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第一凶剑》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1节 《皇城司第一凶剑》作者:饭团桃子控 起点vip2024-05-24完结 97.06万字 12.31万总推荐 734周推荐 作品简介: 三年前,飞雀案起,父亲蒙冤被害,顾甚微遭遇乱葬岗围杀! 三年后,重返汴京,她成了皇城司第一凶剑,勇者屠龙! …… 韩御史定亲三回,三家都落罪下狱,这一回他决心找个恶人来克! 第1章 皇城司 盛和三十年春,汴京少见地阴雨连绵,迟迟不见暖意。 五更天光着头的行者敲响了第一声木鱼,西内掖门外街市的瓠羹铺子飘出了香味,排起了长队。 一队骑兵飞驰而过,溅起了水花,排在队尾的食客躲避不及被喷了一身泥点儿。 这食客生得端是五大三粗,毛发根根竖立,腰间悬挂着一柄宝刀,手上全是茧子,瞧着便是个不好惹的主儿,此刻见自己脏了衣袍,张嘴就骂了起来,“招子不用便抠……” 他那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那门前迎客的战战兢兢的童子给拦住了。 “您不要命了,那可是皇城司!” 童子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惊惧,见那队骑兵并没有回转头来,心中吊着的那口气这才算放松下来。 听到皇城司这三个字,壮汉瞬间哑了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咬牙切齿地用南地口音低骂道,“呸,阉党跋扈,走狗当道。” 周遭排队之人闻言脸色微变,都悄悄离他远了几分。 那门前童子腿一软,四下里看了看,拉着那壮汉便去旁边的小巷子。 这一进去,这童子便着急忙慌的作了个揖,抓住了壮汉的手。 “这位好汉,我等小民不想惹官非,您莫要再妄议了。我听您口音,当是打南地来刚刚入汴京。那……那……” 童子声音细不可闻,“您当是不知,东宫谋逆,张春庭斩杀废太子于玉台前,一连三日的雨都没有将殿前的血洗干净。路边的狗吠上一声,皇城司都要当逆贼抓回去审讯一番……” “关御史撞柱死谏到现在还在闭门思过……咱小本买卖糊口,还望好汉饶过……” 他说着不等壮汉反应,跺了跺脚,袖子一甩快步又跑到那瓠羹铺子前迎起客来。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毛毛细雨落在头发上,变成了细密的水珠。 潮湿的墙角根儿生出了薄薄一层青苔,看上去带着朦胧的绿意。 北地罕见这般潮湿,壮汉低垂着头摸了摸腰间悬挂着的大刀,一脸的冷静,丝毫不见先前暴躁样子。 他缓缓地摊开了手掌心,掌心当中放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仔细的看了看,“关正清”三个字,排在了第一个。 雨水落了下来,将那名字晕染了开来,像是带着宿命一般。 壮汉没有迟疑,把字条塞入袖中,朝着巷子的另外一头走去,没有走上几步,却是停了下来,手死死的按在了自己的刀柄之上。 狭长的巷子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素色,手中撑着一把画着雨后残荷的油纸伞,腰间斜挂着一把黑黝黝不起眼的长剑。 她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高挑而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飞去似的。 四目相对,壮汉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小娘子的手,只要她的手一触碰到剑柄,他便即刻拔刀。 周遭像是瞬间安静了下,直到那小娘子撑着伞旁若无人的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壮汉这才觉得自己仿佛恢复了听力,瓠羹铺子前的童子清脆的说话声又能听得见了。 壮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有些懊恼地抓了抓自己被打湿的头发,脚一蹬飞快地消失在了雨幕中。 顾甚微听着那踏水之声,并没有回头。 她撑着雨伞越过了瓠羹铺子,在万家馒头铺子买了久违的馒头,不紧不慢地朝着记忆中的宅院行去。 青瓦白墙黑木门,灯笼匾额石头狮,黑底金字写了“顾宅”二字。 顾甚微瞧着,微微抬起了伞,朝着东面看了过去,那边烟雨之中亭台楼阁飞檐翘角,隐约有丝乐声起。 年幼之时她曾经同父母亲住过的澄明院,如今已经成为福顺帝姬府的一部分了。 她垂了垂眸,径直地朝着顾家的大门口行去,门房顾楼早在她驻足之时,便盯着她瞧了。 “小娘子可有拜帖?” 顾楼三十有七,头上生了些许白发,虽然顾家来汴京已经好些年,但说话之时,还是带了几分岳州口音。 “来讨债的,自是不用拜帖。都说贵人多忘事,顾氏如今了不得,连故人都不识了。” 顾甚微说着,收起了油纸伞,雨水顺着伞面流了下去,蜿蜒又曲折,像是流淌的血。 顾楼猛地睁大了眼睛,那是一张苍白得犹如死人的脸,丝毫没有血色,剑眉星目的少女是那般熟悉又陌生。 他脊背一寒,额头上却是冒出了冷汗,结结巴巴地嚷嚷出声,“您!您!您还活着!” 顾楼说着,猛地回头朝里看了看,随即又声音里带了颤,“您既然还活着,为什么要回来?快走。” “不是说了么?来讨债的。” 顾甚微咬了一口馒头,径直地朝着门内行去。 万家馒头在京中享有第一的美誉,从前阿爹时常架着她去排头个。 五更天蒙蒙亮,回来的时候,怀中的馒头还是热的,正好赶着阿娘梳洗完毕。 一进门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面巨大的石壁,石壁之上纂刻着“清正慎行”四个大字,再往下去洋洋洒洒的是七七四十九条顾氏族规。 那刻字粗看金钩银划颇有风格,但细细看来每个字像是被无形的框画住了,无一出格。 顾甚微瞧着,眼中带了几分嘲讽。 顾氏寒微,往上数八代都是私塾先生教书夫子。到了顾甚微的祖父顾言之那一辈,许是积累的八辈子功德终于凑够了,祖坟上冒了青烟,顾言之高中进士举家进京,算是勉强在这皇城根下有了一席之地。 顾言之翻遍圣贤书,绞尽脑汁方才写下这般规矩,壁成之后车马过闹市又走骑云桥再到国子监,方才进府。 府中人未至,规矩天下知。 穿过长长的回廊,又走过几道垂拱门,顾甚微径直地去了福善堂。 顾家晨昏定朝食晚膳自有定数,每逢初一十五阖族五房,上至七十老叟下到三岁孩童,齐聚福善堂彰显孝悌。 今日正值十五。 顾甚微进门之时,恰到了压坛咸菜配糙米小粥这一步,一屋子姓顾的同时举勺,那举手的高低角度,嘴巴张开的大小,皆为一致。 明明坐了一屋子的人,却是诡异的没有一丝声响。 像是半夜闯入了鬼宅,瞧见两排子纸糊的假人办宴会似的,装模作样了无生气。 见顾甚微进门,不知是谁率先惊呼出声,紧接着便是勺子落地,打翻碗盏噼里啪啦的声音,整个福善堂突然活了过来。 “鬼!鬼……” 顾甚微听到鬼字,冲着主座上的顾家家主顾言之咧嘴笑了笑。 顾言之瞳孔猛地一缩,他手指颤得厉害,却是斯条慢理地将手中的筷子放了下来,朝着坐在他下首的长子说道,“顾氏家门不幸,出了犯上逆贼,承蒙官家仁慈,不允诛连之请。” “吾等当上报皇恩大义灭亲。玉城,去请皇城司捉拿罪人顾甚微。” 第2章 讨债鬼 顾甚微听着,手指在剑柄上摩挲了几下,弯腰做出了一个请便的姿势。 “大义灭亲?三年过去,顾大人还只会这么一招么?” 三年这词一出,福善堂内的众人一下子面色不好起来,正想要冲出去叫皇城司的顾家长房顾玉城一个踉跄,撞到了身前的桌案。 那桌案被他撞了出去,发出了咯吱一声刺耳的声响,紧接着杯盏落地,噼里啪啦起来。 顾玉城有些狼狈的转身,青色锦缎绣着海东青暗纹的长衫上洒了稀粥,他有些嫌恶地抖了抖,抬手愤怒的指向了眼前笑意吟吟的少女。 “你到底是谁?顾甚微早在三年前就死了,她不可能还活着!你冒充她,究竟是什么目的?” 他说着,面色一沉,“就算你侥幸不死,不知道做了什么勾当脱罪。你们五房之人,又有什么脸面再进顾家大门?三年前,你还敢提三年前?” “要不是顾右年卷入飞雀案,我儿乃是状元出身,至于在朝中战战兢兢?” 顾玉城字字铿锵,屋子里的顾氏一族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个个的义愤填膺起来。 顾甚微摩挲着长剑的手指一顿,做了一个拔剑的姿势,顾玉城大骇,猛地往后退了三步,险些跌坐在地上。 三年前的雨夜,就是这把剑,就是这双手,就是眼前的这个孩子,杀得乱葬岗上的泥土都成了红色。 与一心研读的顾家人不一样,顾甚微她就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顾玉城想着,忍不住再次退后了几步,他死死地抠住了自己手腕上挂着的佛珠,像是一旦顾甚微拔剑,他就要将那开过光的珠子崩到她脸上去驱鬼一般。 顾甚微轻声一笑,却是从怀中掏出了两张纸来。 她看也没有看顾玉城,径直地走到顾言之面前,将那两张纸放在了桌案上。 “三年前,顾大人领着官差对我万剑穿心的时候,已经朝我的尸体上扔了绝亲书。既不是亲,何来大义灭亲?既不是亲,自是要账目清明。” “顾甚微如今已无罪在身,且在官府立了女户。诸位熟悉律法,吾父独吾一女,女户主亦可继承家业。这里两份,一份是我父亲私产清单,一份是我母亲的嫁妆。” “今日前来,暂不讨命,只为讨债。三日之后,还请顾大人按照清单送去桑子巷门口种着梨树的那家。” 她说着,不等顾言之发话,复又笑了笑。 “三年前,飞雀案,乱葬岗围杀,我同父亲半分不虚,有何不敢来顾家?倒是诸君,心中可虚?” 顾甚微语气咄咄,神色却是平静如水,仿佛这个死里逃生的人并非是她一般。 盛和二十七年,官家久病不愈决心封嫡长子赵惟为太子,且将国玺交托命其监国。 东宫盛典百官齐聚,在官家将装着玉玺的锦盒交托赵惟,揭开盒盖的那一瞬间,里头的玉玺竟然变成了一只麻雀一飞冲天!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2节 这奇景百年难遇,在场之人俱感大祸临头。 就在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寻那飞雀踪迹之时,官家的贴身侍卫御带李畅突然暴起拔剑行刺犯上! 危机之间太子赵惟以肉身相抵,替官家挡下一剑,伤了右臂。 李畅见行刺不成,果断自刎,血溅当场! 天子一怒,血流成河。 当时负责守卫的殿前司的副都检点王珅被下了大狱,在审判尚未出来的时候自缢于狱中。 顾甚微的父亲顾右年时任六御带之首,乃是李畅的顶头上峰,虽然他极力自证清白,但还是同王珅一起成为了此案的头号罪人,被斩杀于街市口。 三年过去,飞雀案原本已经平息,可近日太子谋逆,从前旧事又被扯到了台前。 顾甚微并没有想要从这些人嘴中得到什么答案,她今天本来就是来要属于她的钱的。 “话已说完,告辞不送。三日之后,若是缺斤少两,我替顾大人去请皇城司!” 她说着,转过身朝着福善堂的大门口走去,那副旁若无人的样子简直嚣张至极,刺痛了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的眼。 待她不见了影踪,顾玉城才从震怒中回过神来,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疯狂地跳起脚来。 “父亲,这黄毛丫头怎么敢的?她扔下两张破纸片儿,就想换万金?是谁给她的胆?我们不要被她给糊弄住了,顾右年犯下那般大罪,顾甚微怎么可能被赦免?” 顾言之瞧着长子气得暴跳如雷,撸袖子露胳膊的样子,不悦地横了他一眼。 “你急什么?她敢这么嚣张,定是有所依仗。” 先前顾甚微死而复生他太过震惊,没有来得及细想,这会儿冷静下来,便觉察了几分端倪。 “在这大雍,敢在这个档口沾惹飞雀案,将顾甚微从死水里拉起来的人,能有谁?” “她都寻上门来了,你以为她要拿的,只是区区几两金么?” 哪里就是几两金?明明是很多金! 顾玉城脑子一嗡,直接喊出了声,“她做了张春庭的走狗!皇城司怎么连女人都收!” 这话一脱口,顾玉城立即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他咕噜噜着眼珠子,在这屋中扫视了一圈,连那房梁都没有放过,没有发现异常,这才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祸从口出! 不用父亲教训他,顾玉城自己都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皇城司依祖宗法,不隶台察。行的是执掌宫禁、周庐宿卫、刺探情报之责,是天子的手眼耳鼻。 张春庭是谁? 如果说皇城司是官家的心腹鬣狗,张春庭那就是盘旋在文武百官头上的秃鹫。 他连中宫嫡子都敢斩杀,又有什么不敢? 这阉贼如今乃是官家面前的第一宠臣! 自从两年前他横空出世做了皇城使,这护城河里的水便没有清澈过。 谁听了这三个字不闻风丧胆! 顾玉城想着,后背阵阵发寒,“如果是这样……那岂不是说我们惹上皇城司了……” “我这就去找均安,让他请帝姬打探一二……” 顾均安是他的次子,自幼聪颖,高中状元之后遭官家赐婚福顺帝姬,如今是他们顾氏最有出息的后辈,全家唯一的希望。 顾言之没有发话,静静地朝着门口看去。 雨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好像比早上的时候要更大了几分。 这汴京的天要变了啊…… 第3章 韩春楼 顾甚微斜斜地撑着伞,出了顾府的大门。 踏了新泥的靴子,在廊前留下一个又一个浅浅的脚印。 顾楼扒在门框边见她进了雨幕中,声音里带了哭腔。 “老奴去那里找了您,但是没有找到。胳膊拧不过大腿,您何必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顾甚微脚步微顿。 “剑在鞘里久了,不拔出来容易生锈。山有虎便打虎,海有龙便屠龙……” “楼叔年纪大了,不如早日回岳州安享晚年吧。” 她说着,没有回头,撑着雨伞朝东走去。 三年未来,汴京城好似变了许多,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变。 譬如东边巷子里的韩春楼,就一直都还开着。 甚至进门一眼瞧见的靠窗位置,坐着的还是那个胖乎乎的齐大官人。 他日日都来,每次都点上一碟子方糕,再配上一壶碧螺春。 母亲爱听这里的祝先生说书,不过顾家规矩大,他们一家三口从来都没有赶上过开场。 那时父亲母亲前头你侬我侬,她在后头气鼓鼓地小跑着,抱着跟她人差不离高的剑。 顾甚微将淌水的雨伞斜靠在门前,恰好寻到了最后一个空座。 待她一坐下,那祝先生便开始打了板。 “汴京城里新鲜事,知天知地祝家人。上回咱们说完第一凶剑,今儿个咱再说说那第一克人。” 有那好奇的人扯开嗓子问了,“昨儿个没来,何为第一凶剑?” 祝先生摇头晃脑的笑了笑,“长青谷顾御带杀穿黄泉路,乱葬岗女郎君一剑万骨枯……传闻那把剑来自出云剑庄,原名长明,乃是江湖公认的第一凶剑。” “最近苏州沧浪山洪氏案听说过没有?有传言第一凶剑重现天日。” 顾甚微有些错愕地朝着高台上的祝先生看了过去,她倒是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从说书人口说听到“长明”这个剑名。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祝先生微微地颔了颔首。 她冲着茶博士招了招手,“来一盘杏仁糕,要配甜甜的红枣茶,多放些糖,我不怕腻。” 茶博士应声退去,那边祝先生再次拍了案,继续说了“第一克人”。 “这上克父母,中克夫妻,下克子女,说来道去,所克之人屈指可数,不算稀奇。” “今儿我们说的这位,他连定了三门亲事,克光了三门妻族……旁人刑克靠的乃是天命,我们要说的韩小衙内他不靠天不靠地靠的是御史的一嘴之力!” “要说这韩小衙内,便先从名动京师的“臭茅石”关正清关御史说起……” “关御史勾栏瓦舍点名册,骂尽朝中贪花人,一战成就铁骨名。韩小衙内尊师重道,身为关正清的关门弟子,自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剧烈的咳嗽声在身后响起,顾甚微有些不悦地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捂着嘴,脸涨得通红,几乎要憋出眼泪来。 在他的身前,坐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小郎君,他手中拿着筷子,正要将一块桂花糕往嘴里送。 那桂花糕上头,新洒了一层白糖,看上去甜得齁。 见顾甚微回头,那郎君将糕点放回了碟子去,不好意思地冲着她点了点头,“抱歉,家人无矩,惊扰了小娘子。不过事出有因,毕竟我就是那说书人口中的连克三族的韩小衙内,他听着有些害怕。” 他神情自若,脸比苏堤都厚,仿佛压根儿说的不是自己。 顾甚微知晓说书人说的“连克三族”之事。 韩时宴出身豪族,母亲是官家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这出生便是躺着诸事不干,那也有封侯拜相之日。 可这人却是反其道而行之,自幼寒窗苦读,拜了关正清为师,一心要做撞柱而亡的耿直之臣。 中了进士之后,直接进了御史台,上参皇族,下奏小民,便是那城门口的狗撒了一泡尿,他都要训诫几分,名列汴京城中讨厌鬼榜首。 眼瞅着他猫憎狗嫌的,公主便给他说了一门亲事,不料一个月之后,那家人便因为贪腐直接下了狱……紧接着便是第二家,第三家…… 这事儿已经成了汴京城中一大奇闻,她之前远在苏州,都有所耳闻。 顾甚微挑了挑眉,想了想礼尚往来道,“区区小事,韩御史不必放在心上。说书人说我的剑凶的时候,我也想咳嗽,不过舍不得脏了加了糖的红枣茶……” 她说着,眼睛看向了韩御史面前的白糖桂花糕,“那样吃味道如何?” 韩时宴目光下移,看了看顾甚微腰间的剑。 他端起桂花糕,放到了顾甚微面前,然后径直地在她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韩春楼的桂花糕软糯不粘牙,桂花味浓郁。就是太过清淡,加了一层糖正好,我尚未入口。顾亲事若不嫌弃,不如尝尝。” 顾甚微勾了勾嘴角,不客气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韩御史认得我么?” 韩时宴看着眼前瘦弱的少女,她的脸色惨白,身板儿薄得像是一张纸一般,感觉他一拳打下去,就要将她这个人打出一个洞来。 虽然她一根手指头都能弄死他,可韩时宴还是觉得,这样的人不应该在皇城司那种地方,她应该躺在平安堂的病榻上。 他想着压低了声音,“你为张春庭做事,那是与虎谋皮!” 顾甚微不客气的又吃起了第二块洒了糖的桂花糕,“与虎谋皮我不怎么喜欢,不如换成狐假虎威?” 韩时宴一梗,木着一张脸问道,“我听闻沧浪山洪氏案有一本账册,是不是在皇城司手中?” 顾甚微挑了挑眉,双眼含笑地看向了韩时宴,看来他不知道,这韩春楼倒是不用待了。 她想着,拍了拍手上的糖渣子,用手帕擦干净了手,“不如你猜?” 她说着站了起身,指了指桌上的放了糖的红枣茶,“我的茶也没有入口,韩御史若是不嫌弃,请你喝了。” “沧浪山是我们皇城司的事,刑部大理寺都没有插手,御史台最好管好自己的手,不要过界了!” 台上的祝先生还在唾沫横飞的说着书,顾甚微却是没有继续听下去,她走到门前,朝着那个给她上茶的茶博士扔了块碎银子,“多谢替我留了个好位置,祝先生说的故事我也很喜欢听。” 那茶博士笑了笑,弯下腰去,等顾甚微走远了方才直起身来。 顾甚微撑着伞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里,这里已经有一个人在等在她了,她脚步未停,压低了声音道:“去盯关正清。” 那人点了点头,脚步一闪,直接消失在雨中。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3节 第4章 关御史 这一场雨,到亥时三刻都没有停。 别说下雨,便是下刀也丝毫阻止不了汴京郎君们在这座不夜城里放浪形骸的心。 届时他们大抵会将马车包了铁甲哼着小曲直奔勾栏瓦舍,下车之后由小厮撑起铁锅,得意洋洋地呼朋唤友。 是以虽然关御史三日一本的参人,这芙蓉巷中照旧是莺歌燕舞,财人济济。 顾甚微斜靠着红墙,嘴中叼着一根草,百无聊赖地撑着伞,刚才她已经啃完了最后一颗蜜饯。 她伸出手来,接了接伞沿的雨,雨水落在手指上冰冰凉的。 “啊!” 突然之间,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 歌舞声未停,顾甚微已动,她将口中的草一吐,脚轻点地踏着雨飞上了这座名为“绿翊”的小楼。 芙蓉巷从前平平无奇,只是诸多花街柳巷之一。 直到去岁新换了东主,连起十二座小楼,新出十二位色艺双绝的花魁娘子,这才名动京师,成了这整个汴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销金窟。 绿翊便是十二花魁娘子之一,她极其擅长丹青是个雅人,传闻从前也是官宦人家出身。 窗户紧闭着。 顾甚微没有犹豫,直接破窗而入,只瞧了一眼便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剑柄上。 在那张月白上绣着红杏的床榻上,躺着一个打着赤膊只着熟绢水裈的老头儿,他的胸口上插着一把匕首,双目圆睁显然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那老者眉目如刀,美须长髯,额头上还带着刚刚结痂的伤口。 正是今日说书人口中的御史“臭茅石”关正清。 他那额头上的伤是前几日在为了参奏张春庭血洗东宫撞柱子时留下的。 御史关正清死了,还死在烟花之地,一位花魁娘子的床榻上,顾甚微的心凝重起来,她可以预想得到,接下来整个汴京要刮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她想着,听着许多人上楼的脚步声,朝着那花魁娘子看了过去,“人呢?” 那绿翊娘子这会儿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浑身像是一堆瘫软的烂泥,听到顾甚微的问话,这才有些恍惚地看了过来。 她双目含泪,磕磕绊绊地说道,“什……什么人……我一进来,我一进来他就已经死了……我没有看到什么人。” 顾甚微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确是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她看着一旁关正卿的衣物,拿剑挑起。 那是一套很寻常的青色绸衣,上头用略深一些的绣线,绣了一些菊花纹路,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也没有找到钱袋或者是旁的东西。 顾甚微蹙了蹙眉头,对着窗外比了一个手势。 韩时宴说得没有错,他们皇城司的确是刚刚才从苏州回来,办完了沧浪山洪氏的案子。 洪氏是当地有名的粮商,就在一个月前,张春庭接到线报,说是洪家当家人洪威的手中有一本足以让朝廷翻天的小册子,欲要送往御史台。 当时朝廷局势动荡,官家坐那钓鱼台等着太子谋逆一网打尽,不想要在这个关头横生枝节,反倒让人有了可乘之机,于是便秘密派了皇城司前往拿册子,以免落到“关茅石”或者“韩克人”的手中,闹得毫无转圜之地。 皇城司马不停蹄赶往苏州,但还是晚了一步。 洪氏满门被屠,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那本传说中的小册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打探多日,终于略微有了一些眉目。 洪威可能才是第一先手,他提前就将那东西交给了自己的义兄宋雨,嘱托他带上京师告御状。 这宋雨是个江湖游侠,极其擅长隐匿踪迹,皇城司从苏州往京城沿途寻找,都没有找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鱼找不到,那么就只能盯着钓鱼的人了。 她在韩春楼试探韩时宴,他主动提沧浪山洪氏案,且知之甚少,想来关正清才是宋雨要交小册子的对象。 而关正清也的确是在今日半夜突然上了芙蓉巷,他们不过是在外头盯了一炷香的时间,关正清就死了。 关正清死了,那么宋雨呢? 还有那本小册子呢? 顾甚微脑子转得飞快,就在这个时候,那嘈杂的脚步声终于到了门口。 顾甚微朝着门口看了过去,只见领头的那是个穿着海棠红的妇人,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明眸皓齿带着一股子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身上绝对没有的风情。 这是老鸨应芙蓉,这条巷里的无冕之王。 那应芙蓉瞅了床榻一眼,瞳孔猛地一缩,又瞅了瞅坐在地上魂不守舍的绿翊,不悦地皱了皱眉头,朗声道,“都管好自己的嘴,不要声张。战三你去开封府请官差来,其他人就在门口守着。” 等安顿好一切,她方才目光锐利地看向了顾甚微,她扫过那柄黑黝黝的剑,到嘴边的话客气了几分。 “这位小娘子,深夜怎地来这不该来的地方?” 顾甚微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金色的令牌,这令牌约莫毛桃大小,上头刻着皇城司三个字。 应芙蓉脸色微变,整个人谨慎了许多。 “关御史从前可来过芙蓉巷,每回来都找绿翊么?” 应芙蓉摇了摇头,看着顾甚微神色复杂,“这是第二回 来,上一次来也是寻的绿翊姑娘,一不安寝二不做事,领着绿翊搁小楼上站了一宿,翌日一早上朝连参八人,顺带绿翊丹青为证。” “因为这事,我这芙蓉巷都快险些黄了。今日见他又来,我这右眼皮子就直跳,没有想到这回是他死了。” 应芙蓉语气平静,一看就是经过大风大浪。 顾甚微嘴角抽了抽,有些不知作何评价。 她看向了绿翊,“关正清上楼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他干了什么,你又做了什么?” 许是瞧见了应芙蓉,绿翊镇定了几分,她别过头带着哭腔说道,“关御史严肃得很,他一来就遣走了所有的人,包括我的贴身女婢小竹。我怕他又要我做那等得罪人的事情,便寻了借口说旁边茶室里有上好的碧螺春。” “他看上去很颓唐,让我替他宽衣,说是不喝茶这回要喝酒。” “我就去隔壁端酒菜了,酒菜是妈妈早让小竹备好的。我端着托盘进来,就瞧见就瞧见……” 绿翊说着,又捂住了嘴,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门口一个配着刀的士卒走了进来,径直地走到了顾甚微的耳边,压低声音道:“大人,茅厕里还有另外一具尸体……” 第5章 联手否 那绿翊听到这话,身子一颤,一个猛虎扑食快速腾挪,精准地抱住了应芙蓉的大腿,呜咽了两声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便是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那老鸨的绣花鞋上。 这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顾甚微见识了这惊人的速度,由衷地感叹。 她冲着下属微微颔首,并没有着急离开这间屋子,而是继续朝着关正清所在的床榻看了过去。 床侧挂着的青色长衫干干净净,衣裳下摆处的地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双黑色的长靴。 因为雨天步行的缘故,长靴后面沾了一些泥水,在温暖的屋子里晕在了地板上,这会儿水渍未干。 顾甚微若有所思的想着,又将视线挪到了关正清身上。 床榻上有一滩血迹,这里的确是第一案发现场没有错,他是被人杀死在床榻上的。 手臂还有手背上都没有抵御性伤痕,明显被一刀毙命,凶手应该武艺高强,同她一样是个杀人的行家里手。 肚皮上的血迹不多,且有一些很细微的青色丝线碎屑,看上去似乎是长衫上粘下来的。 “丁杨,你去门口守着,让其他人都先出去,等开封府的人来”,顾甚微心中有了盘算,转身看向了应芙蓉,“应掌柜不如带我去茅房看看另外一具尸体。” 应芙蓉点了点头,有些嫌恶地看着自己脚上躺着的绿翊,唤人将她抬了出去。 她从仆从手中接过了一盏灯笼,在顾甚微前头带起了路,“当不得大人一声应掌柜,直接唤我老鸨便是,我本来也就是靠做这个赚钱的,满汴京的人都知晓。” “适才我瞧大人神情,可是瞧出什么来了?” 顾甚微有些意外地看向了她,不回答却是自顾自地发问道,“关大人清名在外,百姓都十分喜爱他。可先前应掌柜也说了,他害你险些黄了芙蓉巷,你应该恨他,怎地还为他说好话?” 欢场之地的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应芙蓉虽然口中嫌弃关御史,但却并没有因为他死无对证,而抓住这个出气的机会污蔑他。 “大人这是试探我?我应芙蓉虽然是风尘女子,只有贱骨头,没有什么文人傲骨,但也知晓有个词叫死者为大。更何况,这世上之事都是双刃剑。” “关大人又何尝不是让我芙蓉巷名声大噪,成了这东京城第一巷呢?富贵险中求,我倒是也没有那么恨他。” 顾甚微听着应芙蓉的话,心中若有所思。 绿翊楼只有两层。 一楼是个可以宴宾客的小花厅,供十余人吃喝玩乐欣赏胡姬跳舞绰绰有余。 二楼是绿翊起居之地,分成了好些小房间,楼梯口便是她方才说的,摆着酒菜热水的地方。再往前来,是绿翊的闺房,茅房则是在走廊的尽头处。 青楼的茅房同寻常百姓住处的那种两块板儿搭在粪缸上的境况格外不同。 屋子颇为宽大,墙角摆放着一个恭桶,用一块绣着金桂的屏风遮挡着,小铜炉子里燃着熏香,气味颇为厚重。人一进去,鼻子瞬间像是被腌制了一般,只闻得到香味了。 在那屏风后头,一个五大三粗的人躺在地上,他身量颇高,生得凶神恶煞的,腰间还挂着一柄大刀。 顾甚微不认得人,但是认得那把刀。 这人正是她今日早晨在瓠羹铺子旁边的小巷子里,遇到过的那位带刀壮汉! 在他的左胸膛上,同样插着一把只剩下刀柄的短匕首,干净利落一刀毙命。 跟关正清一样,没有抵御性伤痕,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应该是同一个凶手所为。 那么,这个人会是皇城司一直在寻找的宋雨么? 如果他是宋雨,那那本册子呢?是被凶手搜走了,还是还藏在什么地方? 顾甚微脑子转得飞快,她看向了发现尸体的皇城司兄弟,“张延,可搜查到什么了?” 除了她之外,皇城司今夜一共有八人在芙蓉巷里,分散在这绿翊楼的附近,可谓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可这凶手竟是可以悄无声息的杀死二人,并且躲过皇城司的追捕,这很不寻常。 张延瞥了一眼应芙蓉,见她十分乖觉的站在门口挑着灯笼并未进来,冲着顾甚微摇了摇头。 “兄弟们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进出。而且我们都搜查过了,也没有发现大人想要的东西。”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4节 “这人身上只有碎银几两,还有一个绣着绿色梅花的荷包”,小兵说着,摊开了手掌心。 那是一个月白色底色的荷包,上头绣着寥寥几笔的写意绿萼梅花。绣花之人技艺精湛,一看就绝非凡品。 顾甚微在苏州城住了三年,自是一眼便瞧出来了,这是苏绣。 做荷包的缎子也是上好的料子,并非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这壮汉一身粗布麻衣,看上去像是个江湖草莽,身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正在这个时候,楼梯口一片嘈杂声起。 顾甚微闻声出了茅厕门,朝着那头看了过去,一眼便瞧见了打头走着的二人,其中左边那个穿着青衣的小郎君便是皇城司另外一名重点盯梢对象“克人”韩时宴。 在韩时宴的右手边,站着一个穿着红色官服的同龄人,那人生得浓眉大眼的,周身都带着武将的豪爽。 顾甚微识得那是开封府的推官名唤吴江,吴江同韩时宴沾了七弯八拐的亲。 韩时宴双目猩红,看了顾甚微一眼,在绿翊屋前驻足了一会儿,方才一头扎了进去,不多时分,他便又像是一阵风一样快步地朝着顾甚微这头冲了过来。 “你们皇城司为什么要跟踪关御史?他到底卷入到什么事情当中了?先生大义,他生平最痛恨的便是贪花好色之辈,又岂会上青楼狎妓?这定是有人设了局,要害他一世清明!” “他刚刚才在朝堂之上,参了张春庭,你便出现在了他的死亡现场,你作何解释?” 韩时宴双手青筋暴露,眼中含泪,看上去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顾甚微看着他,轻叹了一口气。 “我听到绿翊姑娘尖叫的时候,关御史已经死了。我如果要杀人,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直接一剑抹了他脖子,便是同屋而居的关夫人,都瞧不见我的影子。” 顾甚微语气笃定,她这个人从来不妄语。 她想着,眼眸一动,看向了韩时宴,“不如我们联手如何?关御史死的不怎么体面,明日会怎么血雨腥风,韩御史你聪明的小脑袋瓜一定想得到。” “我可以帮他解开这个困局,并且告诉你想要的答案。而你只需要给我一个小小的小小的东西就可以了。” 如果那个死在恭桶旁的人不是宋雨,关正清死了,那么他将要接触的人便是韩时宴了。 毕竟整个汴京城御史台,就只有他们二人,是不畏强权,什么状子都敢接的。 现在轮到她盯韩时宴了。 她知道,他想要查清楚关正清的死因,一定无法拒绝。 “好。” 第6章 证清白 韩时宴应得咬牙切齿。 他这会儿后知后觉的明白,今早在韩春楼同眼前少女相遇绝非偶然。 顾甚微得了准信,不再顾及他的心情,径直地朝着关正清所在之地而去。 “嗝~嗝~嗝~” 几人刚刚进门,就听到了一阵突兀的打嗝声。 只见那开封府的推官吴江这会儿小脸涨得比他的官服还红。 他一边跳着脚看仵作验尸,一边打着嗝,活像是一只扑腾着翅膀叫着咯咯咯的老母鸡。 顾甚微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汴京城中的青年才俊如果都是这般模样,她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韩克人他能定下三回亲了。 吴江听到门口的脚步声,猛地一回头,瞧见韩时宴眼神闪过一丝担忧,随即又把视线钉在了顾甚微身上探究起来。 “皇城司顾亲事,久仰大名!” 这个久仰大约只有半日光景。 今日午时,他在樊楼头一遭听韩时宴说起了顾甚微,他说皇城司进了一只杀人如麻的恶犬,是位继承了“第一凶剑”名头的奸诈女郎君。 吴江又打了个嗝,他有些粗野地挠了挠自己的头,不像是个官差倒是带了几分匪气。 “在下开封府推官吴江,还请诸君海涵,在下见到死者就会打嗝,所以才被亲爹从战场一脚踹进了开封府。” 他说着说着,像是感觉到了来自身后仵作的死亡凝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都要听不见了。 感受着屋中泰山压顶的气氛,吴江险些没有背过气去。 一桩命案,牵扯到了皇城司,御史台和开封府,光是想想都觉得错综复杂棘手得很。 他刚刚才来开封府一个月,前半夜一直跟着老仵作验了一具腐尸也就罢了,这后半夜竟是又要用他不怎么厚实的肩膀撬动整个汴京……真是愁断头啊!嗝~ 吴江的心思写在了脸上,老仵作剜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了顾甚微身上。 顾甚微径直地朝着二人走了过去,指了指挂在床侧的那件长衫,“这个案子有很多疑点,比如说关御史的衣衫是在他死亡之后才被人脱去的。” 韩时宴听着加快了脚步凑了过来,他看了看这件绣着菊花暗纹的青衫,眉头紧皱。 “先生的确是青色的便服,不过暗纹不是菊花,而是青竹。他所有的衣物,都是师娘一针一线亲手绣的,这件很新,我没有见过。” 他先前太过悲恸,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顾甚微时隔三年才回汴京,就算皇城司神通广大,连武将一夜要起几次夜,几个月换一次床都一清二楚的。 但她也不可能记住关正清所有的衣衫样式,那么她这样说一定是别有发现。 他想着,定睛一看,恍然大悟。 “今日一直下雨,汴京的路上铺的都是青石板,有的石板松动了,脚踩上去,就会溅起泥水来。这就是为什么靴子的上面有很多泥点。” 顾甚微并不意外韩时宴一点就透,他能找到三门妻族家的罪证将他们送进大狱里去,这就说明他本人的查案手段一流,只不过因为死的那个人是他的老师,悲恸让他眼盲心瞎。 等他冷静下来,她想要“联手”“盯梢”就得拿出更多的筹码。 顾甚微想着接着说道,“下雨天出过门的人都知道,路上的积水,还有从斜方飘过来的雨,都很容易打湿人的衣衫。可这件长衫却是干净如新,一点脏污都没有。” 她说着,竖起了一根手指头,紧接着又加了一根。 “这是其一,还有其二。” “关御史身下流了不少血,可是他肚子上的血却没有那么多。不光是如此,你凑近了拿着烛火照亮了看,就会发现一些血迹路径像是断了一截,这种情况,是被某些东西遮挡住了。” “比如说,他死亡的时候,其实是穿着衣衫的。所以有很多血流在了他的衣衫上。” “然后有人取走了他的衣衫。人在死亡之后,流出来的血液会变少,这就是我们看到他身上过分干净的原因。” 顾甚微说着,看向了老仵作。 这老仵作姓池,在汴京城中赫赫有名。流水的开封府府尹,铁打的验尸官池老头儿。 老仵作点了点头,“是这样子的没错。” “有一有二就有三”,顾甚微抬手指了指关正清肚子上的一些丝线碎屑。 “人死了,胸口还插着一把刀,怎么将他的衣服脱下来而尽量减少痕迹呢?很简单,用剪刀。” “有人用剪刀剪掉了他的青衫,然后取了一件新的替代。但是在剪的时候,留下了一些线头碎屑。” 吴江瞪大了双眼,连嗝都忘记打了。 他死劲拍了拍自己的脸,看顾甚微像是在看带着圣光的活菩萨,“顾亲事,顾大人!可是凶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做这些?莫非他同关御史有仇,所以想要污他清白?” 关御史做言官数十年,不知道拉了多少蛀虫下马,敬爱他的人能从城南排到城北。 可痛恨他的人,更是能够绕汴京城三周有余。 这回不等顾甚微开口,韩时宴低吟道,“不是凶手所为,是另有其人。” 他说着,眼神复杂的看向了顾甚微,她一早就知道了,所以只说帮关御史证明清白,却不说抓到凶手。 顾甚微给了韩时宴一个肯定的眼神,冲着门口抱臂站着的应芙蓉看了过去。 她侧着身子站着,盯着走廊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丁杨,你去请绿翊姑娘清醒的过来。” 关正清的衣衫是死后才被人脱掉的,那么绿翊先前说的“宽衣”一事就是在撒谎。 她一个花魁娘子,为什么要说那样污蔑关御史清白的话? 关御史进了绿翊楼的一炷香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应掌柜的应该认得出来吧,这件簇新的衣袍,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你们芙蓉巷给客人们准备的替换衣物。应掌柜的不恨关御史,我看你手下的姑娘可不这么认为呢!” 关正清同那个带刀的壮汉乃是被同一个武艺高强之人所杀,凶手动手的时候干净利落,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偏生在关正清这里,露出了这么多明显的破绽。 这分明就是两个不同之人的手笔。 而除了凶手,在这一炷香时间里,有时间干这些事情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个哭唧唧的绿翊姑娘了。 第7章 虎狼之词 绿翊过来的时候,被皇城司壮汉丁杨恶狠狠地盯着,看上去十分清醒。 活脱脱像是被恶霸按在了冰水里,沸腾的情绪一下被泼了个透心凉。 她的脸色惨白无比,见到屋子里的一大群人,有些窘迫地低下了头去,不停地拨弄着手腕上戴着的一串菩提。 “你为什么要剪掉关御史的衣衫,污他清白?” 顾甚微还没有问话,韩时宴已经愤怒的截了上去。 绿翊闻言手一抖,那菩提子散开来,噼里啪啦的落了一地。 她不敢抬头,只是辩解道,“韩御史说的什么,我根本就不明白。我一进门就看到关御史倒在了血泊当中,当即吓得大叫,那位皇城司的女郎君便破窗而入……” “我同关御史无冤无仇,作何要毁掉他的一世英名?” 绿翊说着,声音渐渐不抖了,她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地盯着顾甚微瞧。 “关御史盛名在外,你们自是不愿意相信他狎妓还死在床榻上。我不过是一个青楼女子,自是比不得文人清贵,更是比不得皇城司的官老爷断案如神。既然如此,就当我撒了谎罢。” “你们想要我对外头的人说,关御史是同上次一般,来监察百官的话,我自是会照说不误的。”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5节 顾甚微饶有兴致地看向了她,“看来你对我们皇城司有诸多怨愤。” 绿翊一怔,又快速地挪开了视线。 果然是这样。 顾甚微啧啧了两声,“话都叫你说了,我便不说了。应掌柜的,不如你来猜猜绿翊姑娘会将那剪开的血衣还有带血的尖刀藏在哪里?” “如果找不到,那我们皇城司岂不是配不上断案如神这么美妙的称赞?” 绿翊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花魁,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血衣送走,那么那东西一定就藏在小楼里。 甚至很有可能,就在这个房间里。 这间屋子里有皇城司,御史台和开封府三路人马,按照大雍律这案子应该隶属于开封府管辖,正常人都会认为吴江是主要的查案人。 可绿翊张口就说“皇城司的大老爷断案如神”,她适才装晕在隔壁歇着的时候,怕不是耳朵贴在墙上偷听了个一清二楚。 在明知道她们已经知晓有“血衣”的存在,她还半分不慌张,能够咄咄逼人的嘲讽一通…… 这说明了什么,绿翊楼里一定有一个她觉得官府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她忘记了一点,这绿翊楼不是绿翊的楼,芙蓉巷却是应芙蓉的巷。 应芙蓉闻声,轻叹了口气,将目光从走廊上收了回来。 她没有将灯笼放下,径直地朝着顾甚微的方向走了过来,经过绿翊的时候,被她一把拽住了衣袖。 绿翊这会儿早已慌了神,她红着眼睛,冲着应芙蓉摇了摇头,“应妈妈,我真的没有。” 应芙蓉却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藏不住的,他们可以拆楼,掘地三尺。” 御史台不会,开封府没有确切证据也不会随意动手,可是皇城司会。 她说完,拂开了绿翊,走到了那床榻边,轻轻地拧了一下床榻内侧靠墙圆柱子,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那床榻挨着的那面墙,竟是快速朝着两边拉开,露出了一个约莫一人宽的夹层来。 应芙蓉将灯笼照提了提,众人顺着光亮看了过去,果不其然在那夹层的右侧角落里,乱糟糟的堆放着一带着血的破烂衣衫,还有一把用来做女红的锋利剪刀。 以及绿翊剪完衣衫,用来擦手的带血的白色锦帕。 应芙蓉声音低沉,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们做的是迎来送往的生意,这芙蓉楼什么样的客人都可能会有。我修十二花魁楼的时候,在每一个花魁娘子的闺房里,都做了这么一个密室。” “就是为了以防万一,遇到了那种凶狠的,也能有个喘息的机会,获得一线生机。一般是不许用的。” 这在花魁娘子之间不是秘密,她便是不说,皇城司只要找其他人一打听就知道了。 绿翊脸色煞白,她死死地咬住了嘴唇,一直咬出了血来。 突然之间,她猛地抬头,避开了站在她前方的韩时宴,又错开了吴江,再次目光灼灼的朝着顾甚微看了过来。 “是!关御史为民请命,人人都觉得他是天大的好人,百姓无人不拍手称快!” “可他同我远有杀父之仇,近有夺夫之恨!不过是让他遭人唾骂罢了,我又没有杀他!” 夺夫之恨?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顾甚微双眼猛地睁大,旁边的吴江连嗝都忘记了打! 不是吧!关老头儿竟是有这等本事? “想当年我也是官宦人家出身,我阿爹是长洲县令,那年苏州府大涝,我阿爹尽心赈灾,却是被关正清一个折子告到御前。阿爹丢了性命,我更是流落风尘。” “天命待我太薄情,我原本心如死灰,便是在这绿翊楼里见了关正清都没有想过要报仇。” “可他要做那铁骨铮铮的谏臣,便自己去做,何必要拉我这个已经在厄运中苦苦挣扎的人下水?御前呈我丹青,一笔一划画的都是那些达官贵人!” “他们如今自顾不暇,自是不记得来碾死我这只蝼蚁,可是日后呢?” 绿翊说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原本有个恩客,是员外郎家的小书生,我们两情相悦。我虽不奢望他赎我出楼,但这个有情人也算是我唯一的慰藉。可自关正清来查了芙蓉巷,他便再也不敢来了!” “他寒窗苦读多年,就指着一举登科,又岂敢同我这等仇人遍京都的人往来呢?” “这不是杀父夺夫之恨是什么?” 吴江重重的松了一口气,他死命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感谢苍天!在下吴江不想晓得任何秘密!” 屋子里的人皆是沉默了半晌。 顾甚微不动声色的打量了绿翊一番,点了点头,“那么我再问你一回,关正清上楼的一炷香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绿翊以袖掩面,轻轻地擦了擦。 “他一来就遣散了众人,只留我在楼中。刚刚落座,就言腹中饥饿难忍,让我去给他准备一些酒菜来。我虽然不知道他来干什么的,但我知晓是让我回避的意思。” “于是我便到旁边的屋子里磨磨蹭蹭的准备吃食去了。中途我听到了脚步声,先是朝着恭房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我估算时间差不多了,便端着酒菜回了屋。” “门没有关,关御史已经死了。我没有听到任何的求救声,也没有听到第二个人的脚步声。” “我吓得腿软走不动道,喊也喊不出声来,我担心凶手还没有走,会跑出来杀掉我。” “可是没有人出来。” “我看着他的尸体,想起了我死去的阿爹,于是便……” 第8章 她会找你 吴江听完绿翊的话,目光灼灼的看向了顾甚微,脸上带了几分讨好,“顾大人,你说她说的是真的么?” 他这话一出,脸上微微有些发烫,眨眼间又释然了。 圣人都说了,“不耻下问”。 既然“下问”都不耻,何况是上问呢? 顾甚微明显比他查案厉害多了,他有什么好羞耻的。 顾甚微没有回答,只是好笑地看着他,那边的池仵作再也忍不住,径直地从吴江的脚背上踩过,冲着跟着吴江来的衙役骂道,“还愣着作甚?等着皇城司的把尸体抬回去么?” 他说着,又扭头瞪了吴江一眼。 “是不是真的,那不是你作为开封府推官需要查证的事情么?这般查案,下回你当值日日驮着一尊菩萨好了,遇到了事便烧香三柱,菩萨菩萨,凶手是哪个?岂不快哉?” 吴江眨了眨眼睛,沉思了片刻,问道,“哪个庙里的菩萨查案比较灵验呢?” 