罢我登场, 谁都想在?钦差面?前露个脸。 宋家作为当地望族, 自然也逃不掉。 不过这些迎来送往的事, 大部分被江氏揽了过去?。毕竟殷晚枝怀着身子,宋昱之又是个药罐子,她这个做婆母的再看不惯儿媳妇,也得顾着肚子里的孩子。 殷晚枝只负责一小部分,实在?是推不掉的那些。 比如今日。 来的是周家太太, 江宁织造那边的关系, 不好怠慢。殷晚枝陪着说了半个时辰的话,笑得脸都僵了, 才把人送走。 帘子一落, 她脸上的笑就垮了下来。 “累死了。” 宋昱之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盏, 垂着眼?, 像是没听见。可那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弧度很浅, 被她余光捕捉到了。 殷晚枝愣了一下。 这人……在?笑? 她多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垂着眼?喝他的药。 大约是看错了。 她靠在?椅背上,放松下来。 这阵子她和宋昱之见面?的次数比从前多得多。 外面?那个话本子传得太好了, 好到连带着“宋家少夫人与宋大公子鹣鲽情深”这事儿,成了江宁城里人人皆知的事实。以至于?每次有?客登门,都要见一见这对“恩爱夫妻”。 于?是她就得和宋昱之坐在?一起, 肩并着肩,手?挽着手?,做出?一副琴瑟和鸣的模样。 等人走了,帘子一落,两人就各归各位。 客气?,疏离,像搭台唱戏的搭档。 不过…… 殷晚枝悄悄打量了他一眼?。 他今日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那位姓柳的神医确实有?两下子。 江氏从外地请来的,据说专治疑难杂症,来了之后?日日给宋昱之针灸、开?方,她虽不懂医术,但肉眼?可见他咳得少了。 不过阿福私下跟她说过,柳大夫的意思是,治标不治本,只能靠药提着气?。 底子亏得太厉害,神仙来了也难。 她垂下眼?,没往下想。 “夫人,安胎药好了。” 青杏端着一只青瓷碗进来,热气?腾腾的,一股药香飘过来。 殷晚枝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好苦。 她捏着鼻子灌下去?,把碗递还给青杏,一抬头,正对上宋昱之的目光。 他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卷书,可那目光分明?没落在?书页上,而是越过书卷的边沿,落在?她手?边那堆花花绿绿的小衣裳上。 殷晚枝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看那些小衣裳,又抬头看看他。 他像是被她这一眼?惊醒,垂下眼?,书卷微微抬起,遮住了半张脸。 那动作很轻,却莫名透出?几分……仓促。 殷晚枝心下一动。 她想起祠堂那日,他站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对着满堂的人说“是我的孩子”。 还有?这些日子,每日应付那些上门拜访的人,他总是不急不缓地配合她,该握手?的握手?,该并肩的并肩,从不多话,也从不出?错。 虽说从前,他见到她就躲,除了在?外人面?前几乎不愿和她多待一刻。 可这段时日,两人日日待在?一处,他倒也没露出?什么不耐烦的神色。 两人这般倒是真的有?几分夫妻模样了。 其实……宋昱之也没那么排斥她吧? 殷晚枝把手?覆在?小腹上。 四个多月,她已经能细微地感受到胎动了。 就在?刚才,似乎又轻轻动了下。 她看着窗边那道清瘦的身影,忽然生?出?个念头。 他是孩子名义上的父亲,虽说只是名义上的,可这孩子日后?要叫他爹的。 她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开?口。 “夫君。” 宋昱之抬起眼?。 “他好像会动了,夫君要不要……”她顿了顿,手?在?小腹上轻轻按了按,“摸一下?” 屋里静了一瞬。 宋昱之看着她,没说话,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凌凌的,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泉。 可殷晚枝分明?看见,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蜷紧了一瞬。 殷晚枝难得自作主张一回。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拉过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 宋昱之浑身僵住。 那截手?腕细得过分,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骨节的轮廓。可那只手落在她小腹上的时候,却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殷晚枝也僵了一下。 其实她也并非完全没有?自己的小心思,这孩子到底不是宋昱之的亲骨肉,若是能培养点感情也是好的。 只是……有?点尴尬。 孩子没动。 那只手?就那么覆在?她小腹上,温热的,轻飘飘的,一动不动。 她抬眼?看他。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衬得那张苍白的脸几乎透明?。唇上还是没什么血色,抿着,像是连呼吸都忘了。 可那睫毛,轻轻颤着。 殷晚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想让他摸一下,感受感受,结果孩子不给面?子,一动不动。 她讪讪开?口:“那个……刚刚还动的……说不定等下……” 话音未落,掌心下忽然轻轻一顶。 很轻,像被猫咪的尾巴尖挠了一下掌心。 “感受到了吗?”她连忙问。 那只手?还覆在?她小腹上,指节分明?,骨瘦嶙峋,此刻却僵在?那儿,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嗯……” 很轻的一声,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 殷晚枝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 那张脸上,苍白的底色里,慢慢洇开?一点红。很淡,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过脸颊,漫到眼?尾。 那点红在?脸上蔓延着,衬得那张常年没有?血色的脸,竟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活色。 殷晚枝看得有?些愣。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安静。 可他先动了。 那只手?轻轻收回去?,动作却不复往日那般慢条斯理。 “累的话就好好休息……” 宋昱之站起身。 没看她,只是垂着眼?,声音比平时还轻。 “我……该去?吃药了。” 说完,他转身往里走,步子比平日快了些,像是落荒而逃。 帘子晃了晃,落下去?,遮住那道清瘦的背影。 殷晚枝站在?原地,盯着那晃动的帘子,愣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腹,又抬头看看外面?的太阳。 这个时间?吃药?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他。 可帘子后?面?已经没动静了。 她站了一会儿,到底没追上去?。 算了。 她低头,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正要开?口让青杏倒杯水来,外头传来脚步声。 “公子,夫人。”阿禄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方才门房来报,总督府的船明?日到江宁。” 殷晚枝抬起头。 明?日。这么快。 她“嗯”了一声,正要应下,阿禄又道:“还有?一事。” “何事?” “方才有?人送了份礼来。”阿禄的声音顿了顿,“指名要送到夫人手?上。” 殷晚枝眉头微挑。 送礼? 最近总督将至,江宁城里人情往来多得能压死人。各家各户都在?走动,宋家收到的帖子堆了半人高,礼单也收了一摞。 她没多想,只当是寻常应酬。 “抬进来吧。” 几个小厮抬着箱子鱼贯而入。 箱子落地时,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殷晚枝愣了一下。 打开?——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金银。 满满一箱。 不是那种精巧雅致的摆件,不是那种“送礼讲究个风雅”的文?玩,就是实打实的金银。金锭、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舒服得她眯了眯眼?。 自从怀孕后?,体温就比往常高了些,最近天?气?又热,她就更喜欢这些冰冰凉凉的东西。前些日子阿福从宋昱之库房里翻出?几块上好玉料,她让人打了簪子、镯子,日日戴着,就贪那点凉意。 可玉哪有?金银摸着舒服? 她低头看着那一箱金银,心里那点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这是谁送的?” 下人道:“回夫人,送礼的管事说,是夫人从前在?宁州时,关系很好的熟识送的。” 宁州?熟识? 殷晚枝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在?宁州待过不假,可那些年混迹码头,认识的人三教九流,大多穷得叮当响。谁有?这手?笔,送一箱金银当贺礼? “那管事人呢?” “还在?门外候着。”下人道,“说是还有?一份贺礼,要亲自交到夫人手?上。” 殷晚枝心里那点疑惑又重了几分。 她站起身,往外走。 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垂首候着。见她出?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宋少夫人安好。” 殷晚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衣着体面?,料子是好料子,做工也好,很明?显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她的视线越过那些,落在?他腰侧的配饰上。 那是一枚玉牌。 不大,却雕着极精细的纹路。 她见过那种纹路。 在?绩溪的水面?,那些高高扬起的船帆上。 裴。 她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垮了下去?。 裴昭?! 过了段安生?日子,她差点都要忘记这人了。方才摸金银时的那点欢喜,此刻像被泼了盆冷水,透心凉。 她看着那箱金银,忽然觉得烫手?得很。 “夫人?”管事试探着开?口。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面?上不动声色。 “你?们家公子……有?心了。” 管事微微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这是我家公子特意吩咐,要亲自交给夫人的。” 殷晚枝盯着那封信,没有?立刻接。 封皮上空空的,什么都没写。 她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最近总督要巡视江宁,荣家和裴家斗得厉害,肯定也是闻风而动。说不定现在?送礼,也只是想要拉拢宋家,毕竟先前荣家还来找过宋家。 生?意场上,哪有?什么永远的仇人?跟别说他们那点私人恩怨。 她这样想着,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伸手?接过信。 管事又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什么“久仰夫人贤名”“我家公子与夫人乃是故交”之类的,殷晚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颔首应付,把人打发了。 管事离去?。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 薄薄的,没什么分量。 可她就是觉得沉。 ——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她展开?,目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湖州。码头的那些日子。 那些她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事,那些她刻意抹去?的痕迹,此刻密密麻麻地列在?纸上,一个不落。 她做的那么小心…… 他怎么会知道? 手?指攥紧了那张纸,指节泛白。 纸页边缘在?她掌心皱成一团,硌得生?疼。 可她的目光已经移到了最后?。 那里有?一行字。 【姐姐,明?日望江楼,不见不散。】 落款是两个字。 裴昭。 ----------------------- 作者有话说:明天会多更,明天应该太子就会出场了,至于能不能两个人碰面,还要看进度,我会尽快 第42章 疯狂(一更) 第42章 疯狂(一更) 殷晚枝脑中?几乎是空白的。 直到手?指被风吹得发僵, 她?才慢慢有了反应。 “夫人??”青杏小心翼翼凑上来,“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进去吧。” 回到屋里, 她?坐在榻上, 手?覆在小腹上。 孩子似乎感应到什么, 轻轻动了一下。 那点细微的胎动把她?从纷乱的思绪里拽回来。 冷静。 冷静。 可被人?捏着最大的把柄, 任谁都会不自觉头脑发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慢慢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裴昭虽说疯,但他既然送礼送信, 光明?正大地递进来, 而不是直接抖搂出?去,就说明?这件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定然是有所图谋的。 是漕运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殷晚枝一时间心绪混乱。 明?日望江楼。 那地方她?知道, 在城东, 临江而建,是江宁数得上的高档酒楼。人?来人?往, 热闹得很。裴昭选在那儿?见面, 说明?他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 至少不想让人?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这就好办了。 她?得去。 不去, 谁知道那疯子下一步会做什么?他手?上握着那些名单, 随便抖落出?去,她?就完了。 可她?也不能就这么去。 得有个万全之策。 青杏在旁边站着,有些不明?就里, 但见自家 夫人?面色凝重?,大气不敢出?。 殷晚枝抬起头。 “明?日我要出?门一趟。”她?说,“你在院子里挑几个信得过的, 身手?好的,扮成寻常客人?,在望江楼候着。” 青杏连忙应声。 …… 翌日,望江楼。 殷晚枝在马车上坐了片刻,确认四周一切正常,才扶着青杏的手?下来。 马车是江家的,帘子上绣着江府的纹样,低调又体面。最近二房三房的人?盯她?盯得紧,这个档口,她?可不想让人?抓住把柄。 青杏带着人?先进去了。 殷晚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楼上楼下,看见几个熟面孔散落在各处,心里稍稍安定。 万无一失。 这才抬脚往楼上走。 可推开雅间的门,她?愣住了。 这屋子……和她?想的不一样。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刀光剑影,纱幔垂落,熏香袅袅,案上摆着时令鲜果,墙角一只?白瓷瓶,插着几枝新折的鲜花。 舒服得像是用来待客的,还?是那种私密至极的客。殷晚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 没人?? 纱幔层层叠叠,遮住了大半个雅间。她?只?能看见窗边有一道人?影,斜倚在那儿?,看不真切。 “我以为姐姐不会来。” 声音从纱幔后面传来,带着点慵懒的笑意?。 纱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 殷晚枝的呼吸顿了一瞬。 裴昭从纱幔后走出?来。 他今日换了身衣裳,不是往日那种利落的劲装,而是宽松的长袍,料子软得过分,随着步子微微晃动。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还?有那根红绳,松松地绕在腕骨上,比上次看见时更显眼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那张脸比几年前更锋利了,眉眼长开了,轮廓更深,下颌线条绷紧时带着点凌厉。 殷晚枝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在船上没认出?他——即便不戴那人?皮面具,她?也是不太敢认的。 除了一双眼睛,其余地方都变太多了。 可那身打扮…… 她?目光从他敞开的领口扫过,又飞快移开。 这穿的是什么玩意?儿?? 她?稳住心神,扯了扯嘴角:“裴公子大费周章,我若不来,岂不是不给?面子?” 裴昭已经走到案边,侧身坐下。 他坐下时,那长袍又往下滑了滑,领口更敞了。他也不管,只?是抬眼看她?,顺手?给?她?倒了杯茶。 “姐姐站着做什么?”他语气轻飘飘的,“坐。” 殷晚枝没动。 她?看着他倒茶的动作,又看了一眼他那身打扮,心里那点古怪越来越重?。 他到底想干什么? 要钱?要漕运的份额?还?是要她?帮着对?付荣家? 总不会是来叙旧的吧? 她?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 那些礼物……她?心里肉疼了一下。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她?抿唇,在他对?面坐下。 “裴公子这礼,”她?斟酌着开口,“太贵重?了。” 裴昭看着她?,没立刻答。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 又移回她?脸上。 “姐姐喜欢就好。” 那目光太直白,殷晚枝被他看得发毛。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下那股不安。 “裴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裴昭弯了弯唇角。 “姐姐后悔吗?” 殷晚枝端着茶杯的手?顿住。 后悔什么? 她?当然明?白他在问什么。两人?之间那点恩怨,五百两只?是个幌子。他记恨的是她?骗了他,是她?说走就走,头也不回地选了宋家。 可当时那种情况,各走各的路,有什么错? 她?垂下眼,把茶杯放下。 “都过去了。” 过去了? 裴昭面上带笑,可眼底没什么笑意?。 他往前倾了倾身,那本就敞着的领口又往下滑了滑。 “可我没过去。” “裴公子到底想说什么?” “姐姐瘦了,在宋家过得辛苦,宋昱之那病秧子护不住你,不是吗?不如跟我回金陵。” 殷晚枝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跟我走。”裴昭看着她?,目光直直的,“姐姐想要什么,我都给?。漕运的份额,钱,地位——姐姐要什么,我给?什么。” 殷晚枝面上那点假笑都维持不住了,这人?不是来威胁她?的吗? 她?手?中?茶杯抖了一下:“裴公子是在说笑吗?” “姐姐觉得我在说笑?”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凭几上,几乎将?她?圈在怀里。那件青色长袍的领口敞得更开了,她?能看见那截锁骨的弧度,还?有衣料下面隐约的白皙皮肤。 和那日在船上时不一样,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带着成熟男人?的气息,她?有点头皮发麻。 而男人?身上这件衣服简更是一眼能看到底,殷晚枝被那的结实有力的腰腹线条烫到,连忙避开视线。 他的睫毛垂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姐姐在看什么?” 殷晚枝脑中?轰的一声。 总觉得这人?在勾引她?。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还?有点惊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在裴昭似乎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姐姐跟我走不好吗?”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哄孩子,“宋昱之有什么好的?一个药罐子,能陪你多久?” 殷晚枝没动。 她?盯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乱成一团。 “姐姐不喜欢宋昱之,”他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不是吗?那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走?” 他目光忽然沉了几分。 “难不成……是喜欢那个野男人??”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野男人?。 他说的是……萧行止。 她?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天在舱底,我看见了。”他盯着她?的眼睛,“你亲他。” 殷晚枝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看见了,不是吧?那天那么昏暗,他这也能看见? 可眼瞧着这人?越靠越近,她?很快就没办法?思考这件事了。 眼前又是什么情况?不对?,这事不对?。 她?从来只?把这人?当弟弟看。当年是,现?在也是。哪怕他长成了这副模样,哪怕他此刻靠得这样近,她?也从没往那方面想过。 可现?在…… 她?忽然意?识到,她?以为的“回来找场子”,在他那里,可能是另一回事。 “裴昭。”她?开口,声音放轻了些,“你先起来!” 他没动。 “姐姐叫我什么?” 殷晚枝愣了一下。 “……裴公子?”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委屈。 “以前不这样的。” 殷晚枝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翻涌着。 以前?以前她?叫他什么?小乞丐?臭小子?兔崽子? 可那些称呼,现?在哪还?叫得出?口? 她?抬起手?,抵在他胸口。 隔着薄得快要透明?的衣料,殷晚枝掌心能感觉到裴昭身上的温热,还?有快得不正常的心跳,她?想要躲开。 但他胸膛像是故意?抵着她?手?心,她?要躲他便偏要离得更近,那露出?的胸膛,看得殷晚枝都脸红,不知道这人?是哪里找来的这种衣服。 “姐姐怕我?为什么?” 她?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简直比走夜路遇到鬼还?让人?惊悚。 她?手?上用力,可推不动。 他就那么俯着身,把她?困在凭几和他的胸膛之间,那双眼睛近在咫尺,亮得惊人?,里面烧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裴昭!”她?的声音有些变了调。 “嗯。”他应了一声,像是在应她?的呼喊,又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味道。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手?上又加了把劲。 “我怀孕了!” 这一次,她?终于把他推开了一点。 可他只?是退后了半步,那目光还?黏在她?身上,没移开半分。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那封信上写着她?去湖州的那些日子,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他知道,还?说什么“跟我走”? 殷晚枝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就又听见他开口。 “那又怎么样?” 两人?明?明?也没说几句话,裴昭说出?来的话却让句句让人?眼睛瞪大。 “姐姐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会对?他视如己出?。” 殷晚枝感觉自己有点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 她?看着他,对?上那目光。 执拗,疯狂,让人?后背发凉。 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心里那点惊悚还?没散,但脑子已经慢慢转起来了。 这人?疯了?!可她?不能跟他硬碰硬。他手?里捏着她?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真把人?逼急了,鱼死网破,她?现?在经营的一切都会崩盘。 得先稳住他。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惊悚和恼怒一并?压下去,抬起头,对?上他的眼。 “裴昭。”她?开口,试图劝解,“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我……我一时半会儿?没法?回答你。” 裴昭看着她?,没说话。 “给?我点时间,”她?说,“让我回去想想。” 裴昭眨眨眼。 “姐姐想多久?” 殷晚枝抿了抿唇。 “总得……让我回去想想。” 裴昭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的深了些,却依旧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姐姐觉得,我还?和当年一样好哄吗?” 殷晚枝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他不比当年。当年那个抢她?馒头的小乞丐,如今是裴家家主,手?里握着漕运的线,捏着她?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可她?能怎么办? 她?垂下眼,没说话。 裴昭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她?下意?识想退,却没退成,他已经到了面前。 他抬起手?。 殷晚枝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可那只?手?只?是落在她?脸颊上,温热的指腹贴上来,殷晚枝猛得僵住。 然而男人?并?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只?是在她?脸上蹭了蹭,甚至带着点亲昵。 “姐姐怕什么?我让你回去想。” 殷晚枝愣住。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反正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各种宴席,咱们总会见面的。”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笑意?。 “江宁就这么大,姐姐躲不掉的。”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感觉今天自己才算是第一次看见了裴昭的真面目,对?上他双黑沉沉的眼睛,她?只?想快点离开这地方。 她?没说话。 转身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她?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 ——疯子!!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脚步加快,往楼下走。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会晚亿点,大家不用等,明天白天看吧 某人自荐枕席失败,已急哭。 哈哈哈哈哈哈。 第43章 宴会(二更) 第43章 宴会(二更) 殷晚枝只觉荒谬。 裴昭对?她竟然?是那种心思。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三圈, 她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这简直比报复她还要可怕。 她站在楼梯口缓了好一会儿,直到?看见青杏带着人迎上来,才回过神来。 “夫人?”青杏上下打?量她, 压低声音, “您没事吧?那人……” “没事。”殷晚枝打?断她, “回去再说。” 青杏点点头, 护着她往外走。 殷晚枝迈出望江楼的?门槛,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的?事。 宴会。到?时候宴会上见。 她简直两眼一黑! 好不容易就要迎来唾手可得的?安稳富贵生?活,还不会受人桎梏。 宋昱之身体不好,江氏又常年礼佛,到?时生?下孩子还不都是她说了算。 这是她能握住的?东西, 她怎么可能跟裴昭走? 当年不会, 现在更不会。 可这人明显不会善罢甘休。 在这种风口浪尖上,绝不能出事。可怎么办呢?杀人灭口?她没那个实力, 能直接干掉裴家的?家主。除此之外, 除非她手上也捏住裴昭的?把?柄…… 她沉思片刻。 绝望的?发?现……两条路都行?不通。 那就只能先把?人好好哄着,然?后见机行?事。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 定了定心神。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一点希望, 今天下午那位刘总督就会到?江宁。 她上了马车, 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不远处的?江面上, 停了不少船。旌旗林立, 比往日热闹许多。甚至还有部分官船,船身漆着官府的?纹样,比商船气派得多。 青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总督之前?开路的?船只, 上面都是随行?人员,今早就到?了。” 殷晚枝“嗯”了一声。 今早就到?了。那今晚肯定有一场接风宴。她得回去提前?准备。 难怪方?才裴昭那副有恃无恐的?表情,只要他想, 这段时间是真的?天天都能见到?。 她更头疼了。 低头看了一眼微微隆起的?小腹,她伸手轻轻摸了摸。 这孩子跟着自己都遭罪,还没生?下来呢,就这么多灾多难。 可往好处想,未必不是机会。 今晚那场接风宴,是江宁地?方?官主办的?,在城东的?汇贤居。宋家、江家,还有那几家望族,都收到?了请帖。名义上是给总督接风,实则是给这些?富商机会,提前?接触漕运的?那些?官员。 有钱人的?关系网四通八达,地?方?官也是吃了好处的?,自然?要帮着牵线。 到?时候荣家肯定也会来人。裴昭也跑不掉,几家人凑到?一起,光漕运那点事就够他们撕扯的?。 她若是在中间稍微使点绊子,让裴昭没时间找她麻烦…… 至少能多出点时间看看破局之法?。 殷晚枝放下马车帘子,靠在车壁上。 只希望今晚越乱越好。 …… 与此同时,望江楼对?面,另一家酒楼的?临窗雅间。 景珩坐在窗边,面前?摊着几张纸。 纸上列着几个人名,就是先前?查出来的?那几个近两年丧夫的?寡妇,年纪、家世、住址,一一在目,甚至还有画像。 他一一看过去,没有一张脸对?得上。 景珩垂着眼,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着。 章迟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殿下今日心情极差。从早上到?现在,话没说几句,脸色冷得吓人。那几个名字一个个被划掉,殿下的?脸色就一寸寸沉下去。 景珩靠在椅背上,听着楼下大堂里的?说书声。 今儿讲的?是个新本子,他本没在意,可那说书先生?嗓门大,一嗓子一嗓子地?往楼上窜。 “……却说那李家少夫人,为了夫君的?病,千里求药,风餐露宿,九死一生?……”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 “‘夫君,我不怕吃苦,只怕救不了你!’那少夫人跪在药王庙前?,磕得额头鲜血直流……” 章迟偷偷瞄了殿下一眼。 那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少夫人,您这是何苦?’丫鬟哭着劝。那少夫人抬起头,一字一句道:‘他是我夫君,我不疼他,谁疼他?’” 章迟感觉殿下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他不明白这说书先生?为什么非要挑今天讲这种生?死不弃的?爱情故事。 但他看得出来,殿下不爱听。 “公子,”他硬着头皮开口,“这酒楼实在吵,要不换个地?方??” “不必。”景珩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杜撰的?而已,也值得听?” 话音刚落,旁边桌上有人不乐意了。 “这位公子,话可不能这么说!”那人是个中年商人,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着红,嗓门也大了起来,“这不是杜撰的?,是真的!宋家少夫人和宋公子,那可是江宁城里出了名的?恩爱夫妻!我亲眼见过的,那少夫人是个痴情——” 他说着,转头往这边看。 然?后对?上了章迟那张脸。 章迟今日没戴面具,可他本身长得就凶。 浓眉,吊梢眼,脸上还有一道疤,从左眉一直划到?颧骨,狰狞得很?。腰间还别着刀,往那儿一站,活脱脱就是个煞神。 那商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看章迟,又看看景珩,酒醒了大半,讪讪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对?同伴道:“走走走,官府的?人……” 章迟:“……” 景珩没理会这些?,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川流不息。他目光随意扫过,忽然?顿住。 一辆马车正?从街角拐出来。 帘子四角绣着江姓的?花纹,窗帘掀起一角,一只手正?把?帘子放下去。 那只手很?白,手指纤长,指节分明。 景珩的?目光追着那辆车,看着它汇入人流,慢慢远去。 他没动。 马车已经拐进另一条街,看不见了。 他还在看那个方?向。 那只手……那截手腕……还有那放帘子时的?动作。 很?熟悉。 “公子?” 章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景珩顿了一瞬,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没说话,只是垂下眼,把?那点说不清的?躁意压下去。 “无事。” 楼下大堂里,说书先生?又开始讲下一段,什么“千里求药”,什么“情深似海”,吵得人脑仁疼。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 就在这时。 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笑声,寒暄声。 几个锦衣公子哥儿上来了。 为首那人三十出头,面皮白净,嘴角挂着殷勤的?笑。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个个衣着光鲜,一看就是官宦子弟。 章迟认出来了。 是先前?船上一直和殿下套近乎的?那群人。 为首的?那个叫周延,漕运衙门的?老班底,上一任总督留下的?老人。因为管的?是文书案牍,不涉实权,加上做事圆滑,这次大换血竟没动他。 周延已经看见他们了,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萧兄!好巧!”他拱着手,笑容殷勤,“在下还说晚上宴会上才能见到?萧兄,没想到?在这儿就碰上了。” 景珩站起身,微微颔首。 周延身后那几个年轻人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明晃晃的?打?量。 总督十分倚重?两个人,一个是周延这个老人,一个就是眼前?这位年轻幕僚,姓萧,名行?止。 什么来路,什么背景,没人知道。 只知道总督走哪儿都带着他,格外器重?。 “萧兄这是提前?来踩点的??”周延笑呵呵的?,“晚上那场接风宴,总督要亲自出席。萧兄不去准备准备?” 景珩唇角微弯,笑意不达眼底。 “周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幕僚,跟着刘大人办事而已。准备的?事,自有旁人操心。” 周延哈哈一笑,也不追问。 那几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姓萧的?,嘴严得很?。 周延又寒暄了几句,才带着人往另一边走。路过章迟身侧时,目光在他腰间的?刀上停了一瞬,笑容不变,移开视线。 章迟目送他们走远,压低声音。 “公子,这周延……” “不急。”景珩收回目光,端起茶盏。 周延是什么人,他当然?清楚,但现在还没到?时候。 他把?茶盏放下。 “今晚的?宴会,”他说,“名单上有哪些?人?” 章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江宁本地?的?富商望族,基本都请了。宋家、江家、还有那几大家族……”他顿了顿,“公子是想?” 景珩没说话。 窗外的?街道上,那辆马车早已不见踪影。 他垂下眼,把?那份名单重?新拿起来。 名单上,宋家、江家、王家……一个个名字列得清清楚楚。 江家。 他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刚才那辆马车帘角绣着的?,似乎就是江家的?纹样。 他顿了一瞬,把?名单放下。 “晚上宴会的?座次安排,”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江家在哪个位置?” 章迟一愣,随即应道:“属下去问问。” 章迟转身离开。 景珩独自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条已经空荡荡的?街道上。 他知道这毫无道理。 不过是一只手,一个放帘子的?动作,这些?根本不足以证明什么。 江家那样的?大族,丫鬟仆妇成百上千,随便一个人都有可能长那样的?手。 可那个画面就是挥之不去。 他垂下眼,把?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茶是凉的?,胸口却烧着什么。 江宁就这么大。 她若真在这里,今晚的?宴会,她总会露面。 第44章 腰带(一更) 第44章 腰带(一更) 殷晚枝从后门进的府。 绕过回廊, 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和裴昭见这一面,脑子里现在还嗡嗡的, 她深吸一口?气,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先应付眼前的事?。 才拐进二门, 就看?见几个婆子丫鬟抬着箱子往里走。 青杏上前问了, 回头?道:“夫人,是如?意布庄送衣裳来的,还有珍宝阁的头?面。” 殷晚枝点点头?。 今晚那场接风宴,江宁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 她这身量一日日变着,先前那些?衣裳都穿不?了了, 赶在宴会前送到, 正好。 殷晚枝正要开口?让她们把东西送去正院,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哟, 弟妹回来了。” 她脚步顿了顿。 周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 脸上带着笑,慢悠悠地走过来。 她换了身簇新的衣裳, 发髻也?重新梳过, 金钗步摇晃得叮当响, 一副刚从外?头?回来的样子。 “弟妹怀着身子还这么操劳, ”周氏走近, 目光从她小腹上移开,“这些?琐事?交给下人不?就行了?累着自己多不?好。” 殷晚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弯了弯唇角,笑得比她更和气。 “劳二嫂惦记, 我这人劳碌命,闲不?住。”她顿了顿,“二嫂这是刚从外?面回来?听说总督的人今早到了, 二嫂是去……” 她话没说完,周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殷晚枝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果然。 五叔公那个门生到了,二房这是赶着去攀交情了。 周氏很?快恢复如?常,扯了扯嘴角:“弟妹说笑了,我哪够得上那个档次。不?过是去铺子里看?看?,正好赶上他们进城,顺便凑个热闹。” 凑热闹。 殷晚枝笑笑,懒得戳穿。 她往旁边让了让,给那些?抬箱子的婆子让路:“二嫂还有别的事?吗?没别的事?我先回去收拾了,今晚宴会上还得穿呢。” 周氏的目光落在那些?箱笼上,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 如?意布庄的料子,金陵最好的绣娘做的活计,那一套行头?下来,够她半年的月例。 二房不?如?大房手里握着各种产业,不?如?三?房张氏娘家那头?有点小官,能跟丈夫强强联合捞点油水。 夹在中间?,什么都捞不?着。 她看?着殷晚枝那张明艳的脸,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跑船出身的贱人,凭什么? 还有她肚子里那个小贱种。 别人信,她可不?信。 宋昱之那副身子骨,能让她怀上?骗鬼呢? 可偏偏这段时间?她派去的人什么都没盯出来。 