屋子里瞬间沉默了。 随即池老头儿跳起脚来,他快很准地再一次落在了吴江的脚背上,“开封府尹灵验得很,明日你便冲着他烧。” 真是夭寿,让他照看这么一个新来的棒槌。 池老头儿想着,又补充道,“老夫已经验看完毕记录在册,替正清公穿戴整齐,用布盖妥了。” 关正清一生为民请命,百姓们提及他时皆是拱手称上一句“正清公”。 他说着,不管吴江的嚎叫声,瞥了一眼顾甚微,朝着门外行走。 顾甚微见状,快步地跟了上去。 即便是开封府来了官差,芙蓉巷里依旧是歌舞升平热闹非凡,那渺渺歌声听得人心生荡漾,神志不清。 池仵作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楼梯的拐角处,这才停了下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顾甚微,见她面白如纸,嘴唇无甚血色,看上去一阵风来就会驾鹤西去的样子,忍不住哼了一声,“我就猜到你总归是要想方设法回汴京的,没有想到,会这么快,而且你竟然投了张春庭。” “皇城司可不是那么好待的,韩时宴也不是好惹的。他跟正清公一样,是一沾上就甩不掉的家伙,让人头疼得很,你这般擅长拿性命走独木桥,怎地不去瓦舍的杂耍班子?” 顾甚微听着他不客气的抱怨,却是心中一暖,神色都变得柔和了起来。 她冲着池仵作深深地弯下腰去,“大恩不言谢,三年前若非您救我,我也活不到今日。” 池仵作无奈地摇了摇头,“用缝死人的针胡乱缝了你,算什么恩德?你能活着,是你自己命大。” 他说着,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顾甚微腰间那把不起眼的黑黝黝的剑。 “我们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真的可以么?” 甚微甚微,甚是尘微。 同尸体打交道的仵作,只会使剑的江湖武夫,同那天相比,都不过是尘埃罢了。 他还清晰的记得三年前的午夜,一个瘦小的婢女背着血淋淋的顾甚微敲响了他的门。 那天夜里起了风,他住在满是尸体的义庄里,开门的时候听得白灯笼呼啦作响。 顾甚微身中数剑,全身都是血窟窿,几乎是无进气只出气了。女婢比她矮小,几乎背不动她,脚在地上拖着,鞋子早就磨掉了,露出了血淋淋的脚,像是被人拔掉了指甲盖一般。 他只看了一眼便断言,这个少女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就会成为一具尸体。 每次案子了结,将尸体还给亲人之时,他都会拿着针线帮他们缝合,穿戴齐整。 当时他就是抱着提前干活的心情给她缝针的。 他根本就没有想到,顾甚微还能活下来。 也没有想到,她说的“拔剑问天”竟是认真的。 飞雀案涉及皇家辛秘杀威仍存,是他们这种蚍蜉绝对不可能撼动的大树。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顾甚微笑道。 她的目的从来都不隐藏,她就是要嚣张的从每一条大街上路过,让人一见到她就想起飞雀案。 “你觉得绿翊说的话是真的么?”池仵作转移了话题,随即他又补充道,“吴江性子跳脱,也没怎么办过案子,但是他为人正直,假以时日会是一个很好的推官。” 顾甚微诧异池仵作会给那个二愣子这么高的评价,她想了想说道,“这案子是吴江的,皇城司的目的不在于此。” 皇城司是听皇命行事,除非是官家把案子交给张春庭去查,否则按照规矩,本来这就是开封府的事。 “剪掉关御史衣物的是她,她的供词也没有撒谎。因为她父亲的案子究竟是什么,当年是不是关御史上的折子,都是一查就清楚的事情。她如果继续撒谎,会给自己带来大麻烦。” 顾甚微说着,听着身后的传来的脚步声,扭头看了过去,只见韩时宴跟了过来,正站在那里看着她。 顾甚微轻轻一笑,“我们皇城司要撤了,韩御史是继续跟着开封府查案……” 不等顾甚微说完,韩时宴便跑下了楼,打断了她的话,“我跟着你。” 顾甚微挑了挑眉,“池仵作把心放进肚子里,我们皇城司不抢你们开封府的饭碗!”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6节 她说着,示意韩时宴跟上,到了门边拿起了自己淌着水的油纸伞。 她只给自己撑伞,丝毫没有要给旁边的韩时宴遮挡一二的意思。 韩时宴也不在意,径直冲进了雨中,“绿翊那里问不出什么来了,虽然我不明白凶手为什么不连带她一起杀了,但她应该的确是没有看到过凶手。”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 顾甚微对他可远不如对池仵作客气,她啧啧了两声,似笑非笑的看向了韩时宴。 “韩御史确定么?问不出一二三来了?哎呀呀……” “你这个人,性格真是恶劣”,韩时宴看着一脸欠揍表情的顾甚微,认真地说道。 顾甚微摆了摆手,“多谢夸奖,难怪皇城使从万人之中选中了我,真是臭味相投啊!” 韩时宴的拳头紧了紧,“既然问得出来,你为什么不继续问?” 他的话音刚落,顾甚微却是猛地凑了过来,他吓了一大跳,想要躲开,整个人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般不得动弹。 少女的呼吸一点都不如话本子上说的那般温热,皇城司的顾亲事像是复活的女鬼一般,连呼出的气都是带着冷意的。 “等她来找你的时候,记得知会我。她很痛恨皇城司,但不想在你面前留下撒谎的印象。” 顾甚微压低了声音,只为二人所闻。 绿翊说话的时候不敢看韩时宴,对她却是“皇城司的官老爷”这般嘲讽。 有她在,绿翊不会说实话的,她说的话是真的,但是一定有所隐瞒。 韩时宴只感觉头上的雨伞只眷顾了他一下,又飞快的闪开了,像是豪商见了上门打秋风的亲戚,顾甚微跑得比兔子快。 “我如果不知会你呢?” 顾甚微撑着伞,冲着韩时宴眨了眨眼睛,“你不会,因为你是君子。言而无信什么的,那是我这种小人才会做的。” 无耻!韩时宴心道。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顾甚微并不在乎韩时宴怎么想,她加快了脚步说道,“去史家瓠羹铺子,见见将茅厕男同关御史一起送上绿翊楼的妙人。” 第9章 瓠羹童子 顾甚微说着,却是扭头朝着绿翊楼看了过去,“你不用去守着你师父,通知你师娘他们么?” 这会儿的雨已经变成了麻风细雨,绿翊楼的雕花木窗先前被她破出了一个大窟窿,吴江从里头伸出头来可怜巴巴的冲着他们招手。 韩时宴握了握拳头,语气中带着坚定。 “吴江会处理妥当的。换做是他老人家,也会在我死了之后第一时间去寻找凶手。” 早春的雨透心凉,韩时宴只觉得自己整个人愈发的冷静。 他第一次见到关正清的时候,是在宫门口。 他坐在车里,关正清被宫中内侍架了出来,他额头上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盖住了他的左眼。老头儿昏昏呼呼,却是中气十足。 “官家!若是衙内杀死庶民无罪,那我大雍国之根基何在?官家是要做亡国之君吗?” 母亲当场就变了脸色,立即调转车头回府,嘴中还嘟嘟嚷嚷的抱怨着关正清,“世上有千百条路,那弯道宽阔走起来诸君皆舒适,偏生关老儿不走,他非要踏过满朝文武的祖坟,把别人把自己都逼上绝路。” “要不人常言,脸上无肉做事寡毒。时宴你可莫要学了他去。” 他胡乱地点着头,却是忍不住像关正清一样挺直了脊背…… 韩时宴想着,抿了抿嘴唇,他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说的妙人,是指瓠羹铺子门前迎客的童子柳阳吗?你认为是他做的中人将茅厕……” 茅厕男三个字实在是说不出口,韩时宴顿了顿,接着说道,“你认为是柳阳引了人来绿翊楼同关御史相见?” 顾甚微点了点头,二人快步的出了芙蓉巷,朝着拴马之地行去。 “没错,今日早晨我在巷中撞见二人,那童子……也就是柳阳同他说关御史撞柱死谏正在家中思过。当时没有细想,毕竟这汴京城中连说书的夫子都喜欢提及关御史。” “现在想来,很有问题。” 韩时宴有些诧异的看了顾甚微一眼。 顾甚微离京三年刚刚才回来,不知晓其中弯弯绕绕,却是也猜出了八九分真相,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明明飞雀案之前,顾御带还在的时候,顾甚微在汴京城中给人的印象,就只是剑术天才而已。 ”嗯,柳阳还有个哥哥名叫柳阴。柳阴是个掮客,时常在码头长亭城门口晃荡,专门替那些初上汴京城的人寻亲找人。如你所想,这其中包括给那些想要告状的人,牵线合适的御史……” 韩时宴一愣,猛地看向顾甚微,“所以茅房里的死者,是来京城告状的。” “他带了证据来,而我师父就是因为这个遭遇了杀身之祸!你们皇城司想要的是那告状人手中的东西。” 韩时宴没有停顿,继续大胆的推测了下去,“你同我说,绿翊会找我。你认为绿翊撒谎的地方在于她其实拿到了证据,她不想交给皇城司,想要交给我?” “你帮我师父证明清白,找我要的交换的小小小小的东西,就是这个证据?” 韩时宴见顾甚微脚步未停,甚至越走越快,小跑着追了上去,他压低了声音,一头扎进了顾甚微的雨伞里。 “所以是苏州沧浪山洪氏案吗?你不用撒谎,我知道你刚刚从沧浪山回来。” 顾甚微认真地听着,越听嘴角越是上扬。 “我没有撒谎啊!关御史来绿翊楼不是来接状子的,你以为他是来干什么的呢?” 韩时宴脸一黑,咬牙切齿地嘲讽道,“顾亲事真是个好棋手,算无遗策。” 顾甚微摆了摆手,满不在乎的说道,“哪里哪里,雕虫小计。再说凶手都杀了人,为什么没有拿走证据,反倒留给了绿翊呢?” 韩时宴微微一怔,停住了脚步。 顾甚微分明就是等着他去绿翊那里拿证据,可她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凶手就是冲着那东西来的,怎么可能在杀人之后反而不拿走最重要的东西? 这实在是太矛盾了。 可如果绿翊拿到的不是证据,她隐瞒的不能告诉皇城司的秘密又会是什么呢? 韩时宴想着,心中发沉。 他感觉自己同顾甚微已经被卷入了一个巨浪当中,一个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他看向了旁边少女,只见她旁若无人的从怀中掏出了一颗松子糖,不客气地塞进了自己嘴中,腮帮子吃得鼓鼓的。 她那张死人一般的脸,在这一刻变得生动无比。 “啊呀!你的马呢?该不会我骑马,你在后头跑吧?这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韩时宴听着这话脑子一嗡,他一心想着案子,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去骑马,就不停地跟着顾甚微走了。 更何况,他是文官,平日里出门都是坐马车的。 替他驾车的小厮,被他留在了绿翊楼,帮着处理师傅的后事了。 他还真没有马,只能靠腿。 韩时宴正想着,就瞧见顾甚微像是一只轻盈的燕子一般,翻身上了马背,紧接着她那细得仿佛轻轻一用力就会被折断的手,像是一只鹰爪一样,牢牢的抓住了他的胳膊。 她就那么用力一扯,直接将他甩上了马背,不等他坐稳,那枣红色的大马已经像是离弦的箭一般飞奔了出去。 韩时宴觉得,自己的胳膊可能断了。 他正发懵中,就感觉自己手中被塞来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前头骑马的顾甚微不客气的声音传来,“替我撑着伞,我不想淋雨。” 韩时宴木着一张脸,他想将这伞收起来,骑马狂奔打伞太离谱,那伞感觉要被吹飞了去。 可是他同意,顾甚微腰间那要命的剑不同意。 好在瓠羹铺子离芙蓉巷不远,韩时宴下马的时候,也就是手臂麻木感觉不到它到底有没有折而已。 “柳阳同柳阴两兄弟就住在这里,我来敲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顾甚微薄薄的长剑朝着门缝里随意一捅咕,木门立即打开了。 见他呆若木鸡,那姑娘还皱着眉头不悦的问道,“你说什么?若不是带你,我直接就翻进去了。” 韩时宴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他最后什么也没有说,眼睁睁的看着顾甚微故技重施,直接冲到了柳家兄弟的床榻边,将那把黑黝黝的剑直接架在了二人的脖颈之上。 “不要装睡,你们的眼睫毛已经抖成了筛子。现在我问你们答,敢说假话割了你们的脑壳。” “今天你们给关御史的牵线的那人姓甚名谁?” 床榻上假寐的两兄弟闻言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他们二人齐齐举起了手,一脸惶恐的跪了下来,刚想要哭爹喊娘,却是瞥见了站在门口的韩时晏,像是瞧见救星一般长长舒了一口气。 “女大人,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求您先将这杀人的家伙拿开。我们兄弟都是好人,韩御史知晓的。” “那个壮汉是从苏州来的,名叫朱成。他是个武馆的教头,受到了苏州含香楼的春灵姑娘所托,来告状想要翻案的!” 柳阳虽然年纪小,但是口齿伶俐,头脑清晰,话都是他说的。 “这种事御史台能接的人并不少,可根据我的排期,关御史是最合适的。” 第10章 市井奇人 朱成?不是宋雨么? 顾甚微微微蹙了蹙眉头,心中倒是也不失望。 她早就安排好了,若那茅厕男是宋雨,韩时宴只要追查关御史的死,就定然会找到那小册子,到时候她坐享其成等着某位正人君子按照承诺送上门。 若茅厕男不是宋雨,她像个鬼魅一样盯着韩时宴,一旦宋雨同他接头,她就毫不客气的凭借武力抢过来。 就韩时宴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她都不用拔剑一拳能捶八个。 她想着,注意力很快便被“排期”这个特别的词儿吸引住了。 “像宫中内监,将娘子们是否能侍寝编排好,供官家挑选一样么?” 顾甚微长剑回鞘,她掏出火折子,点亮了屋中的油灯。 这是瓠羹铺子后门处的一個小偏屋,除了睡觉的地方,便只有一个八仙桌儿。屋子里擦得干干净净可谓是一层不染的,在破旧的窗户边,还放着一个缺口的花瓶,里头插着几根野草,看上去倒也生机勃勃。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7节 柳阳生得颇好,唇红齿白的,一看便是个伶俐讨喜的。 倒是他那长兄柳阴,大眼睛厚嘴唇显得有些憨厚,明明吓得瑟瑟发抖,却还是伸着一只胳膊挡在了柳阳面前。 柳阳琢磨了片刻,点了点头,“差不离!” 他说着拍了拍柳阴,让他放松下来,然后一个骨碌从床上跳了下来,在那张桌子底下摸了摸,摸出了一本自己订的小册子来,递给了顾甚微。 “女大人,就是这个。” “这一样米养百样人,就算是御史台的言官老爷们,也各自性情不同,他们接状子也都自己的喜好。比如王御史就不喜欢弹劾那种花柳之事,因为他自己个养了十八房美妾,无甚底气。” “比如曹御史就不喜欢替人翻案,因为他家老泰山在刑部任职……那些陈年旧案十有八九错抓的犯人都已经入了刑,若要追究起来,人刑部也是复审不力要担干系……” “曹御史爱妻如命,恨不得给岳老子倒夜香,哪里敢得罪他?但曹御史特别痛恨那种抛妻弃子的狗官,你一旦送到他手中,那他非得把那负心汉怼出脑浆子来……” 柳阳说得头头是道,两眼放光,见顾甚微听得津津有味,不再喊打喊杀,更是彻底把心放进了肚子里,口若悬河起来。 “不光如此,贵人事多。有时候大人们手头有重要案子,那也是不接外头之事的,便是接了,那也得搁在案前落灰,不知道排到猴年马月去。” “这被逼到想要找御史台告状的外乡人,多半都是走投无路了。我们兄弟不才,对这京中尚算熟悉,便给排点一二,一为养家糊口,二来也算是积累点功德了。” 顾甚微听着啧啧称奇! 她这么些年一心练剑,竟是不知道这汴京市井之中有这般奇才人物! 那小册子上掌握的诸位官员之间林林总总喜好与忌讳,简直比他们皇城司掌握的都齐全。 “那朱成是为了苏州含香楼的春灵姑娘来的,说是那春灵姑娘的父亲当年蒙冤入狱,累及男丁为奴,女眷为娼。那会儿春灵姑娘乃是后宅女眷,对于父亲之事不甚了解,也从未想过翻案之事。” “可就在今年年节的时候,她偶遇从前旧仆,意外地从他手中得到了一封信。” 那边韩时宴听着,插嘴问道,“你看过信了吗?” 柳阳摇了摇头,“没有看过。朱成把得很紧,我们素不相识,他其实也不怎么信任于我。” “不过他说那封信可以证明当年春灵姑娘的父亲是听京城中某位位高权重的大老爷命令行事的,只是当年信件不知所踪,他拿不出证据来百口莫辩。” “我听兄长转达之后,便建议他去寻关御史。” 顾甚微闻言指了指一旁的韩时宴,“为什么你认为关御史比韩御史合适呢?” “关御史出身寒微,全靠头铁闯天下,他是个孤臣。可韩御史就不同了,官家都是他的舅父,让他去参位高权重之人,不是更合适么?大胆说,韩御史是君子,不会为难你的。” 韩时宴无语的蹙了蹙眉头,他再一次肯定,眼前这位顾亲事当真是性格恶劣得很。 柳阳眼珠子咕噜噜一转,他看了看和蔼可亲的顾甚微,又看了看木着一张脸的韩时宴,斟酌几分开了口。 “韩御史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上,小的担心这会儿再掀翻一族,不利于他说亲事……” 顾甚微一顿,闻言哈哈大笑出声! 这柳阳可真是个妙人儿! 韩时宴脸黑如锅底,若不是良好的教养封印了他了,这会儿怕不是要跳起来表演一个什么叫做骂街! 他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讥讽,“你还真是个良善人!这么说来,本官当是杀猪宰羊谢你!” 柳阳嘿嘿一笑,悄悄地往顾甚微身边靠了靠,又道,“关御史这会儿却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官家正头疼他撞柱死参皇城使张大人一事。拗他不过左右为难,这才让他闭门思过。” “在这个档口,关御史若是转头去查春灵姑娘父亲的案子,无暇再顾张大人。想必官家会拍手大喜,让他一查到底的。” 这下子不光是顾甚微,韩春晏都愣住了! 眼前的柳阳还两腮鼓鼓,一张脸上全是少年稚气,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已经人情练达,直击人心了。 顾甚微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袋瓜上,“伱这厮可为佞臣!莫要上蹿下跳的了,朱成几更去绿翊楼见关御史这事,除了你们兄弟二人,可还有其他人知晓?” 柳阳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讪讪地笑了笑,“小民不懂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请大人莫要怪罪。” “早上那朱成告诉我兄长,想要见关御史。他来汴京之后,藏匿于芙蓉巷中。那地方鱼龙混杂,不光有达官贵人,还有南北行商,这些人个个仆从镖师无数,他一个南地口音,在其中不显眼,是再方便不过的地方。” “我像从前一样,托我一个同乡老婶子给关御史递了口信,约他亥正在绿翊楼走廊尽头的茅厕相见。” “我那老婶子在关御史家中做厨娘。关御史当着是个为民请命好官,知晓我们往他那里送人,也未见不喜,反而说是御史责无旁贷之事!我们兄弟二人,最为佩服的便是关御史了!” 柳阳想了想又道,“我是确认了四下无人才同婶子耳语的,应该是没有旁人知晓了。” 第11章 被藏的证据 “关于朱成之事,你还知晓旁的事情么?” 柳阳仔细回忆了一番,还是摇了摇头,“没有了,他这个人口风挺紧。” 正在这个时候,一直没有吭声的柳阴突然说道,“朱成说他办好了这件事,就会回苏州娶春灵姑娘。” 他的声音十分的低沉,像是寺庙里有些沉闷的古钟。 “我同他说话的时候,他不小心一只脚踩到了狗屎,张嘴就骂皇城司的张大人,应该对他恨之入骨。” 柳阳听着柳阴这句大实话,一下子变了脸色,他有些惶恐的看向了顾甚微。 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位女郎君腰间挂着的那块令牌,她来自皇城司,张春庭就是皇城司的头儿。 顾甚微听着,心中有了琢磨。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这朱成是挺失礼的,狗屎又不是张大人拉的,怎么好骂他呢?过分了。” 柳阳这下子更惶恐了,他猛地抬手一把将柳阴的脑袋瓜死死的按了下去,柳阴不明所以地挣扎着想要抬头,看上去就像是缸里怎么按都按不下去的水瓢一般,有些滑稽可笑。 顾甚微没有再多问什么,转身朝着门外行去。 “若是想起什么,去御史台直接寻我。” 韩时宴瞧着,连忙扔下了一句话,朝着顾甚微追了过去。 兄弟二人就这么低着头,一直到门前没有了动静,柳阳方才松了手。 屋外的雨停了,刮起了丝丝微风,院中的树枝轻轻地摇晃着,像是张牙舞爪的鬼影。 柳阴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地看向了弟弟,“小弟,官差为什么突然来找我们?” 柳阳朝着天空看了过去,他稚气的脸上带着悲伤,“因为关御史他死了,我们害死了他。” …… 深夜的汴京城并不算很冷清,勾栏瓦舍的灯火照亮了半个夜空,不管身在哪一处,都仿佛能够听到若有若无的曼妙歌声。 顾甚微紧了紧身上的外袍,打了個喷嚏,她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喃喃出声。 “汴京城里下的雨,都是脂粉味儿的。” 韩时宴看着她越发苍白的脸,抿了抿嘴唇,到底没有说什么。 “韩御史接下来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是去公主府,还是去关御史家中,亦或者是再回芙蓉巷?” 听到芙蓉巷三个字,韩时宴深深地看了顾甚微一眼。 “去芙蓉巷,我怕夜长梦多。万一那位花魁娘子也像柳阳一样,怕耽误了我的终身大事不选我,那我岂不是兑现不了对顾亲事的承诺?” “她不来找我,我可以去找她。” 韩时宴见顾甚微已经上马,不等她“老鹰抓小鸡”,抢先一步自己上了马。 顾甚微瞧着好笑,揶揄道,“我还以为韩御史担心今晚我去将那绿翊严刑拷打一番……” “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之一”,韩时宴一板一眼的认真解释道。 顾甚微摇了摇头,拍马而去。 马拴在了芙蓉巷的巷子口,一下马车,就有一道黑影闪了过来,正是之前发现茅厕男的下属张延。 他冲着顾甚微抱了抱拳,说道,“大人,关御史被杀的一事,在芙蓉巷中已经传开了。适才走了不少人,我们不好拦,不过在暗中记了名册。” “绿翊楼被开封府封了起来,吴推官已经将关御史的遗体运走了。绿翊姑娘受了惊吓,老鸨给她请了郎中来瞧,这会儿歇在了芙蓉楼里。” 芙蓉楼是应芙蓉的住所,就在芙蓉巷的最深处。 芙蓉楼远比十二花魁楼要大上许多,比着樊楼而建,是一个不怎么正经的酒楼。 楼高四层,其中最上头的一层,便是老鸨应芙蓉的住所。 顾甚微冲着张延点了点头,“韩大人自行去芙蓉楼找绿翊姑娘吧,记得你的承诺。” 韩时宴点了点头,朝着巷子深处走去,待他走远了,那张延识趣地隐去了身形。 顾甚微这才探头探脑的看了看,见四下里无人,她在原地猛地跺起脚来,又对着自己的手心哈了好几口气,喃喃骂道,“三月三的风雨,冻死皇帝的闺女。” “这会儿三月三都没有到,就又是刮风下雨,别说闺女了,便是皇帝的亲娘老子都要冻死。” 她一边骂着,一边在自己的兜里摸了摸,里头空空如也,最后一颗松子糖也已经被她吃掉了。 跺了一会儿,估摸着时辰差不离了。 顾甚微脚轻点地,她像是一只轻巧的雨燕一般上了房梁,脚踏瓦片在屋顶上朝着芙蓉楼的方向飞驰而去。 她的步履极快,几乎带着残影,落地之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待到了芙蓉楼顶,顾甚微竖起了耳朵,轻车熟路地掀开了一块瓦片,朝着下方看了过去。 韩时宴刚刚好进了屋,身上还带着寒凉湿气,说话的嘴中都起了薄雾。 绿翊两只眼睛红肿异常,脸上多了一个巴掌印,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个即将要破碎的瓷器。 “绿翊,韩御史发问,还请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芙蓉巷的老鸨应芙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紧接着便是一个轻轻的关门声。 顾甚微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她,显然她已经退了出去,这屋子里只剩下了绿翊同韩时宴两人。 绿翊死咬着嘴唇,却是没有说话。 “苏州含香楼的春灵姑娘,是你的姊妹对吗?你们的父亲名叫夏仲安,是长洲县父母官。伱从朱成身上带着的那个绣着绿色梅花的苏绣荷包上发现了这一点。” 坐在床边的绿翊猛地站了起身,她一脸错愕的看向了韩时宴,张着嘴一时竟是忘记了怎么说话。 屋顶上的顾甚微听着,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绿翊的父亲叫什么名字,不过韩时宴说的这些,她也猜到了。 春灵让朱成上汴京,是为了给罪官父亲翻案的,家中女眷坠风尘,他们是苏州人士。 绿翊先前亲言,她的父亲是长洲县官,被关正清参了一本后落罪,她因此入了贱籍。 上一回关正清来芙蓉巷,绿翊还替他作画,帮助他参那些花天酒地的官员一本,这一回便冒着巨大的风险,恨不得叫他声名扫地了。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8节 且她还藏着掖着什么事,想要找御史台的韩时宴告状。 当时她就猜想,茅厕男要告诉关正清的事情,必定同绿翊自身密切相关。 等到柳阳说出苏州含香楼春灵姑娘的时候,她便同韩时宴一样,有了他们可能是姊妹的大胆猜测。 绿翊这会儿回过神来,扑通一下跪了下地,她冲着韩时宴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然后猛地一下拔掉了自己头上的发簪,青丝犹如瀑布一般散落开来,在那厚重的发髻当中,掉出了一个细细的小竹筒来。 绿翊慌忙捡了起来,双手递给了韩时宴,“韩御史料事如神,我父亲是冤枉的!大人一看这个就明白了,这是关御史死的时候,藏在袖袋里的。” 塞到头发里么? 饶是顾甚微,都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了一句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南朝四百八十寺,没有一个寺里的大师能想到这等藏匿之法! 第12章 一封私信 难怪皇城司将绿翊楼翻了个遍,也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要将那花魁娘子抹了发油,插满金银的头发扒开来看的。 顾甚微感叹着,默默决定回去就在皇城司搜查秘籍中添上这么一条。 她透过屋顶上的孔,继续朝下看去。 韩时宴从绿翊的手中接过了那个细小的竹筒,死死地拽在了手中。 料事如神的不是他,是顾甚微。 从案发到现在,几乎每一件事都在她的计算当中。绿翊的确是隐瞒了重要证据,而且会主动交给他。 那个人,快的不只是剑。 “你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不要再有任何的隐瞒。” 听到这话,绿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一個骨碌站了起身,拿起一旁小炉上的煮好的茶壶,先给韩时宴倒了一盏清茶。 然后方才娓娓道来。 “先前我并没有撒谎,关御史来了之后便支开了我。我听到他去茅厕的脚步声。” “我心中好奇,那茅厕有什么可参的?难不成还有贪官污吏会在那里头享乐不成?便在他回房之后,立即出了门想要去了那茅厕偷窥一二。” 蹲在房顶的顾甚微差点儿没有憋住气,茅厕能有什么享乐?这姑娘是真能想啊! “我一去,就瞧见有一个壮汉趴在了那里。我当时吓得说不出话来,正准备喊人,却发现那壮汉的手中握着一个绣有绿色梅花的荷包。” “那壮汉当时还有一口气,他见到我之后,像是认错了人一般,喃喃低语唤了一句敏音……” “我的姐姐就叫夏敏音,她比我年长四岁。当年父亲获罪之后,我们都入了贱籍。姐姐直接去了苏州城那边的教坊,我则是辗转来了汴京。” 绿翊说着声音哽咽了几分,她拿起帕子,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我们姐妹的针线活,都是同一位师父教出来的,且生得有几分相似,那壮汉定是同我姐姐亲近之人。” 顾甚微听着,脑子转得飞快。 绿翊楼只住了一位花魁娘子,并不算很大,走廊也不是很长。 按照绿翊的说法,关正清前脚回房,她后脚就去了茅厕,这个过程极短。 凶手在这个间隙杀了朱成,然后同她在走廊上“交汇”,“擦肩而过”之后,立即去房中杀死了坐在床边准备看证据的关正清。 顾甚微想着,朝着绿翊楼的方向看了过去。 若换做是她,在茅厕里杀死朱成之后,听到绿翊的脚步声,应该上墙。走廊狭窄,双手撑开可贴在房顶之上,待绿翊路过便立即落地去杀关正清。可是,凶手为什么不杀死绿翊,要留下她这个活口呢? “我想上去问他,但是他已经断气了。我冷静下来,立即转身跑回了房间,姐姐都使人来汴京寻御史告状了,肯定是身上发生了天大的事!” 绿翊说到这里,眼中的激动瞬间变成了落寞。 “我去的时候,门敞开着,关御史已经倒在床榻上断了气了。我当时一心想要帮助姐姐,不让她送来的东西被人拿走了,就冲了过去,在关御史的身上到处翻找。” “当时一点都不觉得害怕,现在想起来,却是后怕不已。” “兴许是老天爷还想要给我们这些苦命人留下一线生机,我在关御史的袖袋里发现了那个小竹筒。里面是一封信,是皇城司的一位大人,写给我父亲的信!我父亲所做之事,全都是受他逼迫指使的!” “我来不及细看,就将那东西藏了起来。因为心急,在翻找的时候,关御史身上的衣物被我扯烂了不说,上头还留下了我的血手印……” 绿翊说着,又是噗通一声跪了下地,“韩大人,小女子当真不是故意要污蔑关御史清白的。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若是不剪掉那衣衫,我怕皇城司的人将我当做凶手抓起来。” 她说着,轻蔑一笑,“毕竟那群没有人性的狗东西,根本就不讲究什么证据,他们胡乱抓人的事情还少吗?” 顾甚微闻言,微微蹙了蹙眉头。 原来如此,这样朱成同绿翊对于皇城司的敌意,对于她的敌意就解释得通了。 她想着,一个倒挂金钟,不客气的破窗而入…… 里头的绿翊同韩时宴都被这突然飞来的人吓了一大跳,蹭的一下双双站了起身。 顾甚微嘿嘿一笑,自顾自的走到了那小炉子边,提起了火炉上煮着的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不客气的拉了凳子,在火边坐了下来。 见二人呆若木鸡,顾甚微抿了一口茶,摆了摆手。 “继续说啊!就当没有我这个人,这屋顶上太冷了,西北风都喝饱了,进来暖和暖和。” 韩时宴额头上的青筋跳起,他深吸了一口气…… 天下怎么有顾甚微这么无耻之人,才刚刚过河他就开始拆桥了。 他想着,朝着绿翊看了过去,对方果然痛不欲生,一脸夫君另寻新欢遭到背叛的震惊样子! 就在此时此刻,他韩时宴声名扫地。 当然,他本来也没有什么好名声。 屋子里静寂得可闻针落,只有顾甚微喝茶时舒坦地感叹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朝着绿翊看了过去,“朝中有不少贪官污吏,但不能说文武百官都是贪官污吏。同理皇城司亦是,我虽然是皇城司亲事官,但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帮你的呢?” 顾甚微说着,朝着韩时宴伸出了手,她看着绿翊又道,“当然了,不管我是来帮你的,还是来毁灭证据的,现在为时已晚了。你们两个可都不是我的对手!” 见绿翊刚刚舒心一些的脸又腾起了怒意。 顾甚微啧啧了几声,“你为了自保污蔑关御史清白的时候,不是在告诉他什么叫做人心险恶么?” “怎么现在换我告诉伱人心险恶,你就怒不可抑了?”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脸的疑惑。 “啊!不知道关御史愤怒不愤怒呢?唉,咱们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毕竟他死了呢!” 顾甚微说到最后,看着绿翊的眼中带了冷意,她站起身来走到了韩时宴跟前,从他手中拿过那个小竹筒,砰的一下直接拔开来,然后倒了倒,倒出了一张有些泛黄的信纸来。 韩时宴皱了皱眉头,冲着绿翊说道,“如果你父亲当年是冤案,我不会坐视不理的。” 他说着,又顿了顿,说道,“顾甚微虽然是皇城司的人,但是她不会看着人蒙冤受屈。” 顾甚微抖信的手微微一滞,随即摊开了那封信。 几乎是展开的那一瞬间,顾甚微的目光便落在了信的落款处,在那个地方有一枚红色的印章,印章图案繁复,乍一眼看上去像是水田里刚刚成熟的稻穗。 这图案她不久前刚刚见过,就在皇城使张春庭的书房里,那是他的私章。 第13章 中了圈套 张春庭乃是皇城使,掌管整个皇城司。 太子谋逆之后,关御史在早朝之时痛骂张春庭杀戮无度,列举七条大罪,且以头撞柱谏请官家“亲贤臣远小人”,满朝文武那多么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今夜,她领着皇城司八人尾随关正清上绿翊楼。 紧接着关正清便血溅床榻,身上还留着来不及被人搜走的“关键证据”,上头有张春庭私印,铁证如山。 如此种种一串联起来,谁不说上一句张春庭伺机报复,杀人灭口? 这分明就是有人做好的一个局。 她也成了局中人。 顾甚微想着,不动声色地将那封信又重新叠了起来,塞进了竹筒之中,然后不客气的揣进了袖袋里。 她看向了跌坐在一旁愤恨地看着她的绿翊,“你父亲是否被人诬陷,自有人会前去查明。” 随即一个翻身从窗户跳了下去,像是一只雨燕的一般飞了出去,韩时宴错愕地追到了窗边,却只瞧见一片静寂的夜空,顾甚微整个人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韩时宴看了看那颇高的小楼,顾甚微跳下去,那是起飞。 他若是跳下去,那是轻生,不死即残。 他想着,视线朝着皇城司的方向看了过去,神色有些晦暗不明起来。 …… 皇城司从前唤作武德司,乃是官家用来监察百官,作探子用。 第一人乃是皇城使,再往下还有指挥使;又分亲从同亲事,亲从拱卫官家左右,个个都是骁勇强将;亲事又被百姓们称为察子,是皇帝耳目。 同御史台一样,皇城司众人虽然品阶不高,但是因为直达天听,也是大家不敢惹怒的存在。 顾甚微抬头看着眼前那威严的铜钉门,不紧不慢地朝着里头走了去。 门口并没有人把守,这地方晦气得很,几乎没有人会想不开闯进来。 顾甚微的右脚刚刚踏过门口,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黑夜的当中,一道黑影像是蝙蝠一样朝着她突袭了过来。 她的剑很快,剑身同剑鞘一般通体黝黑,是最适合在黑夜中杀人的剑。 长剑朝着黑影刺去,可几乎是一瞬间,那黑影便像是一团云雾一般失去了踪影,顾甚微轻叹了一口气,头也没有回地反手挽了一个剑花,将长剑朝着身后猛刺了过去。 那黑影一下子吱哇乱叫起来,“顾十七!你还算个女人吗?这已经是我死在你剑下的第七十八回 了!” 顾甚微回过头去,果不其然的瞧见了一个猫眼少年,他穿着一身夜行衣,手中拿着两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魏长命,大半夜不睡觉,你在这里找什么死。” 顾甚微不客气地骂道,长剑回鞘。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9节 如今的皇城司有五位亲从指挥使,五位亲事指挥使。 在顾甚微进皇城司之前,除开张春庭鲜少动手不知深浅外,魏长命就是皇城司第一能打的人。 顾甚微来了之后,他便成了一连惨败七十八,屡战屡败再败再战的狗皮膏药了。 魏长命嘿嘿一笑,他同顾甚微并肩而行,“你莫不知好歹,我可是听说了,关御史死了,你是不是惹上麻烦了?皇城使等着你呢。”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道,“他好像很生气,还捏碎了一坛醉洞庭。” 皇城司中人才济济,有小察子伪装成酒博士去正店探民情,搁那三个月学会了酿酒不说,还自己改良酿出了一种特有的酒,张春庭分外喜爱取名醉洞庭。 “真羡慕你们做亲事的,满天下打架威风凛凛的,我们亲从就不同了,天天做门神,再这样下去,宫中有多少块地砖我都要数清楚了。” 魏长命是亲从官,在官家身边当值的时候不能随意开口,是以休沐回来的时候,像是一只聒噪的青蛙,恨不得将之前没有说的话,一口气都说完了去。 “皇城司里,除了你之外,还有什么人喜欢用匕首?” 顾甚微瞥了一眼魏长命手中转得同车轱辘一样的两把匕首,直接问道。 魏长命转匕首的手停了下来,他手腕一动,那匕首便从他的手中消失不见了,“用单手武器的人很多,像我一样用两把匕首的确是没有。” 他说着,脚步一顿,惊恐地看向了顾甚微,“该不会关御史是被人用匕首扎死的,而你怀疑凶手是我吧?” 顾甚微没有回答他,而是收敛了脸上的神情,站在院中喊道,“属下顾甚微前来复命。” 一旁一惊一乍的魏长命这会儿回过神来,发现二人已经走到了张春庭院中,亦是不敢再说笑,弯下腰去噤了声。 屋子里亮着灯。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顾甚微应声推门而入,站在院中的魏长命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最后一咬牙,硬着头皮也跟了进去。 松鹤铜香炉里燃着熏香,是一股子好闻的淡淡的木香味,让这潮湿的阴雨天也显得温暖了起来。 顾甚微悄悄地朝着书案看了过去,无论看多少回,她都忍不住感叹,世间竟然有如此好颜色之人。 可就是这样的人,却是汴京城中最令人唾弃的刽子手。 “但说无妨”,张春庭不怒自威,让顾甚微很快收回了心神。 “我们落入圈套中了,皇城司之中有内贼。” 顾甚微单刀直入,扔下了这么一句惊天雷,旁边的魏长命心中大骇。 靠!这个疯女人该不会要让他魏长命今日就成魏短命吧? “关正清在绿翊楼见的不是宋雨,而是苏州府长洲县县令夏仲安之女夏敏音的送信人,那封信上有大人你常用的那枚私印。” 魏短命!不,魏长命一听,脑子嗡嗡作响,他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腿欠跟进来了。 顾甚微将关正清同朱成被杀一案捡重要的说了一遍。 “此案有两件事非常不寻常,一则是凶手为什么要留下绿翊当活口。他连朝廷命官都敢杀,怎么可能因为惧怕被一个青楼女子发现而落荒而逃,连最重要的物证都没有拿走。” “二则是凶手是如何在我们皇城司九双眼睛的注视之下,杀完人凭空消失的。” 就算凶手可以在他们进去之前潜伏在其中,但他没有办法避开案发之后皇城司掘地三尺的搜索。 “看到信上的印鉴之后,我就明白,凶手不是被绿翊吓走了,也不是没有从关正清身上搜到,而是一个圈套。他故意留下那封将矛头指向大人的信。” “而他之所以可以轻松消失,是因为他使用了一个简单的障眼法。” “凶手本身就是皇城司的人。” 第14章 灯下黑 张春庭坐在桌案前,手中拿着一本《南华真经》,听到那信上有自己的印鉴,视线都不曾从书上挪开。 烛光跳跃着,让他身后那绣着山林的屏风上的人影一晃一晃的。 凶手的确就是张春庭身边的人。 皇城司九人围住绿翊楼,占据了所有的关键位置,便是一只猫儿从那里离开,都至少会有两双眼睛瞧见。 凶手之所以可以凭空消失,是因为他们是同袍。 在那蹲守的皇城司兵卒,瞧见那与他们一样的皇城司外袍,只当是队友接到命令在调整位置。 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 甚至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凶手原本就是那八个人中的一个,他先听从顾甚微的命令潜伏,然后悄悄杀人之后,在事发之后立即假意搜索疑犯,简直就是天衣无缝。 顾甚微将那封泛黄的信打开来,放在了张春庭面前,张春庭瞥了一眼便兴致缺缺地挪开了视线。 “嗯。为什么就不能是我派人去杀的呢?毕竟我的确是很讨厌那个老头儿。” 张春庭抬起头来,眼中带着让人看不分明的笑意。 顾甚微手心一紧,心弦半分不敢放松,张春庭此人喜怒无常,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翻脸无情。 “大人要杀关正清,何须如此大费周章。魏长命正好无所事事,让他去杀个人轻而易举。” 魏长命习的乃是那等刺客之术,可谓是来无影去无踪,在黑暗之中就像是会隐身的蝙蝠一般。他轻功了得,如果不是他们二人交手多次,她对他的藏匿之术已经十分熟悉也很难察觉。 张春庭目光挪到了魏长命身上,魏长命一个激灵,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薄汗。 “大人,属下可没有无所事事……”魏长命欲哭无泪。 他进宫做了这么多年的亲从官,有生之年还是头一回休沐。 原本他都想好了,打算寻个野湖边住下,安心的钓上它十天半个月的鱼。然后寻个陡峭山崖往下跳上一回,指不定能有什么武林奇遇。 可鱼还没有上钩呢,顾甚微就出现了。 这姑娘走的每一步路,都像是踏在他的脸上。他哪里还记得钓鱼,除了练功就是暗杀顾甚微,这休沐下来简直比当值都累。 这哪里是无所事事,他明明就是头悬梁锥刺股,外加闻鸡起舞! 张春庭闻言,又拿起了书,却是转移了话题,“宋雨呢?” 顾甚微抿了抿嘴唇,“尚无踪迹。不过没有音讯便是好消息。” 张春庭嘴角微微上翘,他轻轻地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的说道,“你将那封信交给韩时宴,让他来替我伸冤。多好的一柄剑,可惜没有遇到会使用他的人。” 张春庭说着,先前温和的语气突然一肃,“内贼之事交给李三思,你继续找宋雨。” 顾甚微有些诧异,她来不及细想,弯下腰去拱了拱手,“诺!” 魏长命没有言语,跟着她有样学样,像是顾甚微的影子一样,蹑手蹑脚的溜了出去。 等出了张春庭的小院,魏长命方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他二话不说,拔出匕首朝着顾甚微的脖子就猛扎了过去,顾甚微像是有所预判,脚步一蹬,退出一丈之地。 魏长命哇哇一叫,又欺身上前,他有些气愤的骂道,“你方才作甚,是想要在大人面前坑杀我么?我们明明就是武将,有手有脚就行了,你为何还要多长一个脑袋和八个心眼子?” 顾甚微没有拔剑,拿着剑柄一挡。 “张大人怀疑我也不会怀疑你,你担心什么?不过是给你刺杀我送上一点福报,毕竟礼尚往来!” 魏长命哼了一声,他身形一闪跳到了顾甚微身后,顾甚微脚轻点地一个翻身绕到了他的身后,抢先将长剑架在了魏长命的脖子上。 魏长命脖子一梗,收回了匕首。 “不打了不打了,过两日我便要进宫去了。你在汴京城安顿好了么?我那宅院正好要寻个看宅子的,就便宜你了!” 顾甚微冲着他翻了个白眼儿,将长剑收回了腰间。 魏长命却是嘿嘿一笑,将一串钥匙塞到了顾甚微手中,他的耳朵动了动,确认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对顾甚微道,“皇城司不是铁桶一块,在这汴京城里想要张大人死的人,比那过江之鲫都要多。” “你小心一些,别早早的就死了,皇城司第一的位置我可要亲手拿回来的。” “找内贼可是得罪人的事,交给李三思,于你而言也不是坏事。” 顾甚微有些意外,魏长命从前只和他打架,从来不谈皇城司的事情,今日竟是说了几句人话。 魏长命说着,将双手枕在了自己脖子后头,仰头朝着天空看了去,这会儿天将亮未亮,是一日当中最暗的时候。又因为下了雨,月亮被乌云遮蔽着,天空一片漆黑,看不着边际。 “从前也有跟我一起打架的,都一个个的死掉了。就剩张大人和李三思了。” 顾甚微怔了怔,“嗯,你这名字取得好,是会长命百岁的。要长命百岁,就只能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的死去。” 魏长命显然不习惯这种气氛,他有些生硬的转移了话题,叽叽哇哇说道,“那八个人呢?你不是说凶手可能藏在他们八个人当中,你就没有查看他们的手还有袍子么?” “就算是我,拿匕首杀人的时候,也不能保证血不会溅到自己身上。没有拔出来凶器也不行。” 顾甚微挑了挑眉,“如果有发现,你觉得我会对皇城使隐瞒么?” 她从绿翊楼翻窗出来之后,立即召集了八人,不过他们身上都干干净净的,并没有沾染到任何的血迹。 绿翊都有时间清理关正清身上的衣袍,皇城司的老人怎么可能不将自己处理齐整? 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她还没有进行详细的盘问,便来皇城司复命了。 魏长命想想也是,“他们都是寻常兵卒,就算你找出来了凶手是谁,又有什么用?能够模仿张大人的笔记,还能复刻一枚印章的人,绝对是大人身边的人。” 第15章 温馨十里 顾甚微没有接话。 她扭头朝着宫墙的方向看了过去,亭台楼阁在黑夜当中就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像那些所谓的大人物一般,死掉的过河卒子,不过是他们移动的一步棋而已。 谁会在乎一颗棋子的死亡呢? 在百姓心中犹如青天一般的关正清,就这么轻易地死在了为了针对张春寒的一场局里。 没有人在乎是谁杀死了他。 就像当年,没有人在乎父亲是不是清白的,也没有在乎连宫门都没有进过的她,凭什么被“就地格杀”。 顾甚微想着,收回了视线,她将那串钥匙一抛,扔回给了魏长命,“大人的命令,你去告诉李三思。谢了,不过我已经有了落脚之处。” 她的落脚地桑子巷在城南一隅。 巷子里种了好几株桑树,顾甚微回到的时候,恰好遇见眯着眼打着盹有气无力的更夫。 夜色浓黑如墨,巷子最深处的那一家门前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上头简简单单写着“顾宅”二字。这会儿还是初春,门前的梨花树冒着光秃秃的枝丫。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10节 顾甚微没有敲门,脚轻点地,直接飞了进去。 她脚刚一落地,就瞧见一个人影飞奔着从屋子里迎了出来,她手中提着一个灯笼,穿戴齐整一看并没有歇下。 “阿姐,不是说了不用等我么?皇城司的事情没个早晚的。” 来人笑了笑,露出了嘴角的梨涡儿,她的声音十分绵软,让人听了就没脾气。 “都说了姑娘直接叫我十里,我怎么担得上一声阿姐?外头这么冷,你先去沐浴更衣,然后再过来喝汤,你最喜欢的栗子鸡汤。” 十里看着顾甚微惨白的脸,忍不住絮叨起来。 “这些天见天的落雨,倒春寒比冬日还难熬,你可有咳嗽?你不要挑嘴,光吃松子糖,不吃梨膏糖。那梨膏糖吃了润肺,是顶好的。” 顾甚微整个人一下子软和了下来,她一把趴了过去,整个人都挂在了十里的肩膀上。 “你不给我当阿姐,要给谁当阿姐?难不成是门前的那株梨花树吗?” 十里是她的贴身女婢,祖母硬塞过来的,生得柔弱又怯懦,一直絮絮叨叨像是庙里念经的和尚似的,你说她一句,她便眼泪汪汪地,整个人像是要晕厥过去。 年幼之时,她是不喜的。 直到三年前的那日,十里一个人上了乱葬岗,一边哭唧唧,一边翻看了每一具尸体,从死人堆里将她刨了出来,硬是背着她一步一步的摸到了池仵作家里,救下了她一条命。 她才隐约明白,十里之所以叫十里。 大约是因为这世上无论多么长远的路,在这个人的脚下,都是只要闷头走,就一定能够抵达的十里之地。 