这贱人防得太死,院子里铁桶一样,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她脸上笑着,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狠的光。 今晚的宴会…… 殷晚枝没空理会她那点心思。 一个裴昭已经够她头?疼了,周氏这种,她连应付都懒得多费口?舌。 她抬脚就走,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 周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垮下去。 …… 回到自己院子时,殷晚枝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 刚才周氏那眼神,分明是憋着什么坏水。她心里有数,二房这些?年没少在背后使绊子,只是碍于她防得紧,一直没得手罢了。 今晚的宴会,得更加小心。 她一边想着,一边迈过垂花门。 葡萄藤架子下面,宋昱之坐在那儿。 眼下是七月,还不?算太热,日头?已经西斜,余晖透过藤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地碎金。他手里拿着本书,垂着眼,眉眼安静得很?。 殷晚枝愣了一下。 这个时辰,他平日里都在书房待着,今日怎么到院子里来了? 不?过也?好。多出来走走,总比闷在屋里强。 她正要开口?,他已经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回来了?” 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没多想,应了一声,抬脚往里走。 可刚迈出两步,就发现自己走不?动了。 院子里堆满了箱笼。 如?意布庄的、珍宝阁的、还有几样是江氏那边差人送来的,大大小小,堆得跟小山似的。 殷晚枝:“……” 青杏在旁边小声道:“夫人,方才您走得急,东西都先抬进来了,还没来得及收拾。” 殷晚枝摆摆手,懒得计较这个。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箱子,眼睛亮了亮。 “把今晚要穿的拿出来,先试试。” 青杏应声,招呼丫鬟们开箱。 片刻后,殷晚枝站在廊下,换了身新做的衣裙。 料子是如?意布庄最好的云锦,莲青色,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既显出微微隆起的弧度,又不?显臃肿。 裙摆上绣着缠枝纹,走动时隐隐有暗光流动。 她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不?错。 如?意布庄不?愧是江宁最好的,这手艺,这料子,值那个价。 她转身想问问宋昱之的意见,却见他不?知何时也?已经换完了衣服,目光落在她身上。 被她发现,他垂下眼,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殷晚枝没在意,只是看?着他今日的装扮。 霁色长衫,料子比她这身还素净些?,但胜在裁剪合宜,衬得那清瘦的身形多了几分飘逸。 殷晚枝上下打?量了一遍。 他垂下眼,去系那新做的白玉腰带。 阿福不?知去了哪儿,旁边婆子想帮忙,被他轻轻侧身避开了。 动作慢条斯理,却明显不?太顺手。 她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走上前去。 “我来吧。” 宋昱之的手指顿了顿。 她没等他回应,已经伸手接过那根白玉腰带。 两人站得近了。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皂角味,丝丝缕缕地飘过来,不?冲,却让人没法忽略。 她低头?替他系起来。 手上动作很?快,可系到一半,忽然觉得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她抬起眼。 正对上他的。 他垂着眼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抿着,脸上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不?知是不?是烛光晃的,好像比平时亮了些?。 殷晚枝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两人站得太近了。 她手上动作却没停,三?两下系好腰带,顺手理了理他衣襟。 “好了。” 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 霁色长衫,白玉腰带,清冷如?玉,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多谢。”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殷晚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干巴巴的夸了句:“咳咳……这身挺好看?的。” 她移开目光,往外?走了一步。 “走吧,该出发了。”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嗯”,也?不?知是“嗯”的哪一句。 殷晚枝没有回头?。 自然也?没看?见,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那道目光追过来,落在她背影上。 烛光在她肩头?晃了晃,帘子落下来,遮住了那截莹白的后颈。 宋昱之垂下眼,把那根白玉腰带轻轻按住。 方才她系得太紧,贴着腰腹,有点烫。 …… 今日这宴会极为重要。 新总督上位巡视,明面上是体察民情,实则不?过是看?各家的态度。漕运份额重新划分,谁站对了队,谁就能多分一杯羹。更何况还有查账这关。 宋家之前就有漕运份额,自然也?是要被查的。 好在那些?账本她早已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该做的准备都做了,该抹的痕迹都抹了,就算真?查起来,也?挑不?出大错。 至于站队……新官上任,最要紧的就是看?清风向。哪家想靠上去,哪家想观望,哪家还拎不?清,一顿饭的工夫就能看?出七八分。 好在宋家从前和总督牵连不?深,这种时候反倒最好,应该不?会太被为难。只要不?出岔子,安安稳稳走过场就行。 今日这场合,不?需要殷晚枝过多操心,有宋昱之周旋,虽说他身体不?好,但名义?上,他才是宋家的话事?人。 马车稳稳停在官邸门前。 殷晚枝扶着青杏的手下来,抬眼望去。 这官邸是前朝留下的老宅,三?进三?出,气派得很?。门口?石狮子蹲着,灯笼高悬,两旁站满了迎客的仆从。今日来的都是江宁有头?有脸的人物,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得满满当当。 她扫了一眼那些?车帘上的纹样。 江家、王家、荣家……还有几辆没见过的,大约是外?头?来的。 没看?见裴家,她紧绷的心悄悄松了口?气……许是还没来,也?好。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忽然顿住。 角落里停着一辆乌木马车。 那车看?着不?起眼,可拉车的马是北地良驹——高大,矫健,毛色油亮,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车帘厚重,遮得严严实实,帘角隐隐露出一角纹样,看?不?清是哪个府上的。 她多看?了一眼。 那车停在暗处,像是刻意避着人。 殷晚枝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可转念一想,今日来的什么人都有,许是哪个外?地来的富商,不?愿张扬罢了。 她收回目光,没再细想。 进了大门,男女?宾便分开走了。 殷晚枝松了口?气。 裴昭就算再疯,也?不?能跑到女?宾这边来闹事?。 至少开宴之前,她不?用立刻和他碰面,能多喘口?气。 她定了定神,跟着引路的丫鬟往里走。 女?宾这边设在东跨院,三?间?大敞厅连通,摆着十几桌席面。绢花屏风隔出几个半开放的雅间?,熏香袅袅,丝竹声隐隐约约从屏风后传来。 已经来了不?少人。 殷晚枝的目光越过那些?珠翠环绕的夫人太太,落在角落那一桌上。 周氏和张氏坐在一处,正和另一群夫人说说笑笑。 真?是奇了。 先前还两看?生厌的人,现在竟然又和好如?初了。 她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又冒了出来。 旁边还坐着个不?认识的妇人,三?十出头?,穿戴比旁人都体面些?。金钗步摇,翡翠镯子,一身织锦襕裙,端坐在那儿,嘴角挂着得体的笑。 周氏正凑在她耳边说话,见她看?过来,那笑容又深了几分。 殷晚枝收回目光,正要往里走,衣袖忽然被人轻轻拉住。 她回头?。 宋昱之站在她身侧。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方才明明已经往前走了。 “……怎么了?” 她以为他有什么事?要交代。 宋昱之没说话。 他垂着眼看?她,廊下的灯笼光落在他脸上,许是走得急了,那苍白的底色里洇着一点薄红。 殷晚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他这才开口?,声音很?轻。 “……有事?就叫人来寻我。” 就这一句。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往男宾那边去了。 步子不?快,却也?没有回头?。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隐入回廊的阴影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特意折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呜呜呜今天太太太卡文了 等下还有一更,会很迟,不建议等 这章的读者宝宝全都会发红包抱歉抱歉 第45章 重逢(二更+营养液2000加更) 第45章 重逢(二更+营养液2000加更) 殷晚枝才落座, 就察觉气氛不对。 周氏和张氏来得早,方才她?进门时,这两人正?凑在那位面生的夫人跟前说话。见她?进来, 周氏往这边瞟了一眼, 嘴角噙着笑, 又凑回?去继续嘀咕。 她?心里有数。 这两人八成是在给她?上?眼药。 至于那位面生的夫人…… 殷晚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 那面面生的夫人端坐在那儿,下巴微抬,看人时眼皮都不怎么掀,明显官太?太?的作派。 她?想起先前阿福查过的消息。 五叔公那个门生叫周延,在漕运衙门当?差, 是上?一任总督留下的老?人。这次总督大换血, 他竟没被波及,还在继续留用, 可见是有些手段的。 而?周延的夫人姓赵, 据说娘家很有实力,甚至能攀上?点?皇亲, 是靖王夫人的远房表妹。 殷晚枝面上?不动声色, 只当?没看见那几道目光。 接过旁边女使给她?倒过的茶。 果然, 没过多久, 那边就开了腔。 “宋少夫人这肚子, 瞧着有四个月了吧?”赵夫人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什么,“听说先前还去徽州求过药?”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着像关心, 可配上?她?那打量的眼神,味道就不对了。 她?弯了弯唇角,应道:“是, 去了趟徽州,给夫君寻些温补的药材。” “温补的药材。”赵夫人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宋少夫人倒是贤惠。” 这话说得客气,但却?带了点?嘲讽的笑,显然来者不善。 旁边一个圆脸夫人笑着接话:“赵夫人有所不知,宋少夫人对宋公子那是一片真心,咱们江宁谁不知道?从前……” 说话的是李夫人,和她?有些交情。 赵夫人瞥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李夫人后面的话便咽了回?去。 殷晚枝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李夫人是好意,可这位赵夫人明显是冲着她?来的,多说多错。 她?弯了弯唇角,冲李夫人递了个感激的眼神,示意她?不必再?开口。 周氏在旁边插嘴:“弟妹这一趟确实辛苦,好在有了好消息。说起来,弟妹成婚也有三年了吧?这三年一直没动静,怎么一趟求药回?来就有了?那药当?真这么灵验?” 这话说得巧妙。 听着像是替她?高兴,可字字都在提醒旁人。 三年没怀上?,出去一趟就怀上?了,这时间?点?未免太?巧。 张氏帮腔:“可不是嘛,昱之那身子骨,咱们都知道。能怀上?,当?真是老?天?爷保佑。” 两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是同一个意思。 席间?气氛微妙起来。 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落在殷晚枝的肚子上?,又飞快移开。 殷晚枝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当?然知道这两人打的什么算盘,先种下怀疑的种子,让这些夫人们心里犯嘀咕。等时候到了,再?找个机会再?咬死,说她?肚子里孩子的来路不正?。 她?弯了弯唇角,笑意不达眼底。 “二嫂这话说得,倒像是巴不得我怀不上?似的。”她?放下茶盏,语气轻飘飘的,“夫君身子不好,我出门求药,求来了灵验的方子,这不是该高兴的事吗?怎么到了二嫂嘴里,倒像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周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李夫人适时打圆场:“可不是嘛,这是大喜事!宋少夫人有福气,宋家有后了,咱们都该替她?高兴才是。” 旁边几位夫人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转移话题。 殷晚枝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赵夫人一直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落在殷晚枝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殷晚枝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没躲。 赵夫人移开视线。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坐久了,出去透透气。” 周氏和张氏连忙起身跟上?,殷勤得很。 殷晚枝看着那三道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垂下眼。 这两人今日?这么殷勤地凑上?去,打的什么主意,她?用脚趾头都想得明白。无非是想借赵夫人的手,给她?使绊子。 赵夫人这人,她?听说过一些。最讨厌的就是长相出挑的女子,尤其是那种“狐媚子长相”的。她?今日?这身打扮,那张脸,落在赵夫人眼里,只怕第一眼就被归进了“狐媚子”那一类。 再?加上周氏和张氏在旁边煽风点?火,那点?成见只会越来越深。 李夫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宋少夫人,要?不要?去那边坐坐?我瞧着那边花开得艳,人也少。” 殷晚枝弯了弯唇角,正?要?应声—— “哎呀!” 一声轻呼,一位奉茶的女使不知怎的被裙摆绊了一下,整个人端着托盘往前倾,眼看就要?摔了。 殷晚枝眼皮一跳,下意识往后避了避。 好在李夫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那女使的胳膊,托盘上?的茶盏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总算没摔了。 “怎么走路的?”李夫人蹙眉,语气里带着点?责备,“没瞧见这边有贵客?” 那女使慌忙站稳,脸色发白,连声道歉:“奴婢该死,冲撞了夫人……” 殷晚枝摆摆手,示意无妨。 女使低垂着头,端着托盘往后退了一步,顺势侧身,借着宽大的袖口遮掩,往她?手心里塞进一样东西。 极轻,极快。 殷晚枝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拢袖将那东西收好。 李夫人还在旁边念叨:“这官邸的下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殷晚枝随口应着,端起茶盏,借着扇子的遮掩,展开那张纸条。 只有一行字。 「姐姐若应付不来,来找我。」 没有落款。 但那语气,除了裴昭,也不会有其他人。 殷晚枝简直气笑了。 找他来添堵吗?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纸条揉成一团,借着帕子遮掩,悄无声息地塞进袖中深处。 这种场合,这种地方,他也敢递纸条?万一被人发现,她?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她?压下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模样。 可余光一扫,正?好对上?周氏的目光。 周氏正?从屏风那边看过来。见她?抬眼,周氏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和气得很,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就站在那儿,和身旁的婆子低语了几句。 那婆子点?点?头,转身往另一边去了。 殷晚枝心中警惕。 她?方才收纸条的动作极快,应该没被人看见。 可周氏那眼神,分明有点?耐人寻味。 她?现在怀着孕,很多事情都不比从前方便,要?是这群人真的使些阴损手段,她?定然是吃亏的。 殷晚枝站起身,跟着李夫人往另一边走。 那边离男宾区近。 若是真的出什么事,也方便叫宋昱之过来救场。 余光里,周氏还站在原地,正?往她?这边看。 她?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这些人,往前走去。 忽然,她?脚步顿了一下。 回?廊尽头,一道玄色身影正?往里走。 那人走得快,她?只来得及看见半片衣角,便被廊柱遮住了视线。 可那道背影…… 她?愣了一下。 那身量、那走路的姿态,让她?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宋少夫人?”李夫人回?头看她?。 殷晚枝回?过神,把那股说不清的异样压下去。 “……走吧。” 她?收回?目光,没再?多看。 - 官邸门口。 第45章 重逢(二更+营养液2000加更)(2/4) 第45章 重逢(二更+营养液2000加更)(2/4) 车帘掀开一角,一道玄色身影下了车。 景珩站在阴影里,目光扫过门前那些煊赫的车马。江家、王家、荣家……江宁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到齐了。 他迈步往里走。 周延正?站在门内迎客,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萧兄!可算来了!”他拱着手,笑容殷勤,“刘大人方才还念叨你呢,快里边请。” 景珩微微颔首,随他往里走。 路过那些马车时,他脚步顿了顿。 那辆绣着江家纹样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女宾在东跨院,男宾在西跨院。中间?隔着一道回?廊,几重?屏风。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甚至不确定她?到底是谁。 西跨院里觥筹交错,丝竹不绝。 席间?大半人都围在周延身边,殷勤地敬酒寒暄。剩下那些还在观望风向?,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景珩并未露面,他今天?本来也只是观察。 他坐在隔壁的偏厅里,隔着半开的窗,望着回?廊尽头的方向?。 那里偶尔有女眷的身影经过,丫鬟、婆子、几个年轻小姐,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没有她?。 他端着茶盏,一口没喝。 茶凉了,换热的。热的又凉了。 章迟站在一旁,垂着眼,大气不敢出。 殿下这模样,他已经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殿下。”章迟终于忍不住开口,“要?不属下再?去探探?” 景珩没说话。 章迟等了片刻,硬着头皮打算说一遍。 回?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章迟抬眼望去。 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从拐角处跑出来,似乎有些着急。 差点?撞上?一个执事的婆子,侧身避过时,脸正?好转向?偏厅这个方向?。 灯笼的光落在那张脸上?。 章迟一眼锁定,这不是先前那个总跟在“宋娘子”身边的丫鬟青杏吗? 景珩的目光也落了过去。 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只一瞬,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 从那群夫人小姐的闲聊中脱身后。 李夫人拉着殷晚枝穿过回?廊,往花厅那边走。 “那边凉快,人也少,咱们去躲躲清静。”李夫人笑着,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方才那几位夫人,说起话来没完没了,吵得我脑仁疼。” 殷晚枝弯了弯唇角,由着她?拉着走。 花厅不大,四面通风,中间?摆着石桌石凳。檐下挂着几盏绢灯,暖黄的光晕落下来,照得那些晚开的桂花影影绰绰。 两人坐下说话。 李夫人是个话多的,絮絮叨叨说着各家的八卦,谁家的小妾又闹了,谁家的公子又赌输了,谁家的夫人和婆婆斗法斗到了祠堂里。 殷晚枝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一切正?常。 丫鬟婆子三三两两地站在不远处,廊下有执事的女使穿行,远处还能听见丝竹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有人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摆着几碟糕点?。 “夫人请用。” 殷晚枝看了一眼那些糕点?,没动。 李夫人已经拈起一块,咬了一口,赞道:“这桂花糕不错,你尝尝。” 殷晚枝笑了笑:“方才吃多了,这会儿不饿。” 李夫人也没多想,自顾自地吃着。 坐了一会儿,起风了。 晚间?的凉意从回?廊那头漫过来。殷晚枝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裙挡不住风,青杏去马车上?取外披。 花厅里只剩她?和李夫人两人。 殷晚枝收回?目光,继续听李夫人说话。 可没过多久,李夫人的话突然停了。 她?捂着肚子,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殷晚枝问。 “不知道……”李夫人皱着眉,“可能是方才那块糕点?……有点?不舒服。”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糕点?? 她?看向?桌上?那几碟糕点?。 李夫人吃的就是桂花糕那一碟。 “要?不要?叫大夫?” “不用不用。”李夫人摆摆手,站起身,“我去更衣就行,一会儿就好。” 她?扶着夏桃的手站起来,又回?头看向?殷晚枝。 “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走,这儿人多,有事就叫她?们。” 她?指了指不远处那几个执事的婆子。 殷晚枝点?点?头:“你去吧,我没事。” 李夫人匆匆走了。 花厅里安静下来。 殷晚枝坐在原处,看着那几个婆子的背影。她?们站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没人往这边看。 和先前没什么区别,可明明一切正?常,她?心里总觉得奇怪。 李夫人走得太?快了,那块糕点?的反应也太?快了,还有青杏,偏偏这个时候不在。 她?站起身,打算往人多的地方走。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匆匆跑来。 “宋少夫人!”那丫鬟气喘吁吁,脸色发白,“不好了,宋公子那边出事了!” 殷晚枝心头一紧。 “出什么事了?” 丫鬟低着头,声音发颤:“奴婢也不知,是前头传话来的,让您赶紧过去一趟。说是……说是宋公子身子突然不好了,已经请了大夫……” 殷晚枝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转身就要?走。 可刚迈出一步,又顿住了。 不对。 宋昱之今日?出门时还好好的,就算突然不适,也有阿福阿禄跟着,怎么会让一个面生的丫鬟来传话? 她?盯着那丫鬟的脸。 那张脸低着头,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见半截下颌线和紧抿的唇角。 “你是哪房的丫鬟?”她?问。 那丫鬟顿了顿,随即道:“奴婢是外院的,方才替人跑腿传话。” 外院。 替人跑腿。 殷晚枝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传话的人是谁?” 那丫鬟的头垂得更低了:“奴婢……奴婢没看清,是个小厮模样的人,说了几句就走了。” 没看清? “好,我知道了。”她?面上?不动声色,“你先回?去,我这就过去。” 那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跑。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然后她?转身,往反方向?走。 第45章 重逢(二更+营养液2000加更)(3/4) 第45章 重逢(二更+营养液2000加更)(3/4) ——傻子才去。 不管那丫鬟说的是真是假,她?都不会去。万一是真的,她?去了也帮不上?忙,有大夫有阿福,不缺她?一个孕妇。万一是假的…… 那等着她?的,绝不是什么好事。 她?走得很快,却?尽量压低脚步声。 廊下的灯笼晃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绕过假山,穿过一道月洞门,在转角处停下来。 这里离花厅不远,却?能看清那边的动静。 她?靠在墙上?,微微喘着气,手覆在小腹上?。 她?想过这群人会动手,但是没想过会这么正?大光明,周氏和张氏到底许了那位赵夫人多大的好处…… 不等她?多想。 又好几个婆子绕了回?来,似乎要?从这边开始搜起。 她?不能在这儿干等。 殷晚枝转身打算绕回?花厅后门,从那边穿去后院马车停在后院,有府里的侍卫守着。 这是离的最近最安全的地方。 …… 与此同时,青杏此刻急得六神无主。 夫人让她?去取外披,她?取了往回?走,刚绕过回?廊,就被几个面生的婆子拦住了。 “这位姑娘,借一步说话。” 她?不想理,侧身想走。那几个婆子却?堵着路,笑着问东问西,问她?是谁家的,问她?主子是谁,问她?这会儿要?去哪儿。 她?好不容易挣脱,跑回?来却?发现。 花厅空了。 夫人不见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花厅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夫人还怀着孕,这要?是出点?什么事! 她?转身就要?去找人。 一抬头,愣住了。 几步之外,站着一个人。 看清这人的脸。青杏的瞳孔骤然收缩。 萧……萧先生?! 他怎么会在这里!她?脑中轰的一声。 完了完了完了,东窗事发了。 她?下意识想跑。 可腿还没迈出去,一道黑影已经从侧面掠过来,挡在她?面前。 章迟没戴面具,那张凶悍的脸在月光下更显狰狞,腰间?的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半寸,刀刃泛着冷光,横在她?身前三寸的地方。 青杏的脚钉在原地。 “跑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僵硬地转过头。 景珩站在几步之外,正?看着她?。 那目光很沉,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没什么情绪,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宋杳呢?” “奴婢……奴婢不知道……” 景珩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章迟手中的刀往前送了半寸。 青杏腿一软,差点?跪下。 “奴婢真的不知道!”她?声音发颤,“方才……方才奴婢去取外披,回?来夫人就不见了……” 景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青杏被吓得直打哆嗦。 “不见了?” “是……是……”青杏拼命点?头,“奴婢找了一圈,没找着……那几个婆子堵着奴婢问东问西,肯定……肯定是有人要?对夫人不利!” 话没说完,面前的人转身离开。 章迟收刀入鞘跟了上?去。 青杏站在原地,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完蛋了完蛋了。 她?咬咬牙,撑着墙站起来,也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 …… 景珩走得很快。 月光照不清路,廊下的灯笼在他身侧晃出一片片昏黄的光晕,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能藏人的角落,假山、灌木丛。 章迟跟在他身后,已经分派了人手去搜那几个可疑的婆子丫鬟。 “殿下。”章迟压低声音,“要?不要?属下去调人?” “不用。” 景珩的声音沉沉的,听不出情绪。 他知道她?不会跑远。 她?那么聪明,被人设计落单,第一反应一定是往安全的地方撤。后院有侍卫守着,马车在那儿,那是她?最可能去的地方。 但去后院的路不止一条。 她?不会走大路,太?显眼。她?会挑僻静的小路,绕开那些可能埋伏的人。 而?那条路,必须经过假山那边。 他脚步不停,目光扫过四周。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危险的陷阱。 他不知道她?此刻在哪里,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人堵住。这个念头从刚才就一直烧着,烧得他胸口发闷,烧得他脚步越来越快。 然后他看见了。 假山后面,一道纤细的影子蜷在阴影里。 很小的一团贴着石壁一动不动。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 殷晚枝屏住呼吸,盯着前面那扇门。 两个婆子还在那儿东张西望,灯笼晃来晃去,一次次从她?藏身的假山边缘扫过。 她?往阴影里缩了缩,手护在小腹上?。 快了。 等她?们走开,再?拐个弯,就能到安全的地方。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些。 幸亏她?警觉,要?不然还真着了他们的道。 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正?要?迈步。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猛地扣住她?的肩。 她?整个人被拽进一个坚硬的怀抱。 后背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那只手横在她?身前,一瞬间?将她?死死锁住,另一只手捂在她?嘴上?,力道大得她?下颌生疼。 殷晚枝脑中一片空白。 她?拼命挣扎,指甲抠进那只手背,可那人力气大得惊人,她?像被蟒蛇缠住的猎物,动弹不得。 “别动。” 这两个字一出口,殷晚枝浑身僵住,她?闻到了男人身上?的气息,混着夜风的凉意,钻进她?的鼻子,清冽的带着点?淡淡的皂角味,简直不要?太?熟悉! 是……萧行止。 她?脑中轰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他怎么在这儿?!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可她?一动不敢动。 因为那只手,横在她?身前的那只手,此刻正?扣在她?小腹上?方。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第45章 重逢(二更+营养液2000加更)(4/4) 第45章 重逢(二更+营养液2000加更)(4/4) 只要?再?往下两寸,他就会摸到她?的肚子。 根本藏不住。 殷晚枝的呼吸都停了。 两人就这样紧紧贴在一起,谁也没有先动,男人呼吸喷在她?耳侧,烫得她?头皮发麻。 明明黑暗里,根本看不清对方此刻的表情,外面的人虎视眈眈,可殷晚枝无暇顾及,她?只能感觉到身后人像鬼一样死死盯着她?的视线。 “……萧行止。” 她?试探性开口,不知道这人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他没应,那只手还在她?小腹上?方一动不动。 殷晚枝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太?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 天?这么黑,他看不清,那只手还没往下摸,他还不知道。 只要?她?不转身,只要?她?稳住,等下再?找机会溜走。 “跑够了吗?”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听不出情绪。 可这句话落在殷晚枝耳朵里,还是让她?后背蹿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 作者有话说:已写晕,通宵,等我睡一觉起来继续 等我起来修一下这章,现在文字有点不入脑 第46章 骗子(一更) 第46章 骗子(一更) 章迟识相地没有凑上去。 见自家殿下总算是找到?人, 他松了口气。这?段时间的低气压,他还有些后怕,眼?下看来……总算是解决了。 他动?作相当利索地将那几个婆子丫鬟制服, 堵住嘴捆了起来。还有一个侍卫模样?的也被?一并?按倒在地。 这?时青杏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 她顾不上别的, 那萧先生和他身后那侍卫的样?子再吓人, 也比不上自家夫人的安危重?要。 “夫人!” 刚迈出?一步, 一柄长剑横在面?前?。 剑刃泛着寒光,离她喉咙不过三寸。 青杏的脚钉在原地,喉间滚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阴影里,景珩的手?动?了。 从?她肩头缓缓往下, 抚过背脊, 一路向下。 一寸一寸地确认怀里这?个人是真的。 瘦了不少。 这?段时日,他每时每刻都在想?, 把人抓住了要怎么教训, 是直接掐死,还是先打?断腿, 还是……可真抓住了, 却先摸到?了这?个。 脑中冒出?这?种想?法的时候, 景珩自己都愣了一瞬, 明明现在该好好治她的罪。 可他竟然还在心疼她, 真是可笑。 “抖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她耳廓响起。 现在知道怕了?留那张字条的时候,不是挺硬气? 殷晚枝确实在抖。 能不抖吗?她现在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老天这?是要玩死她吗?一场宴会, 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裴昭那边还没应付完,这?里来了个更棘手?的!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还在她脊背上,慢条斯理地往下滑, 像是在逗弄一只无处可逃的猎物?。那动?作很轻,却让她后背蹿起一阵阵战栗。 她一把抓住那只手?。 “萧行止,你先放开。” “让我查了这?么久。”他的声音打?断她,“你倒是很有本事。” 殷晚枝喉间发紧。 查了多久?查到?什么程度?他是专门来这?宴会上堵她的,还是只是意外?如果是意外,那他到?底是什么身份,能出?现在总督的接风宴上,能带着护卫,能这?样?堂而皇之地搜人? 她脑中飞快地转着。 溜走?封口?这?两个选项的概率有多少? 然后她碰到?了他手?上的东西。 冰凉的,硬邦邦的。 剑柄?! 殷晚枝的动?作僵住了。 完蛋。这?人该不会要拔剑砍她吧? 下一瞬,腰间一紧。 他想?把她翻过来。 “别——!” 她死死按住他的手?,可还是迟了一步。 他摸到?了。 那只手?落在她小腹上,隔着那点子衣料,肚子上隆起的弧度根本藏不住。 景珩的动?作彻底定住。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钉在原地,手?还覆在她小腹上,一动?不动?,呼吸停了,目光也停了,连胸膛贴着她的那块都僵成了石头。 殷晚枝脑中一片空白。 完了。他知道了。 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这?是什么?” 男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么冷静,多了点质问,甚至能听出?恼怒来。 殷晚枝脑子里嗡嗡的,根本来不及想?太多。 “不是你的!” 话脱口而出?。 同?一瞬间,她感觉到?他扣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 不对不对。 她说完就后悔了! 这?话等于承认她怀孕了,这?孩子有主,只是不是他的。 可眼?下,更不能承认这?孩子是他的。露水情缘和借种生子,哪个牵扯更大她分得清。万一他起了歹心,图谋宋家的家产呢?万一他想?用孩子牵扯住她呢? 她咬死也不能认。 空气像是冻住了。 他没说话。 可那只手?。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她骨头生疼。另一只手?还覆在她小腹上,指节收紧,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力道。 下一秒,他手?抬起来,猛地扣住她下巴,将她的脸扳过来。 她被?迫仰起脸,对上男人的眼?。 月光照不清他的脸,可那双眼?睛是亮的,暗沉沉的亮,其中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不是我的?” 景珩怒极反笑,声音听起来可怕的很。 殷晚枝心跳几乎停滞,她咬着牙,把那点惊惶压下去,硬着头皮开口。 “我骗了你。”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是寡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我有夫君……这?孩子是我夫君的。” 话一出?口,空气更安静了,死一般的安静。 她能感觉到指节抵在她下颌骨上,硌得生疼,两人间的沉默令人窒息。 他就那么看着她。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他脸上。 那脸色白得吓人,眉眼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殷晚枝心中忐忑,难不成她说的这?些话伤到了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但是当初这?人不是还很抗拒她吗?两人也没那么深的感情吧,可她还没见过这?人这?么失控,哪怕是她先前?勾引他的时候,这人也不至于这般生气,好歹是有点理智在的。 眼?下别说理智什么,殷晚枝感觉他的怒气快要烧起来了,那只扣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你再说一遍。” 声音沉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殷晚枝不敢说。 她怕再说一遍,他真的会拔剑。 殷晚枝知道今天这?事大概是不能善了了。 她咬着唇,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萧行止……”她开口,声音发颤,“我骗了你……我不是寡妇,可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就情难自已了……我不是故意要玩弄你的感情,我是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轻轻抖着。 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景珩垂眼?感受到?那滴泪。 滚烫的。 “我可以补偿你。”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看着可怜极了,“你要多少都可以……你开个价……”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猛地收紧。 “你觉得我找你是为了钱?” 声音沉得吓人。 殷晚枝愣住了。 不是为钱?她飞快地打?量他,这?身打?扮,这?气度,能出?现在总督的接风宴上,能带着护卫搜人……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不为钱,难不成是为情?那比钱还难办一万倍。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不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还有说话声,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近。 “那边好像有人……” “过去看看……” 殷晚枝听出?来了。 周氏和张氏,还有好几个女眷的声音,乱糟糟的,明显是往这?边来的。 她头皮一炸。 现在这?个姿势,她被?按在假山上,他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还捏着她的下巴,两人贴得严丝合缝,这?要是被?人看见……那她是真的完了。 她拼命挣扎,压低声音:“快放开……有人来了!” 他没动?。 “萧行止!”她急了,“被?看见对你也没好处!你—— 你是跟着总督来的吧?官员和有夫之妇私通,传出?去你还要不要仕途了?” 他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为我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她后背发凉。 他目光落在她小腹上,似乎还是难以置信,还有点咬牙切齿。 殷晚枝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回是真的哭,当然,也带了点赌的意味。 “你……”她吸着鼻子,声音又?软又?颤,“你凭什么这?样?对我?我知道我不告而别是我不对,可你呢?你对我坦诚过吗?你的身份是真的吗?” 她抬起头,红着眼?眶看他。 “我那么心悦你,你呢?从?头到?尾你把我当什么?”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 她知道怎么哭最让人心软。 不能嚎啕大哭,不能哭得狰狞。 这?种咬着唇,让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看着就觉得心疼,这?是殷晚枝经验之谈,她哭得鼻尖都红了,睫毛湿漉漉的,眼?眶里还蓄着泪,要掉不掉的。 可怜极了。 景珩看着她。 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鼻尖那点红,看着她咬着唇忍着不出?声的模样?。 他想?起那些夜里,她在他身下也是这?样?,忍着,不出?声,只有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实在是弄狠了才?会咬他。 可那时候的眼?泪,和现在的眼?泪,不是一回事。 那时候是真的受不住,现在是装的。 他知道。 什么心悦,什么喜欢,全是假的。 她有丈夫。 仅这?一条,储君的颜面?就几乎被?放在地上践踏。 她对她丈夫也会露出?这?种神态吗? 景珩心中怒意几乎难以克制。 他该杀了她。 若是此刻恢复身份,他定然毫不犹豫掐上女人纤细的脖颈。 可她还在抖。 不像是装出?来的害怕,是真的害怕,从?他扣住她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抖,之前?看着胆子那么大,现在就这?么怕她? 但此时此刻,他心里竟然真的升起了想?要放过她的念头。 怀孕的人身子重?,经不起折腾。 他强压下心头怒火,抬手?指腹狠狠擦过女人脸上的泪痕,发泄着心中的怒意。 “情难自禁?心悦我?” 殷晚枝被?这?人极重?的手?劲弄得往后缩了缩。 没想?到?这?人脸色又?沉了几分,她不敢再躲,连忙含泪点头。 景珩看着她这?副模样?。 抖得他心烦意乱。 她那个丈夫,真是没用。 护不住她,让她一个人应付那些豺狼虎豹,让她怀着孕被?人设计落单,让她躲在假山后面?,抖成这?样?。 他想?起方才?那几个婆子,想?起那丫鬟说的话,有人要对夫人不利。 若是他没来呢? 殷晚枝见他脸色越来越沉,心里直打?鼓。 她觉得自己演得还挺到?位的,不过这?到?底是放不放过她啊? 殷晚枝偷偷瞄了一眼?,有希望?这?人表情看着好像松动?了几分。 她正想?着,就听见他开口了。 “既然心悦,让他们看见又?如何?” 殷晚枝面?上表情一瞬僵硬。 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疯了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已经从?回廊那头晃过来了,周氏的笑声就在几丈之外,清晰得刺耳。 他还没松手?,甚至完全没有要退开的意思,感觉她刚才?说的那句话都白说了 殷晚枝彻底懵了,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 他疯了吧?! 可她没机会想?更多了。 因为那群人,已经转过回廊,出?现在视线里,殷晚枝这?下是真的要哭了。 好在,男人的手?在最后一刻松开了。 现在还不是身份暴露的时候。 景珩眸光沉沉。 等解决完漕运的事,他会叫她知道,什么是欺骗他的代价。 会叫她生不如死。 至于现在…… 他看着女人踉跄着退开,然后瞬间躲开八丈远,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就那么吓人? ----------------------- 作者有话说:书被人举报了,唉 ps:所以之前章节加了一段 【他递给她一叠银票、一纸商路文书,还有这艘挂着“宋”字旗的旁支货船。 还有一封和离书。 殷晚枝接过那些东西,指尖冰凉,心头却滚过一丝荒谬的热。 “夫君这是要给我指条活路?” 她垂眼看那纸上熟悉的字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将那封和离书贴身收好,当作最后一道保命符。 总归没有感情,各走各路,谁也不欠谁。 殷晚枝收回思绪,把那些复杂的情绪压下去,继续听宋昱之说话。 宋昱之闭上眼,苍白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冷漠:“我知道你嫁进来图什么。图富贵,图安稳。我给你机会,但你得自己抓住。”】 关于男配,番外会写他们视角(因为目前宋昱之和裴昭的视角出现的是比较少的,特别宋,基本上都是以女主视角出现),两人跟杳杳从前的故事也会写。 好奇的到时候可以看看 第47章 私通(二更) 第47章 私通(二更) 不远处传来浩浩荡荡的脚步声, 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先飘了过来。 “……也不知弟妹去哪儿了,这大晚上的, 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好……” 周氏的声音, 听着像是担心, 可那调子却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 “赵夫人先前看见那贼人往这边来了……” 殷晚枝刚站稳, 听见这动静,心里瞬间明白?过来。 这群人,是冲着她来的。 她飞快扫了一眼四周。假山后面,章迟和?青杏被挡在另一侧,正好是视角盲区, 看不见这边。那几个被捆住的婆子丫鬟还在原地, 堵着嘴,动弹不得。 她余光扫过身旁的面色阴沉的男人, 心里飞快地转。 虽然不知道这人为什么愿意放过她, 但很明显,他现在也是不愿意暴露的。 那就好办多了。 她来不及多想, 只压低声音飞快道:“等下别说?话。” 景珩垂眼看她。 女人眼眶还红着, 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 鼻尖也是红的, 狼狈得很。 可那双眼睛已经没了方才的惊惶, 反而亮亮的,活泛起来,明显是已经想好怎么办了。 变脸倒是快。 不过她凭什么觉得自己会帮她? 他没说?话, 目光落在那群越来越近的人身上。 灯笼的光已经从回廊那头漫过来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这边走。周氏、张氏、赵夫人,还有?好几个女眷, 更后面跟着一群官员。 殷晚枝一眼扫过去,心往下沉了沉。 这阵仗,比她想的大得多。 她飞快整理了一下衣襟,方才挣扎得厉害,衣裳有?些乱,但好在不是不能见人。只是这眼圈估计红了一圈……她摸了一下,还有?泪痕。 刚才演戏演得太投入,一下没收住。 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这群人不是来抓贼人的吗? 她余光瞟过假山另一边,那边光线暗,一眼瞧过来根本看不清,地上躺着好几个。 正好人赃并获。 周氏原本脸上是挂着笑的,直到看清殷晚枝时,脚步猛地顿住。 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不对,这场景不对。 她瞪大眼睛看着假山前的那两人,殷晚枝站在那儿,衣裳虽有?些乱,但绝不是她预想中的模样。她身边站着一个陌生年轻男人,玄色衣袍,面容冷峻,气质清贵。 没有?迷药,没有?催情香,没有?她安排的那些腌臜事?。 什么都没有?。 周氏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可能?她明明让人下了药,那药烈得很,怀了孕的人根本顶不住,就算没成?事?,也该面色潮红、气息不稳,或者直接孩子都保不住,怎么这贱人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她死死盯着殷晚枝的脸,眼眶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周氏心底又燃起一丝希望。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管他是谁,只要坐实了私通,这贱人就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换上那副担忧的表情,快步走上前。 “哎呀,弟妹!你可让我们?好找!”她一把抓住殷晚枝的手,目光却往景珩身上瞟,“这位是……这大晚上的,弟妹怎么和?个外男单独待在一处?这要是传出去……” 她话说?得含蓄,可那眼神、那语气,分明就是在暗示什么。 后面跟着的女眷们?交换着眼神,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张氏立刻接上:“可不是嘛,弟妹怀着身子呢,这黑灯瞎火的,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跟昱之交代?” 两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是同一个意思,你一个孕妇,大晚上跟个男人躲在假山后面,能有?什么好事?? 殷晚枝听着,心里冷笑。 贼喊捉贼,演得还挺像。 但她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反而往后缩了缩,像是被吓到了,眼眶还红着。 “二?嫂……”她开口,声音可怜得紧,“方才真的有?贼人……” 周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什么?” 殷晚枝往假山那边指了指,声音还在抖:“我……我方才落单了,几个婆子追着我,我想跑,可跑不动……幸好遇上这位公子出手相助,把人制服了……” 她说?着,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假山后面,横七竖八倒着几个人。 婆子、丫鬟,还有?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全?被堵着嘴捆得结结实实,像一串粽子似的堆在那儿。旁边站着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腰间挎着刀,正冷眼看着这边。 这一眼望去,方才那点“孤男寡女躲在假山后”的暧昧味道,瞬间散了。 虽说?是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可旁边还站着一个带刀的护卫和?一个丫鬟,地上还绑着一串人——这能有什么私情? 分明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呼。 “真的有?贼人!” “这是怎么回事??!” 周氏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些婆子……那是她安排的人啊! 怎么会……怎么会全?被绑了?! 殷晚枝还在抖,但声音却比方才大了几分,足够让周围每个人都听得见。 “二?嫂方才说?……让我好找?” 她抬起头,对上周氏的目光,眼眶红红的,可怜极了:“二?嫂怎么知道我在哪儿?我才遇上这些歹人,二?嫂就带人找过来了,还真是巧。”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可落在耳朵里,却像一记耳光。 旁边的人群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周氏和?那几个被绑的婆子之间来回扫。 周氏面色难看一瞬:“弟妹这说?的什么话!你自己不检点,大半夜还和?别的男人混在一起……我不过是关心你,也有?错?” 张氏也在一旁帮腔。 “这是……” 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刘总督从后面走出来,面色严肃,眉头紧皱。他身后跟着一群官员,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他本来不会亲自来管这种小事?。但殿下今晚也在这府里,他心里一直悬着,听说?有?人发现贼人,便也跟过来看看。 结果一过来,就看见这一幕。 刘总督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被绑的人,又落在景珩身上,男人目光沉沉,似乎只是驻足观看这场闹剧。 只一眼,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惊诧。 太子殿下? 但也只是一瞬,随即收敛异色。 周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开口:“总督大人,您来得正好!我家弟妹方才说?遇见了贼人,可这黑灯瞎火的,她一个人妇和?个外男单独待在一处,还……还面色这般……”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刘总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住口!” 这一声呵斥,把周氏吓得一哆嗦。 若是其他人他可能还会查验一番,但是太子殿下向?来洁身自好,绝无可能,这人竟敢污殿下清誉! 刘总督看向?她,目光凌厉得像是刀子:“这位是本官从雍州带来的幕僚,萧先生。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周氏愣住了,她脸色刷地白?了,旁边的人群也骚动起来。 萧幕僚? 就是总督身边那个极得赏识的年轻幕僚? 众人看向?景珩的目光立刻变了。 周氏脸色煞白?地往赵夫人那边靠了靠。 “赵夫人……您方才也看见了,这黑灯瞎火的,我弟妹一个孕妇和?个外男待在一处,我这做嫂子的,能不担心吗?” 赵夫人的脸色微微僵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周氏打?的什么算盘,可眼下这情形,总督明显偏帮这姓萧的,傻子才往上凑。 她往后退了半步,扯了扯嘴角:“周夫人这话说?的,本夫人只是出来透透气,什么看见没看见的?” 周氏愣住了。 “赵夫人,您方才明明——” “本夫人方才什么都没看见。”赵夫人打?断她,目光冷下来,“周夫人,慎言。” 周氏一口银牙差点咬碎。 这贱人!先前她答应分六成?利给?她,现在居然就这么将她丢了! 殷晚枝站在一旁,整个人都懵了。 刘总督有?位极得赏识的幕僚,姓萧,这件事?估计没几个人不知道。 她也是知道的。 可她根本没往萧行止身上想过。 毕竟……谁知道这人用的是真名啊? 殷晚枝站在那儿,脑子嗡嗡的。 萧幕僚。萧行止。 她想起那封信上的落款,想起他在船上说?过的话,想起那块玉令牌上的纹样,现在一切都对上了。 他真的是朝廷的人! 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暗桩,是正正经经的官身,是总督面前的红人。 而她,把总督的幕僚睡了。 还留了封信说?他活太差。 殷晚枝眼前阵阵发黑。 她下意识抬头,往身侧看去。 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黑沉沉的,正看着她,殷晚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这眼神,不像刚才那样要吃人了,可也不是什么好眼神。 像是猎人盯着猎物,又像是……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刘总督的声音已经响起来。 “萧先生。”刘总督转向?景珩,“依你看,此事?当如?何处置?” 景珩收回目光,扫过那几个被绑的人,又掠过周氏那张煞白?的脸。 “总督大人的接风宴上都敢动手,”他开口,声音淡淡的,“自然要严查。” 殷晚枝没想到这人竟然还会帮她说?话。 诧异过后,她飞快收拾心情,不管他打?的什么主意,眼下这局面,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她眼眶一红,声音发颤:“总督大人,一定要好好查清楚,到底是谁要害我……” 殷晚枝又将方才的事?情经过全?部讲了一遍,除了美化了一下过程,删掉了一点细节。 其余可谓一点假不掺。 赵夫人的脸色僵住了。 周延站在人群里,面色也沉了下来。 赵夫人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难看:“宋少夫人,许是误会……” 她倒并非想为周氏开脱,只是今晚这宴席是她夫君周延一手操办的,闹出这样的事?,面上实在不好看。若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总比闹大了强。 再者,她也并非全?然干净。 毕竟周氏那药还是她给?的。 若真深查下去……难免…… 可殷晚枝哪肯放过这个机会? “误会?”她眨眨眼,眼眶还红着,声音却清亮了几分,“赵夫人,这些害人的东西都是从她们?身上搜出来的,人赃并获,怎么可能是误会?” 她顿了顿,往那几个被绑的婆子丫鬟身上看了一眼,语气幽幽的:“若今日不是我命大,遇上了萧先生出手相助,这会儿躺在地上的恐怕就是我了。赵夫人觉得,这也是误会?” 赵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宋少夫人。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殷晚枝总觉得身后那道目光又扎人了些。 她感觉自己一辈子的船都在今天?翻完了。 有?点想死。 她稳了稳心神,努力忽视身后那道视线,继续道:“还请总督大人明察,这些人背后必定有?人指使?。若不揪出来,今晚敢对我动手,明日就敢对别人动手。接风宴上都能混进这种人,日后谁还敢来赴宴?” 这话说?得漂亮。 既把自己摘得干净,又把事?情往大了推,接风宴上出这种事?,丢的是总督府的脸,刘总督怎么可能轻轻揭过? 刘总督面色铁青,沉声道:“宋少夫人说?得是。此事?本官定会查明。来人,把这些人带下去审。” 周延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很快压下去,他上前一步,拱手道:“是下官安排不周,让歹人混了进来。下官这就去查,定给?宋少夫人一个交代。” 刘总督没说?话,目光落在景珩身上。 景珩开口,声音淡淡的:“现在搜身,留个见证。免得日后说?不清。” 刘总督点头。 章迟动作极快,三两下把那些人身上的东西搜了个干净。 催情香,迷药,一样一样摆在地上。 人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景珩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东西,脸色越来越沉。 催情香。 手段还真是阴毒。 他想起她躲在假山后面瑟瑟发抖的样子,还有?刚才她说?“幸好遇上这位公子出手相助”时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虽然是演的,但景珩还是忍不住蹙眉。 若是他没来呢? 若是她没有?警觉,中了她们?的圈套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胸口那股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了上来。 刘总督已经转向?殷晚枝,语气比方才温和?了许多:“宋少夫人受惊了。此事?本官一定查清,还你一个公道。” 殷晚枝连忙行礼,眼眶还红着,声音发颤:“多谢大人。” 她没敢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从刚才到现在,一直落在她身上,没移开过。 烫得她后背发紧。 宋杳。宋少夫人。 景珩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怀孕了还要出来奔波,明明心虚得要死还要硬撑着应付场面。 南下徽州,为丈夫求药。 好一个为丈夫求药。 求到他床上来了。 他查了那么久,从服饰查到绣娘,从绣娘查到江宁,查了那么多丧夫的寡妇,一个都对不上。 原来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根本不是寡妇。 她有?丈夫。 那个丈夫,此刻不知在哪个角落,等着她回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怒火几乎瞬间升起,与此同时,愤怒中还夹杂了几分被戏弄的羞恼! 他压下那股情绪,面上依旧是一副淡淡的模样。 可目光还是落在她身上,收不回来。 青杏已经从章迟身后绕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殷晚枝身边,一把扶住她。 “夫人!您没事?吧?” 殷晚枝摇头,攥紧她的手,借着那点力道稳住自己。 没事??事?大了。 她根本不敢回头看身后那人,只想着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虽说?接下来还有?宴席,但能避一下是一下。 可还不等她迈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慢条斯理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 “宋、少夫人?急什么?” 殷晚枝僵住了,脚步一顿。 ----------------------- 作者有话说:不行了,大半夜写文老是容易把“贼人”看成“贱人”,看着看着就特别想笑 第48章 受惊 第48章 受惊 殷晚枝僵住了?, 脚步一顿。 “不和大?家一起?去正厅?宴席要开始了?。” 景珩的声音并不小,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目光纷纷落过来。方才他刚出?手相?助, 此刻她若是?一走了?之, 反倒显得不知好歹。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 转过身来, 脸上已经挂上了?得体?的笑?。 “萧先生救命之恩,妾身还没谢过。”她微微行礼,“先生说得是?,妾身失礼了?。” “谢?”他往前走了?一步,“宋少夫人打算怎么谢?” 殷晚枝面上的笑?僵了?一瞬。 这人…… 刚刚不是?还在帮她, 怎么眼下又这般发难。 她飞快扫了?一眼四周。刘总督已经带着人往前走了?, 可还有几个?官员和女眷落在后面,只?要微微侧头就能看清这边情形。 她咬了?咬唇, 压低声音:“萧先生, 今日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景珩垂眼看她。 方才还硬撑着跟那群人周旋,此刻却放软了?身段, 低声下气地求他。那双眼睛红晕还没褪尽, 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 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可那双眼睛里装着的心思, 他看得一清二楚。 她在盘算怎么脱身。 怎么把他这个?“救命恩人”打发走, 把今晚的事翻篇,然后继续当她那个?体?面的宋少夫人。 用完就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景珩胸口那股压了?一整晚的火终于烧穿了?那层薄薄的理智。 他往前逼近一步。 殷晚枝下意识往后退, 后背撞上一根廊柱。 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沉得吓人。 “萧行止——” “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方才不是?挺能说?” 殷晚枝喉咙发紧。 她咬了?咬唇,把那股慌乱压下去。 “今晚的事,妾身记在心里。”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先生大?恩,妾身日后一定报答。” 景珩看着她。 日后。 这人嘴里说出?来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全是?他乡遇故知。 “日后是?多久?” 殷晚枝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他那双眼,那些话都卡在喉咙里。 那目光太沉了?。沉得她心里发慌。 她抿了?抿唇,声音放软了?些:“等宴会结束,我?找机会亲自向?先生赔罪,行吗?” 景珩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殷晚枝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到时先生想要什么,定让先生满意,只?要我?能做到的……” “什么都能?” 他打断她。 殷晚枝愣住。 她只?是?客气一下,这人怎么专挑话茬接? 可话已出?口,她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都认。” 都认。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随便许的一个?诺。 可落在景珩耳朵里,却像一把火,烧得他胸口发闷。 她以为他在讨价还价? 她以为他追到这里来,是?为了?听她说一句“都认”? 他看着她。她后背紧紧贴着廊柱,退无可退,明明怕得要死,还要硬撑着说这种话。 都认。她倒是?大?方。 他忽然想笑?,可那笑?意还没到嘴边,就被?胸腔里翻涌上来的东西压了?下去。 恼怒。荒唐。 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道不明的火。 他垂下眼,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好,很?好。”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很?,却让殷晚枝背后蹿起?一阵凉意。 他退开一步。 “那我?便等着,宋、少夫人那份,能让萧某满意的赔礼。”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宋少夫人。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方才在人群前还要刺耳。 殷晚枝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放她走了?。 她来不及多想,飞快行礼,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 …… 往正厅走的路上,殷晚枝脑子里还乱成一团。 悔恨。一万个?悔恨。 她怎么就……怎么就借到这人身上去了?呢? 朝廷的人,总督的幕僚。 她当时在湖州码头挑人的时候,明明挑的是?落魄书生啊!这人和“落魄”两个?字沾边吗?! 青杏扶着她,主仆两人面色都不好看。 “夫人。” 殷晚枝低头看了?一眼微微隆起?的小腹,伸手轻轻摸了?摸。 孩子像是?感应到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那点细微的胎动让她的心软了?一瞬。 这段时间,她做了?那么多小衣裳,一针一线缝得仔细。她开始期待这个孩子,期待他长什么样子,期待他叫她娘亲的样子。 那点母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生了根。 这个?孩子,是?她血脉相?连的骨肉。 至于那个?血脉相?连的父亲…… 她想起方才假山后面那只?手,覆在她小腹上的温度。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可刚按下去,另一个?念头又冒上来—— 裴昭。 今天场子上还有裴昭。 殷晚枝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走得更快了?。 一个?萧行止已经够她头疼了?,再加一个?裴昭……她简直不敢想。 可走着走着,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不管她走多快,身后那道脚步声总能不紧不慢地跟着。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回头。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现在知道她是?谁了?,更好拿捏了?。 她捏紧手中的帕子,指尖都掐得发白。 可走着走着,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萧行止不认识裴昭。 但裴昭认识他啊! 当初在船上,裴昭假扮的那个?少年“阿愿”,可是?和萧行止打过照面的。虽然那时候裴昭戴着人皮面具,可萧行止未必认得出?他,但裴昭知道萧行止是?谁! 万一裴昭又发疯,当众闹起?来…… 殷晚枝眼前一黑。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念头又跟了?上来。 若是?……这两人互相?制衡呢? 萧行止和总督关系密切,裴昭手里握着她的把柄。可这两人若是?撞上,说不定能互相?牵制。她在中间浑水摸鱼…… 她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 对。乱起?来才好。 乱起?来两人才不会一直盯着她。 …… 殷晚枝进?正厅的时候,是?和景珩一前一后。 她本想刻意拉开距离,但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像影子似的甩不掉。 她深吸一口气,干脆不去管他。 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 裴昭不在。 她心里那点算计落了?空。先前还想着让这两人互相?牵制,结果正主根本不露面,她不想看见的时候偏偏能看见,现在需要找人的时候却不见了?。 她又扫了?一圈。 还是?没有。 收回目光时,她忽然感觉背后那道视线又重了?几分。 景珩看着她在人群中搜寻的目光,唇角微不可查地沉了?沉。 就这么着急找她那个?夫君? 章迟站在一旁,默默往后缩了?半步。 今天的局面,简直…… 他甚至不敢看自家殿下的脸色,那目光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握着的茶盏纹丝不动,可他总觉得下一秒那杯子就要碎了?。 殷晚枝没找到裴昭,心里那根弦还绷着,目光又往另一边扫去。 找宋昱之也行。 正在这时,旁边几个?女眷正在低声交谈,声音不大?,却断断续续飘进?她耳朵里。 “听说了?吗?宋公子方才误饮了?酒……” “不是?说是?金陵特产吗?那梨花白无色无味的,宋公子只?当是?甜露,喝了?好几杯才发现不对劲……” “裴家家主亲自去请府医了?,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没回来?” 殷晚枝的脚步猛地顿住。 酒? 宋昱之喝酒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头,往众人议论的那边看去。 角落里,宋昱之坐在那儿。 他侧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截月白的衣袍和微微前倾的身形。阿禄正扶着他,他似乎正在咳,肩膀轻轻抖着。 殷晚枝顾不上别的,抬脚就往前走。 走得很?快。 景珩的目光追过去。 他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穿过人群,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停在那个?男人面前。 宋公子。 宋少夫人。 他想起?方才在假山后面,她说“我?有夫君”时的表情。想起?她说“这孩子是?我?夫君的”时那副斩钉截铁的模样。 原来这就是?她那个?夫君。 病秧子。 可此刻,她站在那人面前,弯下腰,像是?在问什么。 那姿态,却扎眼得很?。 景珩面色森然。 旁边那些说书先生讲过的“恩爱夫妻”的故事,忽然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 “宋少夫人对宋公子一片真心……” “千里求药,九死一生……” 他握着杯子的手指逐渐收紧。 …… 殷晚枝快步走到宋昱之面前。 他坐在那儿,脸色比平日又白了?几分,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阿禄正扶着他,见她过来,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挡了?挡。 阿福看过去,蹙眉。 在旁边扯了?阿禄一下:“别冲撞了?夫人。” 阿禄没说话,顿了?一瞬,又往旁边让了?让,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殷晚枝顾不上看他,目光落在宋昱之脸上。 他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可那双眼睛,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绯红,像是?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眸中氤氲着水雾,像是?隔着一层湿漉漉的纱看她。 殷晚枝愣住了?。 “没事吧?” “……无碍。”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带着点沙哑,话没说完,又侧过脸咳了?两声。 殷晚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裴昭。 他故意的。 酒。金陵那边的特产,有些酒做得跟果露一样,没什么气味,根本尝不出?来。宋昱之身子弱,平日里滴酒不沾,根本分不清那是?酒。 她心里那点火“蹭”地窜上来。 真是?疯了?! 可看着宋昱之那张苍白的脸,那点火又压了?下去。 “要不要紧?”她弯下腰,声音放轻了?些,“我?去叫大?夫——” “不必。” 他抬起?眼看她,话刚出?口,喉间便涌上一阵痒意。他侧过脸,手抵在唇边,压着 嗓子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等他再转回来时,眼尾那抹薄红又深了?几分,唇上却更白了?。 “只?是?几杯,”他的声音比方才又轻了?些,像是?力气都耗在那几声咳嗽里了?,“……不碍事。” 不碍事? 她看着他眼尾那点薄红,看着他苍白的唇色,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这还叫不碍事? 可她知道他的脾气。他说不碍事,就是?真觉得不碍事。 她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那……我?扶你过去坐。” 就在她伸手的那一瞬,背后那道目光陡然重了?。 像是?烧红的烙铁,隔着衣裳烫在她脊背上。 殷晚枝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没回头。 可她攥着他手臂的手指,不自觉紧了?几分。 宋昱之垂眼看她。 她脸色不好,眼眶还红着,是?方才在假山后面哭过的痕迹。此刻她明明扶着他,可那脊背绷得笔直,像是?一根拉满的弦。 他想起?方才男宾席上传来的消息,周氏带人去堵她,说什么“抓贼人”。 可眼下这副模样,不像是?吓的。 倒像是?……在躲什么。 他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可喉间那股痒意又涌上来。他只?能压着,等那阵翻涌过去,才慢慢开口。 “受惊了?。” 殷晚枝愣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今晚的事,周氏闹那么大?,肯定早就传遍了?。 她摇摇头,正要说话。 可话还没出?口,那道目光又压了?下来。 比方才更重。更烫。像是?要把她钉在原地。 她下意识想回头看。 可她忍住了?。 现在回头,算什么?心虚?还是?……在意? 她只?是?飞快地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太远了?。人太多了?。她只?看见一片玄色的衣角,和一盏被?捏得死紧的茶盏。 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她就是?知道,他在看她。 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看。 她收回目光,胡乱点了?几下头,声音有些发干:“问题不大?。” 宋昱之没说话。 他知道她应付得来,从来都是?。 他只?是?微微侧过脸,越过她的肩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动作很?慢。 那双还蒙着薄薄水雾的眼睛,此刻却清凌凌的。 那个?年轻男人坐在那儿,面容冷峻阴沉,气质清贵。他端着茶盏,像是?在看别处。 可那道目光,分明落在这个?方向?。 落在……她身上。 宋昱之看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像是?刚才什么都没看见,那层水雾又漫上来,遮住他眼底那点清明的光。 “嗯……走吧。” 殷晚枝回过神?,扶着他往前走。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 …… 景珩端着茶盏。 他看着那两人并肩站着,女人扶着男人的手臂,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说什么。男人垂着眼看她,那病恹恹的脸上,竟也有了?几分柔和。 她攥着他手臂。 先前描摹他眉眼也是?用的这只?手。 而?此刻却扶着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身上那根白玉腰带,那纹路,那系法,和她画里的一模一样。 她画的根本就不是?他。 是?她自己的夫君。 景珩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 章迟站在一旁,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他偏头,看见殿下手里的杯子——裂了?。 一道细纹从杯沿一直劈到杯底,茶水正从那道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殿下手指上。 章迟头皮发麻。 殿下什么场面没见过?自小在东宫长大?,八风不动是?刻进?骨子里的。当众失仪这种事,他跟了?殿下这么多年,头一回见。 他下意识顺着殿下的视线看过去。 那两人正并肩走远。 章迟的目光扫过那个?男人,病弱,苍白,一吹就倒的样子。 然后他看见了?那根腰带。 白玉腰带。 章迟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腰带的样式,纹路、系法、玉扣的规制,不就是?先前殿下给?的那幅画上的吗? 那幅画是?宋娘子画的,画的是?殿下。可殿下说,那上面的衣袍样式、配饰细节,都是?按她熟悉的画法来的。 她熟悉的东西。 她夫君身上穿戴的东西。 章迟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殿下让他们查那画上的服饰,查绣娘,查江宁,查了?那么久,查到的那几个?寡妇一个?都对不上。 谁曾想…… 这位宋娘子压根就不是?寡妇。 她有夫君。那个?夫君此刻就站在她身边,穿着她亲手画过的衣裳,系着她亲手系的腰带。 而?殿下,殿下这段时间翻来覆去地看那封信,看那幅画,看那张名单…… 章迟不敢往下想了?。 他今天晚上知道的有点太多了?。 “……公子。” 他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了?,目光落在殿下那只?滴着茶的手上。 景珩没动。 他就那么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两道背影。 然后他垂下眼,把那只?裂开的杯子放在桌上。 一道轻微的“咚”声。 可章迟看见了?。 殿下放杯子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都绷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三千营养液加更放在明天或者后天,太忙了最近,更新时间乱七八糟 第49章 怀疑 第49章 怀疑 才将先?前那群人押下?去, 刘总督有些?摸不准殿下?的意思。 先?前那态度分明是“严查不怠”,可这会儿殿下?目光一直往宋家那边瞟,莫不是想拉拢宋家? 他顺着那道视线看去。 宋少夫人正扶着宋公子?坐下?, 微微低着头, 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 那张侧脸在烛光下?莹白如玉。 刘总督心下?了然。 他整了整衣袍, 抬脚走过去。 “宋公子?可还好?需不需要请大夫瞧瞧?” 殷晚枝抬起头,愣了一下?,连忙行?礼。 宋昱之已经缓过来些?,方才阿禄喂了药,这会儿脸色比方才好了点。他微微颔首:“劳大人挂心, 已无?大碍。” 刘总督笑着点头, 又关?切了几句。 旁边众人交换着眼神。 总督亲自过问宋家的事??这风向…… 五叔公站在人群里,脸色难看得很。 谁能想到最后会发展成?这样?那贱人没中招不说, 反倒让周氏把自己?折进去了。眼下?总督又对宋家青眼有加…… 可再怎么说, 他也是宋家的族老。 这时候露脸,总比缩着强。 他上前一步, 挤出个?笑脸:“昱之啊, 没事?吧?方才可把叔公吓坏了。你这孩子?, 身子?不好就别逞强……” 殷晚枝看他一眼, 懒得戳穿。 旁边有人提起方才的事?。 “说起来, 宋少夫人今晚也受惊了。听说遇上歹人,幸好萧幕僚路过……” “可不是嘛,宋公子?和?宋少夫人当真是恩爱夫妻, 先?