十里被顾甚微一挂身子一晃,差点儿没有栽倒在地上。 她拍了拍顾甚微的手背,“先去沐浴,不然寒气入体,莫要洗头,天凉容易头疼。” 顾甚微立即站直了身子,冲着她抱了抱拳,“诺,敬遵大人命令。” 她说着,抢先一步冲去了伙房,将热水倒进了大木桶中,自己提了出来,然后进了专门用来沐浴的小厢房里。 她们刚刚来汴京,好些东西都是新置办的,这木澡盆这会儿还带着一股子天然的木头的香味。 顾甚微刚将热水倒了进去,十里便提着半桶凉水走了进来,替她兑好了水温,又去一旁给火盆子加上了炭,将火烧得旺旺的。 顾甚微褪掉衣衫,朝着水中泡去。 今夜一直在外头,确实让她冷得出剑都缓了几分,等进到了热水里,整个人方才觉得活了过来。 十里站在一旁,拿起浴桶中的水瓢,舀了一瓢水,淋在了顾甚微的肩膀上。 顾甚微身量修长,杨柳细腰,是如今东京城中最受人欢喜的纤细模样。她生得好看,若非三年前出了那等事,那也是能让小郎君们魂牵梦绕的姑娘。 她以为她家的十七娘,会成为名扬天下的剑客。 闯荡江湖之后回到家中,眉飞色舞地说起经历的故事,她剑法高明,一定是一剑封喉,将敌人打得屁滚尿流。那时候她就会吓得瑟瑟发抖,然后顾甚微会气呼呼的抱怨,大喊“十里你怎么听故事都能吓哭”! 十里的思绪有些飘远,听着顾甚微张了嘴,她收回了思绪,又舀起了一瓢水,继续浇了下去。 水流了下去,流过了那蜿蜒地触目惊心的伤疤,一直流了下去。 “阿姐,我已经在人牙子那里挑选了两个人,是一对老夫妻。老汉叫做张全,是个车把式,他来了让他去套个马车,你日后出门方便。” “妇人人牙子管她叫林婆子,你把那些粗活都交给她来做。” 十里一听,刚要着急说话,又听到顾甚微说道,“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阿姐去做。” “三日之后,老宅那边会有人送东西过来,你拿着胆子一一核对,若是有不妥当的。我若是不在家,不要同他们起冲突,尽管记下到时候告诉我来处理即可。” “我的这些产业,需要人打理,交给旁人我不放心,阿姐给我管家吧。” 顾甚微的语速不快,温暖的热水让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红润。 这一暖和起来,嗓子便有些痒,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又继续说了起来。 “池仵作救了我性命,阿姐替我备下重礼,我需要登门答谢。” 她说着,沉默了片刻,又道,“西内掖门外街市的瓠羹铺子的迎客童子名叫柳阳,你明日去寻他,问他想不想做学问考科举,我可替他交束脩,并且替他寻一厉害夫子。” 十里认真地听着,默默地记在了心中。 顾甚微交代完事,又好奇的问道,“阿姐今日在家中,可有什么新鲜事,识得左邻右里?” 十里并不意外,顾甚微经常会问她这个问题。 “嗯,住在咱们对门的唐婶子,问我要不要去学刺绣。说是芙蓉巷对面的明镜巷,有个钱庄最近在招学徒,她听闻我会打算盘,问我能不能教教她家小妮儿,说是那家的大掌柜是女郎。” “所以找学徒,也只要能打算盘的小娘子。这事儿最近的在桑子巷传开了。” 第16章 阴阳两巷 十里的话很密。 见顾甚微听得津津有味,她说得更加起劲了。 “唐婶子家的郎君,是开封府的捕头。夫妻二人成亲这么多年,只得了一个小妮儿唤作唐瑛,今年只得十三岁。唐家夫妻二人日后想要给小妮儿开个铺子,招上一门赘婿。” “可又怕知人知面不知心,小妮儿不通庶务,叫人吃了绝户。” “正日愁夜愁的,哪知出了那想都不敢想的事,明镜巷的钱庄子竟是有了这等解了他们燃眉之急的好事。” “不光是如此,听闻那明镜巷好多铺子都招女学徒呢。若是姑娘不安排我做事,我本来也想着去那里找个师父的活计,教人绣花或者做吃食,都可以的。” 当年她们离开汴京的时候,那是身无分文。 虽然如今顾甚微有了俸禄,但汴京城中便是一根柴火都要靠银钱买,她好手好脚的总不能坐吃山空靠姑娘养着,是以唐婶子让她教打算盘,她立即便应了。 顾甚微听着,想起了桑子巷同芙蓉巷名字的由来,不由得问道: “那明镜巷为何叫做明镜巷?从前我竟是不知晓汴京城中还有这么一处巷子,里头有这样的人物。这钱庄的交子,竟是也能让小娘子过手做掌柜了。” 她在汴京城中生活了很多年,若是有这么个地方,应当有所耳闻才是。 “那明镜巷子口,立着一枚大铜镜,因此得名。铜镜背面乃是阴阳八卦图,听说到了子时前后,铜镜会变得异常清晰,摄魂照影瞧见前世来生,那画皮的妖怪往那跟前一站,便能显出原形来。” “唐婶说其实大家伙儿并不相信,不过倒是有不少人夜里会偷偷去那里照镜子。” “那可是铜镜,有多少穷苦人家的小姑娘,一辈子都没有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生得哪般模样。白日那里人来人往,皆是贵人,不敢上前,到了夜里,方才敢偷偷过去瞧上一瞧。” 十里说得有些唏嘘。 她伸手进到浴桶中摸了摸水温,结束了关于明镜巷的话题,忙拿了帕布来,“姑娘快些起来罢,再泡水该凉了,咱们起来喝口热汤,赶紧歇息了。” “也是怪我,一见姑娘回来欢喜,便没有管住这张嘴说个不停的。” 她说着朝着窗外看了过去,这会儿天色已经有些微微发亮了。 最黑暗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顾甚微听着,若有所思,明镜巷么? 她没有反驳十里,乖巧地起身去喝了汤,又涑了口方才躺在床榻上歇了起来。 平日里皇城司事务繁忙,十里一个人在家中,多半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喜欢听她说话。 喜欢她有自己可以往来的朋友,这样若是有一日她不在了,至少十里不是孤单一人的。 顾甚微想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要做的事情,犹如螳臂当车,九死一生。 若是法理给不了公道,那她便要用自己的剑,去讨一个公道。 为此她已经筹谋了三年,皇城司只是她迈出的第一步而已。 …… 桑子巷里很有烟火气,东方鱼肚泛白,各家的公鸡接连报晓,紧接着砍柴声织机声响起。 汴京迎来了难得的太阳,关御史在绿翊楼被杀一事,像今日晨起的春风一样,吹遍了皇城的每一处角落。 顾甚微在父亲母亲的牌位前恭敬的上了香,将皇城司的腰牌认认真真地系在了腰间,又擦干净了那把黑黝黝的长明剑。 朝食是十里熬的小米粥和新烙的炊饼,搭配着对面唐婶送的咸菜丝儿,也是有滋有味的一顿。 “梨膏糖给你放在小荷包里了,若是想要咳嗽,便吃一些。这回的加了枇杷,应该更有效一些。” 十里脸上带着笑意,递给顾甚微一个小荷包。 顾甚微听话的接过,挂在了腰间,脑子里已经想着今日要去哪家铺子里买零嘴儿吃了。 梨膏糖枇杷露,这东西吃了三年,在她眼中已经同美味完全不沾边了。 “姑娘可是要去皇城司,我记得魏亲从喜欢吃肉酱,我昨日白天刚好熬制了一些,姑娘要不要给他带去一罐?” 十里说着,提出了一个小罐子。 魏长命她见过,是皇城司里难得同她姑娘有往来的家伙。 顾甚微摆了摆手,“不去皇城司,有人已经在巷子口等着我了。再说了,魏长命那个家伙,哪里配吃阿姐做的肉酱?他就应该吃清明节的供品才对。” 十里无言以对,忧心忡忡,这般下去,她家姑娘去了皇城司,岂不是一个友人也无? 顾甚微不知晓她的焦虑,牵着枣红马便悠哉悠哉地出了门。 一到巷子口,便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韩时宴穿着素色的便服,站在一株桑树底下,整个人挺拔而修长,像是一杆青竹一般。 往来的婶子阿爷经过时,都忍不住扭过脸去瞧他,像是要将他看杀似的。 “证据,接好了!皇城使张大人说这封信乃是伪造的,等着你们御史台给他一个清白。” 韩时宴听着顾甚微的声音,吓了一跳,贵公子的架势瞬间破了功,他手忙脚乱的朝着那小竹筒抓了过去,生怕东西掉落在了地上。 见那竹筒稳稳的抓在了手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猛地抬起头来,咬牙切齿地看向了顾甚微,“你便是抢了证据翻窗逃走,可我也识得那是张春庭的私印。他一共有三枚印章,其中有一张乃是对公所用,上头有皇城使标记。” “私章有两枚,其中一枚用得极少,是一片剑兰叶,看上去带着森森杀意。另外一枚便是这一枚稻穗印。” “我曾经见过不止一回。” 他说着,眼睛已经冷静了许多,“杀死我师父的人,就是你们皇城司的人,不是么?” “你就是因为想到了这些,昨天夜里才招呼都不打,着急的回去给张春庭复命。” 韩时宴说着,目光复杂地看向了顾甚微,“你这般信任张春庭,小心日后被他坑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11节 顾甚微挑了挑眉,牵着马朝前走去。 “昨晚出了芙蓉巷,我观察了那八个人,他们身上并没有血迹。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凶手是穿着皇城司衣袍的第九人;二是凶手在八个人当中,但是已经更换了衣物。” “那封信的确不是张春庭所书,印鉴也是被人伪造的。” 顾甚微说着,目光灼灼地朝着韩时宴看了过去,“你昨天晚上也看出来了不是么?所以我拿着证据回去复命,你虽然一时半会儿追不上,但是却也没有问应芙蓉借马直冲皇城司。” “张大人平日的惯用手乃是右手,写书信的时候,都是用的右手。但是盖印鉴的时候,却故意换了左手。” “且每次按印鉴的时候,会故意左侧重于右侧,颜色有深浅,防的就是今时今日这种情况。” 这就是为什么张春庭只瞥了一眼,便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了。 甚至是在看到信的一瞬间,立即想到了这是他清洗皇城司铲除异己的绝佳机会。 “这话我说出来,没有人会相信。只有韩御史你说出来,才掷地有声。” 第17章 新的线索 韩时宴微微一怔。 他牵着马同顾甚微并肩而立,忍不住压低了声音。 “我昨夜的确是一眼便瞧出来那枚印鉴是伪造的,但理由与你却是不同。” 顾甚微是剑客,江湖决斗之时,敌人使用的是左手剑还是右手剑,出招的方式还有造成的伤口那都是有天壤之别。张春庭的这一点不同,她很容易就注意到了。 “那枚印章出自汴京城中赫赫有名的贾大师之手,他刻章讲究的是轻松写意,印出来的东西笔法连贯,不会有任何的断裂的豁口或者是毛刺,除非是有人特意为之。” 韩时宴说着,心情颇有些复杂。 案发之时,关御史正将所有的矛头集中指向了张春庭。 因为师徒关系,他对此也了解颇深。 “张春庭的稻穗印在从稻杆往上数右侧第三颗稻米的尖儿上,是断连开来的。很细微,但是你若是仔细凑近了瞧,便能够发现。” “昨夜你走了之后,我已经去贾大师家向他再三确认了,确实是张春庭特意要求留下的命门。” “并且,我从贾大师那里得到了一个很有用的消息。他说能够模仿他印章的人,这汴京城中只有三个人。” “这三人都是他的弟子,其中有两个已经出师了。大弟子苏竤如今是汴京城中颇有名气的杨柳书院的夫子;二弟子李云书是金石轩的大掌柜的。” “小徒儿尚未出师,名叫晏一。因为我手中没有这封信,是以贾大师也没有办法确认究竟出自他哪个徒儿的手笔,或者说三个都不是。” 顾甚微有些无语,什么稻穗的第三颗是断笔啊! 除了事儿多文臣哪个想得到这种东西啊! “那贾大师为什么对你有问必答,直接泄露皇城使的特殊要求,他就不怕惹上杀身之祸么?” 韩时宴摇了摇头,“不会,张春庭只刻一枚章,而韩氏一族要刻的章多如牛毛。” “当然了,主要因为他同我三爷爷是故交,他们认识的时候贾大师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匠人,是我三爷爷一手将他推成金石大师的。” 三爷爷…… 家族大亲戚多,了不起啊?的确是了不起! 她想着,心中再一次确认她去认识韩时宴是一件正确的事。 她想着,眼眸一动。 “咱们的目的都是找出杀死关御史的凶手,还张大人一个清白。既然你如此坦诚,那我也说一个你不知道的。” “我并没有证据,只是个人的推想。” “我认为凶手其实就在昨天晚上当值的八名皇城司队员当中。因为如果存在第九人的话,他需要提前潜伏在绿翊楼当中,并且穿着皇城司扎眼的外袍逃走。” “匕首是短兵器,用来扎入人心口的时候,凶手身上会有血。一个带血的皇城司兵卒在热闹无比的花街柳巷穿梭,一定会让人印象深刻,留下目击者。” “但是吴江的开封府衙役也好,我们皇城司的队员也罢,都没有找到任何一个目击证人。” 顾甚微说着,手在半空中比划了几下,“而且,皇城司的八名成员,没有一个人提及瞧见了队友在案发之时做出可疑的移动这件事。” 就算你穿着皇城司的衣衫跳出来,当时皇城司的八人以为是同袍在移动。 但是在发生了命案之后,他们没有理由不说出自己瞧见的这种异常之处。 即便是不当着御史台和开封府的面上,私底下他们独处的时候,也应该及时上报才是。 “综合以上的种种,我更加倾向于杀死关御史的人,就在那八个人当中。” 顾甚微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来,“这是我今日一早画的布防图,中间的是绿翊楼,我就是将他们八个人呢分散在这八个地点的,我自己在这个地方。” “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的话,他应该进去杀人之后,又若无其事的出了小楼,换掉了自己带血的衣物,将这东西藏了起来。” 韩时宴瞧着,心中称奇。 顾甚微的确是有几把刷子,若换做是他,也会将这八个人放在这些地方,无一改动。 这几个位置,既能够堵住所有出口,又十分的隐蔽。 “八个人围住绿翊楼,他们不可能跑到别的同僚负责的区域去,这样会被人目击。是以只能从自己负责的那一处地方翻上绿翊楼。” “这样的话,靠近你这一侧的四个人,只要行动势必会被你瞧见。而另外一侧的四个人。这一个人若是行动,你固然看不见,可是他这个地点离别的同僚太近,势必会露出马脚。” “如此一一排除,八个人当中唯有三人有可能做到。” 顾甚微点了点头。 她刚刚来汴京,这八个人当中,有六人她都不怎么熟悉,唯独丁杨同张延她能够叫出名字。因为这二人是同她一起办过沧浪山的案子。 丁杨便是那个来禀告她茅厕里还有一名死者的人,而张延则是留在那里守着朱成的人。 顾甚微在安排人手的时候,特意将他们二人安排在了她的视线死角之处,并非是信任他们,而是其他不认识的人,更加不值得信任。 “嗯,丁杨,张延,还有汤山,他们三个都是皇城司的老人了。” 顾甚微说着,翻身上了马,“千说万说,不如到现场去看一看,咱们在那八个地一一踩个点儿,兴许能够有什么发现。” 她说着,顿了顿,“我对芙蓉巷没有你熟悉,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他们三个人所在的方位,靠近明镜巷对么?” 韩时宴点了点头,“没错。明镜巷从前名叫胭脂街,跟芙蓉巷差不离,都是些秦楼楚馆花楼酒肆。” “后来有人在那里立了铜镜,方才改了名字。” 韩时宴说到这里眼睛一亮,他忙不迭地将那张纸叠好,塞进了自己的袖袋中,翻身上了马。 他虽然没有功夫在身,但是也是苦练过骑射功夫的,不说上马之时颇为出众,那也是不会失礼的。 “明镜巷如今都是些商铺,那个时辰应该大部分都已经打烊了。可因为那枚铜镜的缘故,周遭经常会有人藏着,瞧着四下无人的时候,便偷偷跑过去照镜子。” “你提到明镜巷,是想要告诉我,那里可能会有目击证人。” 第18章 外卖闲汉 顾甚微给了韩时宴一个赞赏的眼神。 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用费力气。 这会儿的汴京城刚刚苏醒,虽然出了太阳,但是路面还有些微湿,马蹄打在青石板路上,偶尔会溅起水花来。 一路过去,香气扑鼻。各种朝食铺子都开了门,腾腾地冒着白色热气,迎客的童子的吆喝声隔得老远都能听见,“羊汤一碗,炊饼三枚……” 关御史昨夜在绿翊楼被害之事显然已经传开,街边巷口都是嘀嘀咕咕的讨论声。 见二人骑马奔芙蓉楼去,都送来了好奇的目光。 清晨的芙蓉楼颇为安静,十二花魁娘子楼这会儿尚在睡梦之中。 偶有那穿戴齐整的小女婢打着呵欠朝着坊市而去,想来是想去撞撞城郊老乡们送来的新鲜吃食。 顾甚微记得,她们一家三口从前也去过,她骑在阿爹肩头,撞见了新鲜的藕带和刚刚出水的菱角米。 那是一个夏日的早晨,阿娘将荷叶当作小帽顶在了她的头上,自己则是拿着几支还带着露珠的粉紫色荷花。 “你应该用过朝食了吧?我瞧见你家烟囱里冒了烟。” 二人在绿翊楼门前翻身下马,韩时宴想着之前顾甚微看着羊汤铺子深情的眼神,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等顾甚微回答,他又道,“那一家的羊汤不好喝,我知道有一家名叫从清的羊汤铺子,羊肉一点都不膳,羊杂也很好吃。天气冷的时候,还会有羊肉锅子,卤料很香。” 顾甚微听着,食指大动,连带着觉得今天的日头都不怎么得意了。 这么好的天,应该下雪才对! 坐在窗边一边看雪,一边大口吃肉,再温上一壶小酒,岂不是快事? 她想着,甩了甩自己的脑袋,“查案呢,说这些。” 韩时宴心中无语,顾甚微嘴没说,可是她的眼睛已经喋喋不休一路了。 二人皆是没有再说话,顾甚微抢先一步走到前头,收敛了心神领着韩时宴朝着她昨日安排张延,丁杨还有汤山蹲守的那一侧。 “三人当中,丁杨靠右,张延居中,汤山在左侧。”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了几文钱来,在路边挑选了三名闲汉,估摸着三人身高,让他们分别站在了丁杨,张延,还有汤山所在的位置。 韩时宴静静地瞧着,径直地朝着明镜巷的铜镜走了过去。 他在铜镜周遭来回地走动了一圈,然后走了回来,冲着顾甚微点了点头,“有那种可能性。” 皇城司八人的功夫虽然不比顾甚微同魏长命,但是要在一个普通人面前就着夜色掩饰身形,却并非是难事。更何况,他们也不一定就那么走运,能够找到恰好瞧见的那个人。 他想着,冲着那三名闲汉招了招手,三人惊吓连连,索瑟地跑了过来。 其中一名身材矮小的闲汉,忍不住露出了一个讨好的微笑,将手中的两枚大子儿,双手捧着又递给了顾甚微,“小人寒微,哪里敢要皇城司大人的银钱,您有事尽管吩咐便是。” 他说着,心中越发惶恐。 他没有想过皇城司的还会给钱,更没有想过她只给两文钱,先前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脑子嗡嗡的接受了,这会儿简直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刮子。 这可是皇城司的钱的,他怕自己有命拿没命花。 韩时宴摇了摇头,“你拿着罢。铜镜贵重,明镜巷可安排有人看守?打更的更夫夜里什么时辰会经过这里?亥时三刻左右,你们可有人在这附近徘徊。” “或者说能否找到昨夜亥时之后在这里的人?”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12节 闲汉一愣,他扭过头去看了看那两人,见那二人低垂着脑袋一个个装鹌鹑,心中恨得牙痒痒。 他真想抬手给自己第二个大耳刮子,叫你聪明当出头鸟! 瘦弱闲汉想着,压低了声音道,“大人是想要找那些来照镜子,看自己生得什么模样的人吧?如果是亥时三刻的话,那应该是没有的,打更人那会儿也不在明镜巷这片行走。” 他说着,看了一眼顾甚微的红色官服,又看了看韩时宴的一身锦衣,想着这两位贵人怕是想不明白为什么。 又解释道,“大人们有所不知,来照镜子的一般都是些穷苦人家里生得有几分姿色的小娘子。亥时三刻对于花街柳巷而言,还算早的,随时都会有那些贪花好色之辈前来。” “那些人要不有钱,要不有权。丑姑娘不想照镜子,照镜子的多半不丑,要是被好色鬼撞见了那是要惹上祸事的。” “她们进京城来一回不容易,哪里会是专门来照镜子的,那会儿怕不是在夜市里卖东西换银钱呢。等到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了,她们收了摊才会过来的。” 正在这个时候,旁边一个低着头的胖小伙儿,忍不住抬起头来。 他看了一眼顾甚微,又赶忙低下了头去。 “那……那……那个,大人,我知道有个人可能会知道……” 见顾甚微同韩时宴都看他,他忍不住挪了挪步子,走到了韩时宴那一侧。 皇城司的心狠手辣,御史台的这位一看就人傻钱多。 “说来听听。” 听到顾甚微语气中没有怒意,那胖汉方才松了一口气。 “芙蓉楼里的酒菜还有点心都做得十分不错,那些达官贵人时常半夜谈天说地,便会索唤。” “酒博士若是得空,便用食盒装了自己送上门去;若是不得空,或者索唤的东主家不爱打赏的,他们会唤闲汉送去。我昨天夜里就帮送过两回。” “亥时三刻的时候,我前脚刚刚走。我走的时候,还有索唤没有送呢,不过若是想知晓具体是谁送的,得去问芙蓉楼的钱掌柜。” 顾甚微同韩时宴对视了一眼,冲着那三人点了点头,“若是想起来什么,及时告知。” 二人说着,朝着芙蓉楼走去。 芙蓉楼不卖朝食,这时候打烊了,钱掌柜的站在门前,指挥着酒博士们往里头搬着酒坛子。 听了顾甚微的问话,赶忙冲着其中一个油头粉面的童子招了招手,“卢三,你且过来,若是我没有记错,昨夜亥时的时候,你往国子学送了一个食盒对吗?” “我记得我还叮嘱了你,说让你走明镜巷那一头,那食盒里有汤,别穿过芙蓉巷,容易冲撞到贵人。” 叫卢三的童子恭敬的行了礼,“掌柜的,确实走的明镜巷,不光有汤,还有酒呢。走出去没多远,便洒了些,我还跑回来换了,被掌柜的您骂了一通……” 钱掌柜的一愣,经过卢三提醒,他显然想了起来,“啊!我想起来了,你说有棵枣核掉在你头上,你吓了一跳,还说树上有鬼!” 第19章 一颗枣核 枣核? 卢三重重点了点头,面露惊恐之色,“没错,就是枣核!直接砸到我脑袋上了。” “因为送索唤会拿到不少赏钱,我想着怕是有哪个家伙嫉恨我,故意砸我脑袋,仰头就想要骂那个瘪犊子!可是我抬头一看,树上有一个轻飘飘的人影在晃动!” 卢三心中发毛,他四下里看了看,见这会儿乃是大白天,又安心了几分。 “小的看得清清楚楚,手臂张得这么开……但是没有手!那分明就是鬼啊!” “当时我瘫脚手软的,吓得拔腿就往回跑,食盒里的汤汁儿还洒了!掌柜的瞧着,还扣了我工钱!那可是钱啊!扣钱简直比撞鬼还可怕!” “我越想越气,第二次经过的时候,特意举起灯笼凑近照了。可是树上什么都没有,别说鬼了,就是野猫儿都没有一只。” “小的着急送吃食,便没有管这事,只当是晦气了。” 顾甚微听着,不住的点头,那可不是? 如果非要选,她也宁愿撞鬼,都不想要被人扣俸禄!穷和鬼一样可怕! 卢三见顾甚微一脸赞同,颇有一种千里马遇伯乐之感,热心的引起路来,“两位大人,你们看,就是这棵树!” 顾甚微同韩时宴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中都有了答案。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妖魔鬼怪,有的只是装神弄鬼的人罢了! 若当真人死后能变成鬼,当初她在乱葬岗上死那么一回,岂不是鬼朋友得从汴京排到苏州! 顾甚微想着,纵身一跃跳上了树,果不其然在卢三所指的树杈上,寻到了挂在上头的衣袍丝线。 她从树上跳了下来,又朝前走了几步,像是一只壁虎一般轻游翻上了绿翊楼。 她站在楼上冲着韩时宴点了点头,一跃跳了下去,“是丁杨。” “昨天汴京下了一日的雨,案发之后皇城司同开封府都没有发现凶手的任何踪迹,按理说如果他从外面闯进来杀人,会留下湿漉漉的甚至带着泥土的脚印。” “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现,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的假设是凶手一早就潜伏在小楼之中了。” 在他们没有发现那个伪造皇城司张春庭的印章之前,顾甚微并没有怀疑会是那八个人动的手。 毕竟他们是来抓宋雨的,将关正清这种名扬天下的刺头儿杀掉,那是要摊上大事的。 是以在这之前,她一直认为凶手在朱成和关正清上楼之前就在了,所以他有足够的时间清理现场。 但是后来的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凶手是张延,丁杨还有汤山三个人之一。 “如果想要满足进去不留下泥水脚印,出来衣衫不带可疑血迹。那么他必定是换了两次衣衫,进去之时换了干净的衣衫,杀人之后换下血衣,又换回了原来的皇城司的衣物。” “这样的情况下,会有两个容易疏漏的地方。” 顾甚微说着牵起了马,同韩时宴一道儿离开了芙蓉楼,朝着明镜巷的巷子口那边行去。 “这第一个,便是血衣可能被人搜到。凶手很厉害,皇城司和开封府都没有搜到。” “第二个,便是他换下皇城司衣袍去杀人的那一炷香时间里,那套衣袍如果没有被雨淋到,那么等到八人一起向我复命的时候,他就会成为最显眼的那一个。” 他们当时潜伏在夜雨之中,只淋了一会儿雨,和一直在淋雨衣服的干湿程度是不一样的。 衣服这种东西,一旦打湿了颜色就会变深,八个饺子七个都是水饺,就你一个煎饺,谁不会看向你? 韩时宴听着,忍不住回头朝着芙蓉楼的方向看了过去,掌柜的还有卢三,以及之前那几个闲汉都聚在了一起,嘀嘀咕咕叽叽哇哇,说得唾沫横飞的。 显然什么树上撞鬼这件事,已经要被他们吹到得道升天的地步了。 他无语地回过头来,接道,“所以,凶手杀人的时候,将他皇城司的衣袍挂在了树上,为了让衣袍像是他一直潜伏在雨中一般,被雨水打湿。” “凶手是丁杨,是因为只有他是离那棵树最近的,只有他能够做到这些。” 顾甚微面色发沉的翻身上了树,她轻叹了一口气,“不光是如此,你去他家便知晓了。” 大部分皇城司的小卒子们,都同顾甚微一般,住在城南。 巷子名可能是桑子可能是桃子可能是栗子,十个有九个都是因为巷子口种了那么一株树,还一个旁的可能是因为附近有口井,比如井上,井下之类的。 她之所以在桑子巷寻了个住所,还是从沧浪山来汴京的途中,听张延同丁杨说起的。 到丁杨家中之时,他家小院的门开着,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妇人正站在一个簸箕面前,晒着满满当当当大枣儿。 听到了脚步声,她的耳朵动了动,朝着门口看了过去。 韩时宴拴好了马探头一看,心沉到了谷底。 那老妇人满头白发,眼大而无神,竟是个盲人。 “客人登门可有事?我儿丁杨昨日归家太迟,这会儿刚睡不久尚未起身。” 顾甚微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她快步走进了院中,“皇城司顾甚微,丁杨住在哪一间。” 老妇人显然听过顾甚微的名字,一下子激动了地嚷嚷了起来,“杨子,杨子,顾大人来了!你今儿个是不是有公事耽误了,上峰都抓到家里来了!” 她说着,伸手抓了两把红枣,带着讨好的笑容,朝着顾甚微说话的方向递了过去。 “大人,我这就去将那个孽障揪起来打一顿,您千万不要责怪他。先吃点枣儿,我们老家的枣儿甜得很,丁杨最是爱吃的了,每次出任务,我都给他揣上满满一兜子。” 韩时宴听着,脚步一顿,他神色复杂地看向了顾甚微的背影。 所以顾甚微在听到枣核两个字的时候,便想到那个杀人凶手是丁杨了吧? 他可能是吃了枣之后,将枣核揣进了袖袋里,结果挂在树上的时候,风吹起了衣袍,枣核掉了出来砸在了卢三的头上。 见顾甚微没有接,丁杨的母亲有些慌,她忙跑了几步,到了丁杨的房门前,砰砰砰的捶起门来。 屋子里静悄悄地,一点动静也没有。 韩时宴朝着窗户口走了过去,伸手扯了扯,窗户纹丝不动被拴住了。 他又跑到门边,“顾……” 那个顾字刚刚出口,还没有来得及说旁的,就见顾甚微拔出长剑,在门上捅咕了一下,那门竟是就这么自己开了。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床上的被褥都没有打开。 丁杨穿戴齐整挂在房梁之上,一动也不动的,已经死去多时了。 第20章 他是把刀 屋子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边老旧的八仙桌上放着一个已经有些褪色的拨浪鼓。 丁杨悬挂在房梁之上,脚尖指地,整个人看上去平静到诡异,在他的身下,倒放着一张方凳,那凳面之上,还能瞧见带着泥土的湿润的脚印。 顾甚微没有将人放下来,她轻叹了一口气,朝着门口看去。 丁杨的母亲两只眼睛格外的茫然,讨好的笑容凝固在她的脸上,让她看上去有些茫然。 她的嘴唇轻颤着,耳朵动了动,却是没有听到丁杨那熟悉的声音,开始变得焦急了起来,“杨子,你快起来啊!顾大人来寻你了……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顾甚微正思索着该怎么回答,就听到了院子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她一个侧步,走到门口朝外看了过去,却见张延领着几個皇城司的兵卒,快步地走了进来。 见到顾甚微,张延先是一愣,随即看向了站在门口的丁杨母亲,“大娘,是我,张延。杨子这头有公务,您瞧您能不能去厨上给兄弟们煮一碗红枣汤。” “大家早就听杨子说过不止一回了,难得今儿个顾大人也在。这个点儿,怕不是没有用朝食呢!” 丁杨母亲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忙不迭的点了点头。 张延给了其中一个兵卒眼神,示意他扶着丁杨母亲去厨上,然后才朝着顾甚微行了礼。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13节 随即他朝着屋中看了过去,瞳孔猛地一缩,手紧了紧。 “应该是自缢而亡的,具体的就要仵作来确认。” 顾甚微瞥了一眼丁杨母亲的背影,转身看向了丁杨的尸体,“面色青白,嘴有紫绀,舌头虽然并未突出,但也并非是所有上吊之人都会如此。” “他的脚尖指地,身体很放松,这是心存死志的结果。且屋内并没有打斗的痕迹,在他的身上也没有看到任何的抵御性伤痕,手指甲缝隙我也看过了,很干净,里面没有任何的皮屑。” “我同韩御史到这里的时候,门窗都是紧闭的,整个房间就像是一个密室。门栓上有一个新的剑痕,是我刚刚为了进来留下的。” 顾甚微说着,目光落到了那平整如桌面,根本就无人躺过的床榻上。 床榻边缘,放着一套叠好的衣衫,那衣衫上头沾着血迹。 丁杨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却又把所有的事情全都说完了。 “是李三思让你来的?” 张延听着顾甚微的话,瞥了在旁边当壁花的韩时宴一眼,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是。大人您昨夜让我等回皇城司待命,不久之后李大人便找我们每个人单独问了话。问完话之后就让我们回去了。今日一早,丁杨没有来。” “于是我就领着几个兄弟过来看看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张延说着,眼眶一红,他同丁杨认识多年,一起出过许多次任务,不说是什么生死之交,那也算得上是挚友。 他并不傻,昨日关正清死在了绿翊楼,专门负责内部督查的李三思连夜审问他们八人,而丁杨在这个档口上吊自杀了,这绝对是摊上了了不得的大事。 张延看着那房梁上丁杨的尸体,心中惴惴不安。 韩时宴是御史且同他们皇城司不睦。顾甚微虽然入了皇城司,但她是个女人,即便现在张春庭十分看重于她,但她到底是前景不明朗的。 在这种情况之下,自是言多必失。 的确是李三思让他们来的,他让他们几个人来给丁杨收尸。 可他不敢多言,阎王打架小鬼遭殃,皇城司的丁杨杀了名满天下的御史关正清,他几乎可以预见将要掀起什么样的腥风暴雨。 如果不是已经没有了退路,张延只恨不得现在立即卷了铺盖滚回自己老家去! 顾甚微没有言语,认真的看着张延的神情。 她眉目微动,给了韩时宴一个眼神,径直的出了房门去到了厨房里。 厨房是一个侧屋,墙被柴火熏得黑黢黢的,丁母一个人安静地坐在灶前,拿着烧火棍一动也不动的,锅里的水已经沸腾了,红枣一个个的翻滚来翻滚去的。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忙用衣角擦了擦眼睛,扭过头去,“顾大人,杨子他出事了对不对……” 顾甚微拿了个小几子,在她的旁边坐了下来,轻轻地“嗯”了一声,“丁杨是个孝子,应该提前对您做出了安排。” 丁母闻言捂着嘴哭了起来。 她呜咽了几声,红着眼说道,“他说清明节要回乡祭祖,过两日正好族中有人来汴京,让我先跟着他们回去将老宅修缮一二,等手头的事情了了,他就辞了事,陪我一起回老家去。” “就是你们从苏州回来的那天夜里说的,他还给了我一个木匣子,让我收好了。” 丁母说着颤颤巍巍的站了起身,她一把抓住了顾甚微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一根浮木,“虽然有很多人骂皇城司凶神恶煞,可是我们杨子真的是个好孩子。” 她说着,在灶房里走了几步,又在米缸里翻了翻,从里头找出来了一个木头匣子,递给了顾甚微。 顾甚微将那东西握在手中,感觉心里沉甸甸的,她打开来一看,里头的东西不多。有几张面额不大的交子,还有几团碎银子,应该是丁杨这些年的积蓄。 符合他皇城司小卒的身份,钱财并没有多出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只耳环。 那耳环乃是金丝镶翠的,看上去像是一条柳枝。 顾甚微眸光一动,压低了声音,“丁杨有没有说过这耳环是哪里来的?” 丁母摇了摇头,“我没有打开看过,这东西如果很重要,大人你就拿去吧。” 顾甚微轻轻地嗯了一声,在自己的袖袋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了一锭银子不动声色的放进了木盒子里,还给了丁母。她将那耳环紧紧地握在手心中,同韩时宴一起走到了门口。 “等吴江来了,咱们再走。” 韩时宴点了点头,招呼了一个闲汉去开封府报案,然后同顾甚微一起站在了院中的一角。 院子里静悄悄地,只偶尔能够听到丁杨母亲压抑的啜泣声。 顾甚微心中有些烦闷,她别过头去看向了一旁的韩时宴,从进来这里发现丁杨死了之后,他就一直没有吭声。 她想着,轻声低喃道,“会找到的,真正杀死了关御史的凶手。” 丁杨虽然是行凶之人,但是他只是某些人手中的刀,他们需要找到的是那个使刀的人。 第21章 克妻的新用法 吴江来得很快。 来的时候嘴中还塞着烧饼,一边跑一边掉着渣儿。他的右脚上满是泥污,隔得大老远的都飘着一股子臭水沟的腥臭味儿。 这厮却是满不在乎,瞧见在院门口等着的二人,兴奋地挥了挥手,那眼睛亮得像是终于等到了主人的狗。 顾甚微瞧着他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他尚未靠近,已经开始头皮发麻。 “顾大人哟!我的顾大人!日后您就是我的亲人!” 果不其然,吴江近前来,张嘴就开唱。 “昨儿个我是翻来覆去一宿没睡。我已经想好了,若是这案子我十天半个月都破不了,不等官家治罪,我直接把项上人头割了,摆在关大人灵前当猪头供。” 顾甚微的烦闷一扫而空,脑袋里只剩吴江说话的嗡嗡声。 大可不必! 顾甚微往后退了几步,屏住了呼吸。 吴江像是看出了她的嫌恶,哈哈一笑,“方才我正在买烧饼,听闻人来报说是杀死关大人的凶手抓到了。这不一激动脚一滑,掉进臭水沟里了。” 他说着,又看向了好兄弟韩时宴,一瞬间收敛了笑容,面露悲恸。 “时宴兄,是江之错,可我实在是没憋住,我的案子破了啊!关大人一生清廉,正好我给自己预备的棺木用不上了,这就给老大人家运过去,算是赔罪。” 韩时宴一时无言以对。 他同顾甚微查案的时候像是在办差,吴江办差的时候像是在唱戏……还是独角戏。 吴江说着,侧出了一个身位,让出了一条路来让老仵作同差役们进去。 “日后我们三人一起查案,这开封府哪里还有破不了的案子啊!” 顾甚微实在是没有忍住,打断了吴江的白日梦,她怕这样下去,这人连日后三人死后同穴下葬都给安排上了。 “皇城司听皇命监察百官,不管破案之事。” 她说着,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吴江见状,拽上韩时宴快步的追了上去。 “此案事关御史台和皇城司,吴推官乃是主查官员,务必证据确凿才是。” 吴江瞬间笑不出来了,案子都不是他查的,他回去睡了一觉第二天凶手就找到了,怎么罪证确凿? 他想着,求救似的看向了韩时宴,韩时宴面无表情的将这案子来龙去脉全都说了一遍,并且连带着那张带有张春庭印鉴的信,也一并拿了出来。 “丁杨还有张延,是随我一起从沧浪山回来的。他一回到汴京,便安排好了自己的身后事。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此事并非一时起意,而是早有谋划。” 顾甚微说着,瞥了一眼韩时宴。 “朱成手中拿着的那封信,是不是我们现在手中的同一封?” “苏州城的春灵姑娘,也就是绿翊的亲姐姐时隔多年偶然遇到了故人,得到了一封可以证明当年她父亲所犯之错,乃是被皇城使张春庭逼迫而为的证据……” “当年真的有这么一封来自皇城司的信吗?还是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有人杜撰了这么一封信,故意让朱成送来汴京交给关御史,然后想要借着御史台的手扳倒张春庭?” 这样的话,不但可以污蔑张春庭,激怒御史台。 还能够干扰他们追踪宋雨,隐瞒沧浪山那个足以让朝廷动荡的秘密。 “还是说,有这么一封信,但是指使的那人并非是张春庭,而是另有其人?” “那人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逼迫丁杨杀死关御史,并且将信给掉包了。既能够撇清自己,又可以陷害张春庭,简直就是一举两得。” 顾甚微说到这里,顿了顿。 她垂眸看向了自己腰间的长剑,“甚至有第三种可能,张春庭自己在陷害自己。” 她没有展开来说,相信韩时宴一下子就能够想明白。 张春庭如今乃是皇城使,看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威风凛凛。可他所拥有的一切,都仰仗于帝王的信任。 他做事手段激烈,关御史视他为朝廷的心腹大患,三天两头参奏。 假使他才是下棋人,故意设了这个局呢?一来铲掉眼中钉关御史,二来故意示弱。 关御史三天两头说他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如今看来,随随便便都能够有人陷害于他,他根本就没有御史台嘴中的那般强势,还需要官家同御史台来解救。 三来,他还有了清洗皇城司,铲除异己的借口。 韩时宴表情凝重的点了点头。 旁边的吴江这会儿已经彻底笑不出了,他晕乎乎的看了看顾甚微,又看了看韩时宴。 “请问,咱们猜的是字谜还是打一物?” 他嘴上飘着,心中却是叫苦连天,天杀的他以为开封府只需要查案子,哪里想到这分明就是要到泥浆里泅水,管你动弹不动弹,那都是一身黑啊! 顾甚微瞧了吴江一眼,“都不是,猜谁是阎王罢了。” 吴江虽然有些发懵,但依稀明白了这其中有那争权夺利之事,忍不住叹了口气,“人人只生得一个脑袋,吃吃喝喝乐呵呵的不好么?非要费那个劲。” “不管怎么说,杀死关大人还有朱成的凶手已经找到了,也算是对死者有了一个交代。” 顾甚微轻轻地嗯了一声,向着吴江抱了抱拳,然后朝着自己的枣红马走去。 旁边的韩时宴见状,冲着吴江点了点头,快步的跟了上去。 他扭过头去,看了看身边的顾甚微,眼神中满是复杂。 “如果是第三种的话,你也是张春庭棋局里的一环吗?” 韩时宴说着,见顾甚微面不改色,又继续说道,“我师父死了,沧浪山宋雨如果真有什么重要证据,接下来一定会来寻我,所以你一直跟着我,就像你之前跟着我师父一样吗?” “如果沧浪山宋雨本身是一个谎言,那你帮助我,又提点吴江,就是为了帮助张春庭将事态不停的朝着他有利的方向去修正,对吗?”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14节 顾甚微一愣,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她摆了摆手,看着面黑如锅底的韩时宴。 “御史台同皇城司本来就是死对头!我骗你那才是情理之中的事,我若不骗你,那你该送我一块匾,夸赞我是汴京城第一大善人才是!” 韩时宴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像吴江一样跳脚。 他正调整着气息,又听顾甚微说道,“韩御史啊,这世道已经不同了,你已经不是汴京城里的香饽饽了……” “我一个好好的姑娘家敢同你并肩而行,那真是拿全族性命在搏啊!” 顾甚微说到这里,突然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了韩时宴,“你真的能够克倒妻族吗?难怪张春庭说你是一把宝剑,只是没有遇到会用的人!” 她要是同韩时宴定亲,整垮顾家岂不是不费吹灰之力? 张春庭这是在点她啊! 第22章 新的线索 韩时宴忍不住一个战栗,微微往后退了一步。 他觉得顾甚微就像是拿着刀的杀猪匠,站在屠凳面前磨着刀,准备割下他这块最肥美的肉。 “何来鬼神之说?只不过是某些人其身不正,御史台搜集罪证,依律严惩罢了。” “就像你们皇城司,明明是看不见的影子,非要做那招摇现世的鬣狗,迟早是要自取灭亡的。” 韩时宴自知自己声名狼藉,但他从未解释过一词一句。 今儿个破天荒地对着皇城司的恶人,心急火燎地解释了个透彻。 他有一种预感,他若是说晚了,眼前这位凶神恶煞的姑娘真有可能做出,按着头让他同她仇人家的女儿轮流定亲的荒唐事。 克完一家换下一家,就像顾甚微跟踪完他师父跟踪他一样。 是她做得出来的事! 顾甚微感受着韩时宴的抗拒,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强扭的瓜不甜!现在还不到出剑的时机! 她想着,眸光一动,将先前那枚从丁杨母亲那里得到的耳环拿了出来,递给了韩时宴,“你看看有什么头绪没有?我们这种斗升小民,没有见过金啊玉啊的。” 韩时宴见顾甚微恢复了正常,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拿着那耳环,在手中摩挲了几下,说道,“咱们先去寻找贾大师,让他看看印鉴。” “至于你先前说的那三种可能性,倘若那诬陷张春庭的信是丁杨在杀死关先生之后才调换的,那么远在杭州见过原本真实信件的春灵姑娘,怕不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如果信件是中途调换的,在朱成已经死亡的情况下,春灵姑娘就是见过真实信件的有力证人。 幕后之人一心想要陷害张春庭,势必就会杀人灭口。 韩时宴说着,拿起那耳环,对着光照了照,然后将这东西递给了顾甚微,“这首饰手艺十分精湛,虽然不算金贵,但也不是无名无号的金匠能做得出来的。” “我对这些首饰了解不多,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让王御史帮忙看看。” 王御史有十八房美妾,对于这些妇人之事,那是再熟悉不过了。 “不过你想的应该没有错,这东西不是丁杨一個小卒会拥有的,应该同他的死有关联,对他而言具有特殊的意义。” 顾甚微刚要点头,就听到身后一阵马蹄声响起。 泥乎乎的吴江红着脸,飞驰到了近前,他嘿嘿一笑,翻身下了马。又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直言出声,“方才老仵作将我骂得个狗血淋头的,他说开封府的脸都被我丢尽了。” “今儿个就算是抱着你们两个人的大腿拖着走,我也务必要跟伱们一起查案。不然开封府在这汴京城里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虽然我不明白,开封府明明就杵在那里,占地广阔,别说立足了,就是满地儿打滚那也有地不是。” 他说着,没脸没皮的瞅了过来,一看那耳环惊呼出声,“这不是一线阁的春柳吗?我五姐姐想要许久了,没有想到竟是被时宴兄你买来送顾亲事了。” “早知道如此,我便抢先一步,拿我五姐姐的一套头面首饰来同你换了。这样我五姐姐能得心头好,时宴兄你送礼也不至于显得抠抠搜搜啊!” “哪里有送姑娘只送一只耳铛的?” 吴江说话噼里啪啦像是炒豆子一般,听得韩时宴无语至极。 “你不说话,没有人拿你当哑巴。” 吴江做了个封口的动作,又佯装作揖讨好的看向了二人。 顾甚微瞧着好笑,“那去这个一线阁能查到首饰是被谁买走了么?” 吴江想了想,“将军府的吴江是查不到的,但是开封府的吴推官可以查,如果这个东西同案子有关的话。” 一线阁乃是汴京城中颇有名气的老字号银楼,就开在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 在这天子脚下能够屹立不倒的商户,多多少少都有些强硬的背景,不会随便的透露出客人的事情。但是开封府去查案问询,那就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了。 顾甚微深深地看了吴江一眼,并未犹豫的点了点头,“是同案子有关。” 吴江瞬间兴高采烈起来,“可算是有我能帮着忙的地方了。对了,老仵作让我告诉你们,丁杨乃是自缢无疑。他身上也没有搏斗的痕迹,不过在心窝上有一处旧伤,应该是三四天前被人用脚踢的。” “到现在还有淤青。除此之外他好得能打死牛!” 吴江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上了马,韩时宴瞧着默默地将那耳环还给了顾甚微,两人对视了一眼跟着吴江朝着朱雀大街行去,巧得很的是贾大师的铺头也在这同一个方向。 三人纵马过闹市,不一会儿便到了那一线阁的门口。 门口迎客的童子瞧着吴江身上臭不可闻,本想要拦客,可瞧见身后穿着皇城司官服的顾甚微,迟疑了片刻快步地朝里向掌柜的通报去了。 吴江丝毫没有察觉,自顾自的打开了话匣子,“听闻南边一豪商得了一块上好的翠玉,拿来一线阁做了一套头面首饰,剩下的边角料便当作了酬金。” “一线阁拿着边角料,做出了一整套镶金的小头面,唤作真柳。就是看上去像是真正的柳树枝桠子的意思。我五姐姐不好别的,就喜欢各种奇形怪状的耳铛。” “当时她就很喜欢这个真柳来着,可惜来晚了一步,叫人给买走了。她回家茶饭不思的,还循着记忆自己个画了一副。” 吴江的话音刚落,一个白面掌柜走了出来,他约莫四十来岁看上去白白软软的,像个汤圆团子。 “吴小将军说得甚是!在下李笑,乃是这一线阁的大掌柜的。” 虽然杨柳枝被他说成了柳树枝桠子一下子有些掉价,但总归是话糙理不糙。 吴江闻言轻咳了两声,正了正颜色,倒是有了几分官威,“莫叫我吴小将军,现如今我乃是开封府新任的推官。” 他说着,四下里看了看压低声音,“现如今真柳的耳坠子涉及到了一桩命案,我们需要知晓买主是谁?” 掌柜的耳朵动了动,他不动声色的看了看吴江身后的韩时宴同顾甚微,“三位请随小人过来。” 他说着,领着三人上了二楼的雅室,又取了一个厚厚的蓝色册子来。 他在口中蘸了蘸手,翻了翻,翻了好一会儿方才翻到画着真柳头面首饰的那一页,顾甚微静静地瞧着,只见那图册的下方白纸黑字的写着一排小字:“御史台王喜赠芙蓉巷杨枝”。 第23章 刻章之人 掌柜的面色淡然,显然即便是不翻这册子,他也记得分明。 他将那册子掉了个个儿,推到了吴江面前,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御史台王大人是我们这里的老主顾,这真柳便是被他买来送给了芙蓉楼十二花魁里的杨枝姑娘。” 掌柜的说着,一脸的艳羡。 汴京城中谁人不知晓,这御史台王喜王大人娶了个家财万贯的豪商独女为妻,很快三年抱两一连生了两嫡子。 有坊中传闻,王夫人瞧着两個儿子都站住了,端来两碗绝嗣汤,你一碗我一碗,夫妻再饮一次交杯酒。 从此之后,王大人随意寻花问柳,浪荡情场;王夫人则是继承祖业,点石成金。 “那杨枝姑娘人如其名,端是生得杨柳细腰,好生才貌。王大人亲画了图样,着一线阁最好的吴匠人亲手掐丝做的这一套真柳头面,在钗上还刻有赠杨枝几个字。” 那掌柜的说着,又偷偷瞧了韩时宴一眼,犹疑了片刻说道,“王大人有意要为杨枝赎身纳入府中为妾,不过稍晚了那么一步,已经有旁的大官人为杨枝姑娘赎身了。” 他说着,走到了一旁的一个巨大的木柜面前,点拨了几下,从其中抽出了一个木头匣子来。 木头匣子上着黑漆雕着芙蓉花,前头有一方小铜扣,看上去格外的精美。 掌柜的没有言语,直接将那匣子打开来,推到了吴江面前。 “就在昨日,杨枝姑娘去了宝通当铺,当掉了这一套真柳,可惜的是残缺了一枚耳铛。当时我见她穿着布衣,头上无珠翠,想来已经是良家子。” “我们也算是老相熟,我还问了她几句,她只说娘家哥哥给她赎了身,她接上阿娘就要回故乡了。” 宝通当铺就在一线阁的旁边,两家乃是同一个东主。 顾甚微听着,睫毛轻颤,她想她有些明白丁杨究竟是为何要杀死关御史然后又自缢身亡了。 身为一个大孝子,有什么事是让他撇下眼盲的老母亲,也非得拿命去做的事呢? 顾甚微想起了那张干净的八仙桌上放着的拨浪鼓,又琢磨着掌柜的话,若是她没有猜错的话,杨枝应该是丁杨的亲妹妹,他救她出风尘,放心地将老母亲的后半生托付于她。 顾甚微想着,心中有些微微肿胀。 韩时宴亦是没有吭声,倒是一旁的吴江激动地伸手摸了摸那耳坠子,他从自己的袖袋里摸了摸,摸出了一张交子来,塞到了掌柜的手中。 “定钱你拿着,等我事了了,便着人把剩下的银钱送过来,千金难买心头好,有了这个,我五姐姐应该能少捅我几枪了!” 他兴奋地说着,掌柜的却是欲言又止,脸色变幻了好几回。 吴江一下子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劲的,他扭头一瞧,却见之前站在他身后的韩时宴同顾甚微不知道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吴江欲哭无泪,“他们怎么可以把我丢下!这下老仵作还不把我骂死去!” 掌柜的淡定地收起了木匣子,好好的一个小郎君,偏生喜欢吱哇乱叫,谁见了谁不跑啊! …… 这会儿是清晨,朱雀大街上远不及夜里头热闹繁华,感受到耳边的清静,顾甚微同韩时宴对视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韩时宴前头引路,进了一个小巷子然后又七弯八拐了一下,终于瞧见了一个简朴的铺头。 普普通通的木门,地上到处乱堆着的石头,看上去还睡眼惺忪打着瞌睡的小厮,门前横枝上跳来跳去的小鸟,还有一只趴在煮茶小炉边慵懒的野猫,比起一线阁的浮华,这里让人心中宁静了不少。 韩时宴轻车熟路的推门走了进去,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一个青色布袍的男子快步的迎了上来。 他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样貌清秀,一双手生得格外的粗壮,看上去同整个人有些不协调。 见着二人,那年轻男子忙行了一个大礼,“韩御史……还有这位皇城司的大人……在下晏一,师父让我在这里相迎,两位师兄也已经等候多时了。” 顾甚微有些诧异,显然韩时宴已经提前安排过了。 这铺头不大,后院却是不小,晏一领着二人又拐了三个弯,方才挑起门帘进了内室。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15节 一进去暖烘烘的,三个长胡子坐在一条长桌案前,正凑在一起津津有味地看着一卷不知道是什么的画册。 听到帘子响动,坐在最中间的老头儿眼疾手快的将那画册卷了起来,胡乱的揣进了自己怀中。 他轻咳了几声,忙指着左侧一个瘦小的老者说道:“这是我的大弟子苏竤。” 复又指了右侧一个眼睛狭长的中年男子道:“这是二徒弟李云书,小徒儿晏一两位大人都见过了。” 贾大师说着,急切的看向了韩时宴,“你说的东西带了吗?” 韩时宴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了顾甚微交给他的那一封信,打开来放到了桌案上。 只看了一眼,那中年男子李云书拔腿就往门口冲去,贾大师却像是开了眼一般,伸出自己的手一把薅住了他的发髻,他伸手往后腰一摸,摸出了一把戒尺,轻车熟路的朝着那李云书的屁股上重重抽去。 “瓜娃子,本事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将祖师爷的行规都忘记了!老子只一眼就瞧出是你这瘪犊子的三脚猫功夫!你知不知道,这是要掉脑袋的啊!” 那李云书不用捶,都已经是面如土色。 他腿一软,瘫坐了下去,直接将那把戒指压在了身下,眼睛瞟见顾甚微身上的皇城司官袍更是脸色大变。 贾大师气得胡须根根竖起,他猛地抽出戒尺,对着那李云书的后背又是几下猛捶,然后焦急的跑到了韩时宴跟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求救似地看了过来。 “韩御史,顾亲事,老夫一身正直,不敢做那包庇徒儿之事。只是我教出来的这三个孽障,个个人品端方,若是做了这等伪造私章之事,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说着,又踹了一旁的李云书一脚,“孽障,你还不快说!” 那李云书回过神来,瞧见贾大师不住求人的样子,鼻头一酸眼泪掉了下来,“三日之前,我在家中刻章,突然有人闯入,他武艺高强手提长剑,以我家人性命相要挟,拿来了一张白纸,纸上印有这麦穗章。” “因为这章我曾经在师父这边看过,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皇城司张春庭大人的私章。” “不刻,我全家当晚就得死;刻了,日后出了事皇城司找上门来,我还得死。所以我便刻了章,但是故意装作不知道师父留下的暗门,刻了一个外行人一眼看过去便觉得一模一样的章。” “这几日我寝食难安,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灾难何时降临,到现在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 顾甚微眸光一动,“伱可还记得来人有何特征?” 李云书重重点了点头,“我记得,他穿着皇城司的衣袍,使的是长剑,在他的脸上还戴了一个十分古怪的面具。像什么呢?” 李云书琢磨了一下,肯定地说道,“像飞雀,像是一只飞雀的头!” 第24章 飞雀图纹 顾甚微心中一颤,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起来,她顺着李云书的话重复道:“飞雀么?” 李云书被顾甚微这般一质疑,瞬间又有些不确定了。 他抿了抿自己有些干裂的嘴唇,解释道,“我喜欢在半夜里刻章,咱们这个流派讲究的乃是一气呵成,夜深人静的时候不容易被人打扰。” “当时差不多子时了,妻儿都已经熄灯歇下,突然有一柄长剑搁在了我的脖颈上。” 李云书说着,偏过头去,指了指自己脖间的伤口。一线宽,黑漆漆的已经结了痂。 “我家娘子怕灯不够亮,让我早早的瞎了眼,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说是屋子里多放几面镜子,夜里能亮堂一些,于是在我桌案正对着的博古架子,还有屏风等地方,塞了好几面铜镜。” “剑架在脖子上,那人站在我身后,其实一直都没有露面,我是从那铜镜里头瞧见他的脸的。” 顾甚微听到这里,打断了李云书的话,“那个人瞧不见博古架子上的铜镜么?” 这边李云书还没有说话,贾大师便急忙解释道,“这兔崽子平日里做事情就是杂乱无章的,他那书房几乎没有下脚之地。” “旁人的博古架子上都是一格摆放一个珍品,他那是见缝插针儿一通胡塞。去过的人都能作证的,别说铜镜了,就是一口咸菜缸子放里头,除了他旁人都找不出来。” 顾甚微想起贾大师铺头堆着的那堆杂乱无章的石头,勉强信了一二。 可能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你接着说。” 李云书点了点头,战战兢兢地说开了去,“也正是因为是在铜镜里头瞧见的,所以我只瞧得一个模糊的大概,隐约觉得是一只雀头。” 他说着,肯定地说道,“不是咱们平时刻的,或者衣物上绣那种吉祥凤雀纹,鸟兽侧身而立,昂首挺胸尾羽清晰的那种。就是一个鸟头。” 他说着,四下里看了看,没有瞧见纸张,便腾的一下站了起身,手往师父怀中一抽,抽出一卷画册来,他将那画册翻过来,露出了背面。 不顾贾大人惊恐的模样,又在自己袖袋里掏了掏,掏出了一只小娘子用来画眉的眉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我记得就是这样的,两只黑黝黝的大眼睛,特别圆。那鼻梁处画着横纹,光看面具像是画的一個扑腾蛾子。可如果这两个眼睛的窟窿洞里有了一双人眼珠子。” “就像极了山野中的麻雀!我年幼之时,到了冬日里经常捉雀儿吃,对它们再熟悉不过了。我觉得就是麻雀。” 顾甚微看了那画卷一眼,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嘴唇轻颤,却是什么都没有说,而是将那画卷好好卷了起来。 这反面一卷,瞧见上头不堪入目的内容,顾甚微无语地横了贾大师一眼,又随手在这屋中抽了一个布包袱,将那东西包了起来,捆在了自己身上。 贾大师老脸通红,恨不得寻个地缝将自己给埋进去。 他刚想解释一二,就听到顾甚微抛下了一句惊天之雷,“那你为什么没有被灭口呢?” 皇城司可不是什么良善人,暗杀监视善后这种事情,才是他们的日常职责。 直到张春寒崛起,皇城司才有了嚣张跋扈,招摇撞市这种景象。 凶手为什么不杀死李云书,用以避免今日的局面? 他还穿着皇城司的衣衫,戴着容易让人印象深刻的面具,这不符合一个经验老道的杀手的做法。 穿皇城司的衣袍,她还能够勉强理解。 毕竟当查案人查到李云书头上的时候,丁杨十有八九已经暴露了,张春庭知晓了皇城司有内鬼。 可是“飞雀”面具呢? 是那个人疏忽大意,没有发现李云书从铜镜中瞧见了他的脸。 还是说,他发现了,却故意留下了李云书这个活口,他本来就是想要通过李云书的嘴,让人看到那个“飞雀”面具。 是想要栽赃陷害? 还是要故意试探某些人?或者引着某些人去调查“飞雀”呢? 顾甚微不觉得这个局是在针对她自己,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就算是剑术超凡凶名在外,但还是根本就没有走到那些大人物的眼中。 甚至,张春庭都没有让她拥有完全属于她的部下。 那么,很有可能,不是针对张春庭,就是她身边的铁头御史韩时宴。 顾甚微捋清了自己的思路,目光灼灼地看向了李云书。 李云书瞬间慌了神,他急忙摆手,“我句句属实,可不是什么细作之类的。我刻好了印章,正以为自己就要被灭口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我家娘子在门口敲门。” “我当时人都快吓傻了,心想着这傻婆娘怎么还往人家剑口上撞。可是那人却是收了剑,拿了东西就翻窗走了。到现在我也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他留下了我们夫妻两条狗命。” “可我晓得,我们一定是摊上大事了。今日师父叫我们过来,没有说是同皇城司有关的事,不然的话,我是一万个不敢来的。我都已经定好了船,准备拖家带口一起南下去的……” 李云书说着,眼泪婆娑地看了贾大师一眼。 他这两日都在疯狂的整理家产,装箱上船,想着此去一别,余生未必能再见。一大早听到师父传唤,便特意重金收了师父最喜爱的画册,想着就当是尽孝了。 他想着自己逃了,就算有人拿来问师父,师父定然会替他隐瞒一二…… 万万没有想到…… “除了衣袍同面具之外,那人有什么特征么?比如说身量有多高?握着剑的手上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疤痕,他既然同你说了话,那你应该能听出是男声还是女声。” “还有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时人喜好熏香,衣物都通常会有味道。” 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吭声的韩时宴突然插话问道。 那李云书瞧见韩时宴,明显心情没有那般紧张,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我没有闻到什么味道,也不记得有什么疤痕了。至于声音,听着应该是个男人的声音。” “我不敢回头,也不知道那人有多高……” 他那个高字还没有说完,就感觉一柄长剑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他先前为了画那个雀鸟面具的图样,坐在凳子上,这会儿身后突然多了一柄剑,瞬间让他汗毛战栗起来,这情形简直同那日夜里一模一样。 同样是长剑,同样是皇城司的衣袍…… “别动,不然把你脑袋割了我可是不管的”,顾甚微说着,瞄着他脖子间留下的那道结痂的口子,摆放好了剑的幅度,“如果你书房的椅子同这个没有什么不同的话,那人应该比我高。” “身量越高的人,拿剑架脖子的时候,划出的伤口就会越倾斜,反之矮一些的,就会越平缓。” “嗯,这个人应该同韩时宴你差不离高。” 顾甚微说着,心道可惜,皇城司里几乎都是男人,因为多数都有功夫在身的缘故,像韩时宴这种身量的人那是多如牛毛,算不得什么线索。 她想着,摸了摸身上的包袱袋子。 李云书画的这鸟雀面具图案,她曾经见过。 第25章 第一枚棋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午后,升腾的热气蒸得人汗如雨下。 她手中的大蒲扇扇出了残影,也丝毫没有体会到“心静自然凉”的真谛。 母亲身怀六甲在屋中歇晌,她一个人百无聊赖便进了父亲顾右年的书房闲逛,澄明院里只住着他们一家三口,不用遵守顾家苛责的规矩。 她躺在那把太师椅上,可劲儿地摇着大蒲扇,将桌案上一张泛黄的纸吹落了下去。 彼时她年纪尚小,正是贪玩之时,一个倒挂金钟脚钩在了椅背上,整个人栽了下去,入目的便是一张像是淬了毒的飞雀眼睛。 她被吓了一大跳,慌忙起身,迎面直接撞到了桌子底上,发出了嘭的一声巨响,吵醒了所有的人。 鼻子被撞在桌底上,流了好多血,她伸手想要去擦,可血滴了下来,落在了那只飞雀的翎羽上,浸透了纸背。 那画远比李云书在铜镜中瞧见的模糊飞雀要清晰许多,明明只是简化了的些许纹路,可她就是觉得,像是有一只飞雀用世上最恶毒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趁她不备便会突破纸面,直冲出来啄吓人眼。 这件事她记了许久,只不过后来家中发生接连的变故,便同她所有的温馨的不温馨的童年回忆一起,被她封尘在了脑海里。 父亲书房里的飞雀,封太子大典上玉玺变成的飞雀,还有如今出现的戴着飞雀面具的幕后之人…… 命运像是在多年之前,便拉开了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所有的人一网打尽。 她的父亲顾右年,会不会当真是飞雀案的主谋?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16节 顾甚微不敢细想,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将身上的包袱系紧了一些。 她瞥了那李云书一眼,“开封府的吴江马上会寻过来,你将同我们说的话,再同他说一遍,让他给你写供词。如若需要,他会保护你。” 顾甚微说着,不等屋子里的人反应,一把抓住韩时宴的胳膊,纵身一跃从窗户口飞了出去。 屋子里一下子落针可闻。 过了好好一会儿,那李云书方才回过神来,期期艾艾的看向了贾大师,“师父,您尽可说不知是谁所为,作甚将徒儿架在火上烤?我死不足惜,我那孩儿是个读书的料子,他日后指不定能做官去。” 贾大师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戒指一扔。 他这会儿哪里还有半分激动的样子,眼中全是悲哀,“你以为我不说,你的师兄弟们不说,御史台同皇城司的就查不到你的头上了么?” “谁是我们的伯乐?那双慧眼当年能从泥沙里发现我们,现在就能从那封信上,看出是咱们谁的手笔。” “逃?天大地大你又能够逃到哪里去?你尚未下江南,只要他们想,那漕运上的拦路虎早就等着你了。就算你到了江南又如何?想想沧浪山……” 贾大师说着,伸出手来,摸了摸李云书的头顶。 李云书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家那祖坟冒的哪里是青烟,冒的分明就是晦气!我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他们神仙打架便打架,作甚要将我们这种本就在泥泞里的人,再往死里踩!” 其他人都没有说话,任由他哭嚎起来。 那头吴江一脑袋扎进来,瞧见这场景吓了一跳,“嚎什么?就你这中气,你家祖坟接下来五十年都容不下你啊!可有得活呢!” …… 站在巷子后头的顾甚微听着吴江的声音,想着他果然追来了,满意地准备离开。 她想着,朝着旁边看去。 韩时宴扶着墙,面色苍白,显然刚刚她带着他“翻转腾挪”“腾云驾雾”,让他头晕得想要吐出来。 “韩御史,这个案子到了这里,短时间怕是很难再有进展了。我们张大人的清白,就全靠韩御史和吴推官了。” 韩时宴强压下眩晕感,看向了顾甚微。 好家伙,这恶人一个便难以对付,怎地还生出了重影,像是有两个似的。 他摇晃了一下脑袋,这才堪堪站稳,“这招过河拆桥,顾亲事或者说顾指挥使用起来当真熟练。” “我倒是想要真相大白,不过要继续追查下去,就必须要揪出皇城司的内鬼。我们的线索断了,犹如大海捞针。而且这属于内务,皇城使已经交给了李三思处理,我贸然插手属于越界了。” 韩时宴深深地看了顾甚微一眼,她能这么遵纪守法才有鬼! “现在我们已经知晓杀死关御史的人是丁杨,丁杨犯案的动机也知晓了。且有了人证物证,皇城使张大人身上的冤屈,也可以洗清了。” “如果李云书没有撒谎,这印鉴他是三日前方才伪造。” “那就说明,远在苏州的春灵姑娘的确是得到了一封信,并且委托朱成送上京为自己的父亲翻案。可是到了汴京之后,才被丁杨半路拦截掉包了。” “我想,不用我多言,韩御史一定会去调查春灵姑娘父亲旧案的。” “毕竟搞清楚了到底是谁给春灵姑娘父亲写了那封信,就知道谁才是那个皇城司内鬼。” 顾甚微说着,冲着韩时宴抱了抱拳。 韩时宴重重地点了点头,“就算这个案子同关御史无关,只要有可疑之处,我便会去查的。那个飞雀图……” 顾甚微抓紧了胸前的包袱袋子,“当然是交给张大人过目。” 韩时宴一下子绷不住了,他有些艰难地说道,“你确定要给一个太监,送那样的图吗……兴许吴江的棺材应该转卖给你。” 巷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滞了。 顾甚微只觉得自己被雷猛劈了一下,这……好家伙!她直呼好家伙! 韩时宴头一回瞧见顾甚微这般呆若木鸡的样子,心觉自己终于扳回了一城,整个人都舒畅了起来。 “如果案子有了进展,我会知会你……我替我师父……谢谢你。” “当然了,如果你查到了什么线索,希望也能同我通个气。别说你不会继续调查,别说你没有想过要利用我。” 顾甚微脑子里还想着那张图的事情,胡乱地点着头。 她当然想要利用韩时宴,不光是利用他在皇城司加官进爵,她还想要利用他克死老顾家的一家子呢! 她不急。 韩时宴是她蛰伏三年谋划的第一枚棋。 第26章 新的手下 皇城司白日的时候人声鼎沸,张春庭的书房像是汴京城的市集人来人往。 顾甚微百无聊赖地探头看了看,屋子里头站了三个壮汉,推推搡搡骂骂咧咧像是随时都要打出狗脑子来。 廊前不知何时挂了一只鸟笼子,里头的横杆上站着一只雀儿,瞧着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宰相门前三品官,皇城使的鸟儿好像都谙悉了这个道理。 顾甚微瞧着,闪电般地伸出了手,在那鸟儿的肚皮上戳了一下。鸟儿这一生显然还是头一回遇到这般的浪子狂徒,惊恐的扑腾着翅膀,啼叫起来。 这鸟儿叫的撕心裂肺的,吓得屋里三个壮汉扯头花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甚微有些讪讪地收回了手,朝着屋内看了过去,一眼就瞧见了张春庭那双好看的眼眸。 夭寿啊! 她一会儿要给这样的张大人送那不可言说的画卷,都怪贾大师那个斯文败类老不羞! “在外头杵了一早上了,要叫人用八抬大轿抬你进来么?” 顾甚微听得张春庭的话,硬着头皮朝着屋子里走去,那三个壮汉见状,齐刷刷地看了顾甚微一眼告辞而去。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外头鸟儿的惨叫声越发的凄厉,像是给顾甚微敲响的丧钟。 她轻叹了一口气,视死如归地将那画卷从背上的包袱里抽了出来,搁在了案前,然后也不看张春庭,自顾自地将案情的进展说了一遍。 直到她实在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张春庭方才开口。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然,瞧不出喜怒来,“这图样我也未曾见过,之后的事情交给李三思。日后张延同荆厉听你差遣。张延在皇城司的时日比我更久,他是土生土长的汴京人。” “虽然做事有些圆滑,但也是个好用之人。荆厉是个刺头儿,不过我相信你能驯服他。” 顾甚微并不意外。 张春庭为她破了许多例,谁不说她如今是皇城使跟前的红人,将会是在李三思同魏长命之后的第三人。 但她到底是半途而来,张春庭对她并不信任,也一直没有给她安排得用之人。 从沧浪山到关御史案,她事事表忠心,为的就是这一刻。 “领命”,顾甚微朝着张春庭拱手行礼。 张春庭说着站起身来,走到了顾甚微跟前,他的身量颇高,周身都透着一股子淡淡的香气,不像是一个握着刀的屠夫,倒像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顾甚微听过许多关于他的传闻。 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张春庭乃是皇族,因为天残不能见于人前。 有说他出身寒微,因为生得貌美所以入了官家的床帐,因此才有了今日之宠。 这两年张春庭横空出世,像是那天上的烟花的一般,炸花了汴京城里每一个人的眼。 顾甚微想不明白,这样的人从前为何会籍籍无名。 她正想着,就瞧见张春庭越过了她,朝着门外走去,他取下了廊前挂着的鸟笼子,打开了鸟笼的门,然后一把抓住了那依旧在啼叫的鸟儿,手指轻轻一动,叫声戛然而止。 顾甚微瞳孔猛地一缩,就瞧见那鸟儿的脖颈折成了一个奇怪的样子,整个身体软绵绵,再无了声息。 张春庭将鸟儿的尸体往笼子里一扔,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又折返了回来。 “这是宫中贵妃赏赐的鸟儿,名叫长塘。我瞧见它就想起了魏长命,过于聒噪。” 张春庭淡淡地说着,又在自己的座椅上坐了下来,他拿起一卷书继续看了起来,“你且先下去罢,暂时先查宋雨,待过几日有旁的事情交代你去做。” 顾甚微点了点头,冲着张春庭行了礼,从那屋中走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廊前挂着的鸟笼,手指微微动了动。鸟儿腹部的柔软与温热仿佛还萦绕在她的指尖,不能离去。 “走罢!” 听着大槐树下传来的低沉声音,顾甚微循声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五大三粗的光头像是一座小塔一般,屹立在那里。他生得颇为壮硕,感觉一口气能够耕上二里地,脸上更是肌肉横生,一看便是十分不好惹的存在。 正是这皇城司中主管内务清洗的李三思。 顾甚微觉得,这人天生就应该是用关刀或者是板斧大锤的。 李三思脸上带着微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活像是一只老虎在食人之前先露出了一抹善良的微笑,不让人觉得温暖,反而颇为惊悚。 虽然身体笨重,但是他走路很轻,几乎没有任何的脚步声。 顾甚微观察着,李三思的轻功应该仅次于魏长命,是这皇城司中数一数二的好手。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跟着李三思去了一处空旷的校场,张延这会儿已经从丁杨家中回来了,正领着一队人马整齐的站在场中。 见到顾甚微过来,张延看了她一眼,忙低下了头去。 顾甚微的视线落在了另外一队的领头人,那人约莫二十左右的样子,也是使剑的,身量不高下巴倒是恨不得戳破天际去,一双桃花眼更是满是桀骜。 应当就是张春庭提到的刺头荆厉。 李三思呵呵一笑,言简意赅地说道,“日后你们便跟着顾亲事办差。” 他的话一说完,像是完成了任务似的,冲着顾甚微点了点头,便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待他的身影刚刚消失不见,那边的荆厉不负众望地开了口,“我不服!我就没有听说过,还有女人入朝为官的,我们在皇城司兢兢业业这么多年,凭什么一上来就要听你差遣。” “虽然张大人的命令我们不得不听,但是我不服!” 顾甚微挑了挑眉,看了看那戳上天的尖下巴,她想了想,将那张包了不堪入目的画卷的晦气包袱皮果断地挂了上去。 “嗯,正愁没有地方挂,这里倒是挺合适的!” 现场鸦雀无声,简直是落针可闻。 荆厉显然没有想到,顾甚微会有这样奇葩的操作! 一时之间愤怒还有懊悔齐刷刷地涌上了他的心头,他居然没有反应过来,就这样叫人给羞辱了。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17节 “你你你!”荆厉想着,长剑已经出鞘,“你这般折辱于我,小爷便是血溅当场,也绝对不会听你调遣。” 顾甚微瞧着,眉头动了动,她的手都没有按在剑上,只是静静地看着,“不服呀?孔圣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服就打到他服。” 荆厉这会儿已经是怒发冲冠,他愤怒的一剑劈来,“孔圣人何时说过?” 第27章 荆厉的本事 荆厉瞧着顾甚微连长剑都懒得出鞘,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虽然传闻中魏长命屡次行刺,都不能伤及眼前这位女郎君分毫,可到底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皇城司有时候出任务九死一生,他凭什么要把自己的性命交于一个风都能吹走的女郎手中? 荆厉想着,长剑又迅猛了几分,直接朝着顾甚微的右肩头刺了过去。顾甚微动也没有动,像是一个行动迟缓的花瓶一般,眼瞅着便避无可避! 荆厉大师所望,果然让他猜中了么? 这顾甚微就是虚有其名的纸老虎?连这么一剑都避不开。 荆厉见此情形面露鄙夷之色,连带着先前站在他身后的那一小队人马,都忍不住议论纷纷起来。 可不等他开嘲讽,就只觉得眼前一花,先前站在他面前像是木头桩子的一般的顾甚微竟是就这样凭空消失不见了!好快的速度! 荆厉暗道不好,他仰着脖颈转了一圈,却是发现半空中亦是空荡荡的,别说人了连个雀儿都没有。 他心中大惊,赶忙转身,可这会儿已经来不及了,一把黑黝黝的长剑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剑依旧没有出鞘。 那朴素得有些简陋剑鞘,让这把赫赫有名的凶剑,变得像是一根烧火棍一样。 “这样服气吗?还是说非要把脑袋割掉一半才服气?哎呀,我这官服还没有穿上几人,若是割脖子喷血在上头有些难洗。” 顾甚微说着,用剑鞘啪啪啪的拍了拍荆厉的脸,“弄脏了皇城司会给我发新的官服吗?” 荆厉只觉得自己脸颊火辣辣的疼,他眸光一动就想要一个转身给顾甚微来个黑虎掏心! 要不人常说妇人之仁呢?这长剑既然未出鞘,他又有何惧? 荆厉想着,果断地转动了脚尖,可那脚还没有转过去,就感觉头上一阵劲风袭来,那把“妇人之仁”的长剑从前而降直接一把拍在了他的脑壳上! 荆厉只觉得眼前一黑,大白天的他险些瞧见了星辰! 他晃晃悠悠的蹲了下去,愤怒地骂道,“最毒妇人心!” 他身后的顾甚微手腕一动,挽了一個剑花,将那长剑插回了腰间。 “不是想说妇人之仁吗?怎么又改成最毒妇人心了?孔圣人言君子能动手就不动口,你得牢记方是!” 荆厉一口气堵在了胸口,那是上不得上下不得下! 他虽然不爱读书,是个武夫,但是他知道孔圣人绝对没有说过这么一句! 他想着,还要发作,就听到头顶上的顾甚微淡淡说道,“等你打得过我的时候,方才有资格同我扯什么男人女人,郎君小娘子的。” “现如今,我与你之间不分男女,只有持剑人同剑下亡魂之分。” 荆厉一怔,捂着自己的脑袋站了起身,他深深地看了顾甚微一眼,快步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虽然很不甘心,但他的确不是顾甚微的对手。 她打他,就像是猫戏弄老鼠一般。 顾甚微见这刺头乖觉了,目光灼灼地扫视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日后谁不服,尽管寻我医治”,她说着走到了荆厉跟前,示意他跟上。 荆厉回过头去,看向了自己身后的同袍们,见他们一个个的低垂着脑袋乖觉如鸡,跺了跺脚快步地跟了上去。 顾甚微走了一小段距离,在一株大柳树下停了下来,她看了荆厉一眼,“我听说过你,听闻你很擅长追踪。” 荆厉一愣,脸微微一红,他捂着脑袋,轻哼了一声,又忍不住扬起了祖传的下巴。 “家中祖传的,没有旁的本事,也就是鼻子比旁人灵验一些。但凡我闻过的味道,都能够记住。除非是有人故意用熏香把自己腌制入味,否则在我闻来那就是千人千味。” 荆厉想着,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然后白了脸。 “你身上都是血腥味,还有药味,以及一些梨同枇杷的味道……你有咳疾?” 荆厉说完,觉得唐突,又忙紧闭上了嘴,将头别到一边去了。 顾甚微听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冲着他竖起了大拇指,“厉害!你这本事很有作用。” 荆厉见顾甚微目光澄明,确实一脸赞叹,忍不住再次红了脸,他别开了视线,用上扬的音线说道,“不要以为你夸奖我,我就服你!我告诉你,我可不为没有本事的人效力。” 说到后面一句的时候,荆厉的声音明显小了几分。 顾甚微显然不能说是没有本事的人。 顾甚微瞧着荆厉别扭的样子,心中有些好笑。 皇城司里有很多她想要结交的能人异士,荆厉便是其中之一。 她之前还想着要怎么接近于他,却是没有想到打了瞌睡便来了枕头,张春庭将这个有着“狗鼻子”的能人送到了她的面前。 她想着,正了正神色,“你不服我没有关系,认真办差便是。我刚从沧浪山归来,要追击一个名叫宋雨的人。目前所知的是,此人武艺高强,同官府无关应该是个江湖游侠。” “非常擅长隐匿行踪,皇城司一路追踪过来,连影子都没有瞧见过。不知道身形,不知道相貌。” 她说着,在自己的怀中掏了掏,掏出了一串小檀木佛珠,递给了荆厉。 荆厉虽然还是没有什么好脸色,但并未拒绝,却是接了过来在自己的鼻子底下闻了又闻。 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说道,“很讽刺是不是?明明是一串佛珠,上头却净是混杂的脂粉味儿,还有小娘子用的桂花头油味。这位宋雨,如果不是像王御史一样有十八房的妻妾。” “那就是一个喜欢寻花问柳的好色之徒,不然的话,我实在是想不到,他还能在什么地方同时沾到这么多不同的香粉味。” 顾甚微若有所思地接过了佛珠手串,又将它揣了回去。 她伸出手来,拍了拍荆厉的肩膀,荆厉本想要躲开,可顾甚微的那只手像是具有如影随身形的能力一般,无论他怎么闪躲,都还是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些日子,伱多去逛逛汴京城的花街柳巷……” 荆厉一张小脸瞬间爆红,他慌忙回头看了看,见校场那头的人应该听不见这头的话,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只是小刀剌屁股开眼了,他竟然被一个大姑娘要求去寻花问柳! 虽然知道这是为了去寻找宋雨,可荆厉还是觉得荒唐无比,他想着偷偷地窥了顾甚微一眼,见这大姑娘一脸淡然半分没有窘迫之色,又恼怒起来。 人家这么镇定,显得他慌乱无比简直是输了一座城! 打打不过,连脸皮都没有人家厚!这简直…… 荆厉想着,深吸了一口气,拱了拱手遮挡住了自己的脸面,“诺!” 第28章 一封杀人信 荆厉躬着腰,透过指缝看着顾甚微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起身。 荆家是以制香起家的,拥有天下闻名的《天香册》,他的祖父时常出入宫廷,为宫中的贵人们调香。 他自幼天赋异禀,三岁之时便能辨香制香,十六岁那一年调制出了“龙青香”,官家大喜亲赏于他。 三年前他其实见过顾甚微的,他披麻戴孝从菜市口经过,瞧见了顾右年滚落地的人头。 人群中顾甚微穿着一身黑衣,飞檐走壁,她像是一只云中雀很快就消失在天际。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清晰地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那股子甜腻直冲人的天灵盖。 仿佛这人一日三餐用的不是饭,而是糖。 他当时就在想,汴京城中只有两个人是这种味道,一个是韩家的韩时宴,另外一个就是这位顾娘子。 三年前的飞雀变故,顾娘子失去了父亲在乱葬岗杀得昏天暗地; 他失去了最疼爱他的祖父,从此荆家再也不调香。 荆厉想着,朝着在自己的脖颈间摸了过去,在那里挂着一枚铜质的钥匙,是祖父留给他的。 顾甚微这会儿已经走到了张延跟前,冲着他布置起任务来。 荆厉瞧着,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他不知道自己在幻想着什么? 他以为顾甚微是冲着他来的,毕竟他们都同飞雀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又想着一个女郎能做什么?就算让她进了皇城司做了指挥使,那也是蚍蜉撼树。 可当顾甚微什么也没有做,甚至都没有对他另眼相看,提及三年前的片字。 他却是又开始失望至极。 可是他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荆厉想着,抬起头来,下巴朝着天戳了过去,又恢复了之前那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样子。 …… 今日这太阳一出,汴京城的春日仿佛陡然到来,眨眼的功夫市集上的树木都不知何时生出了绿意。 顾甚微走在街市上,夕阳晒得她整个人都暖洋洋。 西面的落日将半边天际都晕染成了红彤彤的颜色,顾甚微伸了个懒腰,寻了一个人最多的铺头买了一只烧鹅,然后又打了一壶好酒,这才晃悠着朝着开封府的方向行去。 顾甚微提着酒食靠在一株树干之下,远远地看着府门前那运送棺木的队伍。 开封府今天过堂审理,丁杨罪证确凿,关御史的遗体这会儿被家中亲友领了回去。 隔得远远的,顾甚微一眼便瞧见了人群当中格外扎眼的韩时宴,他看着一身素服,腰间系了孝布,红着眼睛扶着棺。关家人抹着泪,一个个的犹如游魂,全靠他这根主心骨。 她静静地看着,直到那队伍远去,这才收拾了心情朝着府门前行去。 “‘顾大人!你是来寻我的吗?居然还给我带酒菜,这怎么好意思!” 顾甚微闻声头皮一麻,果不其然先前还在门前抹泪的吴江,这会儿兴高采烈飞扑过来,毫不客气的从顾甚微手中接过了烧鹅还没有美酒。 “你来得正好,我被府尹大人夸奖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次!先前他老人家可是恨不得三日给我阿爹写一封信,让他将我领回边关去。” “再这样下去,我舅父都快要后悔让我进开封府了。” 顾甚微听得,脸都木了。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18节 难怪这厮啥也不会还能在开封府里上蹿下跳,更有池仵作保驾护航,原来是这般衙内! “我有事想要寻你帮忙……” 顾甚微的话音刚落,那头吴江便露出了了然的表情,他打了一个响指领着顾甚微就往开封府里头冲。 “我知道,你也是来查看夏大人卷宗的是不是?韩时宴那家伙刚刚方才看过。当时在芙蓉巷听绿翊姑娘那么说了之后,我立即就去调了卷宗来。” 他说着,将顾甚微引进了一间屋子中。 这屋子开阔得很,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桌案,桌案之上乱七八糟的堆满了好些东西,一看便是吴江的风格。 吴江说着,在桌上的一堆乱纸中翻了翻,找出了一个卷宗,递给了顾甚微。 “韩时宴猜得可真准,他就知道你会来寻我。他让我同你说,他那边收到个消息,苏州的春灵姑娘已经死了。朱成离开苏州后的第三日,春灵姑娘半夜投井自尽了。” “苏州城那边不知道朱成是来汴京告状之事,是以传闻都说是朱成始乱终弃,所以春灵姑娘想不开……” 顾甚微听着,心中叹了口气。 在她确定那封信是丁杨在芙蓉巷里给掉包的时候,就猜到见过真正信件的春灵姑娘一定被灭口了。 知道是一回事,听到却又是一回事。 而且朱成没有对春灵始乱终弃,他明明在临死之时,还握着那个荷包,还喃喃地喊着心上人的名字。 吴江显然不懂得什么叫做客气,他揪下一个鹅腿,一边吃一边嘟囔的说了起来,“当时没有当做杀人来处理,这会儿我们派人去苏州,春灵已经下葬,怕是很难找到什么线索了。” 顾甚微点了点头,有些意外的看向了吴江。 吴江一瞧瞬间得意起来,“嘿嘿,没有想到我也有脑子不是?” 顾甚微呵呵一笑,确实想不到狗能长出人脑子! 幕后之人在苏州同汴京都能迅速安排人杀人,在皇城司中应当也不是普通人。 她想着,翻开了卷宗。 绿翊的父亲有没有罪,她不好说。 但是当时他收到了来自汴京的指令,这是目前可以肯定的。 这个指令来自皇城司的某一个重要人物,只是绿翊的父亲不过是苏州下属一个小县城的父母官而已,他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会引人注意呢? 卷宗只有薄薄的几页,记载的内容十分简单…… 顾甚微看了个开头,正要往下看过去,突然之间听得院中发出了嘭的一声…… 这会儿功夫窗外天已经黑了,顾甚微忙放下卷宗,一个闪身飞了出去。屋外静悄悄地。 顾甚微朝着地面看了过去,在那围墙边多出了一块石头,石头的外头包着一方白色的丝帕,这绝对是刚刚有人扔进来。 她神色一凛,一跃上了围墙。 围墙外的巷子里空荡荡,只有一只狸花猫昂首挺胸的经过,像是感受到了顾甚微的视线,那猫儿扭过头来,傲慢的喵了一声。 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可疑人物。 “顾……顾……顾……你快来看啊!这是哪个杀千刀的给我送的杀人信!” “我好不容易抱着你们的大腿死里逃生,还没有喘口气呢,哪个狂徒又来害我!” 第29章 保卫受害人 顾甚微轻轻一跃,从那围墙上头跳了下来。 吴江哀嚎声震天,一双手抖成了筛子,见到顾甚微下来一个箭步冲到了她身边,展开了手中的信。 “夜斩贪吏李贞贤以祭正清公!” 顾甚微看着那十二龙飞凤舞的大字,将丝帕接了过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字是用红色朱砂写的,不是血。” 吴江闻言欲哭无泪,“那就是还没死,今夜或者明夜或者不知道哪个夜,凶手随时会上门将李贞贤给杀了。” 想到顾甚微刚刚才回汴京,吴江又贴心的解释道,“李贞贤你晓得吗?是三司盐铁部的胄案。胄案掌修护河渠、供给造军器之物品,领军器作坊、弓弩院诸务季料帐籍。” “嗯,总之算得上是个肥差儿!” 正清公不必多言,就是刚刚被抬回家中的关御史关正清。 “嗯,我晓得。关御史曾经参过他,李贞贤亦是芙蓉巷常客,当初关御史借着绿翊打掩护,上奏的那本《打花柳》上就有李贞贤的名字。” 皇城司知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辛秘,顾甚微虽然入司尚浅,但也知晓一二。 关御史上奏的那篇谏言文采斐然,早朝之后便传得满汴京都,国子学的生徒们皆能全文背诵,民间的百姓们听闻,还给这折子取了個诨名,言简意赅叫做“打花柳”。 只不过这事儿雷声大雨点小,李贞贤等人被罚了俸禄,照旧活跃在朝堂之上。 顾甚微说着,将那方帕子重新包好了,神色冷然起来。 “你莫要嚎了,你倒是想要躺着混日子,可哪个叫你天生同那河里的漩涡似的,这凶案半夜都自己寻上门来抢着叫你立功勋。” “你先领着衙役,拿着这方帕子去李贞贤家中,伱在明。我会安排皇城司的人在暗中,一旦有异动,就地诛杀。且不说李贞贤是不是贪官污吏,就算他是……” 顾甚微说着,面露嘲讽之色。 “关御史自己都欲以国法处之,这种杀人凶手又怎么有脸借着他的名头装那正义的判官!” 什么杀李贞贤祭奠关正清,人家关老头儿认得你是哪个么?你就要把杀人的名头往他脑袋上按。 这哪里是什么祭奠,这分明就是将人挖出来泼大粪!简直无语了。 “因为事关关御史,我现在过去寻韩时宴。” 吴江竖起耳朵听着,见顾甚微一二三的安排妥当,瞬间仿佛有了主心骨。 他不住的点着头,像是乖顺的小狗,等着人一声令下,立即将那包袱往怀里头揣,拔腿就冲出去唤人去了。 这人都出了门,他一个住步又折返了回头,扒着门框探出了一个脑袋,“顾大人,要带老仵作不?万一咱们没拦住,人死翘翘了,也省得半夜再把他老人家从被子里掏出来。” “一来一去的耽误时间不是?” 顾甚微无语地看着他,呵呵一声,“你怎么不先将李贞贤家的祖坟刨个坑,他一死了就直接埋进去?” 吴江一愣,有些苦恼地说道,“这不太好吧!得先验尸再埋,虽然我没有刨过人祖坟,想要……” 看着顾甚微杀气腾腾的脸,吴江一个激灵,直接住了嘴,一溜烟儿的不见了人影。 顾甚微看着他远去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一个翻身朝着黑暗中疾驰而去…… …… 关御史家住在城南,离桑子巷不远。 这个时辰来祭奠的人络绎不绝,将那狭窄的青石板路挤得水泄不通。 顾甚微没有走地上,直接上了屋顶,飞驰而去精准地瞧见了在灵堂前负责帮忙迎客回礼的韩时宴。 关御史早年一直没有成亲,后来兴许是他日日无事可做,参东参西参得官家一个头两个大,便由太后做主,给关御史说了一门亲事。 关夫人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国子学的夫子,亦是颇为清贫。 夫妻二人成亲之后,得了一子一女,长女如今年方十三尚未出嫁,幼子更是才六岁担不起事。 顾甚微站在屋顶上朝下看去,瞧见那灵堂上眼睛红肿的孩童,心中轻叹了一声,她手腕一动,一枚梨膏糖毫不客气的直接冲着韩时宴的额头弹了过去。 那头韩时宴被打了个一激灵,目光如炬地朝着对面屋顶上看了过来。 见是顾甚微,他微微蹙了蹙眉,回到屋中去对关夫人低语了几句,然后朝着后门的方向走去。 顾甚微瞧着,脚步一动,直接飞去了后巷。 “吴江收到一封信,有人要杀李贞贤,用来祭奠关御史。他已经过去了,我来接你。” 韩时宴手心里握着梨膏糖正准备发作,听到顾甚微一说,也顾不得额头的疼痛,去到一旁牵马,“李胄案吗?” “以什么借口,诛杀贪官污吏么?御史台的确是收到了这样的风声,坊间传闻说他家中藏有大量金锭,王喜借着欢场的臭味相投,不止一回去李贞贤家中查探过,只不过都走了空。” “王喜参人讲究铁证如山,不喜闻风而奏,这事便一直压了下来。” 顾甚微认真听着,思索片刻,“所以写信人对御史台一知半解,并不知晓李贞贤是王喜在查。” 韩时宴点了点头,他深深地看了顾甚微一眼,心中想着关于李贞贤的陈年旧事,到底没有开口。 二人没有再多言,着急上马朝着李家飞驰而去。 汴京城的人像是全都挤到关正清家中去了一般,路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二人骑着马倒是很快,不一会儿功夫便到了李家门口。 吴江显然已经打过招呼了,管家瞧见顾甚微同韩时宴一来,便着急忙荒的前头带起路来。 “大人大人,我家郎君还没死!还活着!正在书房里坐着大发雷霆!两位大人来了,我们夫人的一颗心便可以放到肚子里去了!我家郎君兢兢业业,那是个顶好的人,平日里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怎么会有这么狠毒心肠的人,要置他于死地!” 管家话很多,顾甚微懒得听,她只注意到了那一句“大发雷霆”。 吴江带人来保护李贞贤,李贞贤作甚要大发雷霆? 等到了书房门口,果不其然传来惊天的怒吼声,“吴推官,你这样围着我作甚?李某乃是朝廷命官,那狗贼想要杀我,尽管放马过来便是,可污我清誉,便是一万个不可!” “你们如此这般,还当李某心虚,怕了他去!” 顾甚微站在门口一瞧,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中年男子坐在桌案前,他约莫四十来岁,脸上有些蜡黄,眼下一片青灰,一看就有些虚。 他手中拿着一卷书。 在他的周围,四个开封府的差役各站一方将他团团围住。 吴江那个二缺站在他的正前方,躬着身子只恨不得来个脸贴脸。 “现在是死鸭子嘴硬的时候吗?我这可是保护你,我就不信了,我们把你围得像是铁桶一般,那凶手还能越过我们四个把你杀了。” “你这人怎么说不通呢?先前我说了叫你直接睡在棺材里,把盖子一盖,今夜睡上一宿,便是那凶手生了翅膀,他都不能伤你分毫!你这不同意那不同意的!” “这不是寿星公上吊找死么?” 第30章 当众作案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19节 听到棺材二字,李贞贤气得那叫一个七窍生烟,连门口新来了人都没有注意到。 他握着书卷,颤抖着指了指吴江的鼻子,骂道,“竖子无礼!你哪里是来救我的,分明就是来害我的,那人入了棺,便是歹人不来杀我,那我还直接闷死去?” “黄口小儿拿着不知所谓的东西,便在这里大放厥词!明日我定上御前,参你一本!” 吴江瞅着李贞贤,摇了摇头。 “你这人怎么像是抢着要过奈何桥似的,八匹马的都拉不住啊!” “参不参的那是明天的事,今天你先听我的!我看时辰不早了,要不你去睡,我们四个一人站一个床角守着你,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 李贞贤怒极反笑! 什么叫做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就是!天底下怎么有这种油盐不进的狂徒!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忿忿地翻起书来! 顾甚微瞧着,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吴江的办法简单粗暴,但直接有效。那凶手除非可以飞天遁地,否则在四人的阻拦之下,今夜根本就没有办法靠近李贞贤。 不靠近人,却要杀人!除非是用弓弩或者暗器。 可是院子四方她安排了皇城司的人守着,她亦是站在门口盯着,想要下手谈何容易? 凶手明明知道送信之后,开封府的人一定会过来守着保护李贞贤,那么他到底有什么底气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来杀人呢?他会用什么方法,又会从哪个方向而来? 顾甚微想着,心中盘算开来。 先前李贞贤同吴江吵架,她已经仔细打量过这间书房了。 吴江显然之前做足了功夫,将窗户都关了起来。李贞贤的桌案坐北朝南,正对着大门口,桌案后头是一面绣着猛虎下山的屏风。