前我还不全信,现在看……” 众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 宋昱之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 眼尾却?泛着薄红。殷晚枝站在他身侧,手还扶着他手臂,眉眼里带着藏不住的关?切。 确实像那么回事?。 有人转头想夸萧幕僚几句。 却?见那位萧先?生坐在那里,面色沉得吓人。 那人讪讪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可能是面冷心热吧。” 殷晚枝听着这些?议论,扯了扯嘴角。 面冷心热? 这群人真该治治眼疾了。 殷晚枝余光往景珩那边瞟了一眼。 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飞快移开眼,心里却?莫名安定了几分。 萧行?止这人应该还是要面子?的。她可是有夫之妇,这种?场面下?,他不会和?她有太多牵扯。 她垂下?眼,扶着宋昱之往席间走。 …… 宴席将开,众人纷纷落座。 殷晚枝扶着宋昱之往席间走,刚寻到位置坐下?,厅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府医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裴昭领着个?背药箱的老者大步走进来。 他换了身衣裳,玄色暗纹锦袍,比白日里那副慵懒模样正经了许多。可那双眼睛一进门就往这边扫,精准地?落在殷晚枝身上。 殷晚枝面上端着得体的笑,心里却?骂了一句。 假惺惺。 裴昭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衣裳齐整,面色虽有些?白,但看着没大碍。他眼底那点紧绷的神色微微松了松。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她身旁的宋昱之身上。 病秧子?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眼尾却?泛着薄红,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女人一只手扶在他手臂上,那姿态,关?切得很。 裴昭垂下?眼,唇角弯了弯。 不过就是喝了几杯酒,也值得这般紧张? 他抬脚往那边走。 “宋公子?受惊了,先?前那酒水实在是意外,”他在几步外站定,笑容得体,“我请了府医来,快给宋公子?瞧瞧。” 殷晚枝看着他,想起先?前这人给她传的那纸条,说什么应付不来可以寻他,但现在分明就是他故意折腾宋昱之,她心下?冷了几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殷晚枝是护短的,更别说宋昱之对她来说是个?好人,甚至是贵人。 她面上笑得滴水不漏。 “多谢裴公子?好意。”她开口,声音温婉得体,“只是夫君体弱,素来用惯了一位老大夫,不敢随意换人。裴公子?这份心意心领了。” 裴昭看着她。 姐姐对他,还真是防备。 他弯了弯唇角,也不恼,只是目光往宋昱之身上落了落。 那病秧子?靠在椅背上,眼尾还红着,唇上没什么血色,却?也没开口推辞,只是由着她应付。 裴昭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上来。 就这么喜欢这病秧子? 他压下?那股躁意,正要开口,旁边忽然插进来一道声音。 “既然裴公子?一番好意,不如让府医也给侄媳妇也瞧瞧嘛。”五叔公捋着胡子?走过来,笑得一脸慈祥,“侄媳妇方才不是受了惊吓?正好让大夫把把脉,看看胎像可稳。”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老东西,果然不死心。 她弯了弯唇角,笑意不达眼底:“多谢五叔公关?心,只是妾身身子?向来强健,这点惊吓不碍事?,就不劳府医了。” “话不能这么说。”五叔公摇头晃脑,“你这肚子?里可是宋家的嫡脉,马虎不得。正好裴公子?带了府医来,机会难得……” 殷晚枝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群人,还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正要再开口婉拒,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既然身子?不适,让大夫瞧瞧也无?妨。” 声音不大,却?让殷晚枝浑身一僵。 她没回头。 可她听得出来,那是萧行?止的声音。 景珩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 他的目光从殷晚枝脸上扫过,落在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 她在紧张。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看得清楚。她方才扶那病秧子?时,脊背虽然绷着,但指尖是稳的。可此刻,她攥着帕子?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只是把脉,她在紧张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另一个?念头便不受控制地?跟了上来。 他想起在船上的那些?日子?。她极尽勾引,次次主动。 这孩子?…… 景珩眸光沉了沉。 “萧某手底下?倒是有个?善妇科的医女。”他开口,语气淡淡的,“若宋少夫人信得过,不如让萧某的人看看。” 殷晚枝:“……” 这人瞎凑什么热闹?! 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个?笑:“萧先?生好意,妾身心领了。只是妾身用惯了府里的大夫,实在不敢劳烦。” 裴昭的目光忽然转了过来。 从刚才起,他就觉得角落里那道视线不对。此刻循声望过去,正对上那张脸。 眉眼冷峻,薄唇微张,还有那身让人讨厌的气度。 裴昭面上的笑僵了一瞬。 是他,那个?野男人。 他居然也在这儿。竟然又缠上了姐姐。 裴昭的指尖猛地?蜷紧,指节捏得发白。胸腔里那团火烧得太快,快得他几乎压不住。 先?前他便知道这人身份不简单,没想到靖王那么多人追杀,竟然都没把他弄死! ……真是可惜。 裴昭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却?比方才冷了几分。 景珩的目光也落了过来。 这人他认得,裴家家主,裴昭。方才在厅里就注意到了。 他一进门,目光就往她身上落,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普通的女眷。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景珩眸光微沉。 那眼神,分明带着审视,还有……敌意。 这段时间他见了不少人,但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人。 那这敌意从何而来?答案只有一个?。 他又看向殷晚枝。 她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只能看见那截白皙的后颈和?微微垂落的睫毛。 殷晚枝坐在两人之间,只觉得背后那道目光和?身侧那道目光一左一右,把她夹得死死的。 左边那道,沉得能滴出水来。 右边那道,笑得她后背发凉。 她盯着眼前的茶杯,眼珠子?都不敢乱转。左边不敢看,右边不敢看,只能盯着那杯茶,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心里把这两个?人从头骂到脚。 互相制衡?互相制衡个?鬼! 她现在只想跑。 可这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跑都跑不掉。 裴昭垂下?眼,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当然想当场撕了这男人。 可现在不是时候。漕运的事?还没落定,宋家这块肥肉他势在必得。宋昱之这病秧子?撑不了多久,到时候宋家群龙无?首,姐姐自然只能靠他。 至于这野男人…… 他弯了弯唇角。 等?漕运的事?了结,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 他收回目光,往后退了半步,笑容得体:“既然宋少夫人信不过,那便罢了。” 这话说得轻巧,可落在殷晚枝耳朵里,分明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她懒得理他,只当没听见。 想着不接茬就能混过去。 但是萧行?止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 “看一下?更安心,宋少夫人还是不要嫌麻烦。” 殷晚枝嘴角扯了扯,她哪里是怕麻烦,分明是怕月份对不上。 心里正打鼓,旁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咳。 宋昱之靠在椅背上,手抵着唇,咳得肩膀轻轻发颤。那咳嗽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都揪起来。 殷晚枝连忙偏头看他。 他侧着脸,那截苍白的脖颈绷出脆弱的弧度。等?她伸手想扶时,那阵咳嗽才渐渐平息下?去。 他慢慢转回头,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可那眼尾的薄红却?更深了,洇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竟显出几分说不清的艳。 他垂下?眼,像是在平复呼吸。 过了片刻,才抬起眼。 桌上安静了一瞬。 刘总督正要开口圆场,旁边一位圆脸的官员已经抢先?笑了出来。 “宋公子?这是……?”那官员笑着,“可是酒劲上来了?早听说宋公子?身子?骨弱,今日一见,还真是……” 话没说完,被他身侧的夫人扯了扯袖子?,讪讪收了声。 殷晚枝蹙眉,正要开口。 “……失礼了。” 宋昱之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那位官员身上,又移开。 “内子?身子?重,”他说,说到一半顿了顿,侧过脸又咳了一声,“府里大夫惯用的方子?,旁人怕是不熟。” 就这一句。 说完他便垂下?眼,靠在椅背上,像是把力气都用完了。 殷晚枝愣了一下?。 宋昱之素来不爱掺和?这些?场面上的事?,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今日居然开口了? 分明是在给她解围,殷晚枝安心几分。 她偏头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眼尾那抹薄红还没褪尽,唇上苍白得很,呼吸都比平日浅了几分。那几句话说出来,像是把仅剩的力气都用完了。 景珩被打断,脸色沉了沉,心中那层怀疑却?又重了几分。 桌上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刘总督适时开口,笑呵呵地?打圆场:“宋公子?身子?不适,先?歇着。今夜是给本官接风,可不能只顾着说话,酒菜都要凉了。” 众人纷纷应和?,各自落座。 殷晚枝扶着宋昱之坐好,替他拢了拢衣襟。 他没动,只是垂着眼,像是累极了。那截苍白的脖颈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殷晚枝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丝竹声响起,觥筹交错间,方才那点微妙的气氛终于被冲淡了些?。 景珩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那两个?字还钉在耳朵里,拔不出来。 内子?。 真是疯了。他向来冷言寡语,甚至情绪都很难被挑动,但这段时间胸腔里的怒气屡次被点燃,几乎要烧起来。 内子?。 他冷笑。 她是他内子?。名正言顺的,三媒六聘的,写在族谱上的妻子?。 他看着她说“夫君身子?不好”时那副担忧的模样,她扶着他时那小心翼翼的姿势,还有她替他拢衣襟时那自然而然的神态。 那才是妻子?该有的样子?。 而不是在船上那些?,装出来的“心悦”,演出来的“喜欢”。 景珩垂着眼,把酒盏放在桌上。 可那些?画面还是往外冒,她在他身下?软成?一团的模样,她攀着他肩颈时那副依赖的样子?,她困极了往他怀里缩的那一下?。 还有那些?夜里,他要将东西弄出来时,她总是埋在他怀里,撒娇喊困。 他当时只当她是累极了,没往别处想。 可现在…… 她南下?是为丈夫求药。可从湖州到宁州,从宁州到绩溪,一路上她从未提过半句求药的事?。她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夜里那些?反应,没有一样和?“求药”沾边。 她瞒了他多少事?,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忽然想弄清楚。 这孩子?…… 他抬起眼。 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正偏着头和?身侧那病秧子?说话,侧脸被烛光映得柔和?,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嘱咐什么。一只手覆在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抚着。 那个?弧度,在烛光下?根本藏不住。 景珩盯着那个?弧度,眸光沉得吓人。 若这孩子?真是他的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握着酒盏的手指收紧,他想起她假山后面那句脱口而出的“不是你的”。 太快了。 快得像早就准备好的一样。 她怕什么? 怕他知道这孩子?是他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皇室血脉,岂能流落在外。 若这孩子?真是他的……景珩喉结滚动了一瞬,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骨血流落在外。 殷晚枝正嘱咐宋昱之少喝点茶,忽然觉得那道目光又落了过来。 比方才更沉。更烫。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 那双眼黑沉沉的,直直地?盯着她的肚子?。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 她想起方才他忽然插话,说要让他的人给她把脉。 那话来得莫名其妙,她当时只当他在添乱,没往深处想。 可现在……他是不是怀疑什么了? 否则为什么要提? 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可能,月份都对不上,他怎么可能知道? 可那道目光还在,沉沉的,像是要把她看穿,殷晚枝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努力让手指稳住。 可她能感觉到,那目光一直没收回去。 第50章 月事(一更) 第50章 月事(一更) 好?不容易捱到宴会结束。 直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车轮滚动?起来,殷晚枝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是隔开了。 她靠在车壁上, 闭上眼, 脑子里却还是乱的。 萧行止那眼神, 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可当初在船上, 他不是挺清高的吗?她勾引了那么久才到手,每次都是她主动?,他那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她以为?就?是露水情缘,各取所?需。 谁知道这人居然找来了。 是不是专门来找她的暂且不论, 但眼下最大的问?题是—— 她睁开眼,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他怀疑了。 那个眼神,那个非要她把?脉的架势, 分明是起了疑心。 看这人先前假山后的那样子, 还有?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殷晚枝总觉得有?些不妙。 若是他真的知道了…… 她打了个寒颤。 不敢想。 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好?不容易到手的安稳日子, 宋家的产业, 未出世的孩子, 还有?那些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体己, 若是被他搅和了,她找谁哭去? 可偏偏接下来漕运查账,这群官员也不知要待多久。日日碰面, 日日被他盯着,她这日子还怎么过? 她心神不宁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车外夜风凉, 从帘缝里钻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宋昱之靠在车壁上,脸色比方才好?看了些,但唇上还是没什么血色。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那件霁色长衫空荡荡的,显得他整个人越发单薄。 殷晚枝莫名生?出点愧疚来。 差点把?裴昭那疯子忘了。 说起来,今晚那酒还是她的锅,要不是她,裴昭也不会盯上宋昱之。 她伸出手,拿起旁边的外披。 “夜间凉。” 宋昱之垂眼,面前便多了一截如?玉的指骨,他顿住一瞬,随即淡淡撇开,伸手接过那件外披。 “多谢。” 气氛一时?又安静下来。 莫名尴尬。 殷晚枝试图没话找话,打破一下这诡异的氛围:“今日这场宴会还真是热闹,说起来,这位刘总督,来得实?在突然。” “听说身份不简单……是东宫的人。” 其实?这些信息早在上一个总督卸任前,这些大家族便已经知晓得差不多了。 但殷晚枝紧张的时?候话不自觉变多。 宋昱之披好?外披,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绞着帕子,说话的时?候睫毛轻轻颤着,手指翻来覆去,那方丝帕已经被揉得皱成一团。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 “嗯。” 殷晚枝抿了抿唇,把?话题往另一边扯:“今晚那位裴公子,瞧着倒是年轻有?为?,年纪轻轻就?当了家主。不过我听说……这人心思?深得很。” 她顿了顿,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暗示一下。 毕竟宋昱之看着就?没什么心思?,裴昭又那么疯,谁吃亏显而易见。 “日后若是碰上了,夫君还是离远些好?。这种人,能不沾就?不沾。” 宋昱之没看她。 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今晚话多。 他垂着眼,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裴昭的不是,说那人心思?深,说日后要离远些。 那些话钻进耳朵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截握着外披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动?作很轻。 月色昏暗,殷晚枝毫无所?觉。 片刻后,他低声道:“好?。” 她松了口气。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多久,便到了宋府后门。 殷晚枝扶着青杏的手下了车,回?头看了一眼。宋昱之正被阿禄扶着下车,月光落在他身上,那件霁色长衫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她收回?目光,往院子里走。 宋昱之站在原地。 月光落在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上,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她屋里的灯亮着。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道光。 夜风吹过来,他忍不住咳了一声,肩膀轻轻发颤。月光照得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像是被风一吹就?要散了。 阿禄上前一步,想扶他。 宋昱之抬手,制止了他。 过了很久。 久到阿禄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他才慢慢收回?目光,垂下眼。 “走吧。” 声音很轻,比夜风还轻。 阿禄扶着他,往里走,经过垂花门时?,他偏头往里看了一眼,灯火还亮着,那道影子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 回?到屋里,殷晚枝才彻底放松下来,青杏服侍她洗漱更衣。 热水漫过肩头,那股紧绷了一整晚的劲儿终于松下来。 她闭上眼,想把?那些画面关在外面,萧行止那眼神、裴昭那笑容、宋昱之苍白的脸、还有?满堂人若有?若无的目光。 可它们还是在脑子里转,一圈一圈,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在水里泡了很久,直到水快凉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想这些有?什么用? 她睁开眼,看着水面上的倒影。那张脸被热气蒸得泛红,眉眼舒展了些,不再?是方才那副惊惶的模样。 得想个法子。 她靠回?浴桶,热水漫过锁骨,蒸腾的热气把?她整个人裹住。脑子慢慢清明了些。 萧行止那眼神,分明是起了疑心。 月份对不上,这是最大的破绽。 可她当时?怕自己已经怀上,跟他说过什么来着? 月事。 对,月事来了。 那天夜里她缩在他怀里,不许他在脖子上留印子,随口扯的理由?就?是月事要来了。后来第二天一早,他还让人准备了红糖水。 殷晚枝睁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不就?是现成的借口吗? 既然月事来过,这孩子便不可能是他的。 她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 就?算他怀疑月份,她也可以一口咬死,就?是月事后怀上的,怎么算都是宋昱之的。 等到时?候,只说早产便是。 她靠在浴桶边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吐完,另一个念头又冒上来。 二房三房那边,还没完呢。 那群人今晚吃了这么大亏,周氏被当场拿住,五叔公那张老脸也丢尽了,但张氏还好?好?的,她娘家那头还有?她那个丈夫,还在漕运上挂着。 她想起那些账本?。 宋家哪怕是旁支,这些年多多少少都和漕运挂钩,利益多少罢了,只是现在要重新划分,都贪图更多。查账自然都要查,那群人手上脏东西可不少,张氏娘家那头和她丈夫,这些年捞了多少,她心里有?数。 趁这个机会,一并收拾了才好?。 省得日后还要费神应付。 她靠在浴桶边上,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明日请大夫来,把?话递到,该堵的漏洞都堵上。至于那群人,等查账的时?候,自然有?她们受的。 热水渐渐凉了,她才起身更衣。 一夜无话。 - 第二日一早,殷晚枝刚用完早膳,便让人去叫阿福。 结果来的却是阿禄。 “阿福被老夫人叫去问?话了。”他站在门口,垂着眼,“少夫人有?何?吩咐?” 殷晚枝看了他一眼。 也是,昨晚动?静那么大,江氏来问?是必然的。 不过,这人她见得不多。阿禄常年在外面跑,这次回?来也是因为?阿福要去接她。她只记得他话少,存在感极低,站在那儿跟影子似的。 “那你去帮我把?大夫请来。”她说,“先前给我把?脉的那个,只说要复查。” 阿禄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殷晚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太冷淡了。 阿福虽然也是规规矩矩的,但说话做事总带着几分热络。这人倒好?,从进门到离开,眼皮都没抬过几次,话也短得像在敷衍。 不过转念一想,也许他就?是这样的人。 常年在外面跑,跟府里的人不熟,生?分些也正常。 她收回?目光,没再?想。 …… 大夫来得很快。 隔着帘子,殷晚枝把?手伸出去。 “夫人的脉象……”那老者号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一切安稳。” 殷晚枝点点头。 她叫大夫来,本?就?不是为?了看胎。 青杏已经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一锭银子。 “大夫辛苦。”殷晚枝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温温软软的,“这些日子劳您费心,这点心意您收着。” 那老者一愣,连忙摆手:“夫人客气了,这怎么使?得……” “使?得。”殷晚枝打断他,语气还是那样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您是府里的老人了,我这身子一直劳您照看着,往后还得继续劳烦。这点心意,您别推辞。” 那老者顿了顿,终于接过托盘。 殷晚枝这才继续道:“这几日,若是有?人来问?起我的脉象……”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顿了顿。 那老者瞬间明白过来,垂首道:“夫人放心,老朽知道该怎么说。” 殷晚枝点点头,让青杏送他出去。 帘子落下的瞬间,她靠进椅背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查漏补缺。 该补的补上,该堵的堵死。 裴昭查到的那些,已经够她头疼了。现在又多了个萧行止,她可不能再?让他查出什么。 这边才安排妥当,那边去打探消息的人也回?来了。 青杏把?一叠纸笺放在桌上,压低声音:“夫人,您让查的那些,有?眉目了。” 殷晚枝接过来,一页页翻过去。 萧行止随行的身份文书上写的是雍州人氏,可查出来的底细却模糊得很。再?往深处挖,线索便断了,只知道他带来的人里,好?些是京都口音。 京中人士? 殷晚枝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也是,刘总督本?就?是太子的人,身边带几个京中来的幕僚,再?正常不过。 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 再?红也是跟着总督来的,更别说还是从京中来的,总督走了,他也得走。等漕运的事落定,这人自然会离开江宁,必不可能长住。到时?候天高皇帝远,他还能追着她不成? 她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眼下要做的,就 ?是先把?那群人收拾干净。 她靠在椅背上,把?手覆在小腹上。 只要这段时?间不出岔子,等人走了,这事就?算翻篇了。 上回?能把?人忽悠住,这回?自然也能。 第51章 奸夫(二更) 第51章 奸夫(二更) 刘总督的临时?官邸设在城东, 院子恢宏大气,内部园林景观也相当优美,是地方官为了款待贵客专门设的。 景珩一夜未眠。 章迟立在书房角落, 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桌上?摊着几张纸, 今早新递上?来的消息。 “殿下, ”章迟硬着头皮开口, “那个大夫……查过了。是宋家用惯的老人,嘴严问不出什么,但他这几日给宋少夫人请脉的记录,属下设法弄到了一份。” 景珩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日子对得上?,脉象平稳, 月份也与宋家对外宣称的一致。 他又翻了一遍。 每一处都对得上?。 章迟继续道?:“宋家那边也查了。宋少夫人进门三年, 此前确实没有过身孕。宋昱之?身子弱,府里人都知道?。这次怀孕, 是在她从徽州回来后发现的。” 景珩看着这些, 心中?疑虑却没有消。 大夫的记录太干净了,干净得跟提前准备好?的一样?。 也是, 她先前甩开他的人时?脱身那么快, 眼下收买一个大夫对她来说算什么难事? 若这孩子真是他的, 她当然要抹去一切痕迹, 不可能让他轻易发现。 章迟又递上?一张纸。 “这是裴家家主那边的。” 景珩接过。 裴昭的履历一清二?楚, 年少流落在外,几年前才归家,手段狠辣, 上?位后迅速站稳脚跟。近几个月与荣家斗得厉害,漕运的事上?咬得很死。 与靖王往来密切,拉拢了不少人。 这些他都知道?。 章迟补充道?:“另外, 查到他来江宁后,盯得很紧的人里,有宋家。” 景珩抬眸。 章迟知道?殿下心情不好?,汇报时?斟酌着开口:“宋家是望族,盯着不奇怪,但他盯的……不只是宋家的产业和漕运的份额。 宋家内院的事,他也派人查过。 另外,先前在宁州时?,靖王府的人曾托裴家帮忙寻人,寻的就是殿下当日所乘的那艘船。” 景珩眸光微沉。 他继续往下看。 裴昭来江宁后见的每一个人都列得清清楚楚,周延、五叔公、还有几个漕运上?的小官。 唯独没有她。 一片空白。 没有任何与“宋少夫人”相关的痕迹。 景珩盯着那张纸。 那日在宴会上?,裴昭看她的眼神,分明是认识的,那种目光,不是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妇人该有的。 可查出来的结果,干干净净。 什么见不得光的痕迹需要抹去? 他与靖王有往来,而靖王的人追杀过他。若裴昭知道?他是谁,那敌意便说得通。 可裴家家主为何对宋家的少夫人这般关注?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一个男人,对一个有夫之?妇,藏着这种见不得光的情绪。 还能是因为什么? 他想起船上?的那些日子。 她勾引他的那些手段,撒娇耍赖没有半点?生涩,他一直以?为不过是喜欢他这副皮囊,主动算计好?的。 那些被抹去的痕迹,那些查不出来的过往,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景珩心下冷笑。 他又想起宴会上?,她扶着那病秧子,替他拢衣襟的场景,动作倒是自然得不得了。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们夫妻有多恩爱情深。 先前酒楼那些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宋少夫人为夫求药,千里奔波,九死一生。 他竟没想到说的是她,还真是情深似海。 可她也曾在他身下软成?一团。 也曾在那些夜里攀着他的肩,声?音软得像化不开的蜜,对着他说“心悦”,露出那副模样?的时?候,她又将他当成?谁? 胸口积压了一夜的躁意又涌了上?来。 “继续查。”他开口,声?音沉得听不出情绪,“把裴昭来江宁后见的每一个人都查清楚。宋家那边也盯紧了。” 章迟应声?,正要退下。 “等等。” “去告诉刘总督,宋家那边的账,不必另派人了。” 章迟愣了一瞬。 “……殿下?” 景珩的目光落回桌上?那几张纸上?。 “我亲自去查。” 章迟喉结滚动了一瞬,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下亲自去盯查账?宋家不过是个地方望族,漕运份额再大,也够不上?让太子亲自到场的资格。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垂首应道?:“是。” 章迟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景珩一人。 烛火燃尽,天光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江宁城里,有人注定要过得不那么安稳。 - 殷晚枝这段时?间身子越来越重。 孩子一天天长大,明面上?说是四个半月,实则已经五个多月了。站久了累,坐久了也累,躺着更累,腰酸背痛,翻个身都要折腾半天,可再累也得撑着。 好?在其他方面这孩子还不算太折腾她。 今儿一整天,她都在惴惴不安中?等那两?个人来找茬。 结果等了一天,萧行?止没来,裴昭也没来。 她反而更不安了。 直到下午,门房送来一只锦盒。 殷晚枝一看那盒子的样?式,眼皮就跳了一下。 打开一看,没什么好?事儿。 盒子里躺着一封信,封皮上?空空的,什么都没写,旁边压着一块玉佩,成?色极好?,雕工也精细,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东西。 信上?说是“给宋公子赔罪”,可这玉佩分明是女子佩戴的样?式。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把信拆开。 ……果然。 絮絮叨叨写了两?页纸,问她今日吃了什么、累不累、孩子踢没踢。还有一句“姐姐今日穿的衣裳很好?看”。 他根本没见到她,衣裳好?看个鬼! 她咬牙切齿地把信纸揉成?一团。 这人真是胆大包天!借着送赔礼的名头给她递这种信,万一落到别?人手里,她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可她能怎么办?不收?不收信指不定送到谁手里去。 她黑着脸,把信凑到烛火上?。 阅后即焚。 她现在干这事儿已经轻车熟路了。 先前裴昭送来的那些信,若说头两?次是惊吓,这次就是纯粹的无语。絮絮叨叨、没头没尾、毫无营养,她甚至怀疑这人是故意的,就是要让她知道?,他在盯着她,她躲不掉。 明明两?人清清白白,生生被他整出偷情的味儿来。 说起偷情,她还有个真正意义上?的奸夫没处理。 想到萧行?止殷晚枝就头疼。 宴会那晚她放软身段,说什么“赔礼”,说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都认”,现在想想,肠子都悔青了。 怕他狮子大开口,也怕他不开口。 不开口,就意味着这事没完。 她起身走到内室,打开自己那口私库箱子,蹲在那儿挑挑拣拣。 羊脂玉的玉佩,舍不得。 鎏金的头面,太贵重了。 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这个……好?像还行??但转念一想,那人又不科举,送文房四宝做什么? 挑了一圈,发现没一样?舍得。 全是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体己。 她叹了口气,把箱子合上?。 算了,再想想。 今日也不是只有支出。 前几日给李夫人送的那套头面,是从私库里出的,成?色极好?,她心疼到现在。但李夫人帮过她,这是人情该还。 好?在转头就从王家人身上?收了回来。 王家那墙头草,在宴会上?看见总督对宋家另眼相待,心思立刻就活络了。今日巴巴地送了厚礼来,话里话外都是“两?家以?后多亲近”,明显的是拉近关系。 殷晚枝收得毫不心虚。 上?次被王家船撞破船舱的事,她还记着呢。 …… 一直到晚膳时?分,殷晚枝才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挣脱出来。 青杏摆好?碗筷,她坐下来,刚拿起筷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福掀开帘子进来,脸色发白。 “少夫人,公子他……发热了。” 殷晚枝筷子一顿。 “什么?” “傍晚还好?好?的,方才阿禄去送药,发现人已经烧起来了。”阿福声?音发紧,“柳大夫已经过去了,说……说是风寒,底子太弱,怕是来势汹汹。” 殷晚枝放下筷子,站起身就往外走。 七月天,怎么会风寒? 她走得很快,穿过回廊时?,晚风灌进领口,带着白日里残留的燥热。她忽然想起昨夜马车上?的事,那件外披,她递过去,他披上?了,可一路上?车窗的帘子被风吹得直晃。 他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一声?不吭。 今早她还看见他在院子里站着,以?为他没事。 哪知道?原来是还没发作起来。 她脚步更快了几分。 迈进正屋时?,里面灯火通明。柳大夫正坐在榻边写方子,阿禄站在一旁,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榻上?,宋昱之?靠在那儿,被子盖到胸口,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 那双眼因高烧泛着薄红,眸中?水光潋滟,像是眼前蒙上?一层雾。 “怎么来了?” 声?音比平日更轻,带着烧出来的沙哑。 殷晚枝没理他,径直走到榻边,抬手去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她眉头蹙紧,收回手,转向柳大夫:“怎么样??” 柳大夫放下笔:“公子底子弱,昨夜又受了凉,风寒入体,这才烧起来。老夫已经开了方子,先退烧再看,这几日要好?生静养,不能再受风了。” 殷晚枝点?点?头,看着阿禄去煎药,又让人去多拿几床被子来。 榻上?,宋昱之?靠在那儿,由着她安排,一直没说话。 可那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张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她的五官本偏明艳型,此刻这般更多了几分秾丽,偶尔侧过脸,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像是露出一块瓷白的玉来,惹人注目。 那道?目光不着痕迹地移开。 殷晚枝安排完,转头看向他。 正对上?宋昱之?的眸子。 第52章 依靠(3000营养液加更) 第52章 依靠(3000营养液加更) 殷晚枝做完这些才发现有些逾矩。 毕竟, 她和宋昱之?本来也只是搭伙过日子,先前就说好的,私下不用演戏。 平常演惯了, 方才竟忘记收着点了。 榻上, 宋昱之?那?双眼睛因高烧泛着薄红, 他咳了两声, 再?抬眼时,眼底那?点温度已经褪尽,只剩下惯常的漠然。 殷晚枝松了口?气。 还以为这人烧糊涂了,现在看来还是没糊涂的。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床边那?片地方让出来。丫鬟们端着热水帕子进进出出, 柳大夫还在外?间写方子, 屋里人来人往,倒把她这个孕妇衬得?有些多余。 也是, 她在这儿能做什么?递帕子有丫鬟, 煎药有阿福,她站着反而是添乱。 “我让厨房熬点粥, 你先歇着。” 虽说先前宋昱之?就经常生病, 但这次实在来势汹汹。 殷晚枝想?起先前那?酒, 多数酒都和药相冲,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 才让这场风寒来得?这样?急。 她正要转身出去,外?头传来脚步声,帘子被掀开。 江氏快步进来, 目光落在榻上那?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昱之?!” 她三两步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 烫得?她指尖一颤。 “怎么烧成这样??”她转向柳大夫,声音发紧,“到?底怎么回事?” 柳大夫捋着胡子,又?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只是,说到?最后?他顿了顿:“这段时日公子过于劳累,心中又?积着事,内外?交困,身子自然撑不住。” 殷晚枝站在一旁。 眼皮跳了跳。 这段时间各种事情堆积,二房三房的闹腾,漕运的变动,宴会上那?些应酬,比起先前,宋昱之?确实累得?多。 也难怪。 虽说早就知道这人身体不好,但没想?到?差成这个样?子,先前一个院子分开住的时候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宋昱之?靠在榻上,听着柳大夫的话,面上没什么反应。像是这些话早就听过无数遍,激不起任何波澜。 江氏握着儿子的手,只摸到?一把骨头,心疼得?要命。 这些年她在佛堂,求神拜佛,日夜祈祷,不过是盼着那?个“活不过二十五”的预言不要成真。可每次看见?儿子,都觉得?那?预言又?近了一步。 “你这孩子……”她开口?,声音发颤,“操心那?么多干嘛?实在不行还有你舅舅那?边呢……” 宋昱之?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由着她数落。 江氏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忽然顿住。 她偏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殷晚枝。 那?丫头挺着肚子站在那?儿,脸色也不好看,眼下带着青黑,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她本来是想?说几句的。昱之?病成这样?,她这个做媳妇的怎么照顾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肚子里是昱之?的孩子。宋家的血脉。 从前她能迁怒,能挑刺,能摆婆婆的款。可现在…… 她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屋里安静了一瞬。 宋昱之?抬起眼。 “母亲。”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儿子有些话想?和您说。” 殷晚枝愣了一下。 这是……要她回避的意思? 她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冲江氏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帘子在身后?落下。 夜风吹过来,带着白日残留的暑热。 青杏扶着殷晚枝出去,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屋里隐隐约约传来江氏的声音,隔着门听不真切。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 夜幕早已降临。 江宁城的灯火渐渐亮起来。 裴昭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 宋府。 那?病秧子病了。 裴昭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方才门房送来的回执,锦盒收了,信也收了。没有只言片语的回话,但收了就行。 “公子。”管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周大人来了。” 裴昭没动。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书房里,周延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 见?他进来,周延放下茶盏,脸上堆起笑。 “裴公子这几日气色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 裴昭弯了弯唇角,在他对面坐下。 “周大人亲自登门,想?必是有事。” 周延哈哈一笑,也不急着说正事,先聊了几句闲话,这几日天热,府里的冰够不够用?听说荣家那?边又?闹了笑话?裴公子初来江宁,可还习惯? 裴昭由着他绕,唇角始终弯着。 茶过三巡,周延才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说来也是巧,今日过来,还真有件事想和裴公子商量。” 裴昭抬起眼。 “宋家的事,你可听说了?” “周大人说的哪件?” 周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查账的事。原本安排的是我单独去查宋家,方便行事。但今日上头突然改了主?意,那?位萧幕僚,也要参与进来。” 裴昭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萧幕僚。 那?男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周延见?他没接话,又?叹了口?气:“刘总督是谁的人裴公子应当知晓,如今太子风头正盛,可说到?底,不过是陛下一时兴起罢了。贵妃娘娘那?边,恩宠还在,日子还长着呢。靖王殿下把江宁的事交给咱们,那?是信任。” 裴昭听着,唇角弯着,眼底却没多少笑意。 一时兴起? 他想?起前阵子传来的消息,靖王的人被清算了一批,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那?些可都是靖王经营多年的心腹。 眼下却来找他谈合作?。 周延继续道:“宋家这块肥肉,靖王殿下一直惦记着。从前暗示过几次,宋家都不识趣。眼下若是让他们站队其他人………”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递到?了,他们要对宋家动手。 裴昭垂下眼,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动宋家? 那?病秧子活着一天,姐姐就惦记他一天。若是宋家垮了,姐姐没了依靠,自然会回到?他身边。 至于这萧幕僚…… 他抬眼,看向周延。 “周大人想?让我做什么?” 周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查账的时候,自然会有人配合。裴公子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该开口?的时候开口?,该递证据的时候递证据。” 裴昭听着,没接话。 周延以为他在犹豫,又?补了一句:“事成之?后?,宋家的漕运份额,自然有裴公子一份。” 裴昭弯了弯唇角。 份额? 他要的可不是份额,他要的是整个宋家。 裴昭垂下眼,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周大人。”他开口?,声音轻飘飘的,“账本的事,我会安排。” 周延眼睛一亮。 “只是,”裴昭顿了顿,对上他的目光,“宋府里有我的人,该动手的时候,自然会动手。但查账期间,怎么做、什么时候做,我说了算。” 周延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周延才心满意足地告辞。 书房里安静下来。 裴昭站在原地,看着周延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那?笑容还挂在脸上,眼底却冷了下去。 靖王被清算,他不瞎。这次合作?,是周延求他,不是他求周延。 不过没关系。 他本来就想?弄垮宋家。 他想?起方才管家的禀报,宋昱之?发热,来势汹汹。 发热好。最好烧得?重些。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灯火。 姐姐身边的人太多了。 趁这次机会,可以一并收拾了。那?病秧子,那?姓萧的,还有那?些碍事的族人。 等他们都没了,姐姐身边就只剩他了。 到?时她住在哪间屋子,穿什么衣裳,吃什么点心,都由他说了算。她可以日日坐在窗边晒太阳,绣那?些小衣裳,什么都不用操心。 可到?时候,她会恨他吗?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瞬。 恨也没关系。 反正她跑不掉。 等他们都消失了,她就只剩他了。 到?那?时,她自然会回头。 就像当年在码头,把他从烂泥里捞起来一样?。 ……… 夜色渐深,裴府的书房里烛火燃尽,只剩一室清冷的月光。 而相隔几条街的宋府内院,灯火却亮了一整夜。 江氏一直守到?后?半夜,到?底年纪大了撑不住,丫鬟婆子们在旁边收拾了一间厢房出来,扶她去歇下。 宋昱之?的烧反反复复,压下去又?起来,起来又?压下去。第二日柳大夫来把了三次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又?开了几副调理的药。 好在折腾到?午后?,那?高烧总算退了些。 殷晚枝过去看了几回,头一回,人昏睡着,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二回,人醒了,正靠在榻上喝药,见?她进来,抬眼看过来,那?双眼还烧得?有些红。 她问了句“好些了吗”,他说“嗯”,她又?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话说,便走了。 第三回是傍晚,烧已经退了大半,人靠在榻上,手里居然拿着本书。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 反正她去了也帮不上忙,站着还尴尬。 柳大夫又?开了张新方子,说是调理的,得?喝上一段时日。殷晚枝本来想?着自己去盯着煎药,反正孕期走动走动也好。 正要起身,阿福掀帘子进来。 “夫人,漕运那?边来人了。” 殷晚枝愣了一下:“不是还没到?查账的时候吗?” “是还没到?,”阿福压低声音,“来的是个管事,说是有要事需主?事的当面议,约的是明日……” 殷晚枝点点头,正要应下,余光瞥见?阿禄站在廊下,垂着眼。 阿福也看见?了,眼下少夫人和他都走不开,他招手道:“阿禄,你去跟着柳大夫抓药,公子的药要仔细些。” 阿禄应了一声,转身跟着柳大夫往外?走。 ……… 他跟在柳大夫身后?,穿过回廊,往后?门走去。 柳大夫走得?慢,他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药铺在城西,离宋府有两条街。路上人不多,柳大夫絮絮叨叨地说着药材的事,阿禄听着,偶尔应一声。 到?了药铺,柳大夫进去抓药。 阿禄站在门口?。 铺子里伙计进进出出,抓药的、包药的、收钱的,忙成一团。柳大夫站在柜台前,对着药方一样?一样?地报,伙计转身去抽屉里取。 阿禄的目光落在那?伙计身上。 那?伙计取药的动作?很快,背对着柜台,从第三排抽屉里抓了一把,放进戥子里称了称,又?倒回抽屉里,换了另一个抽屉。 阿禄收回目光。 柳大夫提着药包出来,絮絮叨叨地往回走。 阿禄跟在他身后?,脚步不快不慢。 走出两条街,路过一条岔巷时,他忽然顿住。 “柳大夫,方才那?药里少了一味。”他说。 柳大夫回头看他。 “什么?” “黄精。”阿禄顿了顿,“方才那?伙计拿错了,抓的是玉竹。” 柳大夫愣了一下,低头翻看药包。 阿禄没等他翻完,转身往回走。 “我去换。”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些,柳大夫干脆站在原地等着。 阿禄回到?药铺时,那?伙计正站在柜台后?面,低头写着什么。 见?他进来,伙计抬起头。 “客官,可是落下什么东西?” 阿禄没说话,只是把药包放在柜台上,手指点了点。 “黄精错了,拿的是玉竹。” 那?伙计愣了一下,连忙接过去,打开看了看,脸上堆起笑:“是是是,是小的疏忽,这就给您换。” 伙计转身,从第三排抽屉里抓了一把,称了称,包好,递过来。 阿禄接过,转身就走。 走回岔巷口?时,柳大夫还站在原地。 “换到?了?” “嗯。” 阿禄把药包递给他,两人继续往回走。 柳大夫絮絮叨叨地说着现在的伙计不细心,阿禄听着,没接话。 走出几步,他忽然抬手,摸了摸袖口?。 那?里多了点什么。 他没低头看,只是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 作者有话说:我打算把作息调整过来,所以更新时间重新放回晚上23:00 晚上应该还有两更(我会加油写的)这章给大家发红包,最近更新时间太混乱了 第53章 了断 第53章 了断 殷晚枝在?正厅见完人, 脸上的笑?一落下来,就扶住了腰。 站着?说了半个时辰的话,那?孩子就在?肚子里踢了她三回。她伸手按了按, 安抚似的揉了揉, 才缓过那?口气。 “夫人。”青杏迎上来, 压低声音, “打听清楚了。这次主查的是周延周大人,随行的人里,有一位监察是萧先生。” 殷晚枝脚步顿了顿。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荒谬感。 就知道?躲不掉。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里走。 刚进院子, 阿福就迎上来。 “夫人, 五叔公那?边传话来,说账本除了漕运的, 外面那?些铺子的也要送去族中汇总。往年?也是这个规矩, 只是今年?提前了些。” 殷晚枝眉头微蹙。 提前? 这种时候提前,能按什?么好心思? 可要是不送, 更落人口舌。 “送。”她说, “别全送。挑些不疼不痒的送去, 漕运那?边的账本, 只送副本。” 阿福点头。 “盯着?的人多派几个, 全程跟着?,别让账本离开你们眼皮子底下。” 阿福应声去了。 殷晚枝这才扶着?腰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宋昱之病着?, 江氏忙着?照顾,里里外外的事?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感觉自己?忙成了陀螺,转起来就停不下, 还得挺着?个肚子转。 正想着?,青杏端了安胎药进来。 那?药味飘过来,殷晚枝胃里一阵翻涌。 她捂住嘴,来不及说话,扶着?桌沿就吐了。 吐得昏天黑地?,眼泪都出来了。 青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又是递帕子又是拍背,嘴里念叨着?“夫人您受苦了”。 殷晚枝接过帕子擦嘴,心里把萧行止骂了百八十遍。 都怪他。 这孩子越长越大,她最近害喜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从前怀相好好的,偏生这段时间?折腾起来,她怀疑就是被那?两?个人气的。 午膳摆上来,她看了一眼,筷子都没动。 “夫人,您好歹吃点……” “吃不下。”她摆摆手。 人是真的瘦了。 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下巴尖了,眼下青黑也重了。从前在?码头讨生活的时候,三天饿九顿也不是没有过,可那?时候是一个人,现在?肚子里揣着?一个,还得撑着?这么大个摊子。 吃不好睡不好,这段日子明显觉得精力跟不上了。 以前再累,睡一觉就好。现在?睡一觉醒来,还是累。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角那?堆东西上。 裴昭又送来的。 锦盒、信笺、玉佩、绸缎,一堆一堆往这边抬。门房的人现在?看见裴府的管事?,眼皮都不抬了,直接往后院领。 不知道?的只以为裴家在?拉拢宋府。 她揉了揉眉心。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送来的东西不收也得收,不收就换着?法子送,信里写的话越来越没边,她看了都替自己?捏把汗。 “夫人,这些东西……”青杏在?旁边小声问。 殷晚枝摆摆手。 “收起来。” 何必跟钱过不去。 她撑着?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日头正好,晒得院子里一片亮堂堂的。可她那?颗心怎么也亮不起来。 漕运查账的事?压下来,五叔公和二房三房那?边还在?蹦跶,裴昭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还有萧行止。 监察。 她难得觉得自己?真是犯了天条。 但事?已至此,硬着?头皮也得解决。 特别是萧行止的事?,不能再拖了,这事?不解决,她连觉都睡不安稳。 她低头看了眼肚子。 已经五个多月了,但好在?看不太出来,月事?的借口她准备好了,大夫那?边也安排妥了。 只要咬死了不认,他还能怎样? “青杏。” 青杏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 “去打听一下,”殷晚枝压低声音,“萧行止今日在?哪儿。” 青杏愣了一下,随即会意?,转身就往外走。 …… 茶楼旁是临江水道?。 日头西斜,运河上的船慢下来,桨声欸乃。 景珩立在?二楼厢房的窗边,视线往下,一半是水面,一半是街边道?路。 章迟立在?他身后半步,低声道?:“殿下,您交代的监察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景珩没应声。 章迟顿了顿,又递上一封信纸:“周延那?边有动静。昨晚他的人去了裴家别院,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另外,咱们盯着?裴家的人传回消息,他们手里似乎捏着?些东西,像是冲着?宋家去的。” 景珩接过,扫了一眼。 裴昭。 又是他。 宋家的事?,他盯得未免太紧。 “继续盯着?。” 章迟应声,正要退下,又想起一事。 “殿下,沈小将军这几日……似乎挺忙的。” 景珩脚步微顿。 “忙什?么?” “沈小将军在?查宋家,还……”章迟迟疑了一瞬,“找属下打听宋家的事。” 景珩的眉头微微蹙起。 “看好他。”他声音沉了几分,“宋家的事?,别让他知道?。” 章迟垂首:“是。” 他当然明白殿下的意?思。被一个有夫之妇戏弄,对殿下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沈小将军年?纪小,藏不住事?,让他知道?了反而?添乱。 景珩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窗外。 街上车马如流,人声喧闹。一辆马车从街角拐过来,帘角绣着?熟悉的纹样。 他的目光顿住。 马车在?茶楼门口停下。 景珩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看着?她迈进茶楼,他将手中的信纸放在?桌上,静静等待来人。 …… 殷晚枝站在?茶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三层的阁楼。 这是江宁城里最贵的茶楼,私密性好,来谈事?的官员富商都喜欢选这里。 一路上她都在?想一件事?。 从萧行止找到她开始,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明明做得那?么隐蔽,从湖州到宁州,从宁州到绩溪,所有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他若是顺藤摸瓜查她,得费多大功夫才能找到江宁? 费这么大功夫,图什?么? 万一……他是真的喜欢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殷晚枝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比他要钱要财可怕一万倍。 钱货两?讫,银货两?清,多简单的事?。可要是真的喜欢……往后纠缠不休,她这日子还怎么过? 裴昭一个已经够她头疼了,再加一个萧行止,她直接投江算了。 她定了定神,继续往上走。 管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她今天必须把这事?了断。 先前在?船上她是什?么样子?柔弱、乖巧、惹人怜惜。男人不就吃这套吗?他要是真喜欢,八成也是喜欢那?个“宋杳”。 那?她就让他看看,真正的殷晚枝是什?么人。 刻薄、贪财、好色。 她就不信,这人还能缠着?她。 至于查账的事?…… 她倒是不担心他会公报私仇。这人骨子里清高得很,当初在?船上,要不是她死命勾引,他能忍到毒发都不碰她。 算了,说到底他也是自愿的。 她又没逼他。 她定了定神,抬脚往里走。 身后,几个小厮抬着?箱子跟上来。 …… 雅间?门推开时,景珩已经坐在?窗边。 殷晚枝进门,目光落在?他身上,愣了一下。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官袍,玉带束腰,衬得那?眉眼越发冷峻凌厉。她见过他穿粗布衣裳的模样,见 过他穿月白锦袍的模样,却从没见过他穿官服。 她愣神的工夫,他已经抬起眼。 那?目光落过来,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殷晚枝飞快收回神,扯了扯嘴角。 男色误人。差点忘了正事?。 她在?他对面坐下,摆了摆手。 身后那?几个小厮鱼贯而?入,抬着?箱子往里走。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个比一个沉,放在?地?上,又退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雅间?里安静下来。 景珩的目光扫过那?几只箱子,又落回她脸上。 铜的、银的、绸缎、药材,满满当当,堆得跟小山似的。 这就是她说的“赔礼”。 他忽然想笑?。 这些日子,他让人查她的底细,查裴昭的来意?,他以为她会来,会解释,会说点什?么,哪怕还是那?些谎话。 结果等来的是一堆箱子。 和一张写满“银货两?讫”的脸。 “萧先生。”她开口,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客气疏离,“先前在?船上,多谢先生照拂。” 景珩看着?她。 那?笑?容得体得很,和那?夜假山后面抖成筛子的人不是同一个。 照拂。 两?个字就想要抹平先前那?些夜里的事?。 他站起身。 殷晚枝眼皮跳了一下,但她没动。她今天是来摊牌的,不能一开始就输了气势。 他走到她面前。 那?些箱子就堆在?她身侧,铜的银的绸缎的,沉甸甸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裹进铜臭里。 “赔礼?”他开口,声音淡淡的,“你欠我的,就这些?” 殷晚枝面上笑?容不变:“先生这话说的,你我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 他打断她,又往前迈了一步。 殷晚枝下意?识想退,但身后就是箱子,退无可退。 他站在?她面前,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和船上那?些夜里一模一样。 她心跳快了几拍,面上却还撑着?。 “先生要解毒,”她仰着?脸看他,声音放轻了些,“我不过是船上缺个排遣寂寞的人。当时各取所需,你一定要我把话说得这么清楚吗?” 排遣寂寞。 各取所需。 景珩垂眼看她。 这张脸就在?眼前,明艳张扬,眉眼弯弯,此刻正仰着?脸看他,像是在?等他回答。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情?意?。 只有算计好的疏离。 他想起这些日子查到的那?些东西,他当然知道?这人不像她表面那?般柔弱,许多东西也都是演出来的,但是眼下这般说出来,景珩只觉气血上涌。 那?些夜里的事?,全都是演出来的。 全都是。 排遣寂寞。 他低头看她,声音沉得吓人:“排遣寂寞?” 殷晚枝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撑着?没躲。 “那?你肚子里的孩子呢?”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她稳住心神,扯了扯嘴角。 “萧先生这话问得奇怪。”她抬手,想推开他,没推动,只能由着?他困在?箱子和胸膛之间?,“我有夫君,这孩子当然是我夫君的。”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 那?双眼黑沉沉的,像是要把她看穿。 殷晚枝心虚,但脸上没露出丝毫怯色,她硬着?头皮信誓旦旦道?:“你走的那?天我来了月事?。” 景珩看着?她,面色瞬间?阴森。 她继续:“这孩子绝不可能是你的!” 空气被抽干了。 殷晚枝话音刚落,下巴就被男人捏住,强迫她抬起脸。 “你再说一遍。” 声音很轻,轻得让人后背发凉。 殷晚枝喉间?滚动,硬着?头皮开口。 “这孩子是我夫君的——” 话没说完,景珩忽然笑?了。 月事?。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在?嘲笑?他这些日子的煎熬。 日子对得上。 大夫的记录也对得上。 她说得那?样笃定,那?样理所当然。 手中的信被捏皱。 那?笑?容很淡,还有些瘆人,和以往所见截然不同。只是眼睛还是黑的,沉沉的,里面烧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有点不妙。 “好。很好。” 景珩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戏耍,原本他想,周延和裴昭联手冲着?宋家来,若这孩子真是他的,他便不计前嫌。 现在?看来是不需要了。 殷晚枝愣住。 好什?么? 他已经松开手,退后一步。 “既是赔礼,我收下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调子,听不出情?绪。 殷晚枝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身往窗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没回头,“宋少夫人好自为之。”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殷晚枝站在?那?堆箱子中间?,愣了许久。 这就……走了? 她等了一路的暴风骤雨,就这么结束了? 她站在?原地?,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算了,反正目的达到了。 她扶着?箱子,慢慢吐出一口气。 门外,景珩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得很快,快到章迟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殿下,那?些箱子——” “收了。” 章迟愣住。 殿下收那?些东西做什?么?铜的银的绸缎的,堆得跟小山似的,殿下什?么时候缺过这些? 可对上那?张脸,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张脸沉得可怕。 章迟想起方才那?封信还在?桌上。 周延要对宋家动手的消息,殿下原本打算……他不敢往下想了。 楼梯走到一半,景珩的步子忽然顿住。 章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边那?张桌上,那?封信还摊在?那?儿。 他没收。 只是一瞬。 景珩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章迟心头一凛。 那?封信……殿下是不打算管了? 他想起先前暗桩传来的消息,明日查账,宋家那?位少夫人,怕是日子不好过了。 ----------------------- 作者有话说:没招了,越欠越多这是昨天的,还欠两千个字,补在今天来。 (但是不瞒你们说,我空余时间真的一直在写,我没偷懒啊啊啊啊,很抱歉) 继续给大家发红包 第54章 查账(一更) 第54章 查账(一更) 殷晚枝从茶楼后门出来时, 脚步还有些发飘。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抵着那?人胸膛的那?只,现?在还烫着, 她蜷了蜷指尖, 那?股温度像是要?钻进她身?体里, 甩不掉。 她伸手摸了摸肚子?。 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回应。 可那?人最后那?句“好自?为之”,让她心里隐隐不安,那?个眼神,实在太瘆人了。 但转念一想,月事的事她说得那?么笃定, 大夫那?边也安排好了, 他?还能怎么查? 她松了口气。 青杏扶着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 那?股萦绕在鼻尖的气息才慢慢散了。 她靠在车壁上, 闭上眼。 算了,不想了。反正目的达到了。 她睁开眼,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晃出去。又解决一桩心事! 马车轮子?咕噜咕噜往前走。 朝宋府驶去。 她看着外面的日光, 难得放松一会儿。 …… 而同一片日光下, 宋府内院药味正浓。 七月底的天, 艳阳高照, 空气爽朗。 屋内却弥漫着苦涩的药味,细微的咳嗽声沉甸甸地压在屋里。 宋昱之的目光落在只开半扇的窗上。日光从那?道窄缝里漏进来,洒在床边那?一排红绳上。 那?是江氏求来的, 一根一根系在床柱上,红的黄的,缠得密密麻麻。旁边还挂着符, 压着佛珠,有的写着“平安”,有的刻着“长寿”“喜乐”。 日光一照,那?几个字泛着淡淡的光。 宋昱之靠在榻上,不自?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他?支起身?子?,抬手去摸那?串珠子?。 平安。喜乐。长寿。 他?指腹轻蹭过那?几个字。 正在这?时,外间传来了动静。 他?收回手,重?新靠了回去。 柳大夫和程大夫一前一后进来。 程大夫是跟了宋昱之多年的老人,对他?的病症最了解。柳大夫是程大夫的师兄,医术精湛,甚至江氏能请动他?,有一部分还是看在程大夫面子?上。 但宋昱之这?身?子?,不是医术能解决的问题。 先?天不足,后天损耗,底子?早就亏透了。这?些年能撑下来,全靠精细养着,稍有不慎就出事,就像这?次,一场风寒就烧了三天。 两人轮流把脉,低声商议了几句。 程大夫的眉头越皱越紧。 药方开了,嘱咐的话也说了。可临走时,他?站在榻边,欲言又止。 宋昱之抬起眼。 程大夫对上那?目光,顿了顿,还是开了口:“公子?,老朽还是那?句话,您这?身?子?,若能搬去清净地方养着,少操劳、少费神,兴许还能……” 他?没把话说完。 这?话他?提过好几回了。 每次公子?都只是听着,然后说一句“再说”,便再无下文?。 宋昱之垂下眼,没说话。 程大夫等着他?开口。 一时安静,只能闻到屋内越发苦涩的药味。 “……何必麻烦。”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程大夫心头一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对上公子?那?双淡漠的眼睛,那?些话就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跟着公子?这?么多年,太清楚了。 公子?不光身?子?不好,心里也压着事。 当年那?个“活不过二十五”的预言,像一道符,贴在他?命门上。他?嘴上不说,可这?些年,什么时候见他?真正争过什么? 程大夫叹了口气,拱了拱手,和柳大夫一起退下。 帘子?落下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公子?靠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串新佛珠,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榻边那?些红绳、符咒、平安结,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像是镜花水月,一戳就破。 程大夫收回目光,没再看。 屋里安静下来。 阿禄端着药碗进来,垂着眼,把碗递到榻边。 宋昱之接过来,慢慢喝完。药汁苦得发涩,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禄接过空碗,转身?出去。 帘子?晃了晃,又落下来。 宋昱之靠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外那?道光上。 日光慢慢移动,从窗缝移到门边。 外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带着点?怀孕之人特有的小心翼翼。 他?偏头,看向门口。 …… 殷晚枝回来时,刚走到门口,就和阿禄打了个照面。 他?端着药碗,垂着眼,往旁边让了让。那?动作?很规矩,眼皮却没抬起来过,像是面前站着的不是少夫人,而是一根廊柱。 殷晚枝顺嘴问了一句:“阿福呢?” “去领账本了。” 阿禄的声音很平,说完就退下了,脚步轻得像没声儿似的。 青杏扶着她往里走,压低声音嘀咕:“这?位阿禄,可真是……每次都独来独往的,跟谁都不说话。” 殷晚枝脚步顿了顿。 说起来,她确实觉得有些奇怪。宋昱之身?边的人,不说个个活泛,至少也是能说会道的。阿福憨厚但会办事儿,那?几个小厮也机灵,唯独这?个阿禄…… “他是怎么回事?” 青杏往四周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大爷旧仆的遗孤,当年大爷走的时候,府里清理了一批人,就剩他?一个,夫人心善,把他?留下养着,后来就跟着公子?了,不过性格古怪,后面就被派去管北边铺子?了。” 大爷。 殷晚枝愣了一下。 她嫁进宋府三年,连这?位公爹的面都没见过,走得早,牌位倒是年年拜。府里这?些陈年旧事,她从来没人问,自?然也没人提。 “怪不得。”她随口应了一声,没再多想。 下人之间有下人的情报网,她向来不插手这?些。 帘子?掀开,屋里的药味还没散。她往里看了一眼,宋昱之靠在榻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她站了一会儿,没出声,又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榻上的人睁开眼。 他?看着那?扇晃动的帘子?,什么都看不见了。 日光慢慢西斜,从床角移到窗沿,最后彻底沉了下去。 …… 晚膳后,殷晚枝刚放下筷子?,阿福就掀帘子?进来了。 “夫人。”他?压低声音,“先?前让查的二房那?边的账,有眉目了。” 殷晚枝眼睛微微一亮。 “说。” 阿福往前凑了半步:“二房这?些年借着五叔公的门路,在漕运上吃回扣。数目不算特别大,但胜在笔数多,但真要?查起来,够他?们喝一壶的。” 殷晚枝点?点?头,这?些也足够捏在手里当把柄。 “东西呢?” “还在查,有些账目要?再过几道手。”阿福顿了顿,“最晚后日,能送到夫人手上。”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起。 这?就对了。 那?群人暗地里使坏,她手里也得有东西。 “继续查,别惊动他?们。” 阿福应声,正要?退下,又想起一事:“夫人,漕运那?边的账本搬过来了,您要?不要?现?在看看?” 殷晚枝点?头。 几大箱,沉甸甸的,全是今年漕运的往来账目。几个账房先?生已经翻过一遍,说没问题,阿福自?己?也带着人从头到尾对过,该勾的勾,该查的查,干干净净。 “夫人,您看看?” 殷晚枝坐在灯下,翻了一遍。重?要?的那?几本,她亲自?过目,一页一页看得仔细。 没问题。 每一笔都对得上,干干净净,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眉头却蹙了起来。 五叔公那?边,竟然一点?手脚都没动? 这?太反常了。 那?群人是什么德行,她比谁都清楚。漕运查账这?么大的事,他?们不可能坐以待毙。可这?账本送过去再拿回来,愣是没沾上半点?脏东西。 事出反常必有妖。 “阿福。”她开口。 阿福上前一步。 “把这?些账本收好,派人守着,夜里也别断人。”她顿了顿,“这?几日,别让任何人靠近账房。” 阿福应声,抱着账本退下。 烛火晃了晃,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殷晚枝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明日查账。 那?群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 第二天辰时,宋府正厅。 殷晚枝一早就候着了。门房来报时,她理了理衣襟,迈出门槛,脸上已挂上得体的笑。 来人六七位,大半是漕运衙门的原班底,以周延为首。他?身?后跟着几个面熟的官员,再往后,是那?道玄色的身?影。 萧行止。 他?今日仍是那?身?官袍,玉带束腰,比昨日又冷了几分。眉眼低垂,唇角微抿,像是只是来走过场,对眼前这?些寒暄应酬全无兴趣。 殷晚枝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只一瞬,便移开了。 张氏和她丈夫宋向文?早已迎上去,五叔公也凑在周延身?边,笑得满脸褶子?。二房那?边几个旁支的人围在一旁,热络得很。二房和五叔公手里也有一部分漕运相关的产业,自?然是要?一起查的,只不过大房的份额占大头罢了。 殷晚枝走过去,冲周延行了一礼。 “周大人辛苦,大热天的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周延哈哈一笑,摆摆手:“少夫人客气了,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殷晚枝笑着应和,又冲其他?几位官员点?头致意。轮到那?人时,她顿了顿,到底还是福了福身?。 “萧先?生。” 声音不高不低,客气疏离。 景珩垂着眼,像是没听见。 片刻后,他?才“嗯”了一声。 殷晚枝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侧身?引着众人往厅里走。 果然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也好。她松了口气。 账本早已备好。阿福带着人一箱一箱往外抬,堆得满满当当,阿禄站在一旁,垂着眼,等着接那?些账册。 周延落座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道:“少夫人这?茶不错,今年的新茶吧?” 殷晚枝应道:“周大人好眼力,是前几日刚从徽州送来的。” 周延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账本,又落回她脸上。 “少夫人别紧张,就是例行公事。往年怎么查,今年还怎么查。萧大人虽是监察,但也是好说话的。” 殷晚枝弯了弯唇角。 她当然知道周延是什么人。笑面虎,面上和气,心里门清。 余光里,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落座,离她不远不近,刚好在一抬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他?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 殷晚枝收回目光,开始招呼其他?人。 阿福带着人把账册一箱箱码好,阿禄站在最边上,垂着眼,只是偶尔才抬眼,不知在看什么。 “账册都在这?儿了。”阿福道,“按年份、按类别分好的,诸位大人请过目。” 周延点?点?头,冲身?后几人递了个眼色。 那?几个官员便上前,开始翻看账册。 查账开始了。 账目庞大,这?次查账短则五天,多则七天,一摞一摞的账册堆在桌上。 几个官员各自?领了差事,翻的翻,对的对,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殷晚枝坐在一旁,等着随时应对问询。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翻纸声和算盘声。 她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目光扫过那?些账本,又扫过那?些官员的脸。最后,不可避免地落在那?个方向。 他?坐在窗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手里翻着一本账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看,又像是在发呆。 殷晚枝收回目光。 监察嘛,又不用亲自?查账,坐着就行。 她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一点?。 可账本实在太多,摆得到处都是。她挪了两回,发现?自?己?还是在那?道目光能及的范围内。 算了,反正他?也没看她。 她靠在椅背上,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着。 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算盘声一下一下,闷闷的,催得人昏昏欲睡。 她翻了几页,眼皮有些沉。 忽然想起那?些在船上的日子?。 那?时她也是坐在他?旁边,看他?教她核账。他?话不多,只是偶尔抬手指一指某处,说“这?里错了”。她凑过去看,离他?很近,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那?时她在勾引他?。 每次靠近,都是算计好的。 可现?在,她坐在这?儿,离他?只有几步远,却什么都没想。 只是那?些画面自?己?往外冒。 她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他?的眼。 那?目光冷得很,落过来,只一瞬,又移开了,像是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殷晚枝:“……” 也好,彻底断干净了。 她往旁边挪了挪,又挪了挪,离他?远了些。 余光里,那?人翻书的动作?又顿了一下。 殷晚枝没再看他?。 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景珩翻动的手指上。那?本书半天没翻到下一页。 ----------------------- 作者有话说:凌晨还有一章四千字的。 今天之后,日常更新字数改成四千,六千我写不完,然后就越来越多 第55章 男人(二更) 第55章 男人(二更) 景珩随意翻着账册, 手指搭在页角,半天?没?动。 这屋子闷,算盘声碎, 扰得?人静不?下心。 他本?该心无旁骛, 把这场公差走完。 可那道目光总往这边落。 他垂着眼?, 指腹摩挲过纸页边缘, 没?抬头。昨日那堆箱子还堆在官邸库房里,那句“排遣寂寞”还在耳边。 她话说得?那样绝,他本?该彻底冷下去。 可那道目光一落过来,他情绪又忍不?住被挑动几分。 再一抬眼?,那人已经往右边挪了一截, 离他远了些。 景珩面色微沉。 片刻后, 她又挪了挪。 他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 躲他。躲得?这样明目张胆。 昨日那些话还热着,今日就开始装不?熟要划清界限, 他该觉得?轻松, 终于不?用再被这女人牵着走。 可他心里那点火,不?但没?灭, 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垂下眼?, 目光落回账册上。那一页已经看了很久, 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殷晚枝挪到?右边那张桌子后, 终于觉得?自在了些。 虽说还在同一间屋子里, 但至少不?用一抬头就对上那张脸。她昨天?话说得?那么绝,这人此刻想必对她厌恶至极。 厌恶就好。 厌恶就不?会纠缠。 可那道目光刚才落过来的时候,她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她把这归咎于心虚。 她心里那点石头又落下去几分, 开始专心盯着五叔公和二房那边。 那群人今日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五叔公坐在周延身侧,笑眯眯地喝茶,偶尔凑过去说几句话, 殷勤得?很。二房那几个旁支的人围在一旁,翻账册的翻账册,对账的对账,个个脸上看不?出什么。 可殷晚枝总觉得?不?对劲。 若是他们直接发?难,她反倒安心。一直按兵不?动,憋着什么大?招似的。 她坐得?腰酸,趁没?人注意,偷偷揉了揉后腰。 那道目光又落过来了。 景珩刚压下去的火气,看见她揉腰的动作,不?知怎的又往上窜了窜。 昨日那般决绝,今日倒是悠闲。 躲他躲得?远远的,倒是有心思管那群人。 他垂下眼?,把账册合上。 “歇一刻钟。” 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人都抬起头。 周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道:“还是萧大?人会体?恤下属,正好正好,大?家也累了,歇歇再查。” 众人纷纷起身,喝茶的喝茶,更衣的更衣,屋子里顿时松散下来。 殷晚枝眼?睛微微一亮。 正想着怎么出去透口气,没?想到?这么巧。 她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沉沉的,只一瞬,他便移开眼?,起身往外走,脸色比方才还难看。 殷晚枝:“……” 谁又惹他了?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这人脾气还真是一阵一阵的,莫名其妙。 不?过也好,他走了,她更方便。 她正要起身,一个丫鬟悄悄凑过来。 “夫人。”那丫鬟压低声音,“裴府又来人了。”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 裴昭这人……还真是没?完没?了。 这种时候居然还来送东西。 “身子乏了,失陪一下。”她站起身,冲周延那边点了点头,“诸位大?人慢用。”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理解。怀着孕坐了一上午,是该歇歇。 正厅里,阿福开始张罗着添茶倒水。阿禄站在一旁,等着接那些查完的账册。 阿禄的目光从账册上扫过,落在那堆已经查完的账本?