屏风纱薄如蝉翼,能够瞧见背后的白墙。 那猛虎绣得栩栩如生,正张着血盆大口像是要将李贞贤的脑袋吞吃下去一般。 书房的左面墙放着一排整齐的书架,摆放着一些经书诗集同一些河工要书! 右侧则是一排博古架子,没有寻常人家爱摆放的瓶儿罐儿的,倒是放着兵器架子,上头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各种不同兵器,以长剑同匕首居多,还有几架弩机。 李贞贤是不是文武全才顾甚微不知晓,这间书房倒是文武双全了。 顾甚微想着,抬头朝着房梁上看了过去。 梁上无人,不过挂了六盏四方灯笼,上头画着一些瑞兽的精美图样,看上去十分的华美,将整个书房照得格外的亮堂,其中有一盏正对着李贞贤的头顶上。 顾甚微眯眼看了看,那灯笼看上去十分的牢固,夜里有风它们却是没有丝毫晃动。 应该不至于会直接掉下来,将李贞贤砸了個脑袋开花。 她想着,最后将视线落在了李贞贤的身上,他这会儿被吴江挡了个严严实实,只能看到他不怎么动弹的手臂。 到底凶手会如何杀死他呢? 还是这只是故意整开封府而弄出来的闹剧? 顾甚微想着,同韩时宴对视了一眼,二人步履轻轻地走了进去,那李贞贤这会儿终于注意到了门口,他站起身来,愤怒地拨开了吴江,冲着门口露出了意外之色。 “韩……” 他的话刚出口,突然脸色一变,一把捂住了自己胸口,面色痛苦的往后一倒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 顾甚微心头一震,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却见李贞贤躺倒在椅子上,七窍都沁出了血来…… 顾甚微瞳孔微缩,她走上前去,伸出手来探了探李贞贤的鼻息,摇了摇头,“已经没气了!” 屋子里一瞬间像是死一般的沉寂! “嗝……嗝……嗝……”吴江一连串的打嗝声破坏了屋中的宁静。 他回过神来,猛地在原地跳了一下,“这这这……怎么就突然七窍流血暴毙了!下毒!这看上去像是被毒杀了!” 紧接着,他便欲哭无泪起来,“这下还怎么解释得清?旁人一年都遇不到一个案子,我这一当推官,一天没一个,还都是朝廷命官!” “这样下去,会不会只有官家一个人上早朝了!” “我应该让我舅父奏请官家,送我去敌国做推官才是!” 门口的管家听得吴江的话,后知后觉的尖叫起来! 顾甚微懒得理会他们,看向了韩时宴,“确实是毒杀,凶手应该早就做了万全准备才给吴江送的信。这毒十分厉害,李贞贤甚至来不及痛苦,就直接七窍流血而亡。” “若是晚食入口,毒性到现在才发作的话,应该会有一段不适的过程。可是李贞贤之前都一直好好的百~万小!说。” 韩时宴点了点头,认同的看向了一脸悲愤的吴江。 “这说明了,李贞贤刚刚就是在吴江你的眼皮子底下,中毒而亡的!” 吴江闻言又打了个嗝,“这不可能啊!我们四个人,八只眼睛盯着他,他怎么会中毒?总不能是我喷出来的口水毒死了他!” 顾甚微听得无语,吴江要是有这本事,还当什么推官? 直接送他出使敌国,对着敌国皇帝吐口水好了,这简直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超神刺客! 她想着,皱了皱眉头,朝着桌面上的书看了过去,这书看上去有些破败,纸张都已经泛黄了,上头的内容是关于河道治理的,应当是个难得的孤本残卷。 顾甚微瞧着,突然脑子灵光一闪,朝着那书页的角看了过去,她猛地抬头看向了开封府的四人。 “李贞贤是怎么百~万小!说的,你们四人转身向后,循着记忆照做一遍,要把所有的细节都做得一模一样。” 四人皆是一愣,还是吴江率先反应过来。 他转过身去,面朝门口站着,其他人瞧见,亦是学了他的,转过身去互不干扰,模仿起李贞贤百~万小!说的动作来。 顾甚微同韩时宴对视了一眼,默契的占据对角,每人盯起了二人看。 只见那吴江站定,双目圆瞪,时不时地朝前翻上一个白眼,一副气鼓鼓的模样,他的手一直保持着握书的动作,视线盯着书像是要把书盯出一个洞来,却一直没有翻书的动作…… 然后他抬起头来,像是听到了门口的响动,将书放在了桌面上,站起身来…… 韩时宴瞧着,摇了摇头,“看来咱们想错了,凶手并非是模仿坊间传奇,借着某些人有爱咬手指的习惯,便在书上下毒将人毒杀。” 顾甚微点了点头,李贞贤估计是被吴江烦死了,气得根本就看不下书。他也没有舔手指的习惯。 其他三个人虽然不像吴江这般细致的翻白眼,但是动作是基本一致的。 这说明她的猜想错了,可如果不是这样,那李贞贤又是怎么中毒的呢? 第31章 灯笼玄机 顾甚微想着,换了一种思路。 如果毒不是从口入,可还有其他的方法? 虽然她最擅长的并非是暗器,但是在江湖之中这种武器往往就是同毒联系在一块的。 四方有开封府衙役守卫,凶手又不是那土行孙,能从棺材里吐出一枚枣核钉钉死李贞贤,那么…… 顾甚微想着,朝前走到了离李贞贤座椅最近的地方,仰头朝着头顶上的四角灯笼看了过去。 这灯笼有着四根木制立柱,四面皆是密密麻麻吉祥兽纹,那灯笼的灯芯灯盏在灯笼中央,底部亦是加了镂空木纹的一层底座,长长的流苏垂落在底部,看上去大气又沉稳。 透过那镂空间隙,顾甚微隐约能够瞧见在灯油盏旁边似乎贴着一个灰扑扑的小东西,看上去犹如屋檐边的蜂槽一般。 且那底座并非是完全通透的,有一处四处被旁的什么东西堵住了光亮。 顾甚微心神一凛,她绕开来纵身一跃上了房梁,蹲在上头看了看那灯笼,发现这四面灯笼其中一面是可以打开的,她想了想,一个倒挂金钟双脚缠绕在房梁上,伸出双手打开了那灯笼。 “这一回终于找对了,这个灯笼里头,藏有一个精巧的弩机,不够巴掌大小,应该只能够射出一根针。” 听到顾甚微的话,那边的吴江立即冲了过去,在李贞贤的头发里翻找起来。 “好家伙!真的有一个血点儿,这针都扎进脑子里了!早知道我就直接带老仵作来了!” 吴江翻找了几下,惊呼出声,“可是凶手是怎么扣动弩机的呢?弩机能做得小巧隐蔽,人总不能缩小藏在灯笼里吧?” 顾甚微瞧着那灯笼里头的机关,亦是啧啧称奇。 “弩机是朝下发射,在李贞贤座位正上方的。在悬刀之上系着一根绳,绳穿过上方横着的一根灯笼骨,在另外一端系着一个小桶,直接垂在了油盏下方。” “一开始小桶是空的,很轻并不会拽绳,这样弩机就不会发射。可是凶手在油盏上凿了一个细小的孔。灯油一滴一滴的落下,小桶变重就会往下拽绳。” 吴江听着一个头比两个头大,那边的韩时宴想了想继续道,“绳长是固定的,此消彼长。小桶往下拽绳,那悬刀上的绳就会不停的往上拉,就像是有人扣动了悬刀,那毒针就会发射出去了。” “凶手必定对李胄案十分了解,知晓他会今夜一定会坐在这里看书。而且能够有很长的时间接触到灯。” 顾甚微闻言点了点头,她在空中晃荡了几下,对着韩时宴竖起了大拇指。 “吴江你若是想象不出来,等我将这灯笼取下来拿给你看你就知晓了。放心不是诸葛连弩,不会发出第二根毒针将你射杀了!” 吴江看了看顾甚微,又看看韩时宴…… 虽然你们已经很贴心了,但是我根本就还是不明白! 顾甚微说着,伸手想要去取灯,可手一碰却是愣住了,她神色复杂地看向了韩时宴。 “你之前说,御史台收到风声,说李贞贤家中藏着大量金银,但是王喜趁着赴宴的时候来找了好些回,都一无所获……” 韩时宴眼睛一亮,他仰头看向了顾甚微,“所以藏在这六座灯里!” “凶手为什么大费周章的要把机关设在灯笼里,除了杀死李贞贤,还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件事!也是应了那封信里说的贪官污吏!” 顾甚微肯定地点了点头,一个翻身跳了下来。 “凶手一定在机关术上有所造诣,对于弓弩也很熟悉。” 顾甚微说着,看向了吴江,“如果那封信并非是借口,凶手是照着关御史的《打花柳》来杀人的话,他应该是在关御史死亡的消息传出来之后,才开始谋划杀死李贞贤的。” “那么,在关御史和李贞贤死亡之间,凶手一定来过这间书房,触碰过这盏灯。” “且同李贞贤应该是旧相识,毕竟他连脏银藏在什么地方都知晓的一清二楚。你可以问问王御史,当初御史台收到的风声,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顾甚微说着顿了顿,语气沉重地说道,“如果我的预想没有错的话,很有可能这只是连环杀人的开始……” 她说着,瞥了吴江一眼,却见吴江眼睛瞪得溜圆,他双手死死的捂住了自己脸,像是活见了鬼一般! 见顾甚微看他,吴江崩溃的嚎叫出声,“你们两个说的真是大雍官话吗?” 他说着,死劲地甩了甩头,一下子跳上了李贞贤的桌案,一边打着嗝一边扎了个马步,只见他气沉丹田朝上一蹦上了房梁,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涨红着脖子脸将那灯笼取了下来抱在了怀中。 “都让开都让开,我要下来了!” 他说着,抱着那大灯笼死劲往下一跃,双脚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20节 他想着,将那灯笼往地上轻轻一放,眸光一动又冲向了下一个。 待取下了第二个,吴江终于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脸,他对着自己手掌哈了一口气,猛地朝着第二个灯笼拍了过去,只听得啪的一声,那灯笼一下子炸裂开来。 灯笼的木头框架里头,滚出来了一块块的金砖! 吴江震惊地抓起了一块,惊呼出声,“顾大人!顾姐姐!还真有!好家伙!难怪这灯笼要用这么粗的钩子挂着!这明面上都放了这么多,谁知道暗地有多少?” “这老贪儿这是得意洋洋的炫他的钱呢!他也不怕这玩意没挂住,掉下来把他给砸成个肉饼子!” 吴江说着,双手叉腰,瞬间恢复了信心,“我还是有用的,哈哈,起码比你们两个力气大!尤其是时宴兄,哈哈,他手无缚鸡之力!” 韩时宴白了吴江一眼,朝着门口看了过去。 这府上的管家看到出事之后,大叫着跑了出去,这会儿已经唤了人来,身后跟了浩浩荡荡的一大群。 其中跑得最快的那个,头戴抹额手拄拐杖,是个约莫六十来岁的白发老太太。 她一步跨了进来,先是看了看那被砸烂了的灯笼,然后又看了看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李贞贤,双腿一软跌坐在门槛上。 第32章 完美疑凶 顾甚微踏着四散开来的木屑,走到了被吴江拍坏的那盏灯笼面前。 灯笼的四根主要立柱被震断了,露出了中空的截面来,这木头四面刷着深红色的漆,从外表上看与寻常木头无异,而内里却是被掏空了,留出了藏金之地。 顾甚微伸出手指头,朝着那剩下的半截立柱中一夹,夹出了一块金子来。 这金同吴江手中握着的那根大小完全一致,说是金砖却并非乃是造屋铺地的大砖头一般厚重。 对比较薄的金条,它的截面四四方方整体看像个微缩的小棺材,一只手能握住,并非寻常样式。 估计是李贞贤自己寻人开模制作的,上头没有任何印记。 顾甚微想着,看向了吴江。 这人没头没脑的,倒是注意到了一点问题,李贞贤为什么要把这金子藏在这么显眼的灯笼里呢? 一个灯笼四根立柱,一柱藏两根,且有六盏灯笼,拢共不过四十八根。 这东西若是在寻常人家,自是解释不清,可是李贞贤乃是官宦之家出身,这汴京城里贵胄豪商家中富得流油的比比皆是,拥有四十八根金的人并不少见。 便是他领着王御史开箱炫耀金子,王御史都不能空口白牙的说他贪赃枉法。 毕竟他可以将一切不能解释的事都推给死去的老父亲,王御史听了还得咬牙切齿佯装羡慕地夸上一句“咱爹真好就是死得早”! 顾甚微眸光一动,又看向了瘫坐在门口的白头发老妇人,这人应该是李贞贤的母亲。 比起儿子死亡,她更在意的好像是那些金子。 这头顾甚微掂着金子,那边韩时宴已经走到了李贞贤母亲跟前。 “谁负责给书房点灯换油?这两日可有什么可疑的人在书房停留有机会触碰到这些灯笼?” 韩时宴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李老夫人回过神来开始抽泣起来。 她一边哭着,一边说道,“书房重地,除了我儿自己,只有大管家李茂可以进入打扫归置,也是他负责点灯。至于有没有旁人过来,我一直在佛堂清修,并不管家中庶务。” 那大管家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忙不迭地接过了话头,“确实是我负责点灯还有添加灯油。” “我家郎君但凡在家中,天黑之后便会一直在书房中百~万小!说。” 当然他十有八九都是在勾栏院的,也就是关御史惨死芙蓉巷,这会儿那地方处在风口浪尖,今日他们这些浪子们才齐齐约好了不出门。 “除了我之外,大师傅陈潮也会过来,这灯笼便是他做的,隔一段时日他就会我查看一番看有没有需要修缮的地方,毕竟灯笼太大且挂在郎君的头顶上。” 大管家说着,红了眼眶,他看了一眼金子,一脸意外地说道,“我也不知道这里头怎么会藏了金子,从来都没听郎君提起过。” 韩时宴看着他,又继续发问道,“陈潮多久来一次,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的,可是按例行事?” 那弩机很精巧,又藏在灯笼之上,站在门前的人根本就瞧不见。 大管家同李贞贤的母亲如今还不知道他是被毒针刺穿而亡。 大管家听着,果然不疑有他,只当是灯笼里有金子,所以才被盘问,他老实的回答道,“就在今日来的,平日里约莫是每隔三个月来一回,时间并不固定。” “今日一早,陈潮来到府中,说他年节的时候没有回去,过几日要回乡去祭祖,清明之后方才回来。” “那你一直盯着他吗?”将金子放下的吴江好奇地插话道。 大管家迟疑了片刻,看了李老夫人一眼,摇了摇头,“大人很信任他,陈大师傅给府上做活已经好些年了。我通常都是在书房里看着的,偶尔有事也会离开一小会儿。” “今日郎君去三司不久,便遣了常随平安回来,说是关御史没了,让我准备丧仪早早送到府上去。我便去小佛堂寻老夫人拿对牌还有库房的钥匙了。” “府上的人都可以给我作证!” 大管家说着,觉察出味来,他惊呼出声,指着那地上的金子说道,“说不定那金子便是陈潮塞在里头,想要陷害我们郎君的!” 吴江一听,嘲笑出声。 “你有这么多金子,你会塞人家家里?你干啥不塞到祖坟里让它冒金光?” 大管家哑然,随即羞愧得恨不得钻进门缝里去。 “顾大人你刚才说,凶手精通机关术,又是李贞贤的熟人,还接触了灯笼,这么看来就是这个陈潮啊!” 吴江说着心不虚了,腿也不抖了! “先前我觉得自己倒了血霉,现在看来,我又要破一个大案了啊!我这就让人去抓陈潮!”他说着,指了两個衙役,冲着他们点了点头,那两个衙役见状立即冲了出去。 顾甚微同韩时宴都没有出声阻拦,目前看来,陈潮的确是最有可能的疑凶。 只不过如果凶手是陈潮的话,他要杀死李贞贤,就凭着他拥有那么厉害的毒还有小弩,可以轻松寻个隐蔽的地方将李贞贤当街射杀,杀完就扔掉小弩,若无其事的藏在人群中。 不像现在这般,将自己整个暴露在人前。 所以,陈潮的目的不光是杀死李贞贤。 而是让人找到李贞贤贪腐的证据,那么他为什么又要这样做呢? 李贞贤待他信任有加,可以说是他的衣食父母,陈潮为什么要这样做? 顾甚微看着那些金砖,朝着抽泣的李老夫人问道,“陈潮不光是做了这个灯笼,还给你们家中做了什么?让我猜一猜,你天天待着的小佛堂对不对?” 李老夫人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她看向了顾甚微,一脸掩饰不住的灰败。 她猜中了! 也只有这样,才能够解释李老夫人为什么看见掉出来的金子第一时间觉得大祸临头,管家都能说可能是陈潮塞的,可是她却是丝毫没有解释,也没有露出意外之色。 这是因为她知晓,金子藏在灯笼柱里,那么造灯笼的陈潮一定会被牵扯出来。 只要查案的人不是吴江那种脑子有缺的,都会想到,陈潮能造一个灯笼藏金子,就能造别的…… “走,咱们去小佛堂寻找宝藏!” 吴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比挂着的灯笼还亮。 第33章 五行缺金 顾甚微点了点头,朝着这书房中的兵器架走了过去,扫视一圈从中选了一根狼牙棒。 吴江吩咐两位开封府差役守着李贞贤的尸体,激动地推了管家在前头领路,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小佛堂行去。 韩时宴瞧了瞧顾甚微那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又看了看她肩头上狰狞无比的大棒槌,默默地选择了闭嘴。 三人行,两个都是能打的师父! 小佛堂在李宅后院的南面,穿过圆拱的二门,行不多远便到了。 一到门口,一股子檀香味便扑面而来,入目的便是一座木制的供坛,那供坛顶上立着一座半人高的佛像,乃是木雕而成栩栩如生,一看便非凡品。 供坛之下的地上,随意的摆放着两个蒲团,还有一簸箕的佛豆,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顾亲人,咱们若是砸了这佛像,会不会倒霉一世?”吴江瞅着佛像威仪,心有戚戚地说道。 顾甚微瞥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供坛砸去,“咱们还能倒霉到哪里去?” 吴江一愣,大彻大悟! 他们一个人开封府当值就死人的推官,一个是乱葬岗爬出来的皇城司屠夫,根本就没有更加晦气的余地了啊! 他想着,又瞅了韩时宴一眼,顿时觉得这佛堂的气味都清新起来! “时晏兄,不必怅然!你接连三次都倒了妻族,也是百无禁忌的!咱们三个便是义结金兰的朋友啊!” 顾甚微听着这话,手一抖差点儿砸错了地方,将那狼牙棒砸在一旁韩时宴的脑门上。 她微微控制了一下自己,那狼牙棒重重地落在供坛上,发出了嘭的一声巨响,那供坛外头的木壳发出了炸裂声,木屑四处飞溅,露出了里头的金光闪闪! 吴江瞧着,瞬间来了劲,“顾亲人!让我来!我尤其擅长拆东西!” 他说着像是刚出笼的疯狗上去一通拍,几乎是片刻的功夫,那供坛连带神像外头的木壳便全叫他给拆了下来。 一整座由金砖搭建而成的供坛,连带着佛像金身展露在了众人面前。 顾甚微瞧着,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当真是好家伙!这李贞贤到底贪了多少银钱,才能自己家中弄了这么大一座金山! 先前看到寥寥金砖,尚不得震撼,这会儿瞧着那直冲天花板,几乎占据了半个佛堂的金子,才感觉到震撼! “怎……怎怎么可能!老夫人!家中怎么会有这么多金子?” 屋子里一片寂静,还是扶着李老夫人的管家李茂率先打破了宁静。 过了这许久,李老夫人的神色镇定了许多,她整个人仿佛一下被抽离了生气,听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何必明知故问?” 她说着,走到那佛像金身面前,扶正了倒在地上香炉,然后又拿了三支香,认认真真地拜了拜。 “这世上都是大俗人,谁不为钱财名利动心?这大雍朝最干净的关正清,如今不正在棺材里躺着么?” 李老夫人说着,看向了顾甚微,“这朝堂之中,谁家多了几两金,谁家又不修德行在外头养了外室,哪里有比你们皇城司比官家更清楚的?官家不想查,那就是糊涂账,官家想查,那就是眨眼的事儿。” “从我儿搬回那些金银开始,我便知晓有被发现的一日。却是没有料到,他会死于非命。” “为什么要把金砖藏在灯笼里?”顾甚微好奇的问道。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21节 这非常违和,金银藏在佛堂里也就算了,毕竟避人耳目。可是那六盏醒目的大灯笼,任何进入或者路过书房,都会注意到。 李老夫人听着,神色有些复杂,她犹疑了片刻,面露嘲讽之色。 “我儿早前险些死于非命,若非李茂所救,早就命丧黄泉。他为此请了五云寺的智临大师批命,他五行金气不足,大师让他与佛铸金身,且以金砖悬顶,布下了大阵。” “说来也是奇事,自从布阵之后,我儿的确是节节高升,无病无灾。” “我不是没有劝过他,说那灯笼太过醒目,当心被人盯上。他却是左耳进右耳出,并不听在心中,对那大阵深信不疑,每日只要在府中,定是要在书房中坐上至少半个时辰。” “后来他请御史王喜来家中游乐,见王喜一无所觉,更是再也听不进去半句,以此为耀。” “老身做不得他的主,只能日日在这佛堂里,对着菩萨祈求他能得个善终,至少莫要断了我那可怜孙儿的科举之路。” 李老夫人说着,咬了咬牙,“早知今日,当初他还不如直接死了。” 那管家李茂听着,却是垂泪,他上前扶住了李老夫人,戚戚道,“大人他……他是个好人。老夫人这般说,让李茂无地自容。” 顾甚微听着,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今夜倒是妙,一尸两案。 李贞贤被人杀害乃是第一案,他这贪了满屋的金银又是第二案,不管是开封府还是御史台那都是要忙得人仰马翻了。 顾甚微想着,朝着小佛堂的门口行去,浓重的夜色当中,张延的身影显露了出来。 他瞥了那“金山”一眼,微微有些诧异,但还是压低了声音道,“我们去晚了一步,陈潮今日从府上出去之后,便立即上了马车,带着妻儿一同离开了汴京。” “我安排了人去追赶,不知几时得返。我们详细打听过,陈潮曾经给人做过一把诸葛连弩。” 张延说着,解下了身后背着的大包袱,双手恭敬地递给了顾甚微,“大人,我们一并取来了,就是这把弩,陈潮送给了他的邻居吴海,吴海是个猎户,正是得用。” “吴海说早前听陈潮提过要回乡祭祖挂清明的事,昨夜他还摆酒给他送行,当时并没有听闻他说临行前要来李府的事。” “待我们抓到了陈潮,便第一时间押他来见大人。” 顾甚微有些诧异地看了张延一眼,他倒是神色坦然,大方的任由顾甚微打量。 她思索了片刻,便明白了张延这会儿做事,为何同此前截然不同。之前他并非乃是她的下属,自是做事应付了事,现在却是需要表功劳了。 她想着点了点头,“很好。” 张延不喜不悲,点了点头,一个闪身消失在夜色当中。 顾甚微将包袱打开,里头放置着一把精致的弩机,她的目光落在了弩机上刻着的一枚印记上。 那是一朵盛开千层菊,菊瓣根根分明,清晰可见。 顾甚微的心砰砰砰地跳了起来。 “原来千机陈氏还有传人存活于世。” 顾甚微扭头看去,韩时宴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那弩机上的印记。 第34章 第二封信 “千机陈氏?”顾甚微有些好奇的问道。 韩时宴见她未曾听闻这个名头有些怅然。 “千机陈氏擅长机关术,可造木牛流马,尤擅弩机,那是御造兵器世家,民间百姓多有不知,但是军中将士却是无人不识。他们以千瓣菊花刻于所造机括之上作为印记。” “八年前,洪门关大战,大雍军士换上新的军械对敌,岂料那长矛大剑脆如纸箔,弩机十不出一。战士无械对敌,死伤过半异常惨烈。” “千机陈氏以死谢罪,已然灭族。虽然后来查明另有隐情,却是死者不能复生,乃是大雍憾事。” 韩时宴说着,长叹一声。 大雍虽然富庶,但是文成武不就,周边多有强悍敌国,雍军屡战屡败勉强守之。 官家生性多疑,讲究无为中庸之道,只想退让不喜战事,且又重文轻武,对武将极其不信任。他屡次上谏皆是无果,光是想着都要愁白了头。 “这弩机颇新,显然应该在年内造出,没有想到陈潮竟然是千机陈氏存世的后人。” 韩时宴说着,扭头看向了身后的“金山”,“这么一来,陈潮为什么要杀死李贞贤,就不是什么难思量的事了。” 李贞贤乃是三司胄案,同军械之事大有关联。 陈潮杀他,应该便是为了千机陈氏灭族之事。 顾甚微认真地听着,却是垂下眼眸,看向了自己腰间悬挂着的剑柄。 她抿了抿嘴唇,退到了一旁,她总觉得,这个案子查得太过于顺利了。 便是那流水都会遇到拦路石而起波澜,一桩杀人案怎么想什么来什么呢? 疑犯就那么一个,人证物证俱在,现在连杀人的理由都直接安排上了。 “我有一点不明白,陈潮如果做好杀人之后潜逃的打算,为什么要扯上关御史呢?”顾甚微想着,开口问道。 屋子里头的吴江闻言探出头来,“这样能够更加引人注意,毕竟现在全城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在关御史身上,他想告诉我们八年前的断械案,另有隐情,同李贞贤的贪腐有关。” 顾甚微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 “如果他杀人的动机是因为陈氏旧案的话,那他就不应该逃走,他应该留下来讲那个隐情才是。” “而且”,顾甚微看向了韩时宴,“陈潮为李贞贤干活很多年,非常得他的信任,毕竟他连藏赃银这种事都不避讳他。那么在这几年里,陈潮有无数次的机会杀死李贞贤。” “可他为什么没有动手?他甚至拥有不必脏自己的手就能报仇的方法,他可以告诉王喜赃银在哪里,金山就在那里,谁也搬不走。” “他甚至可以写密信揭发李贞贤同断械案的关联,同样可以为陈氏报仇,可是他一直没有动手。” 顾甚微说着,朝着韩时宴看了过去。 “总不能关御史的死还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让他突发奇想的想要杀死李贞贤,然后默不作声的带着妻儿逃亡吧?” 韩时宴瞬间领悟了顾甚微的言下之意。 “扔石头挑衅官府,同带着妻儿逃窜,不像是同一个人能够做出来的事。而且,如果陈潮在出了李府之后便离开了汴京,那么那个送信去开封府的人又是谁呢?” 顾甚微点了点头,“正是如此。要么陈潮有折返偷偷回了汴京还有下一步动作,要么凶手不止一人或者说是另有其人。” 她的话音刚落,就瞧见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厮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他手中拿着一方帕子,一脸的惊慌失措。 “老夫人老夫人!门……门口!门缝里不知道何时多了这这个!” 韩时宴见状,深深地看了顾甚微一眼,神色凝重的从那小厮手中拦住了那方帕子。 帕子是白色绸缎所织,同吴江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上头写着几个血红的大字,“晨斩贪吏谭喆以祭正清公”。 李老夫人瞥了小厮一眼,反应淡淡,“这是平安,贞贤身边常随,看来造孽的人不止一个。” 她说着,嗤笑着跪在了那蒲团上,“这世道当真是荒唐,官做商敛财,民做官判生死。祭奠维护国纪的好官,却是用的违法杀戮。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李老夫人说着闭上了眼睛,转起手中的佛珠念起经来。 一旁的吴江挠了挠头,早没有第一次收到杀人信时候的慌张,他凑了过来一脸疑惑的说道,“谭喆是哪个?我倒是从未听闻过。” 大雍官员无数,便是官家掰指头从白天数到黑夜,那都是数不清的。 光说查案这一件事,开封府、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皇城司……全都能插上一杠子,吴江刚刚从边关返回汴京,有不认识的官员简直太正常了。 “谭喆是新上任的国子监祭酒,御史台倒是没有听闻他有什么过错,更加不会同千机陈氏有什么关联。” 韩时宴解释着,看向了那封信陷入了沉思。 “明天早晨的话……如果凶手还要使用弩机射杀,那么最方便动手便是在谭喆去国子学的路上”,韩时宴说着,抬脚就要往外走,“吴江你领着开封府的人给李贞贤案扫尾。” “我同顾亲事去调查陈潮同谭喆之间的关系,有顾亲事在一定可以阻止凶手再次犯案。” 吴江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倒是顾甚微的手指在剑柄上摩挲了几下,挑了挑眉,“韩御史莫不是高台坐久了,以为自己个还兼当了皇城使了?我们皇城司何时要你听你来安排了?” “我是瞧着这事儿同关御史相关联,所以方才好心领你过来。你莫要得寸进尺。” 韩时宴一怔,瞬间面黑如锅底。 他刚要开口,就瞧见顾甚微突然长剑出鞘,猛地朝着他刺了过来。 他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汗毛根根竖起。 快!太快了!他明知道自己需要躲开,身体却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他几乎是刚刚看到顾甚微拔剑,那长剑便已经到了他的跟前,他张了张嘴,长剑却是越过他的肩头,朝着他的身后继续刺去。 他身后站着的是谁? 吴江在他旁边,李老夫人跪在蒲团上,对了,还有那个管家李茂。 顾甚微要刺的那个人是管家李茂! 他正想着,就瞧见顾甚微毫不留情一巴掌将他拍到一旁,挺身朝着李茂刺去。 韩时宴只觉得自己的胳膊一阵酥麻,整个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他一个踉跄朝着旁边跌去,恰好跌到了吴江的身上,他猛地回过身去。 却见顾甚微的长剑已经到了那李茂跟前,李茂大骇退后了几步。 浓重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佛堂,韩时宴虽然不会武功,却也见过不少宫中的高手,亦是见过百人斩的大将军,就是身边傻里傻缺的吴江,在战场之上那也是神鬼不惧的存在。 可他还是头一回感觉到这样的杀气,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像是被笼罩在绝望中一般。 “还不用弩机么?不用弩机的话,你连我的小手指头都打不过。” 顾甚微陡然放慢了手里的动作,挑衅地看向了额头已经冒出了汗珠子的李茂。 第35章 你怎么发现的 在她放缓动作的一瞬间,李茂只觉得自己宛若搁浅的鱼终于入了水,瞬间能够大口呼吸了。 “顾大人在说什么,小人怎么会有弩机?” 他说着,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起来,手腕一动露出了一个小巧的袖箭,他的手指一动,三根抹着毒的银针破空而出朝着顾甚微的方向射了过去。 顾甚微挑了挑眉,提剑轻挑,只听得当当当三声,那三根毒针被挡飞了出去,整整齐齐的扎进了门框里。 就在这个间隙,李茂身形一闪冲出了门口,他猛地跃起上了房梁。 顾甚微见状,立即追了出去。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22节 夜晚的屋顶显得格外的空旷,青灰的瓦片之上生出了一层暗绿的青苔,脚踩下去十分的柔软。屋檐之下的飞雀感受到来自头顶的震动,不安的叽叽喳喳起来。 “不跑了么?” 顾甚微手握长剑,看着前头李茂的背影问道。 从这个地方看过去,能够瞧见五云寺佛塔的塔尖。 李茂缓缓地回过头来,看向了顾甚微,他的神色格外的坦然,完全没有在李府时那股子唯唯诺诺之感。 “如果不是顾大人故意放我出来,我方才在佛堂里便已经血溅当场了。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呢?” 李茂回想着自己的整个杀人计划,委实想不出任何漏洞在哪里。 他寻到了陈潮这个十分契合的背锅人,在他被抓之前,按理说不会有任何人联想到他的头上的。 顾甚微将长剑收回了鞘中,朝着李茂的方向走了过去,“先前我说过了,如果凶手是陈潮的话,这個人的行事作风未免有些自相矛盾,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 “既然如此,不如跳出来看,如果凶手不是陈潮的话,还有什么人有那个机会去在灯笼里装偷装弩机,杀死李贞贤呢?” “我们查案这么顺利,那么是谁引导我们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到陈潮身上的呢?” 顾甚微说着,冲着李茂抬了抬下巴,“喏,舍你其谁?” 他们是从李茂的嘴中得知陈潮的,是李茂说陈潮主动寻他要来检修灯笼的,让他们以为这一切都是陈潮主动谋划的。又是李茂说平安突然过来寻他,让他们认为陈潮拥有了足够的作案时间。 明明有可能成为凶手的人,除了陈潮,还有李茂。 顾甚微没有停顿,继续说道,“而且有一点很奇怪,你是李贞贤府上的大管家,根据李老夫人的供词,你还曾经救过李贞贤的性命……” “明明应该是最是心腹的人,可是你却他在家中藏金的事情一无所知。你对于李贞贤而言,还不如一个工匠值得信任。这很不寻常。” “所以,你应该并不是李府的家生子吧,而是挟恩图报进入李家做管家的。” “你从前应该没有做过奴仆,鲜少有哪个仆从会不断的夸奖自己的主君是一个好人。这年头,拍马屁都没有人这般拍的,有些阴阳怪气。” 顾甚微一口气说完,看向了李茂,“你的疑问我都解答了,现在轮到你说了。” 李茂认真的听着,却是哈哈笑了起来。 他朝着顾甚微走近了些,看向了远处的五云寺。 “你真的很厉害,像你的父亲顾右年一样的厉害。我从前去过顾家,当时伱在庭院里练剑,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八岁的孩子的剑上带了杀气。” “明明那把剑都没有开刃,就是一块破铜烂铁,你一剑指向了梨花树,树上的花瓣全都落了下来……落了一地。” 李茂并没有直接回答顾甚微的话,反倒是说起了旧事。 “当时家中蒙受冤屈,我父亲这个人性格刚硬,眼中容不得半分沙子。他这一生容不下一把废弩从自己手中流出,又怎么会给边关拿命在搏的将士们送去无用的军械呢?” “我们这种匠人,在那些贵人的眼中,不过是好用的工具罢了,同那牛马簸箕有何区别?” “他们甚至吝啬到不愿意躬下身来,倾听一下下等人的呐喊。我父亲手指被一根根的夹断,便是有朝一日青天大老爷在世,将他救了下来,他也再也没有办法造弩机。” “这简直就是将一个匠人的三魂六魄一起抽了去……绝了他们的活路。” 李茂说着,垂下眸去深吸了一口气。 “我瞧见你的一瞬间,无比地痛恨自己。痛恨自己天赋平平,无力为父兄讨公道;痛恨自己年少叛逆,还时常抱怨匠人低贱,对父母口出狂言。” “等我幡然醒悟的时候,已经再也没有机会了。” 顾甚微有些意外,她在记忆中中仔细搜索了一番,终于有了依稀的印象。 断械案是李茂的劫难,又何尝不是她的呢? 李茂说着,想着顾甚微的后来,沉默了片刻。 “当年断械案,不光是我们千机陈氏,你外祖父一家亦是牵扯其中,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的。虽然后来洗刷了冤屈,可我还是恨啊……没有一个人冲我冤死的父亲说对不起……” “甚至我们还要歌颂朝廷,替我们洗刷了冤屈,是多么清明的好人啊……” 李茂说着,握紧了拳头。 “我调查了好些年,才调查到了李贞贤的头上,他这个人就是个贪官污吏,当年我们的弩机交给他的时候,那都是好好的,可是后来……” “这个杀千刀的不光没有替我阿爹他们辩解一句,反而在第一时间将所有罪过全都推到了他们身上。” 顾甚微面无表情地听着,她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汴京这座城于她而言,实在是有太多故事,每一个都带着血泪,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所以你去刺杀李贞贤,失败之后顺水推舟一下子成了他的救命恩人,自卖其身进了李府,改名李茂,想要寻找李贞贤的犯罪证据。” “李贞贤虽然明面上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但却对你多加提防。你找不到证据,于是像今日找我一样,去找了五云寺的智临大师叙旧……” 李茂闻言猛地睁大了眼睛,他不敢置信的看向了身边的少女。 他谋划了多年,几乎是绞尽脑汁,又苦练从前根本不想学的机关术,才有了今日之事。 可顾甚微呢? 他们才只打了一个照面而已。 第36章 我愿为引 李茂不悲反喜,他长长地吁一口气,终于卸下了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大包袱。 “正是如此,我原名叫做陈神机,为了在李府做管家化名李茂。我发现李贞贤大有问题之后,便给御史王喜送了一封匿名信。” 顾甚微并不意外,御史台能够听闻到的风声,多半不是偶然的,而是一些人故意吹过去的。 他们兴许是想要求救的平头百姓,例如陈神机; 也可能是一人有九个心眼子的达官显贵,借着御史台这把刀,劈向自己的政敌。 “王喜来了好些次,还给李贞贤送了一名妾室,那妾室亦是搜寻了许久,都没有结果。” 顾甚微心中腾起了一种荒唐的想法,王御史那十八房小妾,该不会都是他培养的探子吧…… 这想法太过高看了王喜那老色胚,顾甚微果断否定了自己。 “正在我一筹莫展之时,李贞贤去了五云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智临大师乃是我的同乡。当年他上京赶考,我阿爹还给过他盘缠,只不过等了一年又一年,这人像是销声匿迹了一般,再无音讯。” “当时乡里都传言,他要不就是死在了赶考的路上,要不就是考中之后嫌弃出身贫寒,生怕自己得到,家乡的鸡犬都攀附了上来。没有想到,他当年连考试都没有参加。” “《良田策》你听过吗?”陈神机说着,看向了顾甚微。 顾甚微摇了摇头,诚实地说道,“我这一生不长,全都用在练剑上头了。” 陈神机微微一怔,瞬间明白过来了。 武功这种东西,不经过千锤百炼,又怎么能够窥见“天下第一“这四个字呢? 顾甚微的天赋再怎么惊艳绝伦,她的“技高一筹”那也都是一剑一剑的刺出来的…… “国子学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从前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寻常夫子。后来因为一篇《良田策》这才成了名震天下的大儒……你这般聪慧,我不说你都能想到。” “那《良田策》乃是智临所写,他交由老匹夫点拨,不料文章却换了一個署名,成了旁人的。” 陈神机说着,唏嘘不已,“他上告无门,谁会相信那样的东西会是他一个乡野小子写出来的?即便是让他重写,他也写不出第二篇《良田策》了。” “智临心灰意冷,于是在五云寺出家了。” 顾甚微闻言,点了点头,“所以,你同他做了交易,他帮你弄出一个五行缺金的玄学说法,让李贞贤主动将家中藏的脏银暴露出来,而你则是帮他去杀了国子监谭祭酒。” “并非如此”,陈神机摇了摇头,“他已经了却凡尘,心中没了恨意。” “是我自己觉得,我既杀了李贞贤,定是也活不久了。将死之人,再带走几个贪官污吏,岂不是赚了?” “有一个智临,说不定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这倒是也解释得通。 顾甚微思索着,问出了一个她一直没有想明白的问题。 “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呢?还要扯了关御史做大旗。” “你找到了李贞贤藏的金银,完全可以直接告诉王喜,让律法来制裁李贞贤,又何必要杀死他?如果你不相信律法,又何必找什么金银,直接用弩机杀了他,岂不是更痛快?” 顾甚微认真地看着陈神机的眼睛,他的眼睛格外的清亮,像是能够看透这世上所有的机关术一样。 也像所有出众的匠人一般,眼中满是坚毅与专注。 这是一双格外能够打动人的眼睛。 她不是什么固守成规的人,更加没有什么必须要遵守大雍律的执念…… 陈神机之前刺杀失败了,可他进了李贞贤府中之后,有一万个机会轻松杀死他,为什么他没有?而是拖到了现在,整出了一套花里胡哨的动作。 陈神机沉默了好一会,方才开了口。 “这一点我其实也很矛盾。” “之前我是想要直接杀死李贞贤的,可是后来在李府久了。我明白了许多事,我能力不济,只能查到李贞贤,可是断械案就只有一个李贞贤么?还会不会有其他的人?” “我悄无声息的将他杀了,他的子孙后代还能拿着他那沾着血的金子继续花天酒地,平步青云。” “于是我思量许久,将金子的所在,还有我找到的所有证据,都悄悄地给了御史台的王喜。” 顾甚微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韩时宴说什么来着,他说王喜在查李贞贤,但是一无所获。 除了御史台内部,汴京城中更是无人提及李贞贤是个贪官污吏。 “王喜一直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继续深入调查李贞贤,更是没有上折子?”顾甚微问道。 陈神机点了点头。 夜晚的风吹着他的衣袍鼓起,他竖起的耳朵动了动,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有旁的人追过来了。 “是的,我开始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王喜不站出来,我便让那金银自己掉出来,只要动静闹得足够大,就不会有人睁一眼闭一眼,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我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 “然后我等到了关御史和你。” 陈神机说着,扑通一下朝着顾甚微跪去,顾甚微抬手扶起了他。 如今整个汴京城的人,都在议论关御史的死,陈神机写祭奠关正清的信,就是为了搭乘这阵东风,借着关御史的名头,让所有人都关注到李贞贤,关注到当年的断械案。 陈神机看着顾甚微,眼睛亮得像是夜空里的星辰。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23节 “我愿意以我自身为引,烧起这把火来!” “顾家的女郎君,可否愿意像你阿爹当年一样,让这把火不要灭了去?” “我啊!想在临死之前,向这苍天问上一句,何故如此!” 顾甚微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来人很沉,且只有一个人。 “如果你想走的话,我可以放你走。” 陈神机一愣,却是没有犹豫地摇了摇头,“伱尚未站稳脚跟,我一个做机关的,怎么可能在第一凶剑手下逃脱,他们一定会对你多加怀疑。” “而且,从我用父亲教的弩机杀人开始,我便没有想过还要存活于世。” 脚步声越来越近,顾甚微没有再劝,现在便是陈神机想走,也走不了了。 陈神机听着声音,抬起了自己的手,摸上了手臂上绑着的袖箭,他有些羞愧地说道,“瓦子街右数第三家,我有东西留在那里。” 第37章 泥潭你跳吗 “顾亲事,那李茂抓着没有?时宴兄见你一直没有回来,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将那李家的院子头蹚出一个圈儿来了,特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吴江人还未见,声音便像是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的传了过来。 顾甚微嘴角微抽,瞧着陈神机故意射歪的毒针,冲着他摇了摇头。 “你见过戴着飞雀面具的人么?在调查断械案的时候。” “飞雀面具?”陈神机摇了摇头,“闻所未闻。” 顾甚微并不失望,“想要真正的查清楚断械案,就必须知晓,那堆不翼而飞的军械,究竟到哪里去了。” 她说着,抬起手将长剑架在了陈神机的脖子上,“你活着就是人证,所以在我说你可以死之前,千万不要死了。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此案牵连重大,你在狱中兴许会有人想要你死。” “那便是送上门的线索,你可明白?” 陈神机的眼睛瞬间充满了希望,他挺直了胸膛,那精神头感觉现在能光着膀子当老黄牛去耕上二里地。 顾甚微垂了垂眸,押着陈神机朝着吴江的方向走了过去。 “我以为你背着韩时宴过来的。” 吴江这会儿到了跟前,他瞧见人已经被拿下,乐呵呵地掏出绳子来,将陈神机的双手绑了个结结实实的。 “哈哈!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时宴兄他害臊啊!其实我小时候就背过他呢!然后我俩一起掉进了荷花池里!砸死了苏贵妃养的一条金色锦鲤!嘿嘿!被打得屁股开花!” 吴江的嘴上没个把门的,顾甚微都没有发问,他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全说了一通。 “老仵作已经过去了,李家现在热闹得很,里三层外三层的,都排着队看那金山银海呢!事情要闹大去了!” 他说着,一巴掌拍在了陈神机的背上,“你这人怎么这般想不开呢?” “你杀了朝廷命官,那能有什么好下场?那么多金子,王喜那小老儿找不着,你当立即换一个人啊,韩时宴多好啊!我告诉你,别说区区一个李贞贤了。” “便是张皇后同苏贵妃的弟弟犯了事,韩时宴那也是照参不误的!” “再不济你找我啊!我会发疯,我发疯了就把李贞贤他家给拆了,看那金子不掉出来!” 夜空中寂静得很,顾甚微同陈神机都没有说话,只听得吴江一个人的絮叨声! “啊!我终于明白我阿爹为何让我回汴京来当官了!他是让我回来发疯的啊!” 顾甚微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明明就是因为吴江见到死人就打嗝,在战场根本就混不下去了…… 她心中默默地吐槽着,安静地跟着吴江一路将陈神机送到了开封府衙门口,在那面大鼓旁边,韩时宴牵着两匹马,看着写着开封府的三个字的匾额出声。 听到三人的脚步声,韩时宴转过身来,他先是瞥了顾甚微一眼,然后方才看向了吴江。 “你派人看好他,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断械案就是一滩烂泥水,不知道里头藏着什么妖魔鬼怪,若是有不知轻重缓急的,一定要问老仵作。” 吴江听着韩时宴的叮嘱,冲着他作了个揖。 “晓得啦!说话跟我爹一样!对了,我刚才不小心告诉顾大人,你光屁股砸死苏贵妃的鱼的事了!” 吴江说着,押着陈神机便进了府衙,留着全身尴尬得无所适从的韩时宴留在了大门口。 “咳咳,他之前没有提裤子这回事!” 听着后头顾甚微的调侃,韩时宴更是耳朵根都红了,他没好气的将顾甚微的马绳递给了她。 咬牙切齿怒目而视,“这天下怎么有你们两个这般无礼无法之人!” 顾甚微胡乱地点着头,“别气了!气你也打不过我们,岂不是白气?” 她说着,心中想着之前吴江的话。 她眼眸一动,同韩时宴并排朝前走去,“你为什么说断械案是一滩烂泥?你了解这个案子么?” 韩时宴顿时顾不得生气了,他深深地看了顾甚微一眼,“当年你十三岁,能够在乱葬岗上百人围剿中逃生,今日抓一个机关匠人,用得着这么长时间?” “李茂同你说了些什么?他想要你帮他查断械案?就像你父亲顾右年当年翻转乾坤,救下所有匠人,包括你外祖父一家么?” “你问我了解这个案子么?满汴京城里就没有比你更了解这个案子的人了。” 韩时宴说着,又恼火起来。 他停住了脚步,看向了顾甚微,语气咄咄的说道,“你想要我帮你查案子,直言不讳就是!何必对谁都提防提防再提防,当所有人都同你似的,脑子里生出了山路十八弯来!” “只要有不平事在,只要是言官的职责,我都会义不容辞!” “哪怕来寻我的,是喜欢哄骗人的皇城司顾亲事!” “坦诚一些不好吗?” 顾甚微闻言停住了脚步,她回过头去,看向了气红了脸的韩时宴,神色中满是羡慕。 韩时宴想着顾甚微会嘲讽他,会生气,却是没有想到,她在羡慕他。 他想起她的经历,瞬间哑了火。 韩时宴咬了咬牙,“顾亲事,我想要查断械案,可能告知一二?” 顾甚微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烂泥潭,韩御史可想跳进来?够坦诚吗?” 两人都没有说话,微风轻轻吹过,巷子仿佛变得格外的寂静,只能听到二人的呼吸声。 韩时宴心头一软,“断械案当年不了了之,因为朝廷多方搜查,都没有找到原本的那一批军械。那些东西落在了谁的手中,又有什么人会需要军械?” “还有一个点,很少有人注意到,就是那些像是纸糊的一般的假军械,又是从哪里来的?那么大批量的东西,不是一日两日能够造出来的……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定藏着一股不为人知的势力……甚至是私兵。” 他说着,认真地看向了顾甚微。 “今日李茂要借着关御史的名头,要靠杀人才能够将事情闹大。” “而我不用,我们言官光是靠着一张嘴,便能将事情闹得天下皆知,这不正是你们需要的吗?” 