上。最?上面那本?,封皮微微翘起,露出一角内页。 他垂下眼?。 往旁边挪了半步,离那堆账本?近了些。 算盘声停了。 殷晚枝往外走,路过阿福身侧时,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盯着屋内这群人。 阿福微微颔首。 她放心地迈出门槛。 …… 与此同时。 景珩刚迈出正厅,廊下的风灌进?来,带着午后燥热的气息。 他本?想去偏厅坐坐,避开那满屋子的算盘声,也避开那道总往这边落的目光。 可脚步刚拐过回廊,余光里忽然扫到?一道人影。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正快步往后院方向走。 那人瞧着和寻常跑腿的没?什么两样,肩上扛着个锦盒,但步子很快,落地也稳,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轻捷。 景珩的目光落在他腰侧,空空的,什么都没?挂。 可那走路的姿态,分明是常年佩刀的人才有的习惯。 他脚步顿了顿。 一个跑腿的小厮,用得?着练武? 他往廊柱后移了半步,目光追着那道身影。 片刻后,一个丫鬟从另一边走来。 景珩认出青杏。 那小厮迎上去,把锦盒递给她,笑呵呵地说了几句什么。青杏接过,也笑着应了。两人说话的样子光明正大?,像是在交接什么寻常物件。 可那小厮递完锦盒后,又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借着锦盒的遮掩,飞快塞进?青杏手里。 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送东西是假,递信是真。 那小厮转身离开,步子比来时更快了几分。青杏抱着锦盒往回走,脸上的神?色看不?出什么。 明显是习惯了,不?是一次。 景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那个锦盒上的专属暗纹很熟悉,是裴家的。 他不?止一次在暗桩上报的信息里看见。 送东西的人呼之欲出。 裴昭。 景珩想起当初在宴会上,那人看她的目光,裴昭来江宁后,盯得?最?紧的就是宋家,盯宋家的产业,盯宋家的账,盯宋家的…… 她。 景珩目光沉下去。 他往青杏消失的方向走了几步,穿过一道月洞门,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来。 几丛芭蕉遮住了大?半视线,他站在芭蕉后,看见那道杏粉色的裙摆。 果不?其然,他们私下真的有联系。 女人背对着他,侧着脸,只能看见下垂的眼?睑和莹白的耳垂。 手上拿着一张信纸。 日光从芭蕉叶的缝隙里落下,落在那张纸上,她看了一会儿,唇角弯了弯。 景珩站在那儿,目光落在那上翘的嘴角上。 那笑只是一瞬,却刺眼?得?很。 昨日在他面前,她是什么嘴脸? “银货两讫”。 她说得?那样绝,不?光拿钱打?发?他,还将先前一切说成是“排遣寂寞”,转头却收别?人的礼。对他避之不?及,对别?人却来者不?拒。 她倒是忙得?很。 和他各取所需,那和这人呢。 还是说这是她新?找的聊以消遣的人? 景珩几乎是冷笑出声。 …… 而殷晚枝,在偏僻的角落看完这信,依旧是被气笑的一天?。 裴昭简直疯了。 她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他这回倒是没?写废话,只有一行字—— 【姐姐,漕运的事很快会有结果,到?时候我来接你。】 谁要他接?这人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只是……心中那点不?好的预感又冒了出来。 什么叫“漕运的事很快会有结果”? 她正要往下想,余光里忽然多了道影子。 一抬头,对上一双沉得?吓人的眸子。 殷晚枝浑身一僵。 萧行止?! 他……什么时候来的? 她脑中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把手里那团信纸往袖子里塞。 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笑。 “萧先生怎么到?后院来了?”她往旁边让了让,语气随意得?很,“前头的茶喝完了?我让人再添些。” 景珩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那目光沉得?相当可怖,从她脸上缓慢滑过,最?后落在她袖口上。 停了一瞬。 殷晚枝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见了? 不?太可能。她塞信的动作很快,他离得?又远,应该看不?见。 可那道目光,为什么还落在那儿? “萧先生?”她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他还是没?动。 就那么看着她。 殷晚枝被他看得?后背发?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可他忽然动了。 转身。 甩袖。 走了。 一句话都没?说。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愣了好一会儿。 这人……什么毛病?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团信纸还在。 他应该没?看见吧? 要真看见了,以他那脾气,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道目光……感觉跟要吃了她一样。 她摇了摇头,没?再多想,转身往前厅走。 …… 景珩走得?很快。 快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道月洞门的,快到?他听见身后章迟的脚步声,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出了几十丈。 荒谬。 那种女子,满口谎言,见钱眼?开,和谁都能逢场作戏,他当初竟也会被迷惑。 热毒影响心智,才会让他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如?今毒解了,他早该清醒。 她那种人,对谁都是演的,根本?没?有真心。 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景珩继续往前走,走出三步,又停住。 可他为什么就这么算了? 他若是就这么算了,岂不?是让她称心如?意? 让她转头就对别?人投怀送抱? 做梦。 景珩转过身。 章迟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方才殿下那脸色,他看得?清清楚楚。从芭蕉丛后出来时,那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跟着殿下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走几步又停住。 章迟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 此刻殿下转过身来,他终于敢开口。 “殿下?” 景珩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目光落在远处那丛芭蕉上,方才她站过的地方。 片刻后,他开口。 “去查。” 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章迟有些忐忑。 他试探着问:“殿下说的是……?” 景珩的目光落过来。 那一眼?,冷得?像刀子。 “盯着宋家,日夜都不?要空人,她见了谁,去了哪儿,说了什么,都要报上来。” 他倒要看看,她还能装到?几时。 第56章 夹心 第56章 夹心 殷晚枝回到正厅时, 里头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回来了。 她刚落座,余光就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那人?也刚回来, 正垂着眼翻账册, 脸色比出去时还难看。 殷晚枝收回目光, 心里嘀咕了一句。 不就是撞见她在后院透气吗?至于摆这么张脸? 不过也 好?, 他越烦她,越懒得看她,她越安全,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回账册上?。 接下来的时间里, 那人?果然一眼都没往这边看。 殷晚枝心里那点?石头又落下去几分。 …… 接下来的查账进行得异常顺利。 顺利得让殷晚枝都有些不安。 总不会这帮人?真的转了性吧? 五叔公?坐在周延身侧, 笑眯眯地喝茶。二房那几个旁支的人?围在一旁,翻账册的翻账册, 对账的对账, 个个脸上?看不出什么。 账本一摞一摞地过,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下午。有问题的地方当场指出, 该补的补, 该改的改, 该罚的认罚。 大?房的账干干净净, 什么问题都没挑出来。 二房那边倒是有几笔对不上?, 数目不大?,宋向文赔着笑脸解释了几句,周延也没深究, 摆摆手就让过了。 殷晚枝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下意识往五叔公?那边看了一眼。 那老头正端着茶盏,笑眯眯地喝茶, 对上?她的目光,还冲她点?了点?头,一脸慈祥。 殷晚枝回了个笑,心里却沉了下去。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眼下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只能把疑虑压下去,面上?依旧是一副从?容模样。 日头西斜时,最后一本账册合上?。 周延站起身,笑呵呵地冲殷晚枝拱了拱手:“少夫人?辛苦,宋家的账做得清爽,不愧是江宁数得上?的大?户。今日就到这儿,明?日再继续。” 殷晚枝连忙起身回礼:“周大?人?辛苦,诸位大?人?辛苦。” 众人?纷纷起身,寒暄着往外走。 五叔公?凑到周延身边,殷勤地陪着往外送,二房那几个人?也跟在后面,脸上?都带着笑。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鱼贯而出。 路过她身侧时,那道玄色的身影顿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他便越过她,继续往前走,连余光都没留。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 …… 院子里,马车已经?备好?。 景珩掀开车帘,正要?上?去,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大?人?留步。” 周延笑着追上?来,压低声音道:“今日辛苦,明?日还得多?劳烦萧大?人?盯着。” 景珩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周延又寒暄了几句,才心满意足地上?了自己的马车。 景珩立在车边,目光落在宋府那扇朱红的大?门上?。 门内,那道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起来,马蹄声渐渐远去。 马车驶过街角,宋府的轮廓渐渐隐没在暮色里。 景珩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那道身影还在脑子里晃,她送他们出去,脸上?满是笑容。 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他垂下眼,把那股说不清的躁意压下去。 …… 暮色四合,宋府正厅的人?终于散尽。 阿禄站在廊下,垂着眼,等着收拾那些账册。阿福带着人?进进出出,把一摞摞账本往库房搬。脚步声杂沓,灯笼的光晃来晃去,没人?注意到他。 他往后退了半步,隐进柱子的阴影里。 阿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阿禄,把这边几箱抬进去。” 他应了一声,垂着眼走过去。 箱子很沉,他搬起一箱,往里走。路过那堆账本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最上?面那本,封皮微微翘起,露出一角内页。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库房在后院深处,门是铁的,锁是新换的。阿福正在清点?数目,手里拿着册子,一样一样地勾。 阿禄把箱子放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 “阿福哥。”他开口。 阿福抬起头。 “今晚我值夜吧。”他说,“公?子最近咳血越来越严重了,离不开人?,你去守着吧。” 阿福顿了一瞬,最终没有反驳:“也好?,你仔细些。” 阿禄应了一声,走出库房。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晕落在他脸上?,照不出什么表情。 他往自己住的下人?房走。 门推开,屋里漆黑。他没点?灯,只是走到窗边,从?袖中摸出那团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今夜动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团拢进袖中,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 正屋的灯还亮着。 少夫人应该还没睡。 他收回目光,把窗关?上?。 黑暗中,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 往库房的方向走。 …… 院子里安静得很,偶尔有巡夜的婆子经?过,脚步轻得像猫。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人?注意到他。 亥时三刻,最后一班巡夜的人?过去了,他才动。 步子很轻,穿过回廊最终停在库房门前。 门虚掩着,是他白日里动的手脚。 他推门进去,没有点?灯。 库房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几摞账本上?。他走到最里面那摞前,蹲下,翻开最上?面那本。 好?几本账册的封皮微微翘起,看上?去只是意外折痕,是他白日里留下的痕迹。 他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大?小和账册差不多?,封皮一模一样,把那本假账册塞进最下面,把那本真的揣进怀里。 从?头到尾,没发出半点?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顿住。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那副模样,面无表情,眉眼低垂,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迈出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 城东,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阿禄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那人?坐在暗处,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轮廓。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晃了晃,照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 阿禄走过去,把账册放在桌上?。 那人?拿起来,翻了翻,点?了点?头。 “公?子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就有人?来取。”那人?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你做得很干净。” 阿禄没说话。 那人?抬眼看他,烛火照亮了半张脸,是裴昭身边的亲信。 “怎么?心里不痛快?” 阿禄垂下眼。 “没有。” 那人?笑了一声,没再问。 他把账册收进怀里,站起身走到阿禄面前。 “你妹妹在城西养着,身子已经?好?多?了。”他拍了拍阿禄的肩,“别急,等这事了结,你们就能团聚。” 阿禄没动。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从?他身侧走过,推门出去。 屋里只剩阿禄一人?。 他站在原地,垂着眼,手指攥得发白,他看着桌上?那盏油灯。 火苗晃了晃,灭了。 黑暗里,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 而另一边,夜幕沉沉。 殷晚枝却睡得并不安稳。 白日里那场查账耗了她太多?心神。身子越来越重,到底是没有以前精力旺盛。每一件事都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青杏服侍她躺下时,她还撑着翻了会儿账册。可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眼前晃,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索性把账册合上?,吹了灯。 黑暗中,她闭上?眼。 睡意来得很快。 可梦里并不安稳。 先是账本。一堆一堆的账本,摞得比人?还高,她站在中间,怎么走都走不出去。五叔公?虚伪的笑脸从?账本后面探出来,冲她招手。她走近一步,那笑脸就碎成一片一片。 画面一转。 她站在一条船上?。 船身微微晃动,江水拍打舷侧,发出熟悉的声响。她低头看,甲板、舱门,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是那条船。 可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她往前走了一步,想?推开舱门。 手刚触到门板,腰忽然一紧。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她的腰。那只手很烫,力道大?得惊人?,把她整个人?往后一带。 她跌进一个坚硬的怀抱。 后背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男人?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和那些夜里一模一样。 “跑够了吗?” 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 殷晚枝浑身僵住。 萧行止?! 他怎么会在船上??两人?不是说好?两清了吗?她明?明?已经?把钱给了,话也说绝了,他怎么会—— 她想?回头,可动不了。那只手横在她身前,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她小腹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偏过头。 月光下,那张脸近在咫尺。 眉眼冷峻,薄唇微抿,眼底正涌上?无尽暗色。 “这孩子是我的。”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沉。 殷晚枝脑中嗡的一声。 他怎么会知道?! 不对,他怎么知道的?她明?明?安排好?了,大?夫、月事、日子,全都对得上?,他不可能知道。 “不是!”她脱口而出,声音发颤,“不是你的!我说过不是你的——” 话没说完,他的吻落下来。 毫不温柔,是带着怒意的,几乎要?将她拆吃入腹的凶狠。 唇舌撬开她的齿关?,掠夺她的呼吸,逼得她往后仰,却被他扣得更紧。 她挣不开。 可她的身体?比脑子诚实太多?。在被碰到的一瞬间,那熟悉的记忆就涌上?来,软得一塌糊涂。她觉得自己简直没出息透顶,明?明?应该推开,手却先攀上?了他的肩。 “唔……萧……” 他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凶,吻得她喘不过气。 她明?明?已经?和他没关?系了。明?明?已经?银货两讫了,明?明?他说“好?自为之”的时候,她松了口气。 可为什么被这样吻着,她还是会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吻得更深的动作压了下去。她的手指攥住他的衣袖,想?推开,却使?不上?力气。 就在她被吻得几乎窒息,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 “姐姐。” 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殷晚枝猛地睁开眼。 面前那张脸变了。 还是那条船,还是那个怀抱。可扣着她腰的那只手,变成了另一双。 裴昭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 他穿着那件青色长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手腕上?的那根红绳。 “姐姐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轻轻的,却让她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不对——这不对。 她猛地推开他,往后退。 可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另一堵胸膛。 她回头。 萧行止站在那儿,那身玄色官袍下是紧实有力的腰腹,灼热滚烫。 他目光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跑什么?” 他的声音响在耳边。 再回头,裴昭已经?走到她面前。 “姐姐跟我走不好?吗?” 他歪了歪头,嘴角弯着,那笑容温柔得很,可眼底却泛着幽深的光。 “宋家有什么好?的?”他的声音带着笑,“那病秧子能陪你多?久?” “你放开——” “姐姐别怕。”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她困住,“我不会伤你。等宋家没了,你就只剩我了。” 身后,萧行止的手扣上?她的肩。 “这孩子是我的。” 他的声音沉得吓人?。 殷晚枝被眼前场景逼得窒息。 这两人?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一处?一个前一个后,把她夹在中间,逃无可逃。 她不是已经?和他们都没关?系了吗?她不是已经?把该断的都断了吗? “放手!我不是说了……!” “月事?”萧行止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瘆人?,“你骗得了谁?” 殷晚枝心里最后一点?侥幸随着这句话落下破灭。 完蛋,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 两道目光同时落过来。 落在她身上?,几乎要?将人?烧穿。 “这孩子是我的。” “姐姐跟我走。” “你骗得了谁?” “等宋家没了,你就只剩我了。” 魔咒一般交替着响,把她困在中间,逃无可逃。 殷晚枝想?喊,想?跑,想?推开他们。 可她动不了。 只能看着那两张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 殷晚枝猛地睁开眼。 天光大?亮。 熹微的晨光从?窗缝门缝挤进来,落在床脚那一堆小衣裳上?,给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镀了一层暖色。 她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后背全是汗,寝衣湿透,贴在皮肤上?,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梦。 是梦。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那两张脸还在脑子里晃,萧行止扣着她下巴的样子,裴昭歪头笑的模样,还有那句交错着响起的话: “这孩子是我的。” “等宋家没了,你就只剩我了。” 她闭上?眼,用力掐了掐手心。 梦而已。 一定是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太忙,没休息好?压力太大?了,这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那句“这孩子是我的”,他说得太笃定了。梦里那种语气,像是已经?查得清清楚楚,根本不容她狡辩。 他不知道。 她告诉自己。 大?夫那边安排好?了,月事的借口也递出去了,他不可能知道。 可万一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别自己吓自己。 她低头看,手还覆在小腹上?。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安慰她。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撑着坐起来。 外头传来脚步声。 青杏掀开帘子进来,见她醒了,笑着道:“夫人?醒了?今日还得查账呢,奴婢伺候您梳洗。” 殷晚枝点?点?头坐起身,热水浸湿的帕子敷在脸上?,那股热意才让她彻底清醒过来,今日还要?查账,不能再耽误。 她深吸一口气,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场景实在可怕的很。 可不管如何,终究只是个梦而已。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子里那张脸除了眼下有些青黑,其余看不出什么,理了理衣襟,迈出门槛抬脚往前厅走。 第57章 秉公 第57章 秉公 殷晚枝迈进正厅时, 里头已经来了不?少人。 五叔公端坐上首,正和周延低声说着?什么,见她进来, 那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短, 却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收回?目光,往自?己位置走。 然后她看见了萧行止。 他正坐在桌边喝茶,像是没注意到她进来。 殷晚枝脚步顿了顿,先前那个梦毫无征兆地撞进脑子里,他扣着?她下巴的样?子, 他说的那句“这孩子是我的”。 她心跳漏了一拍, 随即移开眼,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在他对面落座。 余光里, 男人往这边看了一眼。 只是一瞬,便?移开了。 殷晚枝松了口气,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压下去?。 “人都到齐了?”周延站起身?, 笑呵呵地环顾一圈, “那咱们?就开始吧, 今明两日把剩下的账查完,若无大问题便?能出结果了。” 众人纷纷应和。 账册一摞一摞搬上来,算盘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殷晚枝坐在一旁, 目光扫过那些翻账的官员。今日的气氛,和昨日不?太一样?,二房的人今天一个个脸上跟发了财一样?, 发自?内心的笑。 五叔公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喝茶,那副苦大仇深的脸早早换成了悠闲模样?。 殷晚枝蹙眉,再迟钝也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从昨天起她就心神不?宁。莫名的,她脑中又想起了裴昭昨日给她送来的信,“等漕运的事情结束”,这话?意义不?明,可她总觉得不?对劲。 一个时辰后。 “周大人。”一个官员抬起头,眉头皱着?,“这笔账,对不?上。”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那官员把账册递过去?,周延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是……大房的账?” “是。”那官员点头,“漕运上那笔往来的数目,少记了三万两。” 三万两。 这三个字砸下来,殷晚枝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三万两够抄家三次,流放千里。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她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宋家的产业,未出世的孩子,那些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体己,全都会化为乌有。 她猛地站起身?。 “不?可能。” 她走过去?,接过那本账册,一页页翻过去?,数字、日期、条目,全都和她记忆里的不?一样?。 可她亲手核过这本账。昨夜睡前,她还在灯下翻过一遍,每一笔都对得上,干干净净,不?可能错成这样?。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账册的封皮上,和她记忆里那本一模一样?,可里面的内容,全变了。 有人换过。 她抬起头,对上周延的眼。 那双眼笑眯眯的,却冷得很。 “少夫人,这账……”周延叹了口气,一脸为难,“按规矩,得封存待查了。” 说着?,他伸手要去?拿那账本。 殷晚枝眼神一暗,几?乎下意识按住。 周延眼神危险。 “宋少夫人这是要妨碍本官办案吗?” 他语气完全褪去?先前的温和。 “周大人何出此?言?” 封存待查。 殷晚枝当然不?肯。 封存在周延手里,就等于捏住了宋家的命门。到时候他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想加多少就加多少,宋家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她脑中飞快地转。 账本被换,经手人全是心腹,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换账的人,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但不?是现在想这个的时候。 “周大人,账目繁杂,一处对不?上就要封存?”她开口,声音还算稳,“这是去?年的账,可这账册上墨迹尚新,分明是被人动?过手脚,还请周大人给我点时间查明。” 二房那边有人笑了一声。 “弟妹这话?说的,”宋向文站起身?,走过来,也翻了翻那账册,摇头叹气,“账册在你手里,经手人全是你的心腹,谁能动?手脚?怕不?是贼喊抓贼?” 张氏在旁边补刀:“就是。大房这些年一直掌着?漕运大头,怎么就出了这种事?也不?知道?是记错了,还是……”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是你自?己做的,还是你手下人做的,反正都是你大房的错。 五叔公捋着?胡子,一脸痛心:“昱之?那孩子,身?子不?好,平日里也不?怎么管事。没想到你竟然干出这种给宋家蒙羞的事!” 殷晚枝站在那儿,听着?这群人一唱一和,心里那点火烧得厉害。 但也烧出了一点清明。 他们?太急了。 五叔公跳出来得太快,二房补刀得太齐,周延急着?要封存,这分明是早就排练好的戏。 若是真的铁证如山,他们?何必这么急? 假的就是假的,经不?起细查。他们?怕的,就是被人发现这是假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慌乱压下去?。 周延和五叔公联手,二房在旁边补刀,人多势众,她要硬刚,不?占优势。可真要是封存了,账本到了他们?手里,假的也会成真。 她绝不可能让他们得逞。 “周大人也是这般想的?”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这账目是真是假还未可知,何必这么着?急给大房定罪?就算是总督在此?,也不?会如此?轻易定罪。” 张氏立刻反驳:“白纸黑字!弟妹你还是不?要狡辩了。” 殷晚枝没理她。 她的目光越过张氏,越过周延,越过五叔公,落在那个人身?上。 萧行止坐在窗边,手里还端着?茶盏,垂着?眼,像是在看戏。 从头到尾,他没说过一句话?。 殷晚枝心里骂了一句。 这人还真是打算袖手旁观。 可她别无选择。 “萧大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子人都安静下来。 景珩抬起眼。 那目光落过来,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殷晚枝对上他的眼,把那本账册递过去?。 “您是监察,”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按流程,账目有疑,该由您复核。周大人一个人封存,恐怕不?合规矩。”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也是说给萧行止听的。 那天在茶楼,她说得那么绝,这人心里怕是恨不?得她倒霉。 萧行止帮她定然是得罪周延的,周延这人背景深厚,殷晚枝知道?。 但她也赌他这人清高,端方,不?屑与周延这种人为伍,哪怕他恨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周延用?假账栽赃。 周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少夫人这是觉得本官冤了你?” 殷晚枝并不?被他带偏,只是看着?萧行止。 “萧大人既然是监察,总得亲眼看看,这账到底有没有问题。”她顿了顿,“还是说,周大人一个人就能定宋家的生死?” 这话?说得巧妙。 既把萧行止架到了一个必须表态的位置,又暗示周延“一个人说了算”有问题。 周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景珩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手里那本账册上。 他当然知道?周延打的什么算盘。账本一到他手里,宋家就完了。漕运贪墨的罪名一旦坐实,抄家流放都是轻的,以周延和靖王那边的做派,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他应该袖手旁观。 让她知道?,有些事不?是她想算就能算的。让她尝尝被逼到绝境的滋味,让她明白什么叫后悔。 那天在茶楼,她说“排遣寂寞”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可他的目光落回?她脸上。 她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肚子微微隆起,手还悬在半空,骨节分明,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腕,递账册的那个姿势,一直没变。 她脸色比那天还白,睫毛微颤,眼下有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明明该是狼狈的,却偏生得让人忍不?住怜惜。 他想起方才进屋时,她从门口走过,目不?斜视,连余光都没给他。可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就那般盈盈望着?他。 等着?他——帮她。 景珩移开视线。 这个时候倒是知道?找他。 他心中突兀地翻起不?悦,她凭什么觉得他会帮她?就凭那些夜里的事?那些不?都是“排遣寂寞”吗? 他应该把账册还给她,让她自?己去?跟周延斗,坐收渔翁之?利就行。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账册。 有问题的那页,墨迹还是新的。周延这手脚动?得太糙,换账的人想必也不?专业。这种东西,他扫一眼就能看出不?对。 但若是真落到周延手里,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若是封存在他这儿…… 说到底,周延是靖王的人。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殷晚枝把账册递给他,他接过来,翻了两页。 那页有问题的地方,他看了很久。 殷晚枝站在他身?侧,离得很近,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和梦里一模一样?。她垂下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景珩翻完那页,合上账册。 “这笔账,确实对不?上,按规矩确实该封存。”他开口,声音淡淡的。 周延脸上露出笑。 可下一瞬,景珩又道?:“但只凭这一处就定罪,未免草率。” 他把那本账册放在桌上。 “账册封存在我这儿。”他说,“三日后,当众重新对账。” 周延脸色变了。 “萧大人,这不?合规矩——”他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封存在您那儿?这账册若是有个闪失,谁担得起这个责?” “周大人是觉得,”景珩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我会动?手脚?” 周延被噎得说不?出话?。 五叔公坐在一旁,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他站起身?,想要开口打圆场。 景珩的目光扫过去?。 只一眼,五叔公便?讪讪坐了回?去?。 殷晚枝站在一旁,松了口气。 三日后。 封存在他那儿,至少比封存在周延那儿好一万倍。 可三日后重新对账,时间依旧很紧张。 但她没有别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周延。 “周大人,萧大人既然说了,我宋家认。”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三日后,我会查清楚,然后亲自?把账对上。若对不?上……” 她顿了顿。 “该怎么处置,悉听尊便?。” 周延的脸色难看得很。 没想到这人竟然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他扯了扯嘴角,拱了拱手:“既然萧大人开了口,那便?……依萧大人所言。” …… 众人陆续散去?。 周延临走时面色铁青,五叔公跟在身?后,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二房那几?人脸上的笑早没了,只恨恨地往这边剜了一眼。 殷晚枝站在原地,目送那群人消失在门口,她转身?,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常常吐出一口气。 景珩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拿着?那本账册,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行了一礼。 “多谢萧大人。” “谢什么?” 殷晚枝噎了一下,随即道?:“大人秉公处理,宋家铭记在心。” 秉公处理。 景珩转过身?,看她。 这张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远不?近,客气疏离,和方才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开口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心中冷笑。 “宋少夫人不?是说要划清界限?”他往前迈了一步,“怎么,现在又不?划了?” 殷晚枝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扯了扯嘴角:“萧大人说笑了,公是公,私是私,妾身?分得清。” 公是公,私是私。 景珩垂眼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停了一瞬,又移开。 “分得清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身?后那扇半开的窗,窗外是宋府内院的方向。 “宋少夫人日后看人,还是仔细些。”他说着?,顿了顿,声音低沉冷漠,“有的人,送的东西收得,有的人……沾上了就甩不?掉。”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 几?乎是瞬间,殷晚枝就想到了昨天这人黑沉着?脸,站在她身?后的样?子,当时她被吓了跳,顾不?上思考太多,眼下…… 他看见裴昭送的东西了?还是说他知道?了些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过身?。 “萧——”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这几?日,少夫人还是少往外跑。”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淡,像是在嘱咐一个不?相干的人,“账本既在我手里,就不?会丢。至于别的……” 他没把话?说完。 只是迈出门槛,走了。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至于别的……” 什么别的?这人在和她打什么哑谜? 她站了很久,直到青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夫人?” 殷晚枝回?过神,把那团乱麻压下去?。 算了。 眼前的事情迫在眉睫,先查账,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第58章 夜探 第58章 夜探 章迟候在马车旁, 见殿下出来,连忙打起车帘。 景珩弯腰上车,动作顿了一瞬。 他侧过脸, 余光往宋府大门的方向扫了一眼。 门内空空荡荡。 他收回目光, 上了马车。 景珩靠着马车软垫, 闭上眼。 方才她站在他面前, 递账册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微微发?颤。他接过来的时?