顾甚微垂了垂眸,翻身上了马,“跟我走。” 第38章 质问王喜 韩时宴顿时有些窘迫起来。 顾甚微淡然得很,倒是显得他方才咄咄逼人,失了君子风度。 朝廷早年也遣人追查过那些军械的下落,只不过一年又一年的过去,那些“心腹之患”并没有闹出什么乱子来,渐渐地也就无人问津了。 等他中了进士入了御史台,这“断械案”已经成了库房里的老古董,鲜少有人提及了。 这回那千机陈氏后人拿命来搏,扯出了李贞贤,乃是旧事重翻的最好时机。 韩时宴坐在马背上琢磨着,还没有想到该如何向顾甚微道歉,便瞧见前头的马停住了。 他仰头一瞧,却是又黑了脸。 他该道歉一个鬼! 他还当顾甚微要引他去瞧什么关于断械案的秘密,万万没有想到,这无耻之徒到这个份上,还在想着将他最后一滴油给榨干了! 那金灿灿的门匾,恨不得给门前的石头狮子都装上大金牙的宅子,除了他们御史台那个被诟病了十八年,却十八年屹立不倒的王御史,哪个好意思住? “韩御史,那李茂的确乃是千机陈氏后人,他本名陈神机。根据陈神机的供词,他在发现了王喜金银藏身之处后,将他所查到的断械案相关证据还有脏银的位置都写信给了王喜。” 韩时宴嘲讽的话到了嘴边,却见顾甚微一脸真诚地转过头来,看向了他。 她表情凝重,语气诚恳,分明就是君子坦荡荡…… 韩时宴再次羞愧了,他真该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王喜并无任何回应,我初到京都。若是以皇城司的身份登门,怕不是要引起两衙纷争,将事情闹大了去。因此还望韩御史引路,去问问那王御史,究竟是何故?” 顾甚微说着,跳下马来,将陈神机的话捡同她不相关的说了。 这些证词,便是她如今不同韩时宴说,今夜开封府尹开堂审理,明日印着手印的证词就能呈现在韩时宴眼前。 韩时宴听着表情凝重,见着郑重鞠躬相托付的顾甚微,只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抱歉,先前是我性子急了一些。我师父的事情,多亏你帮了大忙,我想要帮你的忙。这断械案既到了我跟前,我便没有不调查的道理。” “顾亲事虽然性子恶劣,但做事坦荡,倒是我过了!” 韩时宴说着,整了整袍子,便上了台阶前去问门。 顾甚微垂下头去,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剑柄,她如今犹如钢丝上行走,韩时宴若是信错了她,不过是气恼一番还能继续做他的逍遥御史。 她若是信错了韩时宴,便再也没有人报仇,再也没有人去追寻那些真相了。 说到底,她同韩时宴认识不过是几日而已。 她不知道陈神机留给她什么东西,又岂会贸然领着韩时宴过去? 王御史家的大门开了去,门房听了韩时宴的话,探出头来看了跟上来的顾甚微一眼,什么也没有说挑起灯笼在前头引起路来。 比起一眼能够看到尽头,灵堂都显得逼仄的关御史家中不同。 进了王御史府中,顾甚微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仿佛不够看了,四处只得用一词来形容,那便是“金碧辉煌”。 一条长廊走下来,人眼球都感觉要变成金色的了。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24节 “王御史同他的十八房小妾住在西园,王夫人独自住在东园”,韩时宴指着那长廊尽头东园两個字,毫不客气的解释道。 顾甚微抽了抽嘴角,刚准备说话,就瞧见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子快步地走了出来。 他生得唇红齿白,整个人就像是一阵和煦的清风。 中年男子那凸起的肚子,油腻的脸,还有日渐稀少的头发……这些问题一个都不曾在他身上出现。 这是一个看着他的脸,你绝对想不到他有十八房妾室的人,他应该是王夫人的十八房夫郎之一才对! 顾甚微心中想着,就听到那头王喜已经开了口,“时宴你怎么突然来了?某刚从关御史家中过来,若是再晚上一步,便要让你吃空门了。深夜到访,可有要事?” 他说着,有些好奇的看向了顾甚微,“还带着这位皇城司的同僚,这般阵仗,王某怕是惹了什么祸事?” 韩时宴点了点头,当做是寒暄了。 “你收到关于李贞贤脏银藏身位置的信之后,为何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顾甚微被韩时宴的直接惊了一下,之前办案,他都一声不吭像个鬼影似的,这还是头一回瞧见韩时宴办事。 原来是这种单刀直入不给人留后路的头铁风格么? 顾甚微双手抱臂靠在一株大树树干上,饶有兴致盯着王喜看。 王喜亦是大吃一惊。 他蹙了蹙眉头,显然对于眼前这位年轻御史的出言不逊感到不悦。 但他并没有发火,迟疑了片刻,摇了摇头,“我的确是收到过一封密信,内容是关于李贞贤贪腐的,说他家中藏有大量的金银。” “我接到信之后,一共去过李贞贤家中五回,并送了线人进去,但是也并没有收获。” 王喜说着,冲着那门房摆了摆手,示意他先离去。 “我从来都不闻风而奏,我们言官虽然官职不高,但是张嘴参别人容易,若是冤枉了别人却是覆水难收。李贞贤一直风评很好,多次考核都得了上佳。除了当年断械案一事,他身为官员几乎无可指摘。” 王喜说着,摇了摇头,“当然了,御史做久了,就知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有那表面上吃糠野菜,其实暗地里给自己修地宫的;还有明面上洁身自好,其实乃是采花贼的,只有咱们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出的。” “我没有掌握证据,便一直没动李贞贤。” 他说着,眉头皱得紧紧地,“至于你说的脏银藏身之处的信,我却是没有收到过。” “倘若真有这么一封信,除非我打算继续引蛇出洞,否则不可能不做任何动作……” 顾甚微看向了王喜,要么他是擅长撒谎的老狐狸,要么他的确是没有收到那封信。 “你平时是怎么收这种信的?”顾甚微抬眸问道。 王喜冲着顾甚微点了点头,“蛇有蛇道,鼠有鼠路。那些想要寻我告状的人,一般都会将信送到明镜巷最深处的那家笔墨纸砚铺子里去,掌柜的收了信便会送来给我。” 第39章 卑鄙无耻 看着顾甚微同韩时宴质疑的眼神。 王喜一下子慌了,他忙摇了摇头,“那铺子乃是我夫人私产,掌柜的是我王家的家生子,是万万不会做出什么私藏信件的事情的。” “而且”,王喜有些扭捏地看了另外的那边园子一眼,“你们可知晓明镜巷为何要立一面镜子在巷子口?” 顾甚微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这种感觉就像是丐帮大会的时候有人穿着黄金甲从天而降一般! 那亮眼如镜的黄金甲,将乞丐的贫穷头一回照得那么清楚! 果不其然,王喜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夫人怕我过于忘乎所以,是以在那芙蓉巷对面盘下了一整条街,立着一面铜镜,提醒我正衣冠啊……” 顾甚微偷偷地看了一旁的韩时宴一眼,只见他神色淡然,仿佛随随便便有一条街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快速地低下了头去。 嫉妒使我面目全非,手都控制不住要拔剑! “你想说那一整条街都是王御史的耳目,那掌柜的不可能有机会做背叛你之事!” 王喜闻言,冲着顾甚微点了点头。 “没错,身契,我的德行与才学,夫人的金钱,有这三个套马栓,断然不会有失……” 王喜说着说着,突然一个怔愣,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睁大了眼睛! 顾甚微同韩时宴对视了一眼,都朝着他询问地看了过去。 王喜脑门上都生出了薄汗,他只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那掌柜的名叫王全,乃是府上大管家的亲弟弟,替我看管笔墨铺子很多年了。” “他性子稳重,平日里滴酒不沾,做事从来没有出过岔子。就是上年纪之后,有些头疾。去岁秋日的时候便晕过一回。夫人都安排稳妥了,等年节铺子算了账,便给他一笔钱,让他在家中养着。” “岂料在腊月十七的时候,他夜里回来,路过永安河的时候,不慎发了头疾,一头栽进河里淹死了。” 王喜表情彻底凝重了起来。 顾甚微微微皱了皱眉头,“便是仵作查,也只得查出溺亡。何故知晓发了头疾?可是有人瞧见了?” 王喜点了点头,不由得高看了顾甚微一分,“那永安河上有一座永安桥,桥上当时正好有两个提灯夜游之人。当时他们亲眼瞧见,王全好好的走着,突然之间栽进了河中,身边并无其他人。” “事发之后,那二人中的男子立即下水将人捞了起来,当时王全在水中一无挣扎二没有呼叫,应该在落水之前已经失去了意识。” 王喜说着,心事重重,他叹了口气,有些懊悔地摇了摇头。 “因为他从前有头疾晕过,又有证人言辞,我们并没有往别的地方想。” “现在你们一说,怕不是王全的死,并非是偶然之事。有人杀死了他,从他身上拿走了我没有收到的那封关于李贞贤赃银藏身处的信。” 顾甚微若有所思的听着。 这里头的事情很矛盾。 李贞贤背后有人是肯定的,他一个京都官员,没有必要也吞不下那么多军械。 有人庇护着他,不想要他被御史台揪出来。 但是这个人又没有完全庇护着他,至少他没有把那份信交给李贞贤,不然的话李贞贤一个个的排除,那也能够把身边的陈神机给揪出来。 就算没有揪出陈神机,那告诉他怎么藏金子的智临大师,同打造灯笼的匠人陈潮是肯定要被怀疑的。 可是李贞贤到死都对他们二人信任有加,也没有将金子另外寻地方藏起来,可见他对此一无所知。 这又是为什么呢? 顾甚微没有想要一口气吃成个胖子,一夜的功夫便将这断械案查个一清二楚。 可是这么一层套一层的案情,需要牺牲多少个像陈神机,王全这样人,才能够解开谜底?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三人皆是各有所思,一时之间都没有言语。 最后还是王喜率先开了口,“老夫句句属实,绝对没有隐瞒的意思。这位皇城司的同僚不了解我的脾性,韩时宴你总归是了解的。” “老王我女色有亏,但铁骨不折。”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们若是不信我,大可以自己去查证一二,我的确是从未收到过那封信。” “并且到现在为止,我都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韩时宴闻言,扭头朝着顾甚微看去,想要帮王喜解释一二。 可这么一扭头,他险些气炸了去,只见先前顾甚微所在的那株大树之下空空如也,别说人影便是鬼影都没有一个。 他想着门口拴着的马,来不及解释,拔腿便冲着门口冲了过去。 王喜不明所以,犹疑片刻亦是追了出去。 韩时宴一马当先,跑得心脏都跳得像是要从口中蹦出来一般,待扶住那金灿灿的大门框一瞧,更是两眼一黑。 只见顾甚微在屋顶上飞檐走壁,她的那匹平平无奇的枣红马,这会儿扭着屁股在地上同她并行一路狂奔。 他发誓他这还是第一回 在一匹马上看到了鬼鬼祟祟的气质! “顾甚微!” 韩时宴差点咬碎牙去!妄他刚才还觉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冤枉了顾甚微! 现在看来,他分明就是火眼金睛,一眼就看穿了这过河拆桥的卑鄙小人! 她根本就是哄骗他来见王喜,然后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将她掌握的消息告诉他! “卑鄙无耻!” 王喜听着这话,捂着心口气喘吁吁的探出脑袋来,他双手叉腰看向了韩时宴,“你莫不是脑袋被人换了,能做张春庭手下的,哪个不是卑鄙无耻阴险狡诈的小人!” “这下子被人吃干抹净翻脸无情了吧?” 韩时宴听着这不着调的话,脸更黑了,他袖子一甩,翻身上了马,“您的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些渣事了吗?” …… 顾甚微哪管身后的惊涛骇浪,她一路马不停蹄,将马寻了个酒楼拴了,然后在城中兜了几圈确认身后无人跟随,这才按照陈神机所言的进了那瓦子街右数第三家。 第40章 茅厕寻宝 边境城中寻常百姓家的瓦房都大差不差,一个小院几间房,一眼便能窥见全貌。 这会儿夜已经深了,四周邻里皆已经熄了灯,只偶尔能听到那鸡笼里鸡时不时的咕咕声。 顾甚微脚轻轻一跃,翻墙进了小院。 她的耳朵动了动,猛地转身伸手朝着门边的阴影处抓了过去,墙角里埋伏着一个人,一个没有武功的人。他的呼吸声同心跳声,在顾甚微的耳中宛若雷霆,根本无法忽视。 那手接触到人胳膊时,顾甚微微微一怔,松了开来。 埋伏在这里的是个孩子。 顾甚微朝后跳了一步,阴影中的孩子惨白着脸捂着肩头走了出来,他额头上的汗珠子豆大一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嘴轻轻地颤抖着,像是在强忍着痛苦。 “柳阳?” 顾甚微有些意外,柳阳便是那朝食铺子门前迎客的童子,他像宫中的掌事太监一样,将所有御史官员的日程做成了个小册子,然后翻牌子…… 就在昨日,她还安排了十里去寻柳阳,要让他去读书科举。 顾甚微眼眸一动,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是你安排陈神机去寻王喜王御史,并且告诉他可以把信送去明镜巷的笔墨纸砚铺子里寻王全。” 柳阳揉了揉了肩膀,不敢发出呼痛声,他惨白着脸乖巧的点了点头,看向顾甚微的眼中多了几分崇拜。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25节 虽然这样形容有些冒犯,但是柳阳当真觉得,顾甚微的手就像是那鹰爪一般! 这位大人外表柔弱得像是柳条一般,但其实强大到不可思议。 “是的,大人。我除了安排他们给御史递消息,还会兼做另外一种活计,就是善后收尸。” 柳阳说着,抿了抿嘴唇,表情有些悲戚。 “上京告状九死一生,民告官先杖责。便是侥幸案件有大官愿意管,那告状的人被杀死被报复也是常有的事情。有些客人会有特别的要求……” “若是他们不幸亡故,希望我们能帮着收尸,有的人想回故土,也有的要求在乱葬岗上立个无字碑就地埋了。” 顾甚微听着,不知道作何表情。 这柳阳小小年纪,竟是活人死人的钱他都赚,还赚得大义凌然!谁都挑不了他的理去! “陈神机同我约定好了,若是他被捕或者亡故,便让我来瓦子巷取走他的东西。我在这里等一些时候,若是他安排了旁人来取,便交给那人。若是一宿无人来,便直接送去出云剑庄……交给左氏一族。” 顾甚微的母亲,便是出身出云剑庄。 这出云剑庄乃是江湖门派,专门炼制神兵利器的地方,顾甚微腰间的长剑,便是当年外祖父特意为她父亲顾右年打造的。父亲去世之后,便成了她的随身佩剑。 同千机陈氏一样,出云剑庄曾经也深陷断械案。 “小子没有想到,陈神机请来取遗物的人,会是顾大人您。正好您也是来自出云剑庄……小子也不算食言,算是完成了契约。” 柳阳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把有些陈旧的铜钥匙。 他冲着顾甚微拱了拱手,小跑着走到了那正对着门的堂屋前。 堂屋的门紧锁着,上头扣着一把铜锁,推开门的时候,一股子发霉的味道夹杂灰尘扑面而来。 顾甚微朝前一步朝着堂屋中看了过去,这里应该很久都没有人来了,堂屋里头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供台上头立着千机陈氏的牌位,房梁之上到处都是蜘蛛网,看上去黏糊糊的。 柳阳却是没有要踏进去的意思,他蹲下身去,朝着门槛内侧摸了摸,不一会儿的功夫,顾甚微便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她循着声音,猛地扭头朝着左侧看了过去。 在那最左侧发出机关声响的地方,是一个后搭建起来的小偏屋,看上去应该是个茅房。 “大人随我来,陈神机都同我交代过了!” 柳阳说着,一溜烟小跑,冲进了茅房里。 顾甚微瞧着眼皮子跳了跳,陈神机该不会要她去粪坑里捞东西吧? 这天下怎么会有人把自己的遗物藏在粪坑里!顾甚微简直对陈神机无语了。 她想着,快步跟了上去,还好她想象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这宅院里没有人住,茅厕里的缸里干干净净的,只有一点草木灰。 因为机关术的原因,粪缸底自动打开了来,从里头伸出了一个立柱来,那立柱顶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木箱。不过那木箱被缸上的两块木板给遮挡住了,不能把箱子取出来。 “你让开,我来。” 顾甚微说着,拨开了柳阳。 用来压粪缸用来蹲脚的板通常都十分的结实厚重,并非是柳阳这种孩子轻易挪动的。 她一个成年人,怎么也不好意思让孩子干苦力。 她想着,伸手轻轻地将两块踏板都搬了下来,放在了一边,然后又伸出手去,轻松的将那个木头箱子搬了下来。木头的重量倒是不怎么重,应该不是金银之物。 顾甚微想着,朝着木头箱子看了过去。 这东西四面八方都没有锁,也找不到任何的缝隙,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浑然天成的整体。 这要怎么开锁?难道要她一巴掌给打烂了去? 她想着,目光落在了箱子顶上密密麻麻的方块字上,这些字虽然排列得十分整齐,但是读起来却是狗屁不通杂乱无章,开锁的秘诀应该就在这里。 得用正确的顺序,按下正确的字。 顾甚微想着,目光落在一旁的柳阳身上。 柳阳见状,赶忙摇了摇头,“大人,这个陈神机没有告诉我。我只负责送去出云剑庄。您可千万不要随便尝试,虽然千机陈氏主要是造弩机。” “但是陈神机喜欢到处按机关,他还抹毒……” 柳阳说着,小脸皱成了一团,显然想起了什么不愿意回忆的痛苦往事。 顾甚微蹙了蹙眉,陈神机这厮明明有一万个机会告诉她东西在哪里,怎么开箱子,作甚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还是说,他觉得她也好,出云剑庄的人也罢,一看到这东西,便立即能够想到密令? 会是什么呢? “大人,会不会是陈神机的名字,或者千机陈氏,亦或者是出云剑庄?” 顾甚微听着柳阳的话,扫了一眼那箱子上的字,他说的所有的字,在箱子顶上都有。 她瞧着,眼眸一动,冲着柳阳道,“你站远一些,我试上一试,若是有机关射出来,我能躲过,而你躲不过。” 柳阳不强辩,识时务的走到了茅厕外头。 顾甚微看着那些字,按照顺序按下了“顾右年”三个字。 只听得清脆的一声响,那木箱子竟是裂出了一道缝隙来,顾甚微试着伸手一揭,木箱子的盖子沿着缝隙被取了下来。 在那巷中,放着一本厚厚的书,上头写着“机关要术”四个大字,除此之外还有一把通体黝黑的精巧弩机。另外还有一个一个的木头盒子。 顾甚微随手打开一个,里头都放着缩小了的各种机械。 这便是千机陈氏的匠人传承。 第41章 伯乐与马 顾甚微瞧着,心中酸涩又庆幸。 父亲顾右年是千机陈氏同出云剑庄之间的唯一联系,如果没有她的存在,柳阳将这东西送去了出云剑庄,庄中之人一眼便能瞧出的通关密令,应当就只有这个了。 幸亏她猜中了,不然的话被陈神机的毒针戳死在茅厕里,当真是死不瞑目,遗臭万年。 她想着,将那个搁在脚边的木箱盖子翻了过来。 果不其然瞧见里头密密麻麻的排列着一根根寒光闪闪的毒针,令人头皮发麻。 她将那木头箱盖子又盖了回去,也不知道陈神机是怎么安装的机关,只听得咔嚓一声,那木头箱子又恢复了原样,变得严丝合缝了起来。 “柳阳,陈神机说把这个东西留给我,我便拿走了。日后等他出来,我再还给他。” 屋外的柳阳听着,乖巧地应了声。 他偷偷抬眸看了顾甚微一眼,却见她神色淡然,不像是随口一提。 这怎么可能呢? 李贞贤死了,陈神机进了开封府的大门,岂还有生还之时? 民杀官,必死无疑。 他按捺下了心中的疑惑,冲着顾甚微拱了拱手,站了出来,“大人的提携之恩,柳阳没齿难忘。只不过读书科举这种事情,并非我们这等小民可以妄想的。” “大人想必已经看出来了,那日大人上门,阳故意拿出小册子,尽可能展示自己是一个有用之人,希翼的便是能够被大人看中,带我入皇城司。” 柳阳说着,握了握拳头。 读书考进士,做官出人头地!哪个儿郎不想有这金榜题名,打马游街的一日? 他做梦都想,有时候铺子里来了读书人,说的那一口子之乎者也,他一听便能记住,若论聪慧他自问不输任何人,可是无根的浮萍又岂能妄想成为参天大树? “哥哥憨厚,容易被人哄骗,需要人照看着。读书耗万金,我又岂能白得……” 柳阳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头上一凉。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头发被风吹没了,变成了个秃子…… 他微微抬头一看,顾甚微的手放在了他的脑袋上。 柳阳一怔,悄悄地看了看顾甚微的胸口,又瞅了瞅地上的影子,太好了!不是鬼!是个活人! “你如今不过十三岁,正是读书的年纪,想那么多做什么?” “这大雍朝的天下不了馅饼,我愿意送你读书,自是因为你有为我所用的地方。” 顾甚微的声音同她的手一样冷冰冰的,可是柳阳却是莫名地觉得温暖起来。 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你现在做的事情,对我而言非常有用。在你考中之前,我需要你帮我打探一些消息。你放心,若是你在其中遭遇不测,我会安排好你哥哥的后半辈子。” “皇城司,不是你这样的孩子该来的地方。” 顾甚微说着,收回了手来。 柳阳虽然年纪小,但她很看好他,这个孩子日后若是成长起来了,一定会是个非凡的人物。 “笔墨纸砚铺子的王全死了你应该知晓吧?王喜并没有收到那封信,应该是在他落入永安河中的时候不翼而飞了。在这个过程当中,可能有两拨人可能拿走了那封信。” “永安桥上有两个人,亲眼目睹他落水,并且其中有一人下水把王全捞了上来。找到那两个人。” 柳阳点了点头,他冷静地思考着,拱手补充道,“大人说的第二拨人,可能是水鬼!” “如果有人事先藏在河中,趁着王全落水摸走了那封信,然后走水路逃走……如果桥上二人当真只是过路的人,同水里的人不是一拨儿的,那么水中之人就一定是水鬼!” “水鬼?”顾甚微好奇的问道。 她在汴京的时候一心练剑,对于这些市井之事的了解远不如柳阳。 柳阳点了点头,耐心的解释道,“汴京城中有那么一拨从水乡过来的人,他们精通水性能够在河中憋气许久。做的是那湖中捞尸,运河寻沉船宝藏……遇到荒年,指不定还会摇身一变成了水匪。” “咱们市井小民,管他们叫做水鬼。” “永安河水流缓慢,里头生了很多水草,不熟悉的人若是潜伏其中,容易被水草缠住,很难脱身……而且这里是北地,通水性的人并不多,极其有可能是有人找了水鬼行事。” 他说着,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柳阳郑重地冲着顾甚微行了个大礼,“小子愿意听从大人安排,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顾甚微点了点头,“我给你安排好了老师,会让十里知会你。日后做一个好官,让那些人多你这么一条生路。” 柳阳身子一颤,腰弯的更低了。 他只是一个迎客的童子而已,便是让他做梦,他都做不了这么大的梦……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26节 他想问顾甚微我可以吗?可是他没有问,因为顾甚微已经说出了答案。 柳阳想着红了眼睛,千里马遇伯乐,他活了十三年遇到了最美好的事情……如果不是发生在茅厕里该有多好。 “你先回去吧,朝食铺子开门早,再不回去该睡不了几个时辰了。小孩子若是睡得少,会长成矮子的。” 伯乐如果没有长嘴,该有多好! 柳阳想着,拱了拱手,快速地翻墙离去。 顾甚微将那茅厕恢复了原样,搬起木头箱子又重新走回了供着牌位的堂屋前。 有那么一瞬间,那些林立的牌位,仿佛同她父亲母亲还有弟弟的牌位,重合了一般。 他们本来都不应该死的,但是却全都死了,这些人命谁来偿还? 她想着,神情有些恍惚。 她关于断械案的记忆,始于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澄明院中有一大块空地,父亲顾右年经常在那里教她剑法,母亲左棠放在平日也会露一手,不过自从她再度有孕,便对剑全靠嘴了。 顾家人一心读书,想要凭借科举出人头地。 顾老爷子生了好几个儿子,却都资质平庸,难成大器。唯一一个读书有模样的人,便是她的父亲顾右年。 可天不遂人愿,比起读书顾右年的武学天赋更惊人,厉害到什么程度呢?就是走在路上都会被武林泰山北斗拉着小手说“少年你骨骼清奇天生便是我弟子”! 顾右年少年心性,一心想要做游侠闯荡江湖。 他这个人,这么想,也就随性的去做了。 少侠的故事里总是不能少了各种风花雪月,顾右年不久之后便娶了出云剑庄的女侠左棠…… 顾甚微从小便是住在顾家的那个鸟笼子里,听着父亲母亲笑傲江湖的牛皮传奇长大的。 第42章 断械旧事 至于故事是不是真的,她从未涉足江湖,自是无从考究。 顾甚微有记忆的时候,便已经在汴京城顾家了,听闻母亲生下她后不久,父亲收到了一封家书,说是顾老夫人病重需他回家尽孝奔丧,岂料这顾家的大门一进去,便从此再无江湖。 那个午后格外的刺眼。 她正在庭院中练剑,一个陌生人突然翻墙而入,他看上去风尘仆仆的,头上满是泥沙都结了块儿。见到顾右年倒头就拜,“那批剑脆弱如纸,一碰即断,边军大败,出云剑庄左氏一族尽数被下了大狱……” 顾甚微还是头一回瞧见她那一掌能开山劈石的母亲,脆弱得像是桂圆干外头的壳一般,一碰就碎。 出云剑庄乃是江湖门派,同朝廷那是井水不犯河水,从来都毫无关联。 正是因为左棠嫁入了顾家,才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有了出云剑庄为朝廷铸剑之事。 顾甚微那会儿不明所以,只知晓家中兵荒马乱了一阵子,父亲母亲为了断械案奔走,澄明院再也不是能够练剑的清静之地,总是进出许多陌生人。 这还是她头一回拥有了无人管教的独处时光。 就是那时候,她在父亲的书房里,见到了那张有着飞雀印记的画。 也是那时候,她在梨花树下见过陈神机。 她以为很快就会结束,岂料这只是她成为独行者的开始。 在那日之后的第一个下雨天,梨花被打落了一地,融入了泥水里。 顾甚微清楚的记得,她一个人独自的在院中练习轻功,她特意穿着一双室内才会穿的软底薄鞋,在院中踏雨而行,若是打湿了鞋底,便算是神功未成。 她这个人很有耐心,一遍又一遍的试。 鞋子底湿透了,便脱了鞋光着脚试。 父亲母亲回来了,若换做从前,他们两个一定会坏心思的从天而降,故意吓得她摔在地上,然后两个人一起站在一旁叉着腰哈哈哈的笑她。 不过那日没有,母亲左棠捂着肚子笑着,却是一脸的心事重重。 “甚微,快过来,你阿爹给你买了灌汤包,现在还热乎着呢!今日下雨,该食拨霞供,恰巧在市集买了一只兔子。你外祖父舅父他们都无事了,那拨军械不是他们的过错,乃是中途被人掉包了。” 左棠性子爽朗,并未因为顾甚微年纪小,便对她有所隐瞒。 她笑眯眯地冲着顾甚微招手,等她过来,温柔地拍了拍她脑袋上的水珠。 “而且……”她说着,看了顾右年一眼,有些惆怅地说道,“你阿爹要进宫去做官了,御带你听闻过吗?乃是官家身边最厉害的带刀侍卫。” “你阿爹第一凶剑的威名天下人皆知,连官家都夸赞他是个奇才,要赏他大官做。” 顾甚微抬眸看了看顾右年,摇了摇头,“阿爹不是说过,等弟弟出生大一些了,我们一家四口便离开顾家,游历江湖去么?为什么又要去朝廷做官了?” 顾右年是天生的游侠,是那无尽苍穹之中展翅高飞的雄鹰,被拘在顾家他尚且不愿,又岂愿去那深宫受人辖制? “那批军械既然被人掉包了,那是被谁掉包的呢?外祖父他们炼的剑被谁给拿走了?” “看上去十分精良但是一碰就坏的剑又是谁炼制的呢?出云剑庄的剑上都带有印记,那个假冒的上面也有吗?” “他们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这样做?害死我外祖父他们,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父亲当时是如何糊弄过去的,她已经有些记不得了。 左右她没有得到任何的答案,家长糊弄孩子大约是天赋才能。 断械案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出云剑庄从此退隐江湖再也不铸剑。 直到多年之后飞雀案起,她才惊觉他们一家兴许早就已经是局中人…… 顾甚微梳理了旧事,从陈家的那堆牌位上收回了视线,她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复原了茅厕里的机关,并且锁好了门,方才抱起那个木箱子,飞驰着离开了这里。 …… 回到桑子巷的时候,又是深夜了。 因为人牙子今日送了车把式张全,还有粗使妇人林婆子过来,院子中一下子热闹规整了许多,倒像是一个家了。 十里听到脚步声,快步地迎了上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看上去十二三岁的小女娃儿。 见顾甚微穿着皇城司官服,那女娃儿吓了一跳,躲在了十里后头好奇的打量着她。 十里立即扭头看向了那小娃儿,笑道,“我家十七娘回来了,唐瑛你便先家去罢,待明日再教你算账。” 顾甚微想起十里同她说的,对面唐捕头家只得一个独女,想去明镜巷的钱庄里当学徒,日后通了庶务招赘婿,厉害点不会叫人吃绝户。 想来说的便是眼前这位了。 想起明镜巷,顾甚微又羡慕起那王夫人的钱财来! 人与人之间金子差距,怎么可以从没有到数不清这么大! 唐瑛点了点头,从十里身后跳了出来,她睁着大眼睛,有些好奇的问道,“女子也能进皇城司做官么?” “女子同样是两条胳膊两条腿,为什么不能进皇城司做官呢?你不也要去明镜巷做女账房?” 唐瑛一怔,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她说着,拔腿就跑一溜烟冲到对面去了。 十里见状上前关上了门,“十七娘今日可咳嗽了?梨膏糖吃了么?今夜我准备了枇杷百合银耳羹,还热乎着呢。唐瑛白天要帮她阿娘做事,只有晚上才得闲,明日我会让她早些来,不给姑娘添麻烦。” 顾甚微苦着一张脸,冲着旁边老实恭敬的张全同林婆子点了点头。 他们是她去人牙子那里挑选的,没有什么别的优点,就是性子忠厚,不是那等偷奸耍滑的料。 “日后都听十里安排就是。” 屋子里烧得暖烘烘的,十里怕她冷,在屋里烧了好几个炭盆子。 顾甚微在书案前坐了下来,拿起了笔循着记忆在那纸上画起了那日在书房里的见到的飞雀图案。 十里见她忙,不再说话,只将那灯挑亮了一些,复又去厨上端银耳羹去了。 顾甚微一连画了好几张,终于画出了最满意的一张。 正拿着在手中欣赏,就听到了十里搁下大海碗的声音,“十七娘最近不练剑,改画符了么?还别说,我家十七娘就是天赋绝伦,不管学什么都学得很快!这符画得一看就很灵!” 第43章 顾家还钱 顾甚微心头微梗,十里夸她尤其真诚,一片真心比真金还真! 可她画的明明就是鸟雀纹,虽然没有寻师父学过作画,但她自问也不是那种能将孔雀画成乌鸦的类型,丑是丑了些,那鸟雀纹的邪性她画不出来,但不至于被认作是鬼画符吧? 鬼画符? 符可不是一堆凌乱不堪的线条,画符讲究的乃是自成一体一气呵成。 顾甚微想到这里,腾的一下站了起身,她快步走到了桌案对面,在十里身边站定了,这一看心脏忍不住砰砰砰跳了起来。 “倒着看,还真是像一个符咒!十里你夸我虽然过火,但却是没有罔顾事实。” 十里见顾甚微一惊一乍的,拍了拍胸脯,“十七娘你说甚?符箓我今日都见过,岂有认错之礼?” 今日都见过? 顾甚微猛地扭头看向了十里,十里被她吓了一大跳,神情凝重起来。 “这东西很重要,同主君的冤案有关吗?姑娘误会了,我今日见过符箓,但并非是这样的。唐瑛来学珠算,唐婶子前两日刚去了道观,求了几道符。” “她送了我一张,装在香囊里,是个求姻缘的,我无意此道,又怕不破符惹来烂桃花,便将符打开撕了个角。” “方才看到十七娘画的这个,一下子就想起符来了!” 顾甚微点了点头,心中嘲笑自己个。 十里人在家中坐,哪里就能所有线索直接撞上来? 除非是祖坟变成了火焰山,不然一般人哪里有这种功德? 顾甚微盯着那倒着的鸟雀纹看了又看,还别说当真有种画符的感觉,她摇了摇头,甩掉了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再看一回,又觉得没有那么像了。 顾甚微想着,又坐了回去,端起那碗银耳羹痛苦地喝了起来。 有十里在,她整个人都叫雪梨,川贝,枇杷这些东西腌制入味了! 十里见顾甚微听话的喝了,微微松了一口气,想起唐瑛她又忍不住心疼了起来。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27节 顾甚微只比唐瑛大三岁而已,同样是独女,唐瑛有父母庇护,这会儿还在为糖吃多了牙疼烦恼。家人给她正在看着铺面,又寻摸着合适的赘婿,那是一辈子都有人护着。 而她家姑娘与人,像是隔了辈分。 “姑娘用过了早些歇息,今日顾家那边递了消息过来,说是明日一大早便会将姑娘要的东西送过来。” 顾甚微眼眸一动,点了点头,“明日我甚要事,便在家中等着他们来。” …… 这接连两日的好太阳,仿佛一瞬间入了暖春,连天都亮得早一些了。 十里向来起得早,这会儿灶上已经蒸上了红枣糕。林婆子扫着院落,张车夫大早去了市集,四处都仿佛生机勃勃的。 顾甚微想着,手中的木剑一动,像是一柄离弦的箭朝着门口的飞了过去。 只听得咚的一声响,门口传来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顾甚微!” 顾甚微从十里手中接过热乎乎的帕子擦了擦手,心中却是有些意外。 她一早特意没有去皇城司,在这里等着顾家人送钱财来,却不想还没有等到他们,先等来了来势汹汹的韩时宴。 这厮穿着一身青绿,想要将她挫骨扬灰的心思简直就要从他的脸上溢出来了。 “言官不用上早朝的么?韩御史好像闲得过分了些,都来我家中蹭朝食了!” 听着顾甚微的话,韩时宴面黑如锅底,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可这无耻之徒竟是半分没有愧疚之意,还在这里一通糊弄。 “顾甚微!昨夜……” 韩时宴的话刚说了个开头,便顿住了…… 只见先前还一脸无赖的顾甚微,这会儿竟是露出了怪异的表情,这表情他在王御史的脸上见过,在他府中小妾阵风吃醋的时候,他便是露出了这样的笑容,仿佛在说美人儿怎么这么不懂事!大人我还能不管你? 韩时宴光是想着那样的场景,瞬间耳根子发烫,肺都要气炸了去。 无耻之徒!小娘子当中,竟然也有这样的无耻之徒! “十里,将单子拿出来。顾家大郎来还钱了。在用食盒将那枣糕给韩御史包上一些,毕竟是按照他的口味做的。我这里要收账,当真是怠慢贵客了。” 还钱?顾家大郎? 韩时宴转过身去,却见他身后不知道何时站了一个手足无措的中年男子,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三辆马车,载着几个黑黝黝的大箱笼。 顾甚微昨夜之事还没有道歉,今晨又想在利用他? 他若是还不知道,顾甚微那表情,那话语都是给顾家人看的,那就当真是傻缺了! 韩时宴想着,正欲要甩袖就走,却是闻到了一股香甜的气息,他是很气顾甚微,可是这家中做的枣糕可真是香啊!他光是一闻,就知晓绝对十分对他的胃口,且同汴京城旁的点心铺子里的枣糕大有差别。 那香气更近了一些。 韩时宴抿了抿嘴,哼了一声,朝着端着枣糕的十里走了过去,真香啊! 香到他吃人嘴软,今日不好再骂顾甚微! 他想着,神情复杂地接过十里手中的食盒,警告地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装鹌鹑的顾玉城,然后方才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待他一走,那门口的顾玉城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像是大墓里突然诈尸了的僵尸一般,猛地一下蹿了起来,他一蹦三尺高,连蹦带跑的冲到了顾甚微面前,围着她转了一个圈儿,方才气急败坏的骂了起来,“你怎么这么恶毒!” “你居然同韩时宴有往来,你这分明是存了要嫁给她,然后让他克死我们顾氏全族的心啊!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你这是要对我顾家赶尽杀绝啊!” 顾甚微好笑地瞥了顾玉城一眼,“还钱就还钱,怎么还给我唱上大戏了?是不是该打赏你一文?” 顾玉城气血上涌,直冲天灵盖。 若换做平时顾甚微这般奚落他,他肯定是骂骂咧咧一番的。 可如今他满脑子都是韩时宴,那是谁啊?那是韩时宴啊!连克了三门妻族的韩时宴啊!他们顾家莫不是第四门?简直夭寿啊!不对!是直接没寿了啊! “顾甚微你绝对……” 顾玉城正要骂骂咧咧,突然扫见这普普通通的小院子,一下子又镇定了下来,他哈哈一笑,指着顾甚微说道,“倒是我想多了,韩时宴那是皇亲国戚,怎么会娶你这种罪臣之女。” 他说着,有些嫌恶地冲着门口招了招手,顾府的家丁鱼贯而入,将马车上的大箱笼都抬了进来。 然后没好气的从他的长随手中接过了一个红色的木头匣子,有些肉疼地递给了顾甚微。 “若非是你祖父顾念你是右年的血脉,硬要我送过来,我是一个大子儿都不会给你的!” 第44章 三个问题 “想赖账直言不讳便是,正好发愁寻不着把柄,将驸马爷拉下马!” 顾甚微瞅着大伯父顾玉城,直击要害戳中了他最在乎的七寸! 她眼波流转,那暗含深意的嘲讽之色全都写在了脸上。 “那日早晨家宴之上,可不见驸马爷顾均安同福顺帝姬呀!怎么?你那好儿子入赘不姓顾了?还是福顺帝姬同顾家不是一条心,不认自己为顾家妇?” 顾玉城张大了嘴巴,脸上那是青一阵红一阵的。 顾甚微字字句句都扎心,完全是将他的脸放在地上踩,踩还不打紧,她直接在上头蹦了起来! 他这人嘴拙,想要反驳,可思来想去却是一句话都说不起来,简直是要气了个倒仰。 帝姬府同顾家一墙之隔,可她上不侍奉公婆,下不提携顾氏子弟,连每月家宴她都只在刚进门的时候来过一回!那清粥窝窝面刚刚入口,就叫她给吐了出来,还当着全家人的面问:“豚食岂可入人口?” 顾家人默契地装了死,帝姬同顾均安从此被排除在了家规之外。 这件破事儿这么些年就烂在了顾家这口大焖锅里,谁也没敢再提。 虽然他知晓顾甚微不知那陈年旧事,可被她这么一说,还是让顾玉城气血上涌起来! “你这粗鄙丫头!休要胡言乱语妄议皇家!不要以为你进了皇城司,便能无法无天了!” 顾甚微闻言面色一冷,目光幽深的看向了顾玉城,“若是照那单子少了一文,我便让你知晓什么是江湖人的粗鄙!缺一两,我便去割下顾均安一两肉来,您看如何?” “无法无天?你既然说了,我不坐实了的话,岂不是很冤枉?” 顾玉城先是一脸不屑,可瞧见顾甚微认真的眼神,还有大门上扎进去了的木剑,他一瞬间有些头皮发麻起来! 这个疯子,她来真的! 顾玉城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想起了出门前父亲交代的话,更是一阵后怕。 “不过是这么一点小钱,你祖父还不看在眼里!三瓜两枣,谁贪你的?” 顾玉城说着,像是割了肉一样心疼!哪里是三瓜两枣,分明是他的半条命啊! 他倒是不想给,可顾老爷子硬是请了大掌柜来,照着单子一一清单,若是有折损的,便核算成了银钱,去钱庄里换成了交子,全都塞在这木盒子里了。 顾右年同左棠的澄明院如今都被划分到了帝姬府中,好多旧物都不见了,能找寻回来的也就这么几箱了。 “你祖父托我对你说几句话,三年之前的事情,他亦是万般无奈。一边是一人之命,一边是阖族性命,便是换了一百个人来做族长,九十九人都会与他做出同样的选择。” “你父亲最是孝顺,若是瞧见你如今仇视亲族的,便是在九泉之下也是不安心的。” “你要的东西顾家分毫不差的给你。本是同根生,都好不容易才挤进了这汴京城中,你是女郎更比儿郎难上万分,有今日之前程,又何必总是回望过去呢?” “朝堂盘根错杂,平静的湖面底下皆是激流。一朝不慎便会鸡飞蛋打,你存活不易,何苦求死?” 顾玉城显然是凭记忆复诵着老父亲的话,语调毫无波澜,听起来十分的怪异。 顾甚微闻言冷笑一声,冲着顾玉城竖起了三根手指头。 “不如这样,你若是能够回答我这三个问题,我与顾家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当年是谁牵线搭桥,让顾家做中人,请出云剑庄铸剑的?” 出云剑庄乃是江湖门派,顾家上下都是读书人,军械这种事情究竟是如何找上头来的? “我阿娘当年在府中生产一尸两命,顾家出手那人明日几时出殡?” “顾均安娶福顺帝姬付出了什么代价,是走了什么门路?别说是因为他中了状元而且美若天仙!” 顾家寒微,官家在朝堂上打个屁,被熏到的十个人九个都比顾家显耀,还有一个是太监尚不得公主。 有多少状元郎琼林宴便是一生巅峰,从此尽是下坡路? 公主又不是穿着珍珠衫撞天婚,怎么就撞中了顾均安! 顾甚微说着,盯着顾玉城看,果然见他神色陡变,“顾甚微你莫要欺人太甚!皇城司就能无法无天吗?” 顾甚微冷冷地看了回去,嘲讽道,“一个问题也回答不了,那便不能怪我了。谁做了无法无天的事情谁知道。” 顾玉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那些家丁瞧着,也忙跟了出去,先前还热闹非凡的小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十里打着算盘的手停了下来,她有些忧心地走到了顾甚微面前,“姑娘,你怀疑夫人的死有蹊跷?” 顾甚微却是没有回话,纵身一跃翻墙而去,她看着面前的韩时宴,面无表情地说道,“韩御史当真是很闲,都开始学人听壁角了。” 韩时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大言不惭地说道,“言官本来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闻风而奏。” “我还瞧出来了,顾亲事你十分失望!今日不去皇城司,本来想要借着讨债向顾家大打出手,撕掉他们的好名声的。可不想一拳打在了软枕上,被顾家老爷子化解了。” 顾甚微啧啧称奇,“那你有没有看出来,我拳头痒痒得很,想要一拳揍在你的脸上。” 韩时宴摇了摇头,“御史挨揍是常事,某还被狗追着咬过,从未想过要咬回去,顾亲事可以放心。” 顾甚微被他给气乐了,正要说话,就听到韩时宴认真的看向了她,“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想要让一堆好的军械不翼而飞,然后送坏的军械上战场,这背后肯定不只一双手,而是有很多双手。” “这个人要么在朝堂上身居高位,要么就是皇亲国戚对那个位置心存想法,要么就是一方大员有了不臣之心。不论哪一个,我的家族都符合……” 身居高位,皇亲国戚,一方大员……他都可以从自己的家族中数出来。 韩时宴想着方才听到的谈话,心中堵得慌。他来之前的确是很恼火顾甚微,可到现在却是全然能够理解了。 异地处之,他也不会随随便便相信这汴京城里的任何一个人。 第45章 孤臣之路 “你可以自己去查,遇到越不过的阻碍,再来寻我。虽然你不相信,但是这个世上没有我韩时宴不敢参的人。” 顾甚微看着眼前的韩时宴,他目光坚毅,怎么看都是一个很有信念感的人。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28节 “为什么呢?你是皇亲国戚,又是正经科举出身。官家如今仅有一幼子,日后若是传位于他,你便是最有可能被选中的一朝肱骨,拜相那是迟早之事。” “为什么要做不讨好的言官?” 谁看到韩时宴不说吃饱了撑着自讨苦吃? 言官虽然可以上大天听,但是品级不高也就算了,还十分容易得罪人。能够同韩时宴说亲的姑娘家,不是韩氏亲戚故旧,那便是门当户对且政见左近的官宦人家。 总不会有谁说亲,专门说仇家女儿的。 世人总是笑韩时宴克妻族,可顾甚微看到的是他拔刀刺向了“盟友”。 韩时宴目光灼灼的看向了顾甚微,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认真的说道,“这世上总要有人仗义执言,总要给无权无势的人一线希望,总要有人敢于向权贵挥下铡刀。” “寒门之子如柴刀,可斩木遇石而断;小贵之士如单刀,可斩石遇铁而折;我则强如宝刀,可削铁如泥。” “他们都可能被诛九族,我不会。他们都有亲人要照顾,我不用。” “尽管你不相信,但是我选择了这条血淋淋的孤臣之路,便不会后悔。” 韩时宴提起手中的食盒,将它塞到了顾甚微的手中,“枣糕很甜很好吃,若是在里头加一些蜂蜜牛乳,说不定会更好吃,我回去叫人试,若是得了方子会抄一份来送给十里姑娘。” 他说罢,拂袖而去。 顾甚微神情复杂地颠了颠那食盒。 “我真是瞎了,先前还以为瞧见了什么文人风骨,国之脊梁!” “现在瞅着分明就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饿狼,这刚出锅的一大笼甜到齁的枣糕,这厮听个壁角的功夫竟是给吃光了!也不怕把肠子给烫穿了去!” 韩时宴在她心中好不容易光辉起来的形象,这会儿又黯淡无光起来。 她拧着食盒,快步的回了院中,十里见状忧心忡忡地迎了上来。 “姑娘,夫人她……当真是被顾家那些杀千刀的人给害的么?” 顾甚微闻言将食盒递给了十里,又进屋中取了佩剑。 “不必忧心,随便吓唬他的,我心中自有章程,十里你便好好替我管着那些钱财,我方安心。” 十里果然松了一口气,抱着怀中的匣子,神采奕奕起来,她的眼睛亮晶晶,让这小院都变得亮堂了起来。 “姑娘,我们有钱了,好多钱!” 顾甚微点了点头,心中却是哀嚎不已,若是昨夜没有去李贞贤家中见那金山银山,没有去王御史家中见那恨不得镶大金牙的石头狮子,她如今也能像十里一样快乐得飞起来! 可是……人比人气死人!她的快乐没有了! 顾甚微想着,正想要迎合十里几句,却是听闻她说,“这么钱可以给姑娘寻好多郎中,煎好多药,可以有吃不完的梨膏糖同川贝枇杷露……” 她岂止快乐没有了?她明明穷人乍富,却是痛苦成堆的来! 她想着,脚下一滑,飘进了屋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起自己的佩剑翻窗而逃。 待出了桑子巷,顾甚微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见了。 她朝着顾宅的方向看了过去,眸光中满是杀意。 她手中的确是没有证据,但是从顾玉城方才的表现来看,她母亲的死一定是另有隐情。 而且如同她所推测的,顾家同断械案之间一定是有关联的,甚至站在顾家背后的人,很有可能便是断械案的背后之人。不然的话,她委实不能理解,为什么书香门第的顾家会为出云剑庄同朝廷牵线搭桥。 出云剑庄只为大雍军队造过那一批剑,也就是那么一批剑差点儿断送了他们全族。 她要调查的方向并没有错。 她想着,吹了声口哨,那枣红大马扭着屁股撒丫子跑了过来。 顾甚微朝它嘴中扔了一颗糖,那马儿朝天嘶鸣了一声,勃勃生机简直直冲云霄。 顾甚微笑着摸了摸它的鬃毛,朝着那永安桥狂奔而去。 大雍朝的河边多杨柳,这两日天气暖了,树枝上透出了点点绿意。 “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顾甚微将马拴在了一旁的杨柳树下,朝着桥上走了过去。 荆厉听着身后的声响,将手中柳枝儿扔进了河中,他看了顾甚微一眼,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如实汇报道:“昨夜开封府连夜审问了陈神机,现在人在狱中。天不亮吴江便领了老仵作去王全墓上开棺验尸。” “这会儿人还没有回来,未知结果。” 他说着,拍了拍这永安河的石桥墩子,“我按照大人说的,去寻了那日在桥上夜游恰好捞起了王全的人。结果你猜怎么样?不用我们去找,年前已经有人替我们找过了。” 