候,她的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一触即离, 像是被烫着了。 公?是公?, 私是私。 她倒是分得清,不过分得清也好。 让她自己去查, 查得到是她命大, 查不到……反正他也没打算帮她。 他垂下眼,目光沉沉。 车轮滚动起来, 马蹄声渐行渐远。车帘垂落, 遮住了那道始终空荡荡的门。 章迟跟在车旁, 总觉得殿下最近是越发?阴晴不定了。 刚才那表情……说不上是生?气, 也说不上是不生?气, 就是有点吓人。 马车驶出两条街,章迟才敢开口。 “殿下,咱们直接回官邸?” 车帘后静了一瞬。 “……嗯。” 章迟应了一声, 心里却犯起嘀咕。 殿下方才站在马车边那会儿,分明是在等什么。可?等了半天,什么都没等到。 他识相的闭上了嘴。 …… 回到官邸, 景珩刚进书房,目光便落在案头那只锦盒上。 是先?前她送来的“赔礼”之一。 他脚步顿了顿。 片刻后,他走过去,把锦盒推进抽屉深处。 眼不见为净。 窗外忽然传来扑棱声,一只信鸽落上窗台。 他取下竹筒,展开纸条。 五年?前,宁州码头。 相依为命。 旧识。 寥寥数语,那些他一直想不通的事,一下全都在眼前明了。 难怪,她看见裴昭时?那躲闪的眼神,裴昭看她时?那藏不住的觊觎,还有那封被她塞进袖中的信,如今全对?上了。 相依为命?旧识? 原来他们早就认识。 难怪昨日芭蕉丛后,她对?着那封信笑?得那么开心。 景珩攥着纸条的手指收紧,面色难看起来。 好,很好。那她知道裴昭做的这些事吗?还是说知道了也不在乎? “章迟。” 章迟应声而入,一抬头,对?上殿下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去通知刘总督,”景珩声音冷沉,“三日后的对?账,让他也出面。” 章迟愣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垂首领命:“是。” 退出书房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殿下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手里那张纸已经被攥得皱成一团。 章迟收回目光,快步离开。 - 正厅的人散尽后,殷晚枝站在那儿,盯着地?上那一摞摞账册,一动不动。 青杏凑过来,小心翼翼唤了声:“夫人?” 殷晚枝没应。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账本被换,经手人全是她的心腹。阿福、阿禄、还有那几个跟了她多年?的账房先?生?,除了宋昱之的人,其他哪个不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 可?偏偏就是这些人里,出了内鬼。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控制住。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去,把昨晚当值的人都叫到东厢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账房先?生?也叫来。” 青杏愣了一下,应声去了。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那片晃动的树影。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她向来是这句话。 可?三万两的账本不会自己长?腿跑进库房,也不会自己翻开被人调包。 东厢房里,人很快到齐了。 阿福、阿禄,还有三个账房先?生?,两个守夜的婆子,一个看库房的小厮。七八个人站成一排,垂着头,没人敢出声。 殷晚枝坐在上首,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 阿福满脸焦急,欲言又止。阿禄垂着眼,站在最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账房先?生?们面面相觑,两个婆子缩着肩膀,大气不敢出。 可?光这么看什么都看不出来,毕竟内鬼也不可?能把有问题写在脸上。 殷晚枝把茶盏放下。 “昨夜库房的值守,是谁安排的?” 声音不大,却让底下的人都紧张了起来。 阿福上前一步:“是小的安排的。库房那边,夜里一直是两个人轮班,昨儿是……阿贵和小刘。” 那两个名字被点到的人,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殷晚枝的目光扫过去。 阿贵是个老实人,此?刻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小刘年?轻些,眼眶都红了,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不像装的。 “就他们两个?”殷晚枝问。 阿福迟疑一瞬,又道:“还有阿禄,公?子那边离不了人,小的去了公?子那边,就叫阿禄顶上了。” 殷晚枝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阿禄身上。 那人依旧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阿禄昨夜也在库房?” “是。”阿禄开口,语气没太大起伏,“小的值了后半夜。” 殷晚枝看着他。 他也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与平日无异。 “后半夜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阿禄道,“一切正常。” 殷晚枝收回目光。 正常? 账本被换,怎么可?能一切正常? 可?她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钥匙的事呢?”她转向库房管事。 库房管事上前一步,额头上渗出汗珠:“钥匙一直在小的身上挂着,从未离身。只是……只是昨天下午小的肚子不舒服,去茅房时?,把钥匙放在了桌上,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一盏茶功夫足够偷梁换柱。 殷晚枝目光犀利,没说话。 底下的人一个个心里七上八下。 “一盏茶的工夫,”她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钥匙离身,库房无人。然后今早,账本就被动了手脚。” 库房管事腿一软,跪了下去。 兹事体大,他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担不起这个罪责,连忙跪下以示清白。 “夫人!小的冤枉!小的真的只是去了一趟茅房——” “我没说是你动的。”殷晚枝打断他,“但失职之罪,你认不认?” 库房管事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小的……小的认。” 殷晚枝惩处起犯事的下人来,向来没什么情面,都是直接发?落。 “下去领十板子,罚俸三月。” 那管事连连叩头,被人扶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殷晚枝的目光从剩下的人脸上一一扫过。 “昨夜的事,我会查到底。”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三日后的对?账,都下去吧,今日的事,谁都不许往外传。”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安静下来。 “青杏。” 青杏正走到门口,听见声音,脚步顿住。 “夫人?” 殷晚枝看着她,冲她眨眨眼道:“去把原始凭证找出来,我记得当初那笔三万的漕运往来,用的是特制的连史纸,纸角印着当年?的漕运暗记,是朵杏花,只此?一份。叫他们连夜核查。” 青杏愣了一下。 原始凭证?那些账时?间久了哪里还有什么凭证? 可?对?上夫人的眼神,瞬间明白过来。 她点点头,声音响亮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殷晚枝又道:“放东西的地?方你知道,这三年?的全部拿来,一本都不能少?。” 青杏应声,掀开帘子出去。 帘子落下的一瞬,殷晚枝的目光往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门外的回廊里,隐约有一道影子晃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饵已经放出去了。 可?鱼儿什么时?候咬钩,她心里没底。 一下午的时?间,她就坐在正厅里,翻着那些旧账册,丫鬟们进进出出,添茶倒水,她一个都没抬头看。 傍晚时?分,阿福进来禀报:“夫人,江家那边回话了。” 阿福道:“江大老爷说,已经托人去查当年?那批货的经手人了。明日一早就让人把名?册送过来,还能帮着查对?账目。夫人那边也派人去说了,夫人气得不行,说明日亲自去找五叔公?要说法?。” 殷晚枝心下稍微舒展开,好歹是有了一个好消息,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她点点头,示意知道。 码头上的记录、船运的签收、经手的管事,只要有人做过,总会留下痕迹。江家在江宁这么多年?,查这点事还不难。 江氏虽然平日看她不顺眼,但遇到大事,还是分得清里外的。 “还有,”阿福又道,“当初经手过那批货的几个老人,小的已经派人去找了。有两个还在江宁,明早就能带过来。还有一个去了徽州,得要两三日才能赶回。” 两三日。 殷晚枝抿了抿唇。 三日后对?账,时?间刚好够。 “二房那边呢?” 阿福压低声音:“小的盯着呢。宋向文今晚请了五叔公?喝酒,两人在醉仙楼待了一个时?辰,方才散的。” 殷晚枝冷笑?一声。 喝酒?怕是商量明日怎么往她头上扣屎盆子吧。 她按了按眉心,觉得脑袋昏沉沉的。怀孕五个月,精力大不如前,熬到这会儿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夫人,”阿福劝道,“您先?去歇着吧,这边小的盯着。” 殷晚枝摇摇头。 “再等等。” 饵放出去了,内鬼今晚要是动手,就是最好的抓现行机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洒在墙上,白得发?亮,廊下的灯笼照出几个值夜婆子的影子。 一切正常。 可?她心里就是不踏实。 她迟疑一瞬:“公?子那边……今晚就别去惊动了。他身子还没好利索,知道了也是干着急。” 阿福应声去了。 …… 夜幕渐深。 殷晚枝坐在灯下,手里翻着一本旧账册,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白日里放出去的饵,也不知会不会上钩。 她揉了揉眼睛,又翻了一页。 在烛火下看书伤眼,看了几页她就没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声响。 她抬起头。 窗纸被人从外面捅破,一缕白烟飘进来。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屏住呼吸,可?还是晚了半拍。那烟入喉,带着淡淡的甜腥味,她脑子瞬间昏沉了几分。 迷烟! 她掐紧手心,借着那点疼痛让自己清醒。 脚步声很轻,从窗外传来,翻窗进来的人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 她猛地?站起身,手按在桌上裁纸用的小刀上。 “姐姐别怕。”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殷晚枝抬眼看见那张脸,寡淡的眉眼,平平无奇的五官。 阿愿。可?又不是。 “裴昭。” “你——”她话没说完,脑子更昏沉了,扶住桌沿才站稳,指尖掐得发?白。 裴昭已经走到她面前,扶住她的肩。 他低头看她,眼底带着心疼,心疼是真的,可?越是真的越让人瘆得慌。 “姐姐脸色真差,白日里吓坏了吧?” 殷晚枝退后半步,后背撞上桌沿。桌上那叠账册晃了晃,险些掉下来。 “你来做什么?” 这人疯了吧!?这可?是宋府内院! “来看姐姐。”他说得理所当然,“三万两的账,周延那老东西可?真敢开口。姐姐受惊了,我不放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殷晚枝身上,殷晚枝洗完澡后穿的衣服算得上宽松,此?刻中了药,身体软了下去,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来。 殷晚枝被他看得后脊发?凉。 迷烟,翻窗,易容,半夜闯进她屋里,这叫“不放心”?简直荒谬。 她攥紧袖口里那裁纸的小刀,刀柄硌得掌心生?疼。那点疼让她脑子清醒了些。 “我没事。”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你可?以走了。” 裴昭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姐姐就这么不想看见我?”他的声音轻轻的,“那姐姐想看到谁?萧行止吗?” 殷晚枝心里猛地?一跳。 “你胡说什么。” 可?那声音,软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裴昭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和少?年?时?一样?,人畜无害。可?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她困在桌沿和他之间。 两人隔得很近。 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熏香,和那日在望江楼一模一样?。 殷晚枝有点紧张,但决定还是试探了一下。 她盯着面前人:“是你……账本是你让人换的。” 裴昭歪了歪头,笑?得无辜。 “当然不是。姐姐为什么会这么想我?” “不过,真查出来了也确实符合我心意。宋家那病秧子,护不住姐姐。” 裴昭说得坦然,可?殷晚枝还是狐疑。 他往前凑了凑。 “不如趁这个机会,让宋家败了,姐姐跟我回金陵。”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胸口被气得起伏,这种时?候,这人是专程跑过来跟她说风凉话的吗? “裴昭,”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你到底要干什么!” “姐姐以为呢?” 他又往前凑了半分。 殷晚枝往后仰,脊背抵着桌沿,退无可?退。 他离得太近了。 殷晚枝甚至能看清他眼底那点幽深的光。 “姐姐抖什么?怕我?” 殷晚枝喉间发?紧。 她当然怕。不是怕他动手,是怕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她本来就该是他的,好像宋家、萧行止、她肚子里这个孩子,都只是挡在他们之间的障碍。 简直和梦里那个发?疯的他如出一辙。 她能不怕吗? “裴昭。”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软了些,“你先?退后一步。” 他没动,就那样?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殷晚枝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 这个动作落在他眼里,他喉结动了动。 “姐姐,”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些,“别抿。” 殷晚枝:“……”真是疯了这人。 第59章 争锋 第59章 争锋 “姐姐别怕。”他的声音轻轻的, 响在她耳畔,“我不会伤你。” 殷晚枝攥紧手心的裁纸刀,刀柄硌得她手心生疼, 她盯着?他的眼睛。 “你现在就走?, ”她一字一字道?, “今晚的事, 我可以当作没发生。” 裴昭看着?她。 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那?只攥着?刀的手上,他笑?了一下。 “姐姐拿着?刀对着?我?” 他的声音带着?点委屈。 殷晚枝没松手,她就那?么盯着?他,攥着?刀的那?只手微微发颤。 裴昭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退后?一步。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东西?, 放在桌上。 玉牌。成色极好,上面刻着?一个“裴”字。 “拿着?这个。”他说, “若姐姐想通了, 或者遇到什么事,拿着?它去裴家在江宁的任何?铺子, 都能找到我。” 殷晚枝看着?那?块玉牌, 没动。 裴昭也不急, 他往后?退了半步, 唇角微扬:“姐姐觉得我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吗?” “今晚只是来看看姐姐。至于账本的事……姐姐想查就查, 想斗就斗。若是输了,我接着?姐姐。若是赢了……”他弯了弯眼睛,“那?也很好。” 殷晚枝盯着?他。 她想说点什么, 可脑子又昏沉起来。那?迷烟的劲儿还没过,眼前的人又开始晃。 裴昭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 殷晚枝以为他还要?靠近,攥着?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可他没有。 他只是伸出手,把桌上那?盏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姐姐喝点水。”他说,“迷烟会散得快些。” 然后?他转身,往窗边走?。 走?到窗边,他顿了顿,没回头。 “姐姐记得,”他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我等着?。” 窗扇轻轻响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心脏跳得飞快,手上早已卸了力。 …… 夜已深。 另一边景珩刚刚处理完手上的事。 章迟策马跟在车旁,压低声音禀报:“殿下,靖王留在江宁的最后?一处暗桩已经?拔了。人扣在城西?,东西?也搜出来了。” 车帘纹丝不动。 片刻后?,景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周延那?边呢?” “还不知?情。”章迟顿了顿,“他今晚在醉仙楼见了宋家那?位五叔公,方才散的。” 景珩“嗯”了一声。 马车拐过街角,车轮声响沉闷,这条街白日里热闹,此刻却静得只剩马蹄声。 景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他本不该走?这条路回官邸,有更近的岔道?,可还是选了这条路,路过宋府后?街时,他鬼使神差地掀开了车帘。 夜色浓稠,月光被云层吞了大半。街道?两侧的墙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正?要?放下帘子。 一道?黑影从墙头翻出来。 动作极快,落地无声,那?人落地后?没有停留,径直往巷子深处走?,步子很快,带着?点匆忙。 景珩目光微凝。 宋府刚出了账本的事,这个时辰翻墙而出,他盯着?那?道?背影,目光锐利。 那?人走?了几步,忽然顿住,像是察觉到什么,他偏过头。 月光从云层后?漏出一线,落在那?张脸上。 阿愿,竟然是他。 依旧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丢在人堆里三?息便能忘记,可那?表情姿态却与?先前截然不同,像是没有故意?遮掩而露出的本来面目。 那?双眼睛上,很熟悉,就像是在哪里看见过。面容可以遮掩,眼睛却不行。 景珩的眸光骤然沉下去。 他脑中闪过先前宴会上裴昭挑衅的目光,分明……先前一直查不到踪迹,偏偏是这种时候出现,他想起先前暗桩查到的那?些东西?,心下一片翻腾。 竟然是他。这两人从始至终就是一个人。 而这人深更半夜竟然从宋府出来。 明显不是什么好事。 章迟警惕,手按在刀柄正?上蓄势待发。 可转眼余光里已不见了殿下的身影。 他猛地抬头。 那?道?玄色已经?掠出三?丈,剑锋出鞘的声音尖锐地划破夜色。 裴昭刚转过巷口,身后?风声骤起。 他没有回头,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袖中飞镖脱手,几道?寒光直取来人面门?。 看清来人一瞬,他眉头蹙起。 剑锋劈开飞镖的声音在窄巷里“锵锵锵”的炸开。 景珩没停。 第二招已至。 剑尖直奔咽喉,没有半分试探,出手就是杀招。裴昭侧身避过,剑锋擦着?他颈侧划过,削掉一缕碎发。他眼底戾气骤起,袖中短刃滑出,反手刺向景珩肋下。 两人在窄巷里交手,刀剑相击的声音沉闷急促,火星四?溅。 “是你。” 景珩的声音冷得瘆人。 不过是两个字,但裴昭知?道?,这人认出来了。他没说话,脸上还戴着?那?张面具,可那?双眼底的杀意已经浓得化不开。 这野男人,怎么哪儿都有他? 他安排了这么久,内鬼、账本、五叔公、周延,每一步都算好了。今晚来见姐姐,不过是计划之外的私心。 没想到也能碰见这人。 景珩一剑劈下,裴昭横刃格挡,金属碰撞的尖鸣刺破夜空,他被震退半步。 “裴家家主,半夜翻墙。”景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剑锋压着?他的短刃,一寸寸往下逼,“宋家的账,也是你动的手脚?” 裴昭弯了弯唇角,可那?双眼底的杀意?又浓了几分。 “萧先生未免管得太?多。”他猛地发力,震开景珩的剑,“宋家的事,与?你何?干?” 与?你何?干。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景珩这段时间最在意?的地方。 确实与?他无关。她收了裴昭的信,对裴昭笑?,和裴昭是旧识,这些事,桩桩件件都与?他无关。 可裴家与?靖王挂钩,就与?他相关。 景珩剑势愈发凌厉,招招致命。裴昭被逼得连连后?退,袖中飞镖已尽,短刃在剑锋下嗡嗡震颤。 就在这时,宋府方向忽然亮起一片红光。 火。 从宋府内院烧起来,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 宋府内一时间嘈杂无比。 裴昭余光扫过那?片火光,嘴角终于弯了起来,但看着?眼前这人,他知?道?终究是个祸患。 好在姐姐并不喜欢这人,也不想和这人有纠葛。 裴昭心下冷笑?。 他短刃一横,故意?扛下景珩一剑,借着?那?股力道?往后?退了半步。 “宋家走?水了,萧先生不去看看?” 景珩握紧手中剑。 裴昭看在眼里,笑?意?更深:“姐姐还怀着?孕呢,这么大的火,也不知?会不会受惊。萧先生若是赶得及,说不定还能当个英雄。” 他刻意?咬重了“怀着?孕”三?个字。 景珩的眸光骤然沉下去。 裴昭看着?他眼底那?点变化?,心里那?口恶气终于舒出来半分,甚至多了点扭曲的快意?。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这野男人越在意?,他就越要?让他知?道?,姐姐肚子里那?个孩子,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下一瞬,景珩的剑又劈了下来。 比方才更狠,更快,剑锋带着?破空声,直奔他咽喉。 他没想到这人居然还不停手。 “萧先生不去救人?”他咬着?牙,硬撑住那?一剑,“火烧大了,姐姐可跑不出来——” “你安排的火,”景珩的声音沉得冰,“你会让她有事?” 裴昭心里一凛。 这人不光没上当,还一眼看穿了。 景珩又一剑劈下,裴昭被震得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墙根。 “若她少一根头发,”景珩的剑尖抵在他咽喉前三?寸,“我拆了你裴家。” 裴昭抬眼,对上那?道?目光。 那?眼底的杀意?浓得化?不开,可除了杀意?,还有别的什么,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他盯着?景珩,忽然笑?了。 “萧先生这么在意?姐姐,”他歪了歪头,声音轻飘飘的,“可姐姐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你的,不是吗?” 景珩手中的剑顿住。 剑锋偏移。 就是这一瞬。 裴昭袖中最后?两枚飞镖同时射出,一枚直取景珩面门?,一枚直奔他腰侧伤口。景珩侧身避过,剑锋劈开一枚,另一枚擦着?他肋下飞过,钉进身后?的墙里。 趁这一瞬,翻身跃上墙头。 他蹲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景珩,说出的话却是尖锐无比。 “萧先生,”他冷笑?,“你连她怀的是谁的孩子都不知?道?,又凭什么管她的事?” 说罢他隐入黑暗,离开得无隐无踪。 景珩站在原地。 那?话扎进他这几日拼命压着?的那?团火里。她说“排遣寂寞”,她说“月事来了”,她划清界限的样子还在眼前。 他并不在意?她是死是活,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此刻裴昭站在他面前,用那?种笃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他还是觉得自己储君的威严受到了无比的冒犯。 就在这时,宋府方向传来更响的喧哗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隐隐能听见呼喊声、奔跑声、燃烧的闷响的轰隆的声响。 景珩的目光落在那?片火光上。 那?团火烧在他胸腔里,烧得他胸口发闷。 他想追上去,然后?一剑杀了这人,可那?片火光越来越亮,亮得他眼前全是她脸色惨白,可怜无助的样子。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几乎要?攥出血来。 然后?他收了剑。 转身。 往宋府的方向走?。 步子迈出去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几乎没有犹豫。 章迟上前一步,原本还在等吩咐:“殿下——” “不必追了。” 景珩收剑入鞘,转身往那?片火光走?去。 脚步很快。 章迟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他当然知?道?殿下为什么不追,裴昭背后?是靖王,眼下还不是撕破脸明牌的时候。 可他看着?殿下那?道?背影,总觉得不全是这个原因。 况且…… 章迟抬头,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 殿下现在的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 作者有话说:总结一下三位选手 1太子殿下,嘴硬王者,两套代码,独立运行 2裴家主,全是阴招,小疯子一枚,小时候就阴,长大了更阴了 3正宫,温柔人机哥,万事心里扛 今天凌晨是请了假的,不过因为更新还是今天的,所以其实只是延迟更新?明天应该也差不多这个时间,明天上午8:00—12:00学校有个会要开,这段时间忙完我就继续发愤图强,到时候把这两天的字数补起来。 今天给大家发红包 第60章 心跳 第60章 心跳 火光已经映上了半边天。 裴昭前脚刚走, 外头就炸开了锅。 殷晚枝撑着?桌沿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像熟面条一样。手心被?小刀硌出的红痕还在, 她松开手, 指节都僵硬了。 她就知道。 这人冒着?这么大风险半夜翻进宋府, 就为了给?她送块玉牌?她不信。果?然, 后?手在这儿等着?。 “夫人!”青杏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被?烟熏得发灰,“东厢房烧起来了!火太大,扑不灭——” 殷晚枝脑子嗡了一瞬。 东厢房。她放饵的地方。 裴昭前脚刚走,火后?脚就烧起来。他来送玉牌是假, 来踩点是真——看她住在哪间屋子, 看她身边的护卫怎么安排。然后?趁她心神不宁、护卫分散,一把火把“证据”烧个干净。 她咬了咬牙。 可下一刻, 外头又传来一阵更急的脚步声?。 “少夫人!公子那边也烧起来了!”阿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带着?压不住的慌乱,“火从后?窗烧进来的, 公子他……” 殷晚枝脑中那根弦“啪”地断了。 宋昱之现?在的身体?一点风吹草动都受不住, 这火分明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她推开青杏就往外走。腿还是软的, 膝盖发颤, 走了几步便?踉跄一下, 青杏连忙扶住她。可她还是往前走,越快越好,越急越好。 青杏几乎是被?她拖着?跑。 “夫人!您慢点, 您还怀着?孕——” 殷晚枝走得更快了。 这些年宋昱之对她如?何,她心中有数。她大概是宋家除了江氏外最不希望宋昱之死?的人,更别说这祸患因她而起。 她强忍着?身体?的难受, 疾步往那边去。 火光映在她脸上,热浪扑面而来。那间厢房屋顶已经烧穿了一个洞,火舌从洞口往外钻,把半边天都烧红了。下人们提着?水桶来来往往,泼上去的水“嗤”地化作白烟,根本压不住火势。 殷晚枝站在那儿,面上全是焦急。 阿福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被?烟熏得发黑:“少夫人,公子已经抬出来了,柳大夫正看着?,人没大碍,就是呛了几口烟。” 殷晚枝那口气终于吐出来,腿一软,青杏连忙架住她。 “少夫人!”阿福上前一步。 殷晚枝摆摆手,撑着?青杏的手站稳:“我没事。火势控制不住就别管那屋子了,先保住两边,别让火蔓延过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乱糟糟的人群。 “起火的时候,谁在东厢房附近?谁身上有火折子?” 阿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夫人白天刚说“原始凭证在东厢房”,晚上火就从东厢房烧起来,这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纵火。 “小的这就去查。” “别大张旗鼓。”殷晚枝压低声?音,“就说清点人数,看有没有人受伤。” 阿福会意,转身去了。 殷晚枝这才把目光落回那片火光上。 东厢房烧了就烧了,她放出去的饵本来就是假的。可裴昭这手玩得够绝,既要烧“证据”,又要烧宋昱之。一石二?鸟,打的是让她顾此失彼的主意。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下去。 青杏扶着?她在廊下坐下,又端了杯水来。她接过来抿了一口,手还在抖。不知是气的,还是那迷烟的劲儿没过。 “夫人,您脸色好差……”青杏蹲下来,仰着?脸看她,眼眶已经红了,“您歇歇吧,这边奴婢盯着?。” 殷晚枝摆摆手,想说没事。可嘴刚张开,眼前忽然黑了一瞬。 她抓住青杏的手腕,那阵眩晕来得又急又猛。迷烟的后?劲加上这段时间的疲累,全在这一刻涌上来。 “夫人!” 她听见青杏在喊,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她想说“我没事”,可腿已经不听了使唤,身子往旁边栽的时候,她甚至来不及护住肚子。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 不是青杏的。青杏的手没那么大,没那么烫,没那么有力。 那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进一个坚硬的怀抱。后?背撞上一堵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人身上的热度,还有心跳。 很快,不太正常的快。 她没力气挣扎,甚至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本能地攥住什么,衣服,或者随便?什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那股熟悉的气息涌过来,混着?火场的躁意,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她在混沌中辨认了很久,才确定?。 萧行止。 她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然后?便?再?也转不动了。 迷烟的后劲一浪一浪地涌上来,她靠在他怀里,像一片被?浪打上岸的叶子,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很奇怪,明明该怕的,两人前脚才彻底钱货两讫,白天这人还跟她放了狠话,可她的身体?比脑子诚实太多,攥着他衣襟的手越收越紧,像是怕他跑了。 “别乱摸。” 那股熟悉的气息把她整个人裹住,像一张网,密不透风。她的心跳不知什么时候稳了下来,甚至有点想睡过去。 大概是太累了。 “能走吗?”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她没应,倒不是她不想,主要是她眼前天旋地转,把她转晕了。她就那么靠着?他,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来回晃,缓了好久才缓过来。 景珩感觉到她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他身上。 他蹙眉,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些,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稳。 “能走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殷晚枝喉间发紧。她想逞强,可腿软得发颤,根本骗不了人。 “……有点晕。”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含含糊糊的,像是梦话。 话音刚落,那只扣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往上一带。她还没反应过来,双脚已经离了地,脸撞进他颈窝,鼻尖抵着?他跳动的脉搏。 她下意识攀住他的肩颈,那点残存的清明被?这一下撞得七零八落。 “不行!有……有人……” “都在救火。”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沙哑。 言外之意就是没人会看见。 她噎住了。 她想说“你放我下来”,想说“这是宋府”,想说点什么把那层已经撕破的体?面重新糊上。可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算了。今夜若不是他,她就摔在地上了,她倒也没这么忘恩负义。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闭上眼。心跳还是快的,可那点惊惶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安全感。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穿过回廊时,几个救火的仆人迎面跑过来。殷晚枝浑身一僵,下意识把脸埋得更深,鼻尖抵着?他衣襟,能闻见布料上残留的沉水香,和他身上的气息混在一起,莫名让人心安。 可那些人只是匆匆跑过,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发现?他走的这条路,恰好是救火人群的视线盲区。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不多不少,刚好把两个人藏住。 她愣愣地看着?他下颌绷紧的弧度,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冒上来。 景珩觉察到女?人的视线,微微垂眼。那张脸白得吓人,眼尾却被?烟熏得呛出泪来,一片嫣红。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廊下,手撑着?青杏的胳膊,脸色白得像纸。他离她还有十几步,就看见她身子晃了一下。 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现?在人抱在怀里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怀孕五个月的人,抱起来却没什么分量。 他胸腔里那团火烧得厉害。还有一点“差一点就没接住”的后?怕。 “我让人去请了江家的人。”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那个婆母,已经在路上了。宋昱之那边,有人守着?,不会有事。至于账本……” 他顿了顿。 “在我手里,不会丢。” 殷晚枝看着?他。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安排这些。但不得不说,这人每次都想得很周到,一直绷着?的弦,总算在此刻得到些许喘息,被?他抱在怀里 ,听他一件一件地说着?那些她还没来得及处理的事,她忽然觉得眼睛被?烟呛得更难受了点。 其实,这人好像也没那么麻烦。 她松一口气,偏过头,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为什么帮我?” 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又轻又软。 景珩低头看她。 她缩在他怀里,像只把自己团起来的猫。那截露出来的侧脸上沾着?烟灰,脏兮兮的,可怜巴巴的。 但他知道,这副面孔只是一时的,反正她用完就丢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他低头看她,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打湿的棉花,呼吸不畅。 救下她已经是仁至义尽。 他该松手转身走,可他的手还扣在她腰上,没有松。 殷晚枝抬起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绷着?,喉结滚动了一下。可他的呼吸是乱的,她靠在他胸口,能感觉到。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忽然手指感受到一片濡湿,她心中一紧,那点混沌散了,语气急切几分。 “你受伤了。” 他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指上沾着?一点暗红。不是她的,她身上没有伤口。是他衣襟上的,洇湿了一小片,被?玄色衣料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 那双眼黑沉沉的,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抱她的时候,步子顿了一瞬。很短,她以为是避让救火的人,现?在想来,是伤口扯到了。 “你——”她张了张嘴。 “死?不了。” 他打断她,声?音很硬。 殷晚枝被?他这三个字堵得说不出话。她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翻涌着?。他带着?伤赶来,带着?伤抱了她一路,一句都没提。她靠在他怀里,靠了这么久,居然没发现?。 她垂下眼,手指从他衣襟上移开。 “……放我下来吧。” 他蹙眉。 “别乱动。” 殷晚枝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黑沉沉的,倒映着?远处的火光,里面翻涌着?什么,烫得人心慌。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在船上时他是清冷的书生,疏离客气,后?来身份揭穿,他是冷硬的监察,公事公办。可此刻……那道目光里压着?的东西,她看不懂,却莫名心慌。 “……萧行止。”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比他想的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弯腰,把她放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动作很轻,放下来的时候,手还托了一下她的腰,等她坐稳了才松开。 殷晚枝坐在那儿,仰着?脸看他。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那截玄色衣襟上,洇湿的暗红比方才大了一圈。 她盯着?那处,忽然想起在船上那些夜里,他也是这样,受了伤还要硬撑。那时候她以为他是落魄书生,现?在她知道他是谁了,还是这样。 她垂下眼。 “……你今晚来宋府做什么?” 她问。 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景珩没答。 他垂眼看她,她坐在那儿,手撑在身侧,等着?他的回答。 他该说“路过”,该说“公事”,又或是其他把今晚的事揭过去,把两人之间那层已经撕破的体?面重新糊上。 可他抱着?她一路走过来,那股气息就往鼻子里钻,不是她身上暖调的香,是另一种,更冷更淡的香味,混在夜风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是那个人留下的。 从她衣襟上,发丝间渗出来,怎么都避不开。 他胸口那团火烧了一路,烧到现?在,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低头,对上她的眼。 她正看着?他,那双眼睛还蒙着?水雾,明亮亮的,像是在等他开口。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今晚见裴昭了。” 声?音比他想的沉。 殷晚枝听清这话,心下瞬间咯噔。 他怎么知道! 第61章 走水 第61章 走水 殷晚枝尴尬, 她该怎么解释? 说她跟裴昭没关?系,其实她也被?吓了一跳?可这话说出来,谁信?大半夜的, 一个外男翻进她屋里, 什么都没做, 只给?她留了块玉牌。 这话说出去, 她自?己都觉得像是私会。 可她面上没露,只垂下眼?,声音软了几分:“头晕。” 说出来的时候尾音还带点气音,听着是真不舒服。 景珩盯着她。 那睫毛正微微颤动,脸色确实还白, 眼?尾那点嫣红还没褪尽。可他方才问那句话的时候, 她分明僵了一瞬。 装的。 他该拆穿她的。这女人嘴里没一句真话,方才那话也是, 问什么答什么, 答了也是假的。他应该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让她自?己在这儿演。 可她那脸色实在差。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 眼?睫垂着, 像是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 心里那点火烧上来,又被?他按下去,按下去, 又烧上来。 “大夫马上就到。” 声音硬邦邦的,比方才还冷。 殷晚枝一听这话,那点“晕”差点装不下去, 这人什么时候叫人去找的大夫???她怎么不知道? “不用……”她声音拔高了些,又立刻压下去,软着嗓子找补,“我?就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大夫?那可不行?。 景珩垂眼?看她。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她看穿,嘴角微微抿着,分明是不信。 可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站在那儿,不远不近。 殷晚枝被?他看得心虚,正要再说什么,阿福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少夫人——” 阿福跑过来,脚步匆匆,一抬头看见景珩,整个人愣在原地。 “萧……萧大人?” 殷晚枝抢在景珩开口前?接过了话:“萧大人路过,见府里走水,进来看看。方才我?差点摔倒,多亏萧大人扶了一把。” 她说得滴水不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阿福将信将疑地看了景珩一眼?,又看了看自?家夫人,到底没敢多问,只垂首道:“夫人,公?子醒了。纵火的人也抓到了,是厨房帮工的一个小厮,但他嘴硬得很,已经捆起来了,等候夫人发落。” 殷晚枝松了口气,撑着旁边的柱子站起来。 “我?先去看看夫君。” 她回头对阿福道:“府里有郎中,就在夫君那边,正好给?我?也一起看看,也更方便?。” 这话是说给?萧行?止听的,暗示意思相当明显,不劳烦他请的大夫了。 夫君。 两个字说出来,景珩面色又沉了几分。她那个夫君,谁都护不住,连自?己屋子都保不住,一把火就烧得人仰马翻。 可她还是“夫君”长“夫君”短,生?怕他不知道那病秧子才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他垂下眼?,收回手。 “随你。” 声音冷冰冰的。 青杏连忙上前?扶住殷晚枝,她冲景珩福了福身:“多谢萧大人。” 景珩站在原地,看着她那道急匆匆的背影,面色沉沉。 走这么快,倒是不晕了。 刚刚和?他说话就晕。 他心下冷笑,终究迈步跟了上去。 殷晚枝刚拐过弯,松了口气,走得急步子有些飘,青杏一个人扶不住她,她往旁边柱子上借了点力。 身后?忽然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手肘。 力道不大,刚好够她站稳。 殷晚枝偏头,看见他站在她身侧,那截玄色衣襟上的暗红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痕迹,被?灯笼的光一晃,看得分明。 这人…… 她有些错愕抬头,心中难得多了点纷乱。 这人大半夜受着伤,跑来帮她,总不会是来寻仇的,可脸上却?偏偏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她想说点什么,但迟疑半天,最后?还是将心中那点微妙压了下去。 “萧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景珩盯了她半晌,忽然道:“宋府查账期间走水,本官既是监察,自?当查看清楚。” 这话有几分道理?,但硬论起来又未免牵强。 殷晚枝看着这人冠冕堂皇的样子。 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总归他今天并不是找茬的,既然他想跟着,那便?跟着吧。 景珩不远不近落在后?面,刚好四五步。 阿福走在最前?面,步子快,一溜烟就不见了。 青杏扶着殷晚枝,余光一直往身后?瞟。那萧先生就跟在几步外,不紧不慢,像影子似的。 她心里直犯嘀咕,但一个字都不敢说。 …… 过去的时候。 宋昱之已经被?移到了殷晚枝的屋子。 火从后?窗烧进来时,他正靠在榻上喝药,是阿禄把他背出来的。两位大夫来得快,呛的几口烟已经清了,脉也把过,说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 宋昱之靠在榻上,脸色比白日里更白了几分,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听见动静偏过头来。那目光先落在殷晚枝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她好好的,才移开。 然后他看见了景珩。 那人站在门口,玄色锦衣面容冷峻,外间灯笼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他身量高,往那儿一站,半边门框都被?他挡住了。 只是,目光却?完全落在前?面,女人跨过门槛时身子晃一下,那只手几乎本能地抬起来,护在她身侧,然后?又迅速收回。 是下意识反应。 宋昱之收回目光,垂下眼?,喉间忽然涌上一阵痒意。他偏过头,手抵着唇压着嗓子咳了两声,那咳嗽声闷闷的,听得人心揪起来。 等他再转回来时,眼?尾那抹薄红又深了几分,唇上却?更白了。 “夫君。”殷晚枝快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事吧?” 宋昱之由着她探,没躲也没应声。只是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往门口的方向落了一瞬。 那人还站在那儿。 他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殷晚枝顺着他的视线回头,这才意识到景珩还站在门口。 那几步的距离此刻显得格外微妙,进来显得冒昧,走又显得刻意。 她清了清嗓子,将刚才说给?阿福的借口又重新说了一遍。 景珩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宋公?子。” 他礼貌性颔首。 榻上那病秧子靠在枕上,面色苍白,眼?尾却?泛着不正常的薄红,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可那双眼?睛清凌凌的,方才看过来那一眼?,不像是受了惊吓的人该有的。 景珩看过去的眸色沉了沉。 青杏搬了把椅子过来,搁在榻边。殷晚枝坐下,程大夫便?上前?来把脉。 她把手腕搁在脉枕上,余光往门口扫了一眼?,那道玄色的身影还立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殷晚枝深吸口气,将那点不自?在压下去。 程大夫的三根手指搭上来,眉头微皱。 殷晚枝心里一紧,正要开口问,景珩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她方才晕过一次。” 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提。程大夫的手指顿了顿,抬起头看了殷晚枝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询问。 殷晚枝垂下眼?,没接这茬。 她当然知道景珩是好意,可他站在那儿,有些话她就没法问。 迷烟的事,胎像的事,哪一件都不能当着外人说。 程大夫显然也明白,收回目光,又号了片刻,才斟酌着开口:“夫人脉象尚稳,只是气血有些亏虚,加上近日操劳过度,才会头晕。老夫开几副安胎补气的方子,这几日好生?歇着便?是。” 殷晚枝松了口气。 “那便?好。”她收回手腕,不动声色地给?程大夫递了个眼?神。 程大夫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两人之间的默契不过一瞬,可门口那道目光还是落了过来。 景珩看着那大夫收起脉枕,垂着眼?收拾药箱,那手指稳得很,可方才号脉时分明顿了两回。一回是他说“晕过一次”的时候,一回是殷晚枝看他的时候。 那眼?神,分明是有话没说。 他收回目光,看向殷晚枝。 她正低头替榻上那人掖被?角,动作自?然。那截露出来的侧脸上,不知是不是烛火映的,比方才多了几分血色。 这幕实在刺眼?的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殷晚枝正给?宋昱之掖被?角,余光里那道玄色的身影动了。她抬起头,他已经走到门口。 “萧先生?。” 景珩脚步一顿。 “今夜之事,多谢。”她坐在榻边,手还搭在被?角上,语气客气得很。 他没回头,只“嗯”了一声,继续往外走。 廊下的灯笼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昱之垂下眼?,看着那道影子从自?己手背上掠过,消失在门边。 “这位萧大人,”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是有缘。” 殷晚枝手上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那双眼?还泛着薄红,清凌凌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听着这人的感?慨,心里莫名心虚,怎么不算有缘呢,就是有点太有缘了。 “不过是公?事公?办。”她收回手,把话题岔开,“大夫说你得静养,别操心这些。” 宋昱之没再说什么,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门口。那里已经空了,只有灯笼的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昏黄。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 殷晚枝坐在榻边,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又想起方才门口那道玄色的身影,还有那句“她方才晕过一次”。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可这接连几次,殷晚枝就算是再迟钝也知道不对劲。 公?事公?办的人,不会半夜出现在别人家的火场里,更不会受了伤还站在这儿站这么久。 她垂下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 作者有话说:二更我尽量更5000~6000,会很迟,不用等 第62章 暴露(二更+一更) 第62章 暴露(二更+一更) 第二日, 天还没亮透,殷晚枝就?起了。 纵火的人审得异常顺利。 厨房帮工的小?厮扛了半夜便招了,说是收了钱替人办事。再?往下?查, 线头牵到了一个账房先生身上, 姓周, 跟了殷晚枝两年, 先前在北边钱庄管账,老实本分,从不惹眼。 阿福把人带到她面?前时?,周账房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没等人问便把罪名揽了下?来。 “是小?的做的。小?的贪财, 又欠了赌债,这?才被人收买, 在东厢房放了火。账本也是小?的换的。小?的认罪, 任凭夫人发落。” 认得太快了。 殷晚枝盯着这?人发抖的身体,一个刚刚被抓包, 又惊又惧的人, 能说出这?么一番流畅至极的话, 一个字都不磕绊, 实在可疑, 分明提前就?准备好,眼下?终于等到说出口。 “库房钥匙也是你偷的?怎么偷的?” “是,小?的给?库房管事下?了泻药。” 她问什么他都认。 问不出什么, 他就?把那套词翻来覆去地说,“是我做的,我认罪, 是我做的。” 殷晚枝没再?问了。 那群人比他想的还要?谨慎。 竟然推了个替死鬼出来。 明显是要?把这?条线掐断,他认了罪,她再?往下?查就?是“不依不饶”,查出来的东西也会被质疑是屈打成招。 殷晚枝冷笑。 但只要?是做过的事,哪里有一点痕迹不留的呢? 她让人把他带下?去关起来,唤来青杏:“去查查,出事前他都见过谁。他家里还有几口人,名下?有没有多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小?心?些,不要?打草惊蛇。” 青杏应声去了。 …… 江家那边动作也快。 殷晚枝托他们去寻当年经?手那批货的老人,特意嘱咐多派几艘船,分不同时?间、不同航道出发,本就?是防着有人半道截人。果然,对?方急了。 其中一条船翻了。 好在弃船及时?,虽说翻船的地方凶险,但船上都是专门安排的熟识水性的水手,都安全上了岸。 回?来禀报的人说,他们落水后,有一拨人一直在暗中跟着。没出手,但也没走,就?是远远跟着,直到确认所?有人都上了岸才离开。 殷晚枝听完,心?里动了一下?。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那人摇头:“跟得太远,看不清。但身手极好,不像是寻常江湖人。” 殷晚枝没再?问了。 不用多想她都知道是谁的人,他分明说过不管的,账本封存在他那儿,公事公办,不偏不倚,她以为这?就?是底线。 可这?算什么?半夜出现在火场,受伤了还不走,现在又派人护着她的证人…… 她手覆上小?腹,孩子动了动。 “你爹这?人,”殷晚枝喃喃,“还真是嘴硬得很。”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哪个爹? 这?孩子只能是宋家的孩子。 她扯了扯嘴角,眼中那点笑没多停留。 …… 期间江氏来过一趟,主要?是看宋昱之?。 对?殷晚枝,她向来是阴阳怪气的。 殷晚枝也不在意。 这?几日她累得很,可又不敢歇。账本的事还没完,二房和五叔公那边还在蹦跶。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 前天江氏嘱咐程大夫给?她开了副新方子,也不知是不是换了新方子的缘故,有点水土不服,安胎药喝下?去总觉得身上乏得很,白日眼皮也老打架,身上还容易乏力。 对?账前一晚,阿福送来一份东西。 “夫人,您让查的二房和五叔公那边的账,有眉目了。” 殷晚枝接过来,一页页翻过去。 二房的账目里,有好几笔漕运款项对?不上。时?间跨度长,笔数多,零零碎碎加起来,竟有七八千两。五叔公那边更精彩,这?些年借着族老的名义,没少从宋家的份额里抽油水,桩桩件件,记得比他自己那本私账还清楚。 账本、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殷晚枝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些日子受的气熬的夜,总算没有白费。 明天,她倒要?看看那帮人还能怎么蹦跶。 - 另一边。 景珩回?到官邸时?,天边已泛了鱼肚白。 章迟跟进来,低声禀报这?几日的收网情况,靖王留在江宁的暗桩已全部拔除,涉事官员的名单也整理妥当,只等最后归档。刘总督那边连夜拟了奏疏,明早便发往京城。 至于裴家那边,刘总督已经?向王家已经?递了风向,王家和荣家两家现在联手,在漕运上给?裴家使?绊子。 裴家这次怕是整体都会受影响。 “殿下?,”章迟迟疑了一瞬,“周延那边……” “先不动他。”景珩解开腕上的护甲,语气淡淡的,“留着他,还有些用处。” 章迟应声,正要?退下?,又想起一事:“陛下那边来了密信。” 景珩接过来,展开。 信不长,寥寥数语,前半段是嘉许,漕运的事办得利落,靖王的势力拔除得干净,桩桩件件都夸到了点子上。可后半段笔锋一转,说江南事务繁杂,怕他一人分身乏术,要?派个人来“帮”他。 帮? 景珩的目光在那个字上停了一瞬。 说是帮,实则盯着。父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对?几个皇子的态度也越发微妙。 既要?倚重,又要?制衡。 这?次靖王元气大伤,贵妃母族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父皇此时?派人来,未必是对?他不放心?,但帝王心?术,从来不会把宝押在一个人身上。 他把信折好,收进匣中。 目光落在桌角那几张纸上,是这?几日暗桩查来的消息,宋家二房和五叔公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桩桩件件,比他想的还要?精彩。还有那些旁支,这?些年从宋家漕运份额里捞的油水,竟也不少。 他本意只是查宋家,没想到牵出这?么一窝。 查账那日,这?些东西要?不要?递出去,他还没想好。 可昨夜那场火,她站在廊下?差点栽倒的样?子又浮上来。怀孕五个月的人,脸色白得像纸,还要?硬撑着去照顾那个病秧子。 他垂下?眼,不再?去想先前看见的那些。 章迟进来送茶时?,看见殿下?正对?着桌上那张纸出神。 那纸他认得,是当初从船上带回?来的,宋娘子亲手写的那张字据。上面?两枚红印并排压着,一枚是她的,一枚是殿下?的。殿下?收在匣子里,可今夜不知怎的又翻了出来。 章迟把茶放下?,识趣地没出声,正要?退下?。 “宋家那些族老和旁支,”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列个名单出来。” 章迟愣了一下?。 殿下?这?几日查宋家,查的是漕运账目,是周延和五叔公的勾当,什么时?候对?旁支也上了心?? 可他没多问,只应声道:“是。” 景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本不该管这?些。她是宋家的少夫人,有夫君有婆母,再?不济还有江家撑腰。他一个外人,插什么手? 可那些账目他翻了一遍,越翻越觉得可笑,二房贪、三房占、五叔公拿大头,旁支像蚂蟥一样?趴在宋家本家身上吸血。 她一个女人,挺着肚子撑了这?么久,竟没一个人替她分担。 这?就?是她找的好夫君?不如和离。 他垂下?眼,把那张字据收进匣中。 “啪”的一声,匣子合上。 - 查账当天,总督府正厅。 殷晚枝站在门口,这?几天睡得迟起得早,刚才马车一颠簸,她只觉得太阳穴跳得耳膜疼。 日光照下?来有些眩晕,她眯了眯眼,深吸几口气,这?才迈过门槛。 厅里坐满了人。刘总督端坐上首,周延坐在左侧,脸上挂着惯常的笑。五叔公和二房那几个挨着坐,见她进来,目光齐刷刷落过来,有审视,有讥讽,还有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她没看他们,目光往右边扫去。 景珩坐在那里,玄色官袍,面?色沉静。他没看她,垂着眼翻手里那本账册,那本从宋家封存带走的账册。 她收回?目光,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人都到齐了。”刘总督环顾一圈,“今日当着诸位的面?,把宋家那笔账重新对?一遍。该是谁的罪,跑不了;该是谁的清白,也冤不了。” 周延笑着接话:“总督大人说得是。宋少夫人,那日你口口声声说账本被人动了手脚,今日可找到了证据?” 殷晚枝抬眼看他。 那张脸上写满“我看你怎么翻盘”。她心?里冷笑,面?上不显,只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笺,双手呈上。 “回?大人,这?是当年经?手那批货的人的证词,一共七份,按手印画押,句句属实。三日前,其中一位在来江宁的路上遭人截杀,船被凿沉,人差点没命。” 她目光扫过五叔公那张骤然紧绷的脸。 “好在天不亡他,被人救上了岸。” 周延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刘总督接过证词开始翻看。 五叔公坐不住了,干笑一声:“证词?谁知道是不是收买了那些人瞎编的?这?也能当证据?” 殷晚枝没理他,只看着刘总督。 刘总督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人证在外候着?” “是。”殷晚枝道,“七人俱在,随时?可传。” 五叔公脸色变了。 周延端着茶盏,没说话。 “传。”刘总督道。 七人鱼贯而入,跪了一排,为首的是个老头,脸上沟壑纵横,可腰板挺得笔直。 刘总督问一句,他答一句。哪年哪月、哪条船、多少货、经?手人是谁,桩桩件件,清清楚楚。后面?六人跟着补充,七张嘴对?在一起,严丝合缝。 账本上那笔“少记的三万两”,根本不存在。是有人把一笔正常的大额往来从账上抹了,又把另一笔小?数目改大,凑出这?个数来栽赃。 五叔公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周延放下?茶盏,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殷晚枝看着他那张铁青的脸,心?里那口恶气总算吐出来半分。但这?还不够。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本账册。 “总督大人,这?里还有几本账,是宋家二房和五叔公这?些年从漕运份额里贪墨的数目。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 五叔公猛地站起身:“你——你血口喷人!” 殷晚枝没看他,只把那本账册呈上去。 刘总督接过来,翻了两页,面?色沉下?来。 “二房宋向文,这?些年贪墨漕运款项七千八百两。五叔公,以族老身份从中抽水,数额更大。还有旁支几家,少则几百,多则上千,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五叔公那张老脸瞬间惨白了。 “这?些账,五叔公要?不要?看看?看看自己这?些年到底从宋家拿了多少?”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房那边已经?有人瘫在椅子里了。 厅里安静得可怕。 周延坐在那儿,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账不是他亲手换的,人不是他亲手派的,他全程都“不知情”,不过是“底下?人办事不力”。 殷晚枝知道,单凭这?些,扳不倒他。 可她不在乎,总归今日的目的已经?达成,二房和五叔公再?不能蹦跶。 就?在这?时?,景珩开口了。 “旁支的账,我这?里也有一份。”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刘总督。 “这?几日查宋家账目,顺带查了查。宋家旁支这?些年从漕运上捞的油水,比二房只多不少。” 他全程没有看殷晚枝,公事公办的样?子。 “宋家的家事本官不便插手,但漕运的钱,是朝廷的钱。贪一文也是贪。” 五叔公腿一软,跌回?椅子里。 刘总督翻完那本册子,面?色铁青:“来人,把这?几家的账目封存,涉事人等,先扣起来,待本官奏明朝廷后再?发落。” 五叔公被人架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瘫着的,二房那几个人脸色惨白,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周延站起身,冲刘总督拱了拱手:“下?官查账不力,险些冤枉了宋家,还请总督大人治罪。” 刘总督看他一眼,没接话。 周延脸上挂着惭愧的表情,可那惭愧底下?,是算计好的分寸,他认了“查账不力”,却不认“栽赃陷害”。 一个失察的罪名,不痛不痒。 殷晚枝看着他,心?里那点痛快被这?老狐狸的滑不留手冲淡了几分。 倒是萧行止,她没想到这?人手上竟然还有宋家旁支的账本。 不知道他怎么查到的,但肯定也不是顺手那么简单。 尘埃落定,众人散去。 殷晚枝从总督府正厅出来,她脚步有些飘。 方才在里面?撑着精神应付那老狐狸,全凭一口气吊着,此刻那口气泄了,浑身的疲累便如山一般压下?来。 她咬了咬唇,撑着青杏的手往马车走。新换的安胎药吃了两日,身子反倒更乏了,她只当是水土不服,熬过这?几日便好。 可走到马车边时?,腿忽然软了一下?。 青杏连忙扶住她:“夫人?” “没事。”她稳住身形,扶着车辕往上迈。 脚刚踩上车凳,眼前忽然黑了。 跟上次那种天旋地转的晕不一样?,这?回?更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她听见青杏惊呼一声。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景珩从正厅出来时?,手里还拿着那份誊抄的账本,宋家旁□□些见不得光的数目,还有些没处理的,他让章迟誊写整理了一份,本想让人送去宋府,不知怎的就?自己走出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莲青色的身影。 她站在马车边,手扶车辕晃了一下?。 景珩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往后栽了。 青杏尖叫着去扶,可因为在马车侧面?,不好受力,两人一起往下?坠。 景珩手里的账本落在地上,迈出去的那几步快到动了内力。在她后脑勺磕上车辕的前一瞬,他伸出手,稳稳托住。 女人软绵绵地倒进他怀里,没有一点声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景珩低头看着那张脸,几乎没有犹豫。 “叫大夫。”他的声音沉得吓人。 章迟一愣,转身就?跑。 他把她打横抱起,大步往里走。 她靠在他胸口,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颤一下?。他低头看她,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 上次她还能拉着他的衣襟说“头晕”,还能装可怜,但这?次明显比上回?还要?严重。 分不清是急还是怕,景珩只觉手在发抖。 章迟已经?把府医拽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医女,姓方,专给?女眷看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药箱都歪了。 景珩将人放上榻。 方大夫上前搭脉,一时?间,屋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如何?” 方大夫没立刻答,又号了片刻,才开口:“这?位夫人脉象虚浮,气血亏损得厉害,怕是近来操劳过度,又用了不当的药物,身子撑不住了。” 景珩目光一沉:“不当的药物?” 她斟酌着开口:“夫人最近可是换过安胎药?方子里有几味药与她体质相冲,常人用了无碍,但她虚不胜补,加上连日劳心?费神,这?才扛不住。” 青杏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是……是换了。先前的大夫开了新方子,可说是更温和些……” “方子还在吗?” “在、在奴婢身上……” 方大夫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方子没错,是好方子。只是用在这?位夫人身上不对?症,加上这?几日没休息好,这?才……” 景珩没听完。 他垂眼看着 榻上那张苍白的脸。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眉心?微微蹙着,像是连昏迷里都不得安稳。手还覆在小?腹上,是下?意识的动作,护着那团隆起。 他盯着看了很久。 方大夫还在诊脉,手指搭在她腕上,忽然顿了一下?。 “怎么了?” 方大夫没立刻答,又号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这?位夫人的脉象……有些奇怪。” 景珩的心?猛地沉下?去。 “哪里奇怪?” 方大夫迟疑着开口:“夫人怀胎的月份,似乎与脉象对?不上。按脉象看,腹中胎儿应已五月有余,可听闻,夫人对?外称的是四月多。” 屋里静了一瞬。 青杏的脸刷地白了。 景珩站在榻边,一动不动。 她说不是他的,可五个多月,那个时?候…… “确定?” 他声音很低,看不见的地方,指节被捏得泛白。 方大夫点头:“属下?行医二十年,这?点把握还是有的。夫人这?脉象,确实是五月多快六月无疑。” 景珩没说话。他站在原地,像是被人从胸口狠狠捅了一刀。 闷得他喘不上气。 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你走的那天我来了月事。” “这?孩子是我夫君的。” “我们钱货两讫。” 全是假的,可他信了。 原本他是没有全信的。 那夜在假山后面?,她说“不是你的”时?,他分明觉得不对?。后来她送“赔礼”,划清界限,说“排遣寂寞”,他当时?真想掐死她。 他一直知道她骗他。 但他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连孩子都敢瞒。 方大夫继续道:“不过,从夫人胎儿的发育来看,倒不像是有什么问题。只是这?药方……属下?重新开一副,这?几日先吃这?副,等夫人缓过来再?换。” 方大夫写完方子,交代?了几句煎药的注意事项,便退下?了。 屋里安静下?来。 景珩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指尖快触到时?,又停住了。 她骗了他那么多次,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真话。 真是可恨至极。 可现在她躺在这?里呼吸轻得可怕。 景珩收回?手,垂下?眼。 皇室血脉,岂能流落在外。 可她现在还是宋家的少夫人。那个病秧子,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是写在族谱上的夫君。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蜷缩的样?子,还有微微隆起的小?腹,他小?心?翼翼覆了上去,温热的,他心?跳快了几拍。 这?里面?是他的孩子。 她却宁可让孩子叫别人爹,宁可一个人撑着这?个烂摊子,宁可把自己累到昏厥,也不肯告诉他一句真话。 她到底在怕什么?怕他知道后会抢走孩子?还是……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和他有任何牵扯?还真是够无情的。 景珩垂下?眼,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笑,莫名吓人。 她就?这?般不喜他? 章迟在门外守了许久,大气不敢出。 方大夫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这?月份对?不上问题可就?大了,他比谁都明白。 殿下?在船上中了“一月春”的毒,那毒不解,连觉都睡不安稳,那些日子,是那位宋娘子陪着的,那这?个孩子岂不是。 他默默降低自己存在感。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景珩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让人去宋家传话,”他开口,语气淡淡,“宋少夫人在总督府晕倒了,大夫说是操劳过度,需要?静养,今日便不回?去了。” 章迟愣了一下?,随即垂首:“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那些安胎药,”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换方大夫新开的这?副。” 章迟接过药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潦草,他看不太懂,但药方的末尾,方大夫批了一行小?字。 “虚不受补,宜缓不宜急”。 他没敢多看,揣进怀里,快步走了。 景珩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那片天,日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把那张字据从袖中取出来展开。 “妾宋氏杳,心?悦行止,此心?天地可鉴,自愿立此为凭。” 心?悦是假的。 可孩子是真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好,重新收进袖中。 转身推门进去了。 ----------------------- 作者有话说:昨天的二更+今天的一更 太子:反复品鉴中 其余人:早上好,吃饭了吗? 太子:你怎么知道我老婆给我写情书了? 其余人: 第63章 内子(二合一) 第63章 内子(二合一) 殷晚枝是被药味苦醒的。 迷迷糊糊睁眼时, 入目是陌生帷幔。她不认床,但被褥软硬和枕头高低她还是知道的,都与平日里完全不同。 不是宋府。 她脑子还混沌着, 下意识往身侧摸了一把, 指尖触到一片冰冰凉凉的衣料。 她偏头。 景珩坐在榻边, 正垂眼看?她。 不知坐了多久。 四目相对的瞬间?, 殷晚枝的困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额角,等那阵眩晕过去,目光已经?飞快地扫过整间?屋子, 陌生的床榻, 陌生的帷幔,门窗关着, 帘子垂着。 青杏不在, 整间?屋子就他们?两个。 她的心沉下去。 “醒了?” “这是哪儿?”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的稳。 “总督府, ”景珩说, “你?昏倒了。” 昏倒?她只记得从正厅出来?, 上了马车,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昏倒之后呢?谁把她抱进来?的?青杏呢?她在这躺了多久?他为什么坐在这儿?大夫有没有来?看?过?大夫有没有说什么? 每一个念头都让她后背发凉。 偏偏她什么都不能?问。 殷晚枝掀开被子, 脚往地上探:“多谢萧大人,时辰不早了,妾身先告辞。” 鞋还没找到第?二只, 身后传来?一句。 “大夫说,你?的脉象是五月多快六月。” 殷晚枝的动?作顿住了。 !! 她僵在那儿,背对着他, 手指悬在半空。那一瞬间?,她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抵赖、装傻、说是大夫把错了脉。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这人了。他能?坐在这儿等她醒,就不是她三言两语能?糊弄过去的。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头。 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她最擅长的表情,茫然、无辜、还带着点被吓到的可?怜。 “萧大人说什么?”她眨了眨眼,“妾身听不太明白。” 景珩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压在她心口的一块石头。他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她面前。 是方大夫写的脉案。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殷晚枝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喉咙发紧。她想过无数次这个场景,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发现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全成了废话。 睁眼就听见这个噩耗,简直和那天夜里做的那噩梦重叠在一起?。 眼见事?情完全暴露,殷晚枝脸上的假笑?也演不下去了。 “所以呢?”她抬起?头,语气瞬间?转变成了另一种,“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萧先生想怎样?” 他没答。 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终于卸下伪装的脸。那些可?怜,全都不见了。她就那么坐在那儿,手撑着床沿,下巴微微抬着,一副“你?看?着办”的姿态。 和那天在茶楼一模一样。 景珩没想到她被拆穿后还能?这么从容,就像是撒了点小?谎,不足挂齿。 “和离。”他冷笑?。 殷晚枝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和他和离。”景珩看?着她,一字一顿,“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殷晚枝愣了一瞬,根本没想过这人会讲出这种话来?。 这人和裴昭一样疯了吧? “萧行止,”她坐直身子,声音冷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觉得呢?” “那你?应该清楚我是宋家的少夫人,宋家的财力在江南数一数二,你?一个幕僚——” 她顿了顿。 这话伤人,但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她索性把心一横,迎上他的目光。 “你?一个幕僚,前程未卜,凭什么要我放弃宋家?” 这话说出去,等于把“我看?不上你?”五个字甩在他脸上。可?这就是她的实话。官场浮浮沉沉,今日红人明日罪臣,她见过太多了。她不可?能?拿自己和孩子的将来?去赌一个“前程未卜”。 屋里安静了一瞬。 景珩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一团被压在冰层下的火,烧得越旺,面上越冷。 她以为他会反驳,会说“我不会一直是幕僚”,会说那些她早就听腻了的大话。 可?他没有。 他只是那么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虚。她想移开目光,可?不知怎的,就是挪不开。 “你?说完了?” 声音很轻,却还是让她后背一凉。 殷晚枝喉间?发紧,没接话。 景珩站起?身。 他垂眼看?她,那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唇上还带着方才呛出来?的水光,坐在那儿,下巴抬着,脊背挺着,一副随时准备迎战的架势。 可?她的手指,正揪着被褥,指节都快掐青了。 虚张声势。 他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是储君,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从前在东宫,无人敢忤逆,朝堂之上,父皇也要给他几分?体面。可?她倒好,三番两次骗他,现在更是拿着他“幕僚”的身份,嫌他前程未卜。 他该把身份亮出来?,看?她那张脸上还能不能挂住这副刻薄的表情。 可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大夫说她“虚不受补,操劳过度”,想起?她方才从昏睡中?醒来?时,连坐起来都晃了一下。 他喉结滚动?,把那团火压下去。 “……你?倒是会气人。” 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可?殷晚枝分?明听出了这人在冷笑?。 殷晚枝知道自己今天这话有些刻薄,这人想要强行挽尊也是人之常情,但有些话,这次不说下次也是要说的,倒不如?一口气说清楚。 免得叫人误会。 她别过脸,声音硬了几分?,“萧大人,你?我的事?已经?两清了。” “两清?” 这两个字从景珩嘴里说出来?,带着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怒意。 “你?怀着我的孩子,你?觉得我们?可?能?两清?” 殷晚枝确实理?亏,在这种铁板钉钉的事?实面前,就算她巧舌如?簧,也没招。 她下意识往后仰,后背撞上床柱。他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把她困在床柱和胸膛之间?,那双眼近在咫尺,黑沉沉的,倒映着她慌张的脸。 景珩看?着那张脸。 白得很,唇上没什么血色,昨日昏倒时栽进他怀里,他就知道她身体亏得多厉害。那大夫说“虚不受补,操劳过度”,之后也要避免郁结。 景珩胸口起?伏不定的怒意,此刻看?着这张脸,忽然被泼了一盆冷水。 逼她有什么用? 逼急了,她又晕过去怎么办? 但他也绝不可?能?允许自己的骨肉叫别人爹,想要把人弄过来?太简单了,但人在心不在,景珩不屑于做这种强人所难的事?。 他垂下眼,终究是退开了。 殷晚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就这么算了。那口气还没吐完,他已经?转身走到桌边,端了一碗药过来?。 黑乎乎的,还冒着热气。 “喝了。” 男人语气冷硬。 殷晚枝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跳得这么快。 “不用——” 话没说完,他已经?在她身侧坐下,把碗递到她面前。她盯着那碗药汁,没接。 “大夫开的安胎药。”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那个方子不对症,吃了几日,身子才撑不住。” 殷晚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连日来?那些乏力、嗜睡、头晕,不是水土不服,是药出了问题。可?此刻她满脑子都是方才他说“和离”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胸口堵着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偏过头,表示拒绝:“不喝。” 他没说话。 她听见他把碗放在桌上的声音,以为他放弃了。可?下一瞬,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 她后背撞上他的胸膛,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她僵住了,想挣开,可?他箍得太紧,根本挣不开。 “萧行止!”她压低声音,又急又恼,“你?放开……” “不放。” 殷晚枝被他这两个字噎得说不出话。 靠在他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气息,她忽然想起?在船上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什么都不说。 那些夜里,她总以为他是被迫的。可?现在…… 她垂下眼,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晃出去。 景珩另一只手已经?把碗端回来?,递到她嘴边。她偏过头,不想喝,他的手臂便收紧一分?,把她箍得更紧。她再偏,他再紧,直到两人紧紧相贴。 女人小?腹贴着他手臂,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