顾甚微有些意外,她琢磨了一下,肯定地说道,“王御史夫人么?” 荆厉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没错!王夫人派人送了谢礼过去,她的铺子遍布京都,仆从成群,这找人的本事不输我们皇城司。” “夜游人姓汤,名叫汤抒怀。汤抒怀的祖父乃是太医院鼎鼎有名的妇科圣手汤显丁。” “不过汤抒怀本人医术平平远不及其长兄,是个无用闲人。当时同他一起夜游的人,是他新娶夫人李婳。汤抒怀就住在离永安桥不远的地方,我现在可以带大人过去。” 顾甚微点了点头,“很好。张延那边有消息了么?” “他们找到陈潮了,正在回来途中,他先飞鸽传书过来。的确如同大人昨夜的判断,陈潮完全就是被陈神机利用了,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千机陈氏后人。” “他送给他友人的那一把刻有千瓣菊的弩机,是陈神机牵线搭桥,半卖半送给他的。张延在回来的路上了,请问大人到时候人是送到皇城司,还是开封府。” 顾甚微看着眼前的荆厉,没有想到这个刺头儿办起事来倒是意外的沉稳。 “先去寻汤抒怀。” 第46章 河上夜歌 荆厉点了点头,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 顾大人今早的朝食应该是枣糕,这味道闻着齁甜让人恨不得立即去吃块酸萝卜。 荆厉想着,在心中默默记下了一笔:嗜甜可毒杀。 顾甚微不知他所想,跟在他后头七弯八拐的进了一处巷子,这巷子倒是宽阔可容三辆马车并行。在那巷子口的墙面上挂着一块红棕色的木牌儿,上书“送子汤”三个大字。 在那大字下头不知被谁歪歪扭扭地用木炭画了个箭头,指向了巷中。 汤抒怀的祖父乃是宫中妇科圣手,显然对于“送子”一道声名在外。 顾甚微瞧着,心中忍不住暗自吐槽,若是这送子汤真的有用,官家还能统共只有两个儿子?那不得一胎八宝打破狗脑袋! 汤家的宅院就在巷子口右手边的第一家,门敞开着,有个戴着小帽的门房端了张桌案在门前坐着,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有抬的唱道,“看诊排到三日后了,您先领张条儿,按照时辰再来。” 他说着,没听到应声,抬起头来瞧见皇城司的袍儿,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身。 “两……两位大人?我家老爷今日在宫中,不在府上。” 荆厉双手抱臂瞥了他一眼,“来寻你家二郎汤抒怀的。” “你们也是来寻二郎的?”那门房闻言惊呼出声,忙将手中的笔一搁,汗津津的领着二人朝屋中行去。 皇城司都来了,他家那游手好闲的汤二郎到底又将这天捅出了多大一個窟窿洞啊! 也是?顾甚微心中腾起了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隔得远远地就听到了那熟悉的咋呼声。 在那会客的小花厅中,乌泱泱地坐着不少人,唯独有一人站着上蹿下跳手舞足蹈的,可不正是荆厉先前说去开棺验尸了的吴江么? 想到吴江,顾甚微的眼皮子跳了跳。 靠近一看,果不其然,这厮鞋上沾满了黄泥巴在屋中踱着步,叽里呱啦的丝毫没有发现他将这干净的可照出人影来的地板踩了个一塌糊涂。 就当真是很不讲究! 顾甚微刚想说话,就瞧见坐在最下手一个穿着海棠红绣花长袍的俊美男子涨红了脸站了起身。 他手指掐着手心,忍无可忍地喊道,“我有一双新靴子,赠与吴大人如何?” 他说着,行云流水般地将自己衣袍系了起来,然后撸起袖子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里抽出了一块干净的白布,屁股一撅开始疯狂地擦起了地。 吴江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般,钉在了原地,他踮起了脚尖,这木地板上像是生了倒刺一般,扎得他脚疼。 他反应过来,急急忙忙的脱掉了靴子,双手拿着有些不好意思的站在了一旁,活像是一只鹌鹑。 这场景顾甚微瞧见,只恨不得拍手称快。 什么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 吴江这人站在那里,那是青年才俊,一旦开始眉飞色舞,好家伙……那是无差别荼毒。 花厅里死寂一片,只听得海棠红男子咔咔擦地的声音,坐在一旁的一位中年男子率先反应过来,声音中带了颤,“二郎,你又发什么疯?快别擦了!韩御史,小吴将军还请见谅,我这弟弟他自幼便是这么疯……” 别说这么大的泥巴团了,便是谁吃饭掉了饭粒儿,他都是要疯上一回的。 他说着,冲过去一把抓起了汤抒怀的胳膊,死命地拧了起来,“忍忍忍忍……” 顾甚微听着这声音,却是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变了脸色。 这声音好生耳熟,她曾经听过。 顾甚微想着,不再在门前看好戏,而是径直地走了进去,她快速地看了那说话的中年男子一眼,他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左右,生得白白胖胖的,生得十分的和蔼可亲。 听他的话语,应该是汤抒怀的长兄。 “韩御史,吴推官又见面了,不知你们先到一步,可问出了个一二三来?” 吴江见到顾甚微,瞬间激动起来,他挥了挥手中的靴子,喊道,“顾亲事,时宴兄说你随后就来果真如此。我刚从城外验尸回来!这进门寒暄了一炷香时间,还没有来得及发问。” “你来得正好,汤抒怀那日夜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将你瞧见王全的全过程一一道来。这时间间隔不久,一看你就跟我从前似的,闲得出屁来,家中猫儿下了崽,那都是个极大的波澜,值得铭记的一天了。” “寒冬腊月碰见那样的事情,起码得吹嘘一辈子,别说你已经忘记了。说罢!” 他说着,看向方才得知这土是棺材土,擦得更疯狂了的汤抒怀,语气顿了顿,然后又道,“擦地也不用嘴,不影响说的,实在不行,我来擦地,你来说。” 汤家大郎闻言,招呼了门口的家丁进来擦地,一把将汤抒怀给拧了起来。 汤抒怀瞥了那地一眼,忍了又忍,终于开口说道,“我喜欢唱夜歌,父亲不允许我在家中练,于是我时常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去永安河上唱,我夫人李婳擅长洞萧,与我伴奏。” “永安河河中水草颇茂,岸边又都种了杨柳,夜里头影影绰绰,更容易唱得动情。我们唱了一小会儿,就瞧见有个人提着灯笼走了过来。我认得他,知道他是明镜巷卖文房四宝的王掌柜。” “我在永安桥上唱曲儿的时候,见过他好些回,头一回瞧见的时候,还以为我那歌声招来了鬼差。不过我们没说过话。” 汤抒怀说着叹了口气,“他走着走着,突然直挺挺的朝着右边倒去,等我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听到了噗通一声。当时四下无人,我同夫人赶忙下桥过去想要救人。” “永安河要走画舫,河上是没有结冰的。夫人替我照着灯笼,我下水之后,水比我想象中的要冷,我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到了王掌柜,我记得特别清楚,他当时没有扑腾手脚,也没有喊救命……” “当时我心中发毛觉得特别诡异,怎么会有人落水了毫无知觉,就像是阎王爷要他这时候死一样。” “我摸到他的时候,想要将他拖回来,但是却怎么都拖不动,估计是被水草缠住了。不过我水性一般,虽然泅水还可以,但是没有办法长时间潜下去,我只好估摸着他身下的位置胡乱抓了几下。”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29节 “还真抓着了东西,是一根红绳上头系了一颗核桃,不知道是谁扔到河里头的。” “扯掉这个之后,我又拖王全,这回倒是很顺利……不过可惜的是,上岸之后他已经没气了。” 大半夜的去河上唱夜歌?这个夜歌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是专门在灵堂上唱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听到就全身发毛的那种歌吧…… 好家伙,顾甚微算是有些明白,为何坊间传闻永安河上会闹鬼了。 “核桃?什么核桃?”吴江的话打断了顾甚微的思绪。 第47章 核桃证据(求首订) 汤抒怀这下红了脸。 汤家大郎没好气的推了他一把,“还愣着作甚,快去取来!不就在你的藏宝阁中放着么?” 他说着一脸烦忧,他这弟弟也不知为何这般不着调,喜好与常人大异。 他不光唱那死人歌,他还收集死者物,且见不得一点脏污,每日不是在发疯就是在让家人发疯。 因为这个,他才三十出头便已经愁得满头白发,看着像五十了。 汤抒怀“哦”了一声,这才小跑着走了出去。 那边吴江见他走了,快步走到门口,将靴子搁在了门外,然后又跑回到了顾甚微跟前,“老仵作验尸有结果,王全的确并非是突发疾病而亡,而是先被人用毒针射入了脚踝。” “那毒针现在还在骨中,老仵作说不是李贞贤中的那种七窍流血的毒素。但是会让人麻痹僵直。” “这一点刚刚汤抒怀说的是相符的,他应该就是直挺挺地倒下去的。” 吴江说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不过可惜的是,尸体已经腐烂了,没有办法判断当时他的脚上有没有被水草或者是那什么核桃绊住。” 如果是刚刚死亡不久,倒是可以从尸体上的淤痕来推断出很多事实,可惜时间一久,这种证据便留存不住了。 顾甚微若有所思的看向了吴江,“那毒针射入的角度呢?是内力逼入还是弩机可有判断?” 吴江睁大眼睛看向了顾甚微,“我的亲人啊,要不咱们换上一换,你来这开封府做推官,我去皇城司杀杀杀如何?” 他说着,又自觉可惜。 这朝堂到底是儿郎的天下,也就是皇城司这种探子不拘男女老少,有时候女人更方便行事。旁的衙门哪里会要一个姑娘家。 “真是不公平,明明顾亲事你比我厉害许多。我还是个地基,你已经是座高楼了。” 顾甚微懒得理会他的废话,将他掰回了正规,“老仵作怎么说?” 吴江“哦哦”了几声,丝毫不避讳的说了起来,“说了说了,他说是从下往上射过来的。如果王全站在桥上,那可能是从岸边射过来的,可他是在岸边走的,那只能是从水中射出来的。” “至于是武林高手甩出来的,还是弩机射的,这个他倒是没有提。估摸是看不出来。” 顾甚微嘴角抽了抽,老仵作晓得你这么说他吗? 难怪吴江从墓地回来便直奔汤抒怀这里,他应该是得了老仵作指点来这里通过汤抒怀的供词证明他们关于水中藏了凶手的猜想。 顾甚微从来没有认为这个世上聪明人只有她一个。 更加不会自大到认为只有她自己能想到陈神机写给王全的信,是在哪个关卡被人摸走的。 “就是这个核桃!我拿回来之后便让人做了一个托架,把它放在我的博古架子上。我一下都没动过,拿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现在便是什么样的。” “这么巧合么?官府需要的证物,你恰好保存完好”,顾甚微看着那汤抒怀,开口呛道。 汤抒怀一愣,忙摆了摆手,“不是的,不是的。这核桃若是不清理,上头可能残留有水鬼的气息,说不定哪日便能招魂,是值得珍藏的奇珍异宝。可若是清理的,那便是一颗普普通通的核桃,一文不值。” 他说着,犹疑了片刻,将那核桃递给了顾甚微。 顾甚微接过来一看,这的确是一枚普普通通的核桃,一文不值。 如同汤抒怀先前所言,这核桃用一根红绳穿着,这红绳并非是单股的,而是被人细心地编过,且上头多有磨损,是个常年佩戴挂在脖颈间的旧物。 顾甚微拿起那核桃,走到门口对着光看了看。 这种核桃挂件表面沟壑不知几何,十分容易藏污纳垢,不过这颗倒是还好,肉眼看去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异物。 顾甚微没有停顿地将那枚核桃递给了抱臂站在一旁的荆厉。 荆厉握着核桃的手迟疑了片刻,他环顾了一下屋子里的人,将心一横,把那核桃放在了鼻下闭上了眼睛。 “水草青苔的味道很淡,几乎不可闻。有浓重的熏香味道,像是那种西域胡人用来掩盖体味的浓重的香味,这个味道太呛鼻,几乎掩盖了其他的味道。” “嗯,还有一些动物的粪便味。它的主人可能住在牛棚里,或者会去拾粪。” 荆厉说着,久久地不敢睁开眼睛。 太过羞耻了!大庭广众之下,像个狗一样的嗅来嗅去,还说出这么玄乎的让人嘲笑的话。 这顾甚微该不会是故意折辱他吧?皇城司有不少上峰要驯服属下,便会这样做。 “你这鼻子使用一次,会导致多长时间眼盲?” 听到顾甚微的话,荆厉猛地睁开眼睛,你才眼盲呢? 他正想骂道,就瞧见顾甚微一脸赞叹的看向了他,“很厉害!同我的推测一样,这核桃应该不是很久以前被人遗落在河中并且挂在水草上,然后在王全落水的时候又侥幸挂在了他的脚脖子上的。” “而是当时汤抒怀你下水救人的时候,凶手也藏在水中,他在搜王全身上的东西尚未离去。” “你第一次拽不动王全,也不是他被水草缠住了,而是凶手也在拽着他。你无意中抓到的这个核桃应该就是从他的脖子上拽下来的。” “核桃容易藏污纳垢,若是在水中泡久了,缝隙里很有可能发绿,会有很浓重的水草气味。” 顾甚微说着,再次赞扬的看向了荆厉,“下雨天的案子为什么难以调查,就是因为雨水容易冲刷掉犯罪痕迹。脚印,气味,血液,都会在水的冲刷之下消失不见。” “如果这枚核桃是一早就在水底的,那么饶是像荆厉这么天赋异禀的厉害人物,怕是也只能够闻到浓重的水腥气了。” 所以,奉断械案幕后黑手之命,拿走了王全身上密信的人,并非是救人的汤抒怀,而是一早就潜伏在水底中的凶手,也就是柳阳告诉她的“水鬼”! 荆厉看着顾甚微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动着,他的耳朵嗡嗡作响,根本就听不清楚顾甚微在说什么。 他脑子里四个字四个字的蹦跶着,“天赋异禀”、“厉害人物”! 夭寿!这个上峰好生厉害,一来便掌握了他的七寸所在! 第48章 一个疑点 屋子里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全都落在了荆厉身上。 荆厉感觉到身后火辣辣的视线,一瞬间找回了自己,他扬起下巴哼了一声,一脸傲娇的站到了顾甚微身侧。 顾甚微微微上前一步,遮挡住了吴江那想要挖墙角的视线。 吴江见状谄媚一笑,嘿嘿上前,“你们两个谁也别开口,今日我赖定你们两个了,绝对别想用让我带汤抒怀去开封府录供词为借口,将我给支开了。” 他说着,见顾甚微同韩时宴都不为所动兴致缺缺,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樊楼如何?晚上我请你们两个上樊楼,可千万要带上我。你们不晓得天天老仵作骂我嘴巴都要骂出火星子了,我这心中火急火燎的,嘴中都起了泡了。” “旁的差事办不好,那也就罢了;我这差事办不好,整出了个冤案怎么办?” “到时候我闯下了塌天大祸,还不得你们两个劳累一番,送我去流放?我们可是桃园三结义过的啊,阿哥阿姐岂能不带我?” 顾甚微瞅着吴江,简直没眼看。 “我十六,您老贵庚?” 吴江嘿嘿一笑,没脸没皮道:“别说您十六了,您就是六岁那也是我姐姐!” 顾甚微深吸了一口气,懒得同吴江纠缠。 吴江嘿嘿一笑,冲着跟他来的衙役挤眉弄眼了一番,然后同荆厉一左一右像是两个门神一般,死死地跟住了顾甚微。 顾甚微嘴角抽了抽,她瞥了韩时宴一眼,见那厮嘴角带笑,赶忙收回了视线,哼了一声。 她倒是没走,继续看向了目瞪口呆的汤抒怀,“你可听闻王全为何不坐车,反倒要日日步行?” 王家家缠万贯,王全乃是王家家生子,被委以重任独掌一个铺面不说,还替王喜收密信。可见是十分重要的亲信,不说坐马车,他若是想,坐个驴车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汴京城地处北地,冬日深夜寒冷,他为何要独自步行? 汤抒怀回答得很果断,“他惯常都是步行,经常去明镜巷的人应该都知晓,他坐不得那些车辆,一坐便眩晕呕吐的。明镜巷离王御史府算不得很远,沿着永安河河岸走不一会儿就到了。” “那王全早年出远门的时候遇过山匪,他有一个儿子就是被杀死在了马车上。自那之后,他便再坐不得车了。” 看来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凶手埋伏在那里很正常。 顾甚微点了点头,她没有什么疑问想要再问汤抒怀的了,她抱了抱拳,快步地朝着门外走去。 荆厉同吴江见状,像是饿死鬼投胎抢着要过奈何桥一般,一个箭步朝着顾甚微左右冲了过去。 剩在角落的韩时宴瞧着,长长叹了一口气,他年纪也不大,这辈子兴许也不会成亲,可现在就有带了三个稚儿出门的错觉了…… 等他追上的时候,那三人在永安河小拱桥的栏杆上趴成了一排。 韩时宴无语地上前,径直地看向了趴在中间顾甚微,“还有一个疑点,陈神机送给王御史的密信内容,是怎么被凶手知晓的呢?根据他昨夜在开封府所供,他是天黑的时候将信送过去的。” “王全并没有当着他的面打开那封信,在清点完铺头上一年的账目之后,王全回府途中被杀信被人偷了……” “在这个很短的时间里,幕后之人知晓了密信的内容,做出了拿走密信但不动陈神机的决定,并且调查清楚了王全回家的路线以及他有头疾这件事。” “他还寻到了一个水性极强,能够长时间潜伏在冰冷刺骨的永安河中的高手……这其中任何一个环节,都不是一下子能办好的,可是这幕后之人却是一下全办妥当了。” 顾甚微在韩时宴说有疑点的时候已经转过身去。 韩时宴这个人的脑袋,简直同她像是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一样。 这个问题她也想过了,“永安河十分长,中间自然有无人经过的地方。可是凶手却特意选在了永安桥附近,他分明就是提前调查过了,知晓汤抒怀经常会在这里唱夜歌。” “他是存心让汤抒怀瞧见王全直挺挺倒下去这件事的,他选择了让汤抒怀作为人证,利用障眼法来让王御史不去追查王全的死。只要王全的死不是意外,王御史就不会想到还丢失了一条密信。” “事实证明,他非常成功。如果不是陈神机忍不住杀了李贞贤,王喜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封信的事情。” “而韩御史为什么说这水下藏着的刽子手是长时间潜伏在那里的,很简单,同样也是因为汤抒怀会在永安桥上唱夜歌。” “因为有这个目击者在,他便不能在离河很近的地方下水,在桥上之人目光所及之处,便得潜在水下。离开的时候同理。这绝非一般人可以做到。” 韩时宴点了点头,他看向了紧跟着顾甚微的吴江。 “我们四人可以兵分两路。我跟这位皇城司的小兄弟去明镜巷,查陈神机信的内容是如何泄露出去的,那天有没有可疑的人打听王全。”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30节 他说着,看向了一旁的顾甚微,“顾亲事你跟吴江一起去查水中之人如何?” “幕后之人既然如此能耐,那我们的卷宗此刻应该已经在他的桌案上了。现在不是互相猜忌的时候。” 韩时宴说着,目光深深地看向了顾甚微,“你信不过御史台,信不过开封府,总该信得过你们皇城司吧?” 顾甚微余光一瞟,却瞧见一旁的荆厉已经雄赳赳气昂昂,一副我当然可信的样子,无语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吴江笑得像是开了花的向日葵,他嘿嘿一笑,踢了踢靴子上的泥,“亲人呐,咱们去哪里寻那核桃的主人呢?总不能跟着牛屁股后头,检查每一个抢牛粪的人吧?” 顾甚微冲着吴江翻了一个白眼,她冲着荆厉点了点头,去牵了枣红马,然后同吴江一前一后的过了永安桥。 “你见到死人就打嗝,应该不是天生的吧?如果可以治好的话,战场比开封府更适合你。不是说你不适合做推官,只是明明你武功很好不是吗?做推官不怎么用得着。” 顾甚微余光瞥见韩时宴二人已经走远,扭头冲着吴江说道。 吴江一愣,挠了挠头,他咧开嘴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天就开始打嗝了。战场死人堆积如山,我一整日都停不下来,除了打嗝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不过我们习武之人岂能当逃兵?不能怕了死人不是?来了开封府一回见一两个,说不定很快就习惯了。当然了,更主要还是因为我舅父是开封府府尹。” 第49章 水鬼水鬼(求月票) 顾甚微瞥了吴江一眼,是她多嘴了。 赵括凭着老父亲马服君的威名都能够顶替老将廉颇当主帅,吴江自是能凭着府尹舅父横行汴京。 这话听着刺耳,却是实情。 顾甚微想着,牵着枣红大马溜达了一圈儿,又绕回了那永安河边。 河面上这会儿空荡荡的,别说船了连只鸭子都瞧不见。 吴江伸长了脖子看了又看,好奇地问道,“顾亲事,我们在这里干什么,不去查那水里藏着的人么?” 顾甚微摇了摇头,“耐心等便是了。” 吴江不明所以,但看着靠着柳树闭目养神的顾甚微,也不敢多问什么。他从树上折了一根柳枝条儿,专心致志的剔起靴子上沾上的“棺材土”来! 等他鞋上的泥剔得差不多了,从那远处传来了水声,紧接着一条竹筏出现在了视线当中。 那撑竹筏的艄公戴着斗笠穿着蓑衣,在清晨河面的薄雾中逐渐清晰,像是一幅山水画一般让人沉静。 “马上不得,人上得。且问客官,那八卦属阴还是属阳?” 顾甚微松开了枣红马的缰绳,摸了摸它的脑袋,“你自家去等我,让十里给你糖吃。” 那马儿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头也不回的跑了。 顾甚微看也没有看它,轻轻地飘到了那竹筏之上,“属阳。” 柳阳的阳。 顾甚微在心中不由得又高看了柳阳几分,这孩子若不科举出仕,日后怕不是能暗中掌控汴京。 当真是个奇才! 吴江瞧那艄公撑船要走,慌忙叫嚷起来,“等等我等等我!” 他说着将靴子穿好,又在桥边拴了马,然后猛地一跃上了竹筏,在他上来的那一瞬间,竹筏重重的吃水,水漫到了竹筏上来,顾甚微轻轻跃起,在那竹筏又浮起来了的瞬间再次站了上去,避免打湿了鞋袜。 艄公见二人都上了船,扯开嗓子吆喝了一声怪叫,然后闷不做声地撑起竹筏来。 竹筏顺着水流飘了下去,先前还是顾甚微熟悉的宽阔的河道,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拐进了芦苇荡里,七弯八拐一番钻进了一条狭窄的渠中。 这里的水清澈可见底,站在竹筏之上能够清晰的瞧见里头游动的鱼和透明的虾。 在这河渠的两侧,有不少拿着木槌正在洗衣服的妇人,瞧见穿着皇城司衣袍的顾甚微,抬起的头又快速地放下了。那艄公见状,这会儿方才开了口,“马上就靠岸了。” “没想到汴京城中还有这样的地方?” 艄公听到吴江的疑惑,摇了摇头,“官老爷通常不会往这头来,二位不知也是正常。” “这地方也不是什么与世隔绝之地,就在城南靠近城墙的地方,走着就能进来,不过走水路更快些。两位一会儿跟紧了我,这里都是些三教九流之人,看好了你们的钱袋子,若是丢了,老头子可寻不回来。” 顾甚微点了点头,她兜里就几个铜板晃荡,一阵风来荷包都能吹得飞起,压根儿没有这种担忧。 如果小偷能把她的梨膏糖偷走,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边吴江闻言,哈哈一笑,“怎么办?要是我还在军中,丢便丢了,就算是我请兄弟们喝酒吃肉了!可现在我是开封府推官,要是被偷了,还查不出来是谁偷的,好像有些丢脸!” 丢钱没啥,丢脸老仵作能拿铁扫帚抽他! 老艄公寻了个石头台阶,便靠了岸领着二人上了岸。同永安河边那宽阔的可容下三四辆马车并行的大路不同,这里的路格外狭窄,两个人同时通过都要侧着身子,更不用说走马车了。 窄路的周围围着河渠,全都是高矮不一堆砌在一起的矮房子,弯弯曲曲的小路四射出去,看像是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蜘蛛网。 “这里住的多半都是些苦命人,有在码头帮着扛沙包的,也有那起子闲汉马夫,做浆洗的婆子等着的被人牙子选中去做奴仆的娃子们。看到屋子莫要乱闯。” “兴不得全家只有一条裤子,叫做事的穿走了,里头那个还光着屁股呢!” 艄公说着,去掉了身上的蓑衣斗笠,将这些东西扔在了飘在水中的竹筏子上。 他穿着粗布短打,瞧着莫约五六十岁的年纪,胡须都已经是花白的了,整个人精瘦黝黑。 “两位大人若是不嫌弃,可以叫我一声老七。我听那人说,大人想要找个水鬼。我们这里倒是有一拨儿从南面来的浪潮儿,不说浪里白条,在那河里捞尸寻宝,那是一等一的好手。” “这地方无人管束,做什么的都有。说不得谁是好人,也说不得谁是坏人,都是为了几个大子儿卖命的人下人。就永安河那地方,给老头子一根芦苇杆,我也能趴得住。” “这南地也不晓得是不是闹了饥荒,前些日子运河里往下运粮,那些闲汉们去码头扛粮包,赚了几个大子儿。这兜里哗啦啦响着,没个婆娘管着,他们可不就玩开了。” 老艄公说着,停住了脚步。 他伸手指了指前头槐树底下的那口水井,“从那里头下去,便能寻找大人要找的人了。老头子就是个中人,日后还要在这片地界行走,可不敢将事情做绝了。” 他说着,不客气地冲着顾甚微摊开了手心。 顾甚微正准备去摸钱袋子,那厢吴江已经眼疾手快的掏出了一个十量的银锭子,搁在了老艄公手心里。 老艄公眼睛瞬间比上元节的烟花还亮,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银子揣进了兜里,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吴江,虽然没有说话,但是顾甚微发誓他此刻心中一定在想,哪里来的傻缺衙内儿。 老天爷给我来一个,不,一双!不,请来一打! 吴江丝毫不觉有甚问题,他嘿嘿一笑,伸手朝着老艄公拍去,可那艄公哪里还有先前白胡子慢悠悠的高人风范,他像是脚底抹了油一般,一个滑溜瞬间消失在了那盘综错杂的巷子中。 吴江的手僵硬在了半空中,“呃,我就是想问问那下头是什么?好有个准备,这人怎么就跑了?” 顾甚微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他一眼,拍了拍自己兜里的几个大子儿,“怕你突然不傻了,换我我也跑。” 她说着,没好气地朝着那口井走了过去,探头一看却见那井并非是井,而是一个带着梯子的入口。 “你警醒一些,地下不知是什么情况,若是十分狭窄,那咱们武功很难施展开,老艄公没有明说,但这种地方多得是手里沾着血的亡命之徒。” 吴江一惊,“你怎么知晓?既然手里沾着血,官府为什么……” 顾甚微打断了吴江的问话,纵身一跃从井口跳了下去。 第50章 井下赌坊(加更) 井口并不高,顾甚微轻飘落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朝前一步,只见那井壁之上被人开出了一道大门,大门口头被粗暴地凿出了一间屋子来,坑坑洼洼的土墙上插着几根熊熊燃烧的火把。 一张张的长桌边,穿着短打的壮汉们围着那桌子挥舞着拳头,激动地喊着“六六六”! 黑色的人影映在墙上,看上去像是土黄色的癞蛤蟆背上驮着张牙舞爪的鬼影。 在那大门的门框之上,挂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在那镜面中央,刻着一把撑开在地上的雨伞。 果然如她所料,这井底之下是个地下赌坊。 先前老艄公说他们兜里头有几个大子儿便玩开了,指的便是赌了! 顾甚微正想着,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咚的一声响,紧接着就是震天的一声,“顾亲事,你怎么不等我?” 顾甚微心道不妙,果不其然先前还激情荡漾的赌坊瞬间安静了下来,里头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他们伸手一摸,一个个的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根扁担来。 几乎是一瞬间,赌场变成了战场。 突然之间,几声轻咳从里头传了出来,一个穿着长衫的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看上去年纪很大了,脸上手上都是酱色斑点。 不过走起来却是十分稳健,一双眼睛像是鹰眼一般。 老者走了出来,冲着顾甚微同吴江拱了拱手,“不知道皇城司同开封府的两位大人来这里所谓何事?” 不等顾甚微开口,吴江抢先开口道,“当然是来查案,我怀疑有杀人犯就藏在你们中间,你们不要包庇罪犯。” 他的话音刚落,那群拿着扁担的壮汉一个个的气势汹汹地从里头走了出来,围拢了上来。 有几个面目狰狞的,甚至绕到了顾甚微同吴江的旁边,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吴江一惊,张开双手将顾甚微护在了身后,他刚想喊“风紧扯乎”?却想到现在还穿着官袍,便讪讪地闭了嘴。 就在吴江以为今日一场恶仗不可避免的时候,顾甚微突然拨开了他的手,上前一步对那老者道,“开封府府尹家的小衙内,没见过什么世面,领他来雾伞开开眼。” “今日不赌金子,不赌银子,想赌一个人的消息,可行?” 那老者眼中的惊讶转瞬即逝,他举起了右手来,那些举起的扁担瞬间都放了下去。 “皇城司果然神通广大,什么雾伞不雾伞的,江湖人胡乱诌的,倒是叫顾大人见笑了。这里哪里有什么好人坏人,都是些无伞可撑的苦命人。” “江湖规矩,大人若是赢了,蒋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不过这赌局有赢就有输,不知道大人……” 顾甚微刚想说话,却见旁边的吴江已经伸出了大手,在他的手心当中放着一锭硕大的金元宝。 顾甚微深呼吸了一口气,冲着那姓蒋的老者抬了抬下巴,强忍住了将那金子拿回来的冲动,“可行?” 老者点了点头,冲着那赌桌伸出了手,“请!大人想要比什么?” 顾甚微挑了挑眉跟了上去,旁边的吴江赶紧跟上,他压低了声音说道,“顾亲事,你会赌钱吗?不如让我来,我虽然十赌九输,但是还是有一赌是赢的。” “咱们只要准备十个赌注,消息手到擒来。” 顾甚微摇了摇头,“虽然你的算学还不错,但是用不着。猜左右,一盘定输赢。” 姓蒋的老者神色不变,他看了那赌桌前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人一眼,从自己兜里掏出了一枚铜板,扔了过去。 那面黄肌瘦的中年人伸手接过,在指尖轻轻一弹,紧接着他的双手翻飞,在半空中翻转成了残影,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两个拳头已经伸了出来。 吴江瞧着一愣一愣的,赌坊里还能猜左右的么?雾伞又是什么?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31节 他没有发问,看向了顾甚微。 顾甚微抬手指了指那中年人的左手。 黄面中年人闻言,露出了一抹微笑,他摊开了自己手掌心,里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姓蒋的老者见状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笑道,“很遗憾,顾大人你输了,那锭金子是我们的了。” 顾甚微却是摇了摇头,“是在左边没有错,不在他的手心里,而是在他的衣袖里。” 她说着,从自己的钱袋里掏出了一枚铜钱,在指尖轻轻一弹,紧接着她双手翻飞,在空中翻转,那动作同方才的黄面中年人的如出一辙,几乎是完全复刻了一遍。 紧接着她刻意放慢了动作,将那钱币缓缓地滑入了左手的衣袖之中。 那黄面中年人瞬间脸色大变,他双手抱拳,冲着那姓蒋的掌事老头儿躬下身去。 蒋老头亦是愣了愣,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大笑起来,“是大人赢了!我们技不如人,自是输了。” 他说着,越过人群走到了井口边,率先上了楼梯。 顾甚微没有迟疑,同吴江一先一后跟了上去。 她掏出了那枚核桃,“脖子上一直挂着这个核桃吊坠,能够经常接触到牛粪、西域的香料,擅长使用暗器或者弩机,是个去年腊月下了永安河的水鬼……” 顾甚微的话音刚落,那蒋老头儿便脱口而出了一个名字,“褚良辰。” 他说着,却是脸色大变,然后摇了摇头,“是褚良辰没有错,他是江陵人,在这里做水鬼已经很久了,从前在漕帮待过一段时日。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便来了汴京。” “褚良辰水性在这里是数一数二的,他赚起钱来不要命,什么脏活儿都接,为人也很孤僻。” “他的脖子上一直挂着这个核桃,见过他的人都知道。至于香料同马粪,他每隔几日就会去东水街的一家客栈帮忙清理马厩牛棚,那里离城门口不远,有很多胡商进城之后便会在那里落脚。” 蒋老头儿说着,眼神有些发颤,他看了顾甚微一眼,轻叹了一口气。 “不过大人您来晚了,那褚良辰已经死了。就是除夕夜,死状可怖不说,到现在他那屋子不敢有人住进去,会闹鬼!” 第51章 诡异死亡 会闹鬼? 顾甚微对此嗤之以鼻,倘若这世上当真有鬼,朝廷里的奸佞哪里还轮得到韩时宴动嘴,早被万鬼吞噬了。 “还请蒋老引我们过去一瞧,且说说那褚良辰又是如何死的?” 姓蒋的老者点了点头,并未推辞。 先前她便瞧着此地复杂如蜘蛛网,到处都是蜿蜒小路,若无向导引领压根儿寻不见方向。这会儿被蒋老带着,顾甚微更是瞧着咋舌。 这地方当真是老天爷为荆厉安排的战场,他是绝对不会迷路,且可以快速找到人的。 顾甚微想着,瞥了一眼在旁边东张西望的吴江…… 她特意挑选了荆厉过来,就是想要这人为她所用,偏生被换成了这个饭桶。 “在我说之前,还想多问大人一句,大人同我雾伞可有缘渊?不怪老朽胡乱攀附,实在是大人好似对我们颇有了解。不是经常来的,不知我们这里,什么都赌,通常都是直接选掷骰子。” “我们也就是混口饭吃,若是有什么地方被皇城司瞧上了……还请大人直言不讳,我们改!” 顾甚微摇了摇头,“我从前在苏州,有缘去过。” 顾甚微说着,目光有些悠远。 她岂止去过,那时候她同十里离开汴京,同这里的许多人一样,就是个见不得光的逃犯。 她赚到的第一笔钱,就是从雾伞里赢来的。 吴江听着,好奇地探过脑袋来,“雾伞是什么?我怎地从来都没有听过?” 顾甚微看了他一眼,“大约就是给你安排十个铜板的活计,两个铜板留给你,让你不至于饿死。剩下八个大子儿,赌也好骗也好,他们会一个不少的从你身上刮回去。” “大雾里头撑伞,纯属慰藉。” 蒋老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讪讪笑了起来。 “顾大人说笑了。让快要饿死的人有口饭吃,可是无量功德。” 他说着,立即转移了话题,重新说到了那褚良辰身上,“那日是除夕,一大清早的褚良辰便寻了我,将从我们这里赊的银钱都还清了。他搬来这里时候,原本还带着他弟弟。” “那孩子七八岁,生得格外白净,是个药罐子。” “他读过书,虽然年纪小,但是写得一手好字,有不少人寻他代写家书。去年冬日的时候,那孩子大病一场,褚良辰拿了一柄祖传的玉如意来作抵押,从我这里拿了一笔救命钱。” “后来怎么回事,我没怎么注意,不过那孩子应该是早死了。除夕夜屋里只有褚良辰的尸体。” 玉如意么? 顾甚微认真地听着,并没有打断他。就连吴江都安分了许多。 蒋老说着,想起了当日靠近褚良辰的屋子时见到的场景,脸色愈发不好。 当时快到子时,天格外的黑。他在地下赌坊里,听到外头阵阵爆竹声,便从井底爬了上来。 年节的时候汴京城中会有人放灯炸爆竹热闹非凡的,夜里的腊蹄髈炖得格外香,他用多了些,这会儿只觉得腹胀难耐。 平时到了夜里如同坟墓一样的黑暗的杂居所,在这一夜也灯火通明,再穷也不能不点年灯。 蒋老想着,他当时在外头踱着步,看着这难得的万家灯火,就听到了一阵嘈杂声,好多人喊“蛇蛇蛇”! 有事发生的地方岂能无他老蒋? 这寒冬腊月的,蛇都冬眠了,怎么可能会有蛇? “我跑到的时候,褚良辰的屋子外头刘一,刘一是个捕蛇人。那蛇格外的活跃,约莫有丈长,呲着牙一共有三条。刘一抓了蛇之后,我们进门一瞧。” “却见那褚良辰直挺挺地躺在他那个破木板床上,双手张开。他的两条腿扭曲在了一起,怎么形容呢?就像是两条蛇缠绕在一起,人的腿怎么可能扭曲成那个样子?” “那屋子里到处都洒着送葬用的冥钱纸,床上,地上,到处都是。” “床边的地上放着几个倒在地上的空酒瓶子。褚良辰的身上爬满了蛇,等捕蛇人将蛇全部抓走之后,我们发现他的一张脸已经被咬烂了……” 吴江听着瞪大了眼睛,“这很有可能是谋杀啊!死人了你们怎么不报官?” 蒋老一眼难尽的看了吴江一眼,“大人怕是有所不知,这里的人都是无根的浮萍,死了之后有一床草席裹尸,已经是大幸了。谁也同谁不熟,谁也不会为了谁去报官。” 他没有说的是,报官有什么用呢? 官府来了一查,指不定还要拍手称快,死得好啊!这逃犯都不用开铡刀铡了! 今日皇城司同开封府一并来寻褚良辰,不正是应了他的猜想,这人十有八九是做了那买凶杀人的勾当。 吴江瞬间沉默了。 “到了,就是这里!”蒋老说着,指了指一个黑漆漆的矮屋子。 屋子的门虚掩着,他走上前去,轻轻地推了一把将门推开了。这屋子靠床的地方罕见的掏出了一个大窗子,用了干净的白纸糊了窗棱。 在床榻旁边放着一个榆木做的小桌案,上头放着一块简陋的砚台,还有已经刺了毛的毛笔。 应该是褚良辰为了他那个会读书写字的弟弟准备的。 顾甚微弯下腰去,走了进去。 屋子并没有被人收拾过,冥钱纸还在,像是糊在了地上同这个房子融入在了一起。 送葬时洒的冥钱纸是用白纸剪成的铜板样式,上头沾了猩红的血迹,散发出一股子不祥的气息。 除此之外,这个屋子里空得很,可以说是一贫如洗。 蒋老同吴江都没有进来,顾甚微背对着他们,夹起了一张带血的纸钱揣进了怀中,又躬着身子走了出去。 “闹鬼又是怎么回事?” 蒋老脸色惨白的点了点头,“大约有那么两三回吧。有人听到蛇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小孩的笑声,咯咯咯咯的。” “还有人晚上路过,瞧见窗户上有黑色的鬼影……长长的头发,脖子格外的长,一扭一扭的……这房子这段时日便空了下来。” 顾甚微点了点头,“褚良辰的玉如意是什么样的,您还记得吗?” 蒋老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具体什么样不记得了。就只记得样式不怎么新,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个头不大,约莫只有老朽一个巴掌大小,玉质还算不错。” 第52章 良辰美景 蒋老一边说一边朝着河渠水井的方向走,他张开自己的手掌,在空中比划了几下。 “如此,大人赢得的消息,老朽已经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那还钱之事,有账册为证,咱们现在就能去瞧。褚良辰的死,瞧见的人很多,大人也可以去寻捕蛇人求证。” “他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门前立着一根蛇杖,太阳晒不到的那一间就是。” 顾甚微冲着蒋老抱了抱拳,“不必了,我信。” 去的时候七弯八绕觉得很远,等出来的时候他们这才发现褚良辰的屋子其实离河渠很近。 她说着,看向了吴江,“若是开封府需要,吴推官也可以自己去找证据。我还有公务在身,便先行一步了。” 说罢不等吴江回答,顾甚微脚轻轻一勾,一杆枯竹便落入了河中。 她身形一动,再次踢飞了一支竹竿,轻轻一跃跳下了河渠,在空中接住了那飞起的第二根竹竿作为船撑,就这样踏着一根青竹漂流而去。 那蒋老瞧着,拊掌大笑。 他笑着竟是从那腰间抽出一根竹笛来,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那笛声一起,渐渐地不知道从哪间屋子里又传来了回应的胡琴声…… 吴江猛地睁大眼睛,看着这原本如同坟墓一般的死寂之地,像是一下子有了生命力,就像是传说中的刀剑江湖,就这么突兀的展现在了眼前。 一曲终了,顾甚微已经不见了踪影。 吴江眼中的光瞬间灭了。 他在原地跳了跳,后知后觉的惊呼出声,“糟了!我怎么回去?顾亲事跳上竹子是一苇渡江,我跳上去那是投河自尽!总不能我从永安河游回去!” …… 汴京有不夜城之称,入夜之后达官贵人花街柳巷的灯火几乎照亮整个夜空。 大街上一走,到处都是觥筹交错之声,琵琶滚珠之声,歌姬靡靡之音。 雾伞笼罩的贫民之地的夜晚,却是格外的黑。那一排排低矮的房屋在夜间看来就像是鼓起的坟包,鲜少有几户人家是有钱点灯的。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32节 这里没有歌声,只有从天亮干到天黑的苦力人震天的鼾声。 突然之间,有一间矮小屋子的门裂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从里头偷偷地遛了出来,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行了几步,然后迅速的拉起了速度疾驰而去。 那黑影就像是一阵风一样,瞬间便冲着河渠而去。 他轻车熟路的寻到了老艄公的竹筏,将背上的人放了上去,然后拿起了竹竿撑船而去。 待那九曲回肠的河渠划过,竹筏汇入了永定河,黑影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他递给了竹筏上的人一根芦苇,然后蹲了下去,准备将那人背了起来。 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黑影却是无心欣赏,他的耳朵动了动,猛的站了起身,大手张开手指缝间多出了几根寒光闪闪的银针。 一,二,……对面船上一共有两个穿着夜行衣的黑衣人。 其中一个手握大刀,看上去又高又胖,另外一个背上搭着弓箭,瘦得像是一具千年干尸。 黑影手轻轻一动,那银针飞驰而出,冲着来船飞去。 在那些人齐刷刷抬到防护的瞬间,黑影一边捞起竹筏上的人像是一条游鱼一般滑入了水中……他的水性绝佳,这么大个人入水竟是丝毫没有腾起任何的水花,像是天生就应该生活在水中一般。 银针触碰到大刀之上,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 “看见那个芦苇杆了吗?放箭!务必格杀!” 那干瘦人闻言取下了背上的弓箭,冲着那芦苇杆所在的地方射了过去。 随着箭支到来,先前还平静的水面一下子翻滚了起来,只听得闷哼一声,两个人影浮出了水面,河水一下子泛起了红。 一个清脆的童音响起,“已经够了,咱们就到此为止吧!” 他的声音虽然稚嫩,还带着哭腔,但是语气却是格外的老成。 那黑影却是没有理会他,翻转身来将这孩子护在了自己身后,嗖嗖又是几根毒针射了出去。 大刀壮汉嗤笑出声,像是在笑对方不自量力一般,手中刀具轻轻一挥,便将那毒针再次挥落在了水中。 “切!就这么个玩意儿!也值得咱们兄弟出手!对吧,瘦驴!” 他说着一直都没有等到旁边人的回答,扭头看了过去,突然之间,一股鲜血喷涌了出来,直接喷在了他的脸上。先前还站在那里搭弓射箭的瘦子,这会儿却是咚的一声倒地,死得不能再死了。 大刀壮汉吓了一大跳! “谁!谁躲在那里!快给爷爷滚出来!不要装神弄鬼了!” 他说着,心中发起毛来! 他就站在这里,却根本感觉不到凶手的存在,不知道是谁杀死了瘦子!这个人武功绝对在他之上,不对!是比他高出了很多! 他想着,心中发寒,忍不住转了身,朝后看去。 月光之下,却见一个穿着黑色衣裙的少女,冷冷地看着她。 她的手中握着一把黑漆漆的像是枯木一般的长剑,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那把剑如今就架在他的脖子之上。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会如同鬼魅一般! 大刀壮汉想着,就要咬嘴中的毒药,却是不想那少女白嫩的小手闪电一般的伸了出来,直接卸掉了他的下巴。 顾甚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冲着岸边喊道,“荆厉你的手是断掉了吗?还不把船划过来,怕死也不是这么怕的!” 紧接着,那河面上瞬间出现了一条小船,那划船的少年涨红了脸,胳膊上下翻飞划出了端午节龙舟比赛的气势!是可忍孰不可忍! “谁说我怕死了!若是这船生了翅膀,我能划上天去!” 荆厉抬着下巴,哼了一声,扛着一捆麻绳从那乌篷船上跳了过来。 顾甚微啧啧了两声,抬手点了那壮汉的穴道,又卸了他的大刀,将他推给了荆厉。 她说着,冲着河面上看了过去,“褚良辰,我知道你还藏在水底没有游走,你中了箭还有带着你家小郎君,根本就没有办法游出这条永安河。” “就算让你侥幸上了岸,受伤的你又怎么护得住他呢?” 河中有了动静。 先前那童声再度响起,“良辰哥哥,就到这里了吧!我们别再东躲西藏了!” 第53章 假死破绽 荆厉听着水声,举起了火把朝着那暗处照了过去。 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子托着一个童子从水中探出了头来,他生得颇黑,眉毛浓密且嘴唇宽厚,整个人看着不像是奸邪之人,倒是异常的忠厚。 那背上的童子却是叫人眼前一亮,倒不是说他生得有多好看,而是气度不凡。 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情形之下,这童子却是半分不乱,一双眼睛淡然得像是看穿了生死一般。 荆厉想着方才惊鸿一剑的顾甚微,心中不由得暗骂这世道异常,方才会这般妖孽横生。 他没有迟疑,将船划了过去。 褚良辰见状,朝着船的方位游了过来,他的伤口淌着血,每游动一次,脸上便惨白一分,可即便是如此,他却像是一只千年老龟似的,稳稳当当地驮着背上的孩子。 “先将我阿弟接上去,他年纪小受不得寒,……你们要我说什么,或者要我去死都可以,只要能够救我阿弟!” 褚良辰的声音有些低沉,开春的河水还冷得很,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颤儿。 见荆厉伸手接了孩子,那褚良辰却是没有上船,反而朝着已经飘远的竹筏追了过去。 顾甚微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瞧见那竹筏上头搁着一个大包袱,包袱口里冒出了一些兽毛来,便猜着那里头十有八九装着的乃是给那病弱童子准备的替换衣物。 她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想起将她从乱葬岗上背下来的十里,冲着那褚良辰喝道,“你若是死了,我们要他何用?上船去!” 她说着,脚尖犹如蜻蜓点水,在那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朝着那竹筏飞了过去。 月光照耀在她的身上,让她的人影显得越发地神秘缥缈了起来。 荆厉目瞪口呆的瞧了一会儿,等顾甚微返回,这才回过神来伸出手,将水中的褚良辰拽了上来。 “接着,把他的伤口处理了,别让褚良辰死了。” 荆厉听着身后的动静,身子微微一侧,他伸手抓住了顾甚微扔过来的包袱,轻哼了一声,抱起那病弱童子进了船舱中。 深夜的永安河格外寂静,游船画舫早就回了岸口。 顾甚微站在船头朝着远处看去,一杆倒在水中的枯枝上头,站着一整排正在打瞌睡的水鸟。 她摇起了船桨,将这船摇得离河岸更远了一些,被水浪声惊醒的水鸟扑腾了几下翅膀,又继续沉沉睡去。 “不知我可否问上一句,大人是如何知晓我们兄弟二人是假死的?又是怎么知晓我们会从永安河出来的?” 顾甚微听着船舱里的声音,回头看了过去,褚良辰同那小童已经换好了衣衫,正围着一个煮茶的小炉烤着火。 荆厉冲着顾甚微点了点头,走到船头同她交换了位置。 顾甚微走进船舱,坐了下来,她看了那童子一眼,摇了摇头,“自以为是,漏洞百出。如果今日去的不是我,而是御史台的韩时宴,他也一样能够光靠听,就能听出百般破绽来。” “首先,如果有人买凶杀人之后要灭口。他根本就不会采用这种百蛇啃咬,洒纸钱这种令人过目难忘的杀人方法。这太费劲了,你都不值得人费这个心思!” 褚良辰听着沉默了。 这怪我太没用了?不配人用诡异方法动手吗? “换做是我,直接半夜闯入将你抹了脖子,亦或者趁着你出城的时候杀掉扔去乱葬岗,那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你同王全不同,王全若是横死,有人会追究。” “可在你那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每天都有人莫名其妙的死去,莫名其妙的失踪,根本就不会有人感到诧异,也不会有人去追查。” “所以,有人这么大费周章的布置了戏台子,一定是有特殊的目的。” 顾甚微的语气有些云淡风轻,这一切她在听蒋老描述的时候,便已经想到了。 如果真有一个杀人还附带洒钱送葬的凶手,要么他是 拿走王全信的人是谁? 那可是断械案的幕后凶手,身居高位厉害人物,他怎么会犯下这样的错误,派出这样的杀手? 像今晚上来杀褚良辰的人,一个使弓箭,一个使用大刀,那都是十分常见的制式武器。 就算是褚良辰的尸体被开封府发现了,老仵作也很难凭借伤口得到更多的用于辨识凶手身份的线索。 “蛇为什么要啃咬脸部?因为你不想让人发现死去的人根本就不是褚良辰,而是一具来自乱葬岗的尸体。” “为什么要把死亡现场弄得那般诡异?你一定以为自己很聪明吧?想出了一箭三雕的好事。” “ “ “ 顾甚微说着,从怀中掏出来了白天她在凶案现场偷偷藏起来的那张冥钱,在那黄白的纸上有一道明显的整齐的血滴。 “可惜,你在这冥钱纸上犯了巨大的错误。” “这种血痕,只有譬如抹脖子的时候,血液喷溅出来,才会形成这种样子。现场血痕都是一条线一条线的,我猜你用毛笔沾了血,然后在屋里头随意乱甩而形成的。” “蛇啃咬人,不会将凶案现场变成那副模样。” 顾甚微说着,将那张冥币扔到了地上,冥币飘了飘,落在了褚良辰的脚边。 “其次,便是那闹鬼之事。蒋老说夜里会听到孩子的哭声。” “除非你会口技,不然的话,那屋子里一定藏着一个孩子。而你身边从前就有一个孩子,便是你所谓的弟弟。蒋老说你曾经拿了一把玉如意去做抵押。” “你是从漕帮出来的,前迹可查,不是会有玉如意的那种出身。” “而根据蒋老的描述,那把玉如意大人巴掌大小,不像富贵人家之间用来送礼的玉如意,倒像是为了给家小郎君小娘子抓周用的物件。” 褚良辰听到这里,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所以你便有此推断,我们二人并非是亲兄弟……你既然猜到我们当时就藏在屋里的地窖里装神弄鬼,为什么不当场戳穿我们,将我们抓起来呢?” 顾甚微哂笑一声,“当然是为了引蛇出洞。” 第54章 故人之后 顾甚微没有继续解释下去,不过褚良辰想着今晚上来的杀手,什么叫做“引蛇出洞”已经不言而喻。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33节 “所以,是谁指使你杀了王全的?” 顾甚微的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她并非什么闲得无事的大善人,她是来追查断械案真相的。 褚良辰并没有迟疑,“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说着,目光柔和的看向了身边的孩子。 那孩子面色惨白,嘴唇乌青,一看便有恶疾在身。他的裤管有些空,显然是不良于行。不过即便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战,这孩子依旧是神色淡然,并没有多少畏惧。 见褚良辰看他,那个叫做小景的孩子率先开了口。 “顾大人,我之前藏在屋子里的地窖里时,听那个开封府的推官这般叫您。良辰哥哥是个好人,他杀王全完全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拖累了他……” 褚良辰听着,冲着那孩子摇了摇头。 “其实我从前见过顾大人。我的父亲是殿前司的副都检点王珅……我祖母甲寿辰,大人替顾御带来送生辰礼,在小园子里帮着一个女婢捉到了一只上了树的白猫儿。” 顾甚微瞳孔猛地一缩,她腾的一下站了起身,看向了面前那个清瘦的孩子。 她当时未亲眼瞧见这孩子,但是却感知到了。 在不远处的湖心亭里,有一道目光一直注意这里,那呼吸声一听便是先天不足的。她曾经听人说过,殿前司的副都检点王珅的夫人老蚌生珠得了个幺儿名唤王景。 那孩子一出生便是个药罐子,鲜少显露于人前。 在飞雀案中,殿前司的王珅被下了大狱,最后在狱中畏罪自杀了。 “大人应当想起来了吧?我生来便先天不足,有心疾在身,用的是汤太医家中祖传的保宁丸,这药所用药材珍贵异常,非寻常人家能负担。” “三年前,家中遭逢大难。父兄惨死,我因为年幼有疾,同母亲一并被流放三千里。那么远的路程,便是母亲能够走到,我也不能。刚上路我便病得不省人事了。” “母亲光了身上藏着的最后一点银钱,贿赂了押官,将我放在了竹筏之上,那我顺着水流而去,让我免受这人世之苦。那押官见我年幼,且又瞧着没有几日光景,便照做了。” 王景说着,眼泪婆娑。 他抿了抿嘴唇,将眼睛里的泪水又挡了回去。 兴许是因为先天有疾的缘故,他比常人早慧许多。他到现在都清晰的记得,他被放在了冰凉的竹筏之上,随着水流越漂越远,河中激浪打上来,水雾喷溅在了他的脸上,年幼的他根本就分不清楚那是水珠还是他流下的眼泪。 那时候他怎么也不明白。 父亲前两日还兴高采烈的说官家立太子,他可亲眼见证大雍历史,再往前去,祖母刚过完寿宴。 家族繁荣昌盛,他母亲身上最烦恼的事情是那保宁丸太大太苦,用来搭配吃的果干点心品类不够丰富。 就那么陡然一下,大厦倾倒,父亲成了乱臣贼子…… 他现在都还记得,母亲跪在河岸边不停的哭着,她身上的枷锁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渐渐地他连押官骂骂咧咧的催促声都听不见了,耳边全是哗啦啦的水声。 “兴许是我命不该绝,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是良辰哥哥捡到了我。我当时身上只有那柄玉如意,还有几颗保宁丸,被母亲用针线缝在了我的衣服里。” “剩下的药吃完了,没有办法良辰哥哥只能离开了漕帮,悄悄带我潜回了汴京城中。” 顾甚微听得有些恍惚,难怪蒋老说褚良辰为了钱什么都做,王景的药钱的确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我们非亲非故,我就是一个拖油瓶,可是良辰哥哥拼了命的养着我三年,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顾大人,如果可以的话,你能放他走吗?他是为了我才走了岔路的。” 顾甚微没有直接接王景的话,她将自己装梨膏的锦袋取了下来,塞到了王景手中。 王景感觉手中一沉,他低头看了过去,透过那锦袋口瞧见一颗颗圆滚滚的金黄色的。 他的眼泪一下子掉落了下来。 他拿起一颗,却是没有放到自己嘴中,而是塞给了褚良辰。 “去岁冬日,我的病一下子加重了。屋漏偏逢连夜雨,外头风声一下紧了起来,有人重提飞雀案。之前三年一直无事,我便放松了警惕,还帮着不少人写过书信。” “良辰哥哥决定带我离开汴京先避避风头……” 褚良辰听到这里,接过了王景的话头,“要离开这里,就得先治小景,等他情况好一些,然后我们再买上一些保宁丸。于是我去雾伞当掉了小景的玉如意。” 那玉如意并不是什么稀奇样式,不会被人联想到王景的身份。 “我拿着玉如意的钱,给小景买了药,他好些了,我便将他藏在了地窖当中,对外便说他已经死了。然后我打算再赚一笔钱,就离开。我去寻了蒋老,想要他给我寻一些来钱多的狠活。” 褚良辰说着握了握拳,来钱多的自然不是卖苦力,而是杀人越货的勾当。 蒋老就像是一个掮客,做着不干不净的江湖买卖。 “不过蒋老同我说没有合适的。我那段时日经常在永安桥附近徘徊,想着要怎么去汤太医家中弄到药。我听闻汤二郎性子古怪,遇到合眼缘的人他就不收药钱。” “老实说”,褚良辰说着,一脸惭愧,“老实说我当时存了实在赚不到钱就去偷的心思。” “那天下午,我就是在永安桥上遇到了那个人。她戴着帷帽,听声音是个年轻的姑娘,她给了我一锭金子,让我夜里潜在永安河中杀死王全,拿走他身上的那封信。” “虽然她是富贵人家小娘子的打扮,但是她递金子给我的时候,我瞧见她手上有茧子。她应该是个习武之人。” 褚良辰说着,看了一眼顾甚微。 方才她听到王景的身世站起来之后,便一直没有坐下去。 他想着,又道,“那姑娘身量没有你高,大约到你眼睛的地方。” “我在水底摸王全身上信的时候,被汤二郎拽走了脖子上挂着的核桃。我游到了河对岸,按照约定将那封信放到了岸边停靠着的一条画舫上。” “画舫上没有人,信我也没有打开。不过因为在水中泡了很久,那封信即便是打开了,里头的内容应该已经了。”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褚良辰说着,看向了王景,王景恍然大悟,在自己的怀中掏了掏,掏出了一锭金子来,“回去之后,我发现了那锭金子有问题,深知大难临头,才弄出了假死这件事……” 第55章 沉河黄金 什么叫做金子有问题? 顾甚微心头一跳,她入这汴京城满打满算不过几日光景,砸她脑门上的死人比过的日子还多! 又不是摊煎饼怎么就一块接着一块,这块还没有吃完,下一块便怼嘴里了? 她想着,接过那锭金子在手中颠了颠,又在手中翻开了几下。 那金子成色极佳,两头状似斧头刃,中间留着一小细腰儿,扁平扁平的。上头的铭文有些被划花了看不大清,依稀可见盛和二十六年……扬州……六两正。 “这是官银”,顾甚微肯定的说道,她想着方才褚良辰的话,神色微变。 又将那金锭在手中颠了颠,走到了那火把跟前仔细验看了一遍,心中有了猜想。 “盛和二十六年,扬州用官船押送税银走运河入京都,途中遭遇大雾,导致两条官船相撞沉入河中。那地段水流湍急,很难打捞。当地官员捞了半个月,一无所获,只能不了了之。” “你说的大问题,是认为这个金锭,便是当时沉入水底的官银?” 褚良辰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一定就是当年的沉在水底的官银。” 他的语气郑重又笃定,“因为盛和二十六年,也就是四年前,我就在运河上帮着捞过那官银。” “当时我在水上小有名气,人送外号百河捞。下水之前,官府给我们看过一张画帖,上头便画着那批官银的模样,上头铭文如出一辙。” “金锭有两种重量,一种是六两的,还有一种是十二两半。” 顾甚微若有所思的听着,这官银上头的确是会刻有详细的铭文,写明是哪个年月从何地因何而来的,一锭的重量是多少,清晰明了方便入库。 “当时下水的水鬼,唯独我一人到了底,看到了船上翻滚下来的那些装银钱的木箱。我打开一箱之后,又立即关上了。” 褚良辰说着,喉咙里头愈发的干涩。 便是站在船头的荆厉,都忍不住扭过头来听他说下文,他有预感,这汴京城的天又要被捅出一个窟窿洞了! 也罢!这天早就成了筛子! “那箱笼里头,根本就没有任何一块金子,里头装着全部都是一块一块的大石头。我当时知道天要塌了,不过我不过是个捞东西的,岂敢随意出头?” “于是我便随大流说没有下到底,将这事情糊弄了过去。所以那锭金子出现……” 顾甚微瞬间理解了褚良辰当时瞧见那金锭上头铭文带来的惊悚感。 金子那么多,盛和到现在有三十年,为什么偏生交到他手中的买命钱,就是那出了事的官金。 他被选中成为这个刽子手,当真是偶然的么? 会不会那是当年换走官银的幕后黑手对褚良辰的试探? 甚至,他根本不用试探,他早就做好了杀人灭口的准备,到那时候再回收那锭金子便可以了。 “他们能够找到我第一次,就能找到我第二次!我们根本就不能活着离开汴京。所以同小景商量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假死躲在那屋子底下。” “等到事态平息,再趁黑偷偷地逃走。今日你们过来,我知晓王全的死被发现了,再不走怕是会被官府抓住,便再也走不了。所以……” 顾甚微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她料到了躲在地底下的褚良辰会离开,为了一定能够追踪到他,顾甚微还特意拿了那张在屋子里放置了许久的纸钱,交给荆厉。 那家伙有一个比狗的都灵敏的鼻子,褚良辰一动便可以追踪。 而且乌漆嘛黑的走水路更加安全,根本不会惊动任何人,那条水渠一头连着永安河,他们在这交界处蹲守,也能够蹲到逃跑的褚良辰。 果然,一切都如同他所料。 顾甚微想着,问出了褚良辰的计划中一个巨大的疑点,“你为什么还带着这锭金子,如果这东西如同你所言,那它就是一个催命符。那群人不光是要杀了你,还要收回去这东西。” “就算得知了你已经死亡,他们也会到你的住处去搜寻这金锭子,如此岂不是让你们置身于巨大的危险当中?” 褚良辰能想出死遁局来,就不是一个没有脑子的人。 这一点他不可能想不到! 只能说他想到了,却是不得不如此。 顾甚微想着那堪比天价的保宁丸,轻叹了一口气,“因为保宁丸?” 褚良辰有些憨厚地笑了笑,“嗯。我怕我再也赚不回下一块金锭了。” 坐在一旁嘴中含糖的王景再也忍不住,呜呜呜的哭了起来,“顾姐姐,我求求你,你放我们离开汴京,就当没有抓到过良辰哥哥好不好?就看在,就看在我们都是死里逃生好不好?” 顾甚微从怀中掏出了一方帕子,扔给了王景,她的眼睛却是一直看着褚良辰。 “把你的眼泪擦擦。我可以收留王景,给他治病。” 褚良辰一怔,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冲着顾甚微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大人,小景就拜托给你了。杀人偿命,良辰愿意现在就去死。”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34节 他说着,手中多了一根针,抬手就准备朝着自己的脖子上猛扎过去,银针触碰到剑鞘,发出了清脆的金属碰撞之声,“现在死,未免太便宜了。你帮我做一件事,就当是我收留王景的报酬。” 褚良辰夹着银针的手垂了下去,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都听您的安排。” “你杀了王全,按照大雍律,杀人偿命。但立法之制严,而用法之情恕。判了死刑不代表你就会死。” 顾甚微说着,目光灼灼,“按照往常的案子来看,判死刑者,十者死一。若是刑罚太过严苛,那么就会有那些崇尚人治的文臣上表官家,骂其滥刑。” “你若是去开封府自首,十有八九会被判流刑。届时我会替你运作一番,让你去到王景亲族的流放之地。” 王景听到这里,嘴唇不停地颤抖了起来,她红着眼睛,死命地盯着顾甚微看,连眼睛都舍不得眨,生怕眼前的这闪着金光的少女一瞬间就消失了去,然后他发现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而已。 “但是,我要你做的事情,并非是去寻找王景的亲人。而是将一个人托付于你,请你在流放路上照顾他一二。” “那个人名叫陈神机,是一位弩机匠人。” 第56章 无形的手 顾甚微想着,轻叹了一口气。 褚良辰对王景有情有义不假,但是他同样也杀死无辜的王全。这大约是她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安排。 “陈神机得罪了权贵,路上可能有人会对他不利,你要小心万分。等到了流放地,你的任务便完成了。” “到时候你可自行寻找王氏族人,若有消息传递,可告知陈神机,那边自有人照拂。” 顾甚微说着,朝着船头行去。 荆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凑到了她耳边,“那瘦子若然如你所料,偷偷划船离开了。我放的那追踪香,味道三个月都不会散去,一定能循香识人。” 荆厉想着,心中感慨万千。 “你刚刚一剑下去,我真当你今后该人送外号一剑飙血了,人都那样了,怎么可能会不死?没有想到,你还真给人留了一口气,让他能够回去报信,成为钓大鱼的饵。” “不过,大人,您当真要养那个孩子吗?我听说过保宁丸,真不是咱们那点儿俸禄能够养得起的。” 荆厉说着,犹疑了片刻,“我那里还有一些……” 他们荆家是制香世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比顾甚微来得轻松一些。 顾甚微哈哈一笑,同荆厉一并撑起了船,“就等你这句话呢!” 荆厉脸涨得通红,突然又气呼呼地起来,“大人!你是故意的!褚良辰哪里就能保护陈神机了,指不定杀他的比杀陈神机的还多!” 船舱里刚刚觉得死去活来的王景,一下子犹如霜打的茄子。 这话虽然不中听,但是是事实啊,今晚不就有人要杀他们么? 顾甚微摇了摇头,“杀他是怕他走漏风声,今晚我们去开封府光明正大的走漏风声,将这汴京城闹个天翻地覆,那些人手忙脚乱的,哪里还有心思去封一个已经说完了的嘴呢?” 荆厉哼了一声,“那陈神机呢?他可是以民杀官,虽然这个官是个贪官,且他有灭门仇恨在,但是你怎么知晓那开封府府尹会让他流放三千里?” “又怎么去操作,让他同褚良辰同时离开汴京,去同一个地方?” 顾甚微在腰间摸了摸,却是摸了个空,她方才想起,适才她已经将自己的梨膏糖连袋子一起给了王景。 她轻轻的咳嗽了几声,“山人自有妙计。” 荆厉又哼了一声,在自己的袖袋里掏了掏,掏出了几个桂圆干,没好气的递给了顾甚微。 “那瘦子见到了你的脸,万一到时候去杀你怎么办?” 顾甚微咔嚓一下捏碎了一个桂圆干,笑眯眯的拍了拍自己的剑柄,“巴不得他们来!正愁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牛鬼蛇神呢!” 荆厉无言以对,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划着船,时不时地偷看一下顾甚微。 夜风吹在脸上,顾甚微嚼着桂圆干,心中却是盘算起了她回汴京城这几日的遇到的人和事。 她从苏州回汴京,是追踪沧浪山宋雨而来,可是却意外的卷入了朱成与关御史被杀害一事,这其中还掺杂了当年绿翊姑娘父亲的案子。有人要陷害皇城使张春寒。 在调查那封伪造的信件时,她知晓了皇城司有内鬼,且第二次见到了飞雀印记。 再来在开封府里撞见陈神机杀死李贞贤一案,断械旧案重提。 她父亲在调查断械案的期间,她在书房里第一次瞧见了飞雀印记。 再来就是褚良辰杀王全,她遇到了同样的飞雀案遗孤王景,并且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大案,也就是官银失踪案。 断械案有一笔兵器下落不明,官银案有一大笔金银消失不见。 兵器同钱加在一起,会让人想到什么?谋逆! 顾甚微觉得自己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 在这大雍朝平静的夜空之下,有人处心积虑多年,想要谋逆。 那么当年的飞雀案,会是谋逆的一次失败尝试吗? 她的父亲顾右年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王景的父亲王都检都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顾甚微想着,垂了垂眸。 她能够找到褚良辰,是因为身边有比哮天犬都好用的荆厉,且她一去就识破了褚良辰的假死局。 那么今晚来杀他们的人呢?他们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是因为那锭金子的缘故,一直有人盯着褚良辰的家,还是有谁去通风报信走漏了风声? 如果有这么一个人,那会是谁?吴江?蒋老?荆厉? 而且,她总觉得过于巧合了…… 同她相关,不对,应该说同她要查的旧案相关的人和事一个个一件件的撞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有一双大手在暗中操纵着,引导她调查的方向。 如果有的话,这个人又会是谁呢? “大人,船快要到岸了,我准备的马车就停在那柳树之下,一会儿我们是先去开封府么?” 荆厉扭过头去,抬手又指了指躺在船上不省人事的大刀壮汉。 “这个人中了我的香,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我们要怎么处理他?若是送去皇城司,张大人一句话,这壮汉说不定就要交给李三思,李三思审人很有手段……但是……” 但是问出了什么,就不一定会告诉他们了。 在他们心中,所谓的正义所谓的真相,都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荆厉说着,心砰砰直跳,他还是头一回,将自己站在了皇城司的对立面。 因为该死的顾甚微信任他! 她信任他! 顾甚微却是摇了摇头,“就送去皇城司,李三思来问话更好。让皇城司也牵扯进来,用来辖制开封府。皇城司中有内鬼,那么开封府呢?” “官银丢失案,并非是是开封府范围内的案子,开封府尹手伸不到那里去,但是皇城司可以。” “官家的钱袋子丢了……”顾甚微嘲讽的勾了勾嘴角,“当然由他忠心的猎狗负责找回来。” 荆厉虽然不明白,但是他觉得顾甚微说的肯定比他想的对。 “我会先留在开封府,看着褚良辰将该说的该做的,今晚上都直接变成呈堂证供,以免夜长梦多。你把大刀壮汉交给张延,然后送王景回桑子巷交给我阿姐十里。” 第57章 进开封府 顾甚微说着,扭头看向了王景,“从今日开始,你暂且姓顾,名唤顾甚景。” 王景眼眶一红,他张了张嘴,想问顾甚微收留他会不会带来大麻烦,可到底什么也没有说,只拱手重重地弯下腰去,努力地将这一刻铭记于心。 他怎么可能不给人添麻烦? 顾甚微是皇城司的人,她若是想寻人在路上照看陈神机,并非难事,同褚良辰的交易也不是必须的。 她是在帮助他们,甚至照顾到了他可怜的自尊心。 王景虽然年纪小,但是也明白,顾甚微到底不是开封府尹,褚良辰去投案自首,未必能够如她所愿活着去到流放之地。这件事两个大人都再清楚不过,却是默契的只字未提。 他都明白的。 非亲非故,他何其有幸,遇到两个待他如此之人。 …… 这个时辰,便是号称不夜城的汴京,这会儿也暗了下来。 马车驶过一条又一条长长的街市,终于到了开封府门前。 “大人,今日不年不节,也没有六月飘雪,为何府衙门前这般热闹。莫非传闻是真的,那开封府府尹其实乃是地府判官,他白日阳间判人,夜里地狱判鬼?” 顾甚微眯了眯眼睛,朝着那府衙门前看去。 只见那衙役们一个个的大半夜不歇着,提着灯笼在门前整整齐齐地站着,将那一片地方照得亮如白昼。 吴江精神抖擞的站在大门中央,他穿着红火色的锦袍头戴玉冠,一脸的急色,像个站在门前迎亲的新郎官。 “白天判人夜里判鬼?一日十二个时辰都要干活,开封府尹还活着当真是个神迹!” “可能是吴推官迎娶鬼新娘,咱们准备喝喜酒就行。” 荆厉听着顾甚微的话,瞪大了双眼,他将马车远远停下,盯着吴江瞧了又瞧。 “大人那礼钱咱们是得给银子,还是给冥钱?” 顾甚微看着他一脸认真地样子,无语地冲着荆厉说道,“我就是随口一说,并非是真有其事。这世上哪里有鬼怪?” 荆厉却是吃惊地转过头来,“大人您不知晓么?关于吴推官的旧事?” 他说着不等顾甚微反应调转马头又往回跑了一条街,方才停下下来兴致勃勃的同顾甚微说了起来。 “吴江从前有个定了亲的姑娘,是马将军府的三娘子,叫做马红英。那马红英十岁便随父亲上战场,抡的是一双紫金大铜锤!” “去岁雁门大战!马红英同吴江一并做先锋,马红英战死沙场,吴江则是从边关回了汴京做了开封府推官。” “所以,吴江说不定还当真是半夜迎娶鬼新娘马红英!他父亲远在边关,舅父当主翁,那也是成得了亲的!” 顾甚微心头微震,她是想打听吴江的事情,但是还没有来得及。 “鬼新娘不可能,十有八九是他得了韩时宴的指点,在门前等着我们送上门。不过马红英同吴江之事,汴京城人尽皆知么?还是皇城司曾经暗中调查过吴江?”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35节 荆厉四下里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雁门关一战,先锋军伤亡太过惨烈。且吴马两家联姻……” 荆厉说到这里,手指了指天,“势力大了恐生异心!” “您刚来还没有接到什么任务,等待久了就知晓了,我们日常做的那就是趴人家房顶听壁角!马红英同吴江之事,乃是指挥使翟狄奉命调查的,我之前一直在他手下。” 荆厉声音极小,几乎只有二人可闻。 顾甚微瞧着他一脸兴奋的脸,严重怀疑他不去调香而来皇城司做个无名小卒,分明就是想要奉命听壁角的! 她想着,阻止了荆厉的长篇大论,“我们在这里下车,你回桑子巷。褚良辰自己去开封府,门前那个跳大神的,便是吴江。你在地下,听过他的声音。” 顾甚微说着,脚轻点地,直奔吴江的小院而去。 之前陈神机送杀人预告信的时候,她曾经去过,对那地方印象深刻。 褚良辰闻声,轻轻地拍了拍王景的肩膀,“好好活着”。 说完,他跳下了马车,一步一步地朝着开封府衙的大门走去…… 好在,这一路上并没有第二波人来刺杀他。 顾甚微瞧见褚良辰见了吴江,被那些衙役蜂拥而上的反扭了起来,这才轻轻一跃跳进了院中。 “顾亲事,糖裹栗子吃不吃?” 顾甚微刚刚落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扭过头去,果不其然瞧见坐在了院中阴影一角的韩时宴。 他穿着青色的便服,没有戴冠,看上去比平日里和蔼可亲得多,在他的面前放着一个小炉。那小炉之上搁着一口小锅,锅中正熬着糖。 在小锅旁边,放着一个铜盆,那铜盆里串了好多串串。 一串上头约莫扎着五六个金黄金黄的干栗子,去了壳剥了皮,看上去格外的诱人。 韩时宴拿起一串栗子,在那糖锅中裹了裹,递给了顾甚微,“你尝尝。” 顾甚微深吸了一口气,不客气的接了过来,“旁人死了变成白骨,你死了大约只能变糖人了。你让吴江在门前等我?他搞那么大阵仗,若是我不来岂不是收不了场?” 韩时宴摇了摇头,“无妨,丢的也不是我的脸。” 顾甚微闻言哈哈笑了起来,她扯过一个小凳子,在韩时宴对面坐下,自来熟的拿起第二串栗子,学着韩时宴的样子在那铜盆中裹了起来。 这糖热腾腾的,裹在栗子上别有一番新鲜滋味。 “今日你去查陈神机的信送给王全之后,究竟是在哪个环节走露了风声,可有什么新发现?” 韩时宴不紧不慢地吃了一口栗子,“荆厉回去没有告诉你?” 顾甚微冲着他翻了一个白眼儿,“吴江回来没有告诉你?你怎么还在这里候着?” 韩时宴一梗。 他能说什么?吴江去了等于没去,除了回来的时候撞了狗屎运,碰到了山民卖囤积的野栗子,旁的一问三不知,就得了一个褚良辰的名字? 兵分两路是快了些,但是这两路有他同顾甚微就够了。 他想着,想起了荆厉,心中平衡了不少。 “王全收到信之后,铺子里来了一位女眷。” 第58章 一起查案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官话之中带着几分吴语口音,说是年后要回南地去,给叔伯兄弟选文房四宝做礼。因为是大主顾,王全带着她上了二楼。” 女眷么? 给褚良辰那锭金子的人,也是一个女子。 “王全收到了有人暗中递过来的信之后,会放到二楼的一个观音像后的暗格当中。二楼一共有两个房间。一间是库房,内里用屏风隔出来一个客人等候的雅室。” “剩下的则是王全偶尔会休息的地方,观音像便在这里。” “我查看了店中的出货的册子,那女子要的东西颇为生僻且杂乱。便是掌柜的去库房寻找,需要不短的时间。如果她是有准备而来,完全有机会偷看陈神机交给王全的那封信。” 顾甚微听着皱了皱眉头,“店里只有王全一人,他已经死了,你怎么知道这个大主顾是女子的。” “她除了买了笔墨纸砚,还在明镜巷做了旁的特别的事情,所以被记住了?” 韩时宴给了顾甚微一个赞赏的眼神,“没错,她还去买了很多汴京城里时兴的胭脂水粉。那胭脂水粉铺子,就在文房四宝铺子对面,站在店中还能看到。” “因为买得多,所以被记住了。不光是如此,她借口要买笔墨纸砚,打听了王全的一些事情。” “很嚣张是不是?她似乎笃定了官府寻不到她的人,并没有过多的掩饰。” 顾甚微听着,挑了挑眉,“当然可以嚣张了。敢问韩御史,你可知这汴京城中有多少闺阁娘子,她们姓甚名谁?戴着帷帽,谁又能瞧见她生得哪般模样?” 韩时宴哑然。 这可不正是问题所在。 “她们被藏在闺阁之中,大可以白日是个病恹恹走三步吐一口血的弱娇娘,到了夜里提剑大杀八方!谁知?” “便是那人是你定下亲事的未过门妻子,你知晓的说不定也只有她的家世姓名同生辰八字。” 在这种情况下,这个线索等于没有线索。 顾甚微一连吃了三串,有些腻味了,她放下了签子,冲着韩时宴摇了摇头。 “而且,这只能说这个女子有机会偷看信件,但是并不证明就是她偷看的。” “如果提前知晓王全平日都把信放置在什么地方,像我这种身手的人,可以轻而易举的趁着天黑翻进去看八百回。不光是如此,我甚至可以在那屋子里跳一段胡旋舞!” 顾甚微说着,顿了顿,“当然了,我不会跳胡旋舞。你可以理解为猴子蹿起来摘栗子!” 韩时宴再次沉默了,他默默地将火关小了些,将那个烧糖的锅子放到了一旁的地面上。 总觉得那栗子一下子没有那么美味了。 顾甚微见状,立即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在火上翻烤了起来。 因为长期练剑的缘故,她的手上生了很多茧子,看上去并不像一般的小姑娘那般好看。 不光是如此,在她的手腕翻飞的时候,依稀还能窥见她手臂上带着的伤疤。 韩时宴瞧着,眼神闪动,这些伤应该是三年前,顾甚微在乱葬岗上被围杀时留下的。 “褚良辰的事情,一会儿你瞧卷宗便能知晓得一清二楚。关于盛和二十六年的运河里的那一起官银失踪案,你知晓多少?” 韩时宴将视线从顾甚微的手上收回,他蹙了蹙眉头。 “盛和二十六年官银失踪案?” 韩时宴一下子收敛了心神,他摇了摇头,“准确而言,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官银失踪案。盛和二十六年,的确是有两条运送税银的大船在河中相撞,最后沉入了运河当中。” “但是这个并没有作为一个案子来处理,因为银子不是被贼寇盗走了,而是意外事故。” “官银也没有失踪,而是沉入了河底。当时朝廷派了人水下打捞,虽然没有捞起银钱来,但是有人瞧见了河底沉着装银钱的箱笼。” “御史台在这件事上,基本没有什么作为。因为不用弹劾,朝廷自然就会治那些人押送不利。” “当时负责押送税银的一共有两人,具体姓名我记不得清了,不过他们都死在了沉船事故当中。运送税银的船只很大,且因为银钱重吃水很深。” “两条船一并下沉,会带起巨大的旋涡,船上的人泅水逃跑但是很多人又被旋涡卷了进去。因此是伤亡颇为惨重,但也不是没有死里逃生之人。”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又说了起来。 “在你问之前,朝廷上下对这批税银就是这样看待的,它同断械案是不同的。” 断械案的兵器至今下落不明,而税银在官家心中,如今还在运河底沉睡呢! “当然了,你既然这般问,那说明这批税银另有隐情。” 顾甚微冲着韩时宴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和聪明人说话当真是轻松多了! 不像吴江同荆厉,那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还是对两条牛弹琴! 韩时宴观察着顾甚微的神情,见她还算是平和,忍不住说道,“顾甚微,让我同你一起查案吧?” 他总觉得自己今夜吃多了栗子裹糖,让他整个人都思绪多了起来。 这大约就是吃饱了撑得慌! 非要一再的在顾甚微这里碰壁! “现在咱们难道不是在一起查案么?” 她说着,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咚咚咚的脚步声,想着褚良辰那里应该差不多了,吴江都有空过来了。 她想着,对着韩时宴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轻轻一跃,上了房顶。 顾甚微刚一离开,吴江便冲了进来,他四处的看了看,看到了韩时宴对面的小凳子,还有那方向不同几根竹签,惊呼出声。 “顾亲人去哪里了?我还说要请她去吃肉喝酒呢!若不是她,我在这开封府可是要被老仵作同我舅父一起打的啊!那褚良辰,褚良辰什么都招了!” 韩时宴还想着顾甚微方才的话,嘴角忍不住有了笑意。 再听到吴江咋咋呼呼的声音,忍不住骂道,“你莫不是身子回了汴京,将脑子留在边关了!咋咋乎乎的……像是上蹿下跳摘栗子的猴儿一样!” 吴江一愣,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什么猴儿?猴儿还会摘栗子,你从哪里学来的。” “咱们认识多少年了,我不从来都是这样么?哪里就有过什么脑子!” 第59章 质问吴江 吴江说着,有些委屈。 他摸了摸自己通红的耳朵,“我先前同舅父说了随顾亲事查案之事,气得他直接将我耳朵拧了两圈儿,现在火烧火辣的,像是要炸开一般!” “小老儿瘦干瘦干瞧着像根烧火棍,动起手吭哧吭哧疯狂塞狼牙棒!” “我从前在军中,那都是急先锋。军令如山,让打哪里便打哪里。父亲在,就听父亲的;父亲不在,就听哥哥的;哥哥还不在,便听红英……” 提到马红英,吴江的声音小了几分。 “来了汴京,在这开封府里,我听舅父同老仵作的;出门查案,你在听你的,顾亲事在听顾亲事的!” “你说说看,我生那脑子有何用?左右我再怎么挤,我那脑浆子用酒盅装,比不得你们用缸装的。”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36节 吴江叨叨地说着,抓起了一把串好的板栗,在已经冷了的糖锅子里混乱的搅和了几下,嘿嘿一笑,“我拿着与陈大师去,那可是能做弩机的猛人,若搁从前在军中,我是要喊爷爷给他喂饭的!弩机啊!那可是弩机!” 吴江说着,像是脚下踩了风火轮一般,朝外冲去。 “红英是怎么死的?雁门关一战发生了什么事?吴江你不是三岁稚童,还要这样闹到什么时候?” “你怎么会没有脑子?七岁的时候,你嘴馋偷吃了我阿娘的阿胶糕流鼻血的时候,可是十分聪明的说是我揍的。九岁的时候你偷喝了关御史仅剩的一坛子酒怕他发现,可是往里头撒了尿!” “吴将军铁面无私,你同红英入军中都是从小兵做起。红英是女郎,被分去做火头军,气得她连写三封信大骂谁说女子不如男?你被分做斥候,三入敌营全身而退……” “你写给分析军情的信,比孔夫子开宗立派的儒家经集都厚!” “你忘记当年我们四人一起发誓,要做这大雍顶天立地的脊梁吗?” 韩时宴的话越发的尖锐,蹲在墙角根儿顾甚微听得,都忍住了不去揪地上的草。 韩时宴的问的话,正是她想要问的。 吴江身为一个推官,在去寻找褚良辰的过程当中,委实是过于离谱了。 很难想象,一个在军营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人,对于官场,对于最底层的百姓们一无所知…… 要知道军中大多数的人,都是像褚良辰那样平凡的人。 他说着,语气中带了几分嘲讽,“还是说,小吴将军你觉得这汴京城里的受害者,不值得你动动你那豆腐脑一般的脑子,配不上你正眼看他们一眼?” “你现在已经离开了战场,不是小吴将军,而是开封府吴推官了!” “那些死去的人,都看着你,等着你替他们查明真相,伸张正义!这件事,同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一样的重要,你明白吗?” 吴江沉默了许久,他僵硬地背对着韩时宴,一步也没有挪动。 他手用力的拽着,将那一把串着糖栗子的竹签儿都掰断了去,糖裹栗子掉在了地上,滚了一地的灰。 韩时宴静静地等待着,亦是没有再开口。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墙外的顾甚微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声。 吴江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转过身来,他老老实实地将那把断掉的竹签又放回了放板栗的筐子里。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嘴唇颤动着,他抬起头来看着韩时宴的眼睛,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出来。 “顾甚微虽然是皇城司的人,但是她查案的确是很厉害;池仵作本来要返乡去颐养天年,是你舅父请求他为了你留下来的。你跟着他们好好学。” “等你觉得你能够告诉我和敬彦,红英是怎么死的时候,你再说不迟。” 韩时宴说着,语气软和了几分。 “你有没有想过,是我害死了红英呢?” “毕竟所有的人都死了,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我有时候觉得,我回来了,有时候又觉得,我同他们一起,永远留在血红一片的雁门关了……” 吴江的话音刚落,啪的一个大嘴巴子响起。 蹲在墙外的顾甚微听着这个动静,都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韩时宴一个爱吃糖的,动起手竟是这么辣啊! “你觉得我韩时宴会因为心软放过任何一条大雍蛀虫吗?你觉得敬彦会看着任何一个百姓在他面前饿死吗?还是你觉得红英会面对敌人丢盔弃甲……” 吴江拼命地摇起头来,“不会!你们一定不会。” 韩时宴轻叹了一声,他目光有些悠远地朝着天边看去,“所以你也不会。” 吴江一愣,瞬间红了眼眶,他吸了吸鼻子,“汴京城的风沙真大啊,我的眼睛都要装不下了。我虽然尿了关御史的酒,但是后来赔了他五坛女儿红……被我姐姐们打得半个月没有下榻……你就莫要再拿出来念啦!” “你要是再念,我就敲锣打鼓满汴京城说你小时候的事了!” “尤其是去皇城司对顾亲事说!好叫她日后见你一回笑你一回!” 韩时宴微微一怔,没好气的说道,“你提她作甚,过河拆桥的小人!” 顾甚微听到这里,摩挲了一下剑柄,只恨不得现在便翻墙进去一剑戳死那厮! “才不是呢!你明明就很信任她!小时候我便听你同红英说过她!你跟红英说听闻顾家十七娘子使剑天赋天下第一!红英听了揪着我的耳朵走了二里地,将自己的佩剑去铁匠铺里换了一对大锤!” “那佩剑是个宝物,回家之后她被她爹罚跪,她爹舍不得揪自己闺女,便揪着我的耳朵赶我又走了二里地,去将那剑花钱赎回来了!” 吴江说着,又嚷嚷了起来,他指着那铜盆里的板栗,喊道,“你还大半夜的在这里等人家顾十七娘子吃板栗!” 韩时宴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了几分杀气,“我是等着她送褚良辰回来!谁叫你像个木头似的,眨眼就叫人甩得无影无踪!” 吴江见他又要继续念叨了,赶忙站了起身,他眼疾手快又抓了一把栗子,在那糖中搅和了几下。 然后继续朝着门口冲去,待到了门槛前,没有听到韩时宴叫他,吴江顿了顿脚,飞快地跑了出去。 第60章 太丢人了 顾甚微瞧见他走了,从阴影中闪现,蹲在了那墙头上。 她冲着韩时宴咧嘴一笑,凌空翻了一个筋斗帅气跳下院墙去,她竖在脑后那长长的头发像是宛如长弓,在空中翻滚着,陡然坠落了下来,眼瞅着就要头着地。 韩时宴腾地一下站了起身,他下意识朝前走了几步,朝着那墙头伸出手去…… 顾甚微却是一个腾转,飘然的落在了地上。 “喵!”一声猫儿的凄厉的惊叫声响起。 顾甚微被吓了一跳,落地瞬间弹开三丈远,与此同时,在她落脚处的墙根儿下,一只黑灰的狸花猫儿同样一蹿三丈远! 它惊恐地瞪圆了眼睛,发现蹿了一次顾甚微还在它旁边,像是见了鬼似的瞬间炸了毛,“喵喵喵”的骂了起来。 顾甚微此刻只恨不得捶胸顿足,将这地面一脚跺出一个墓穴来! 她就是想要炫一下武力值,警告一下韩时宴这厮! 哪曾想得一下子蹭到了猫尾巴,她被吓了一跳想要躲开,没有想到又蹿到了与这猫儿同步的方向。 “猫大仙,猫大爷还是猫娘子,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您信吗?” 顾甚微慌里慌张地说到,那猫儿骂了几声,虽然听不懂,但显然骂得挺脏的,然后气呼呼的翻墙跳走了。 夭寿啊! 她竟然在韩时宴面前被一只猫骂得哑口无言! 她现在杀人灭口还来得及吗? 顾甚微想着,看也没有看韩时宴同那炸毛的猫儿一样,跃上了墙头 从目瞪口呆中回过神来的韩时宴,瞧着与猫同步的顾甚微噗呲一下笑了出声。 “顾亲事!天都快亮了,不如一起去用朝食如何?” 顾甚微尴尬得不敢瞧他,她轻咳了一声,她趴在墙头,快速地伸出了手,“翻墙还能赶上万家铺子出锅的第一笼馒头!再请你喝碗羊汤!” 韩时宴看着那细得仿佛一拽就要断掉的手,犹疑了片刻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就在他还没有做好任何准备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根旱地大葱,被人直接连根拔起然后甩飞了出去,然后被轻飘飘的扔在了地上,有些晕! “不用烦忧,日后我可以经常半夜去你家院子里拔你,习惯习惯就不晕了!站在屋顶上看汴京城的夜晚格外的美,连飘过来的鬼怪都比地面上的好看些。” 韩时宴听着顾甚微满嘴胡言,好笑地摇了摇头,朝着东面看了过去。 清晨的第一抹曙光到来,让这片黑暗的大地有了一丝亮色。紧接着东方鱼肚泛起了白色,天地一下分隔开来。 韩时宴掸了掸袍子沾上的灰尘,追上了顾甚微的脚步。 “先前我同吴江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韩时宴余光扫过顾甚微的侧脸,“我们四个人是一同长大的,敬彦是我的堂兄韩敬彦,如今在苏州做官。儿时不知愁,口出狂妄言,我们约定好了,要做那国之栋梁。” “堂兄少年老成,是个真君子,他想要做陛下的肱骨之臣。” “吴江性子跳脱,自有便猫憎狗嫌。朝堂之中派系林立,文武之臣往来不密,不过年幼孩童却是不讲究这些。吴江的姑母,是宫中的吴娘子。我们都时常入宫,一来二去便玩在一块儿了。” “红英一身傲骨,马将军一连生了七个女儿,并无一子。马红英自认不输任何儿郎,她想要有朝一日能替父亲挂帅出征!” 韩时宴没有说自己,却是看向了顾甚微。 “顾亲事儿时可能有过这些狂思?” 顾甚微一愣,她没有想到韩时宴会主动说这些,一时之间竟是有些发懵。 交浅言深,对方先掏了心窝子,她不挖块肝总觉得对不住“礼尚往来”这四个字。 “哦,大约是成为天下第一。拳打华山,脚踢蜀山,一人一剑一江湖!” 顾甚微说着,想着她的“狂言”似乎没有韩时宴的高尚,有些被比下去了,又补充道,“路见不平拔剑就刺。” 如果不是母亲去世,如果不是飞雀案…… 她应该会在现在这个年纪告别父母,离开顾家,去奔赴那个她向往已久的江湖。 她走遍许多地方,吃许多甜滋滋的美味,打好多好多架,然后偷偷地跑去茶馆,一边听说书人说她的侠气故事,一边给父母亲写书信,吹牛三万字! 等到阿弟长大,若是他也想做个游侠,她便回家陪在父母身边,跟着他们去韩春楼吃茶点,大半夜的排在万家馒头铺子跟前买第一笼馒头。 然后在梨花树下给阿爹阿娘念弟弟寄出来的吹牛三万字的书信! 顾甚微此前从未细想过这些,她总觉得还来得及的。 到后来,就没有想这些的资格了。 如今韩时宴突然问起,这些念头就像是春日的柳树枝丫一般疯长了起来,塞满了她整个脑袋,雀跃着想要从每一丝缝隙里欢涌出来。 韩时宴看着眼前的顾甚微,在这一刻,她的脸明显变得生动了许多。 倒是像其他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一样,整个人都眉飞色舞起来! “年纪再小一点的时候,我想的大约是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将顾家的那些家规给改了去。怎么说呢?不是用剑给划花了,是改动几个字,便意思截然不同,然后他们不好意思,就只能将那家规给撤了。” 韩时宴认真地听着,听到这里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不改呢?以你的身手要改几个字很容易!” 顾甚微瞬间垮了脸,她幽幽地看向了韩时宴。 “我的身手能改,但是我那时候的文采不能……” 韩时宴轻轻地笑了起来,“若换做是我,有这个文采,却是没有这个身手。” 顾甚微听着舒服,觉得韩时宴都没有那么面目可憎起来。 万家馒头铺子前已经排了一些人,顾甚微跟在队尾吸了吸鼻子,那热气腾腾的香气让人口舌生津,等买了馒头再去旁边的羊羹铺子里喝上两碗热腾腾的羊汤,那是神仙来了都不换的。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37节 “今日我请客,别同我客气!毕竟我先前吃了你的栗子。” 韩时宴笑了笑,在怀中掏了掏,掏出了一包梅干来,“永安桥往东走五十步,有一个特别不起眼的干果铺子。他家的杏干特别酸,但是梅干却很甜。不如试试?” 顾甚微狐疑地瞧了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有古怪?” 第61章 金龟郎婿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明明先前这厮还阴恻恻的骂她“过河拆桥”,怎么就一下子“如沐春风”了? 顾甚微说着,从那包打开的梅干里头捻了一小块塞进了嘴中,众目睽睽之下,韩时宴总归不能毒杀了她! 那梅干一入口,梅子的清香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韩时宴的确是所言非虚,这梅干不酸不涩,甜滋滋的。 “先前背后说你乃是过河拆桥的小人,是宴之过!向你赔礼了!” 韩时宴说着,退后一步,冲着顾甚微拱手行礼,意外的真诚。 顾甚微一愣,对先前听到想要一剑戳死这厮的事绝口不提,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先前你在我跟前骂我八百回,怎不见你行礼八百回?” “当面骂人那叫君子动口不动手,乃是御史台职责所在,所以前八百回宴光明磊落,无须道歉。” 顾甚微瞬间觉得那梅子如鲠在喉,她的剑呢! “我记得了!若是哪日要杀你,我会站在你面前刺死你,不会站在你身后趁你不备的!看在这梅子的份上,用君子的死法送你上路!” 顾甚微说着,都找回了要在墙头炫耀武力的初衷,咬牙切齿地摸了摸剑柄。 韩时宴却是认真的点了点头,“所以你既然可以轻而易举的杀死我,为什么不试着信任我呢?” 这会儿天整个都亮了起来,瑰丽的朝霞晕染了半边天,像是有万丈金光落在了眼前这个人脸上一般。 顾甚微没有应声,一转身笑吟吟地说道,“这一笼剩下的五个我全要了,包起来。” 那万家馒头铺子的东主是个胖乎乎瞧着十分和善的中年妇人,方才顾甚微同韩时宴的话她听了个全程,这会儿一边麻利地装着馒头,一边笑得颇有深意。 “韩御史是个好官,小娘子你可千万莫要信那些汴京城里的风言风语。” “一门王,白玉池中闪金芒;二门李,强抢民男卖货郎;三门赵,卖官粥爵套上床……这哪里是韩御史的问题,分明就是那起子人烂了心肝肠!” “只要咱们行得端,坐得正,谁不说韩御史是个玉面金龟郎!” 那妇人说话噼里啪啦,一套一套的,顾甚微瞅着她包馒头的手,担心她下一秒就要从蒸笼里掏出一副快板来! “馒头您接好了!我这话可不是诓您,韩春楼里的说书先生就是这么说的,汴京城里都传遍了!小娘子,你快信他!信他!” 她说着,压低了声音,“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大娘瞧着满东京城,就没有比韩御史更正直的人了。” 顾甚微抽了抽嘴角,憋着笑付了馒头钱,快步的离开了万家馒头铺子。 朝着这巷子那一头的苏家羊羹店行去,待离开了几步,顾甚微实在是没有绷住,指着韩时宴哈哈的笑了起来。 “金龟郎!你快说你掏了多少银钱,买了韩春楼的说书先生来替你扭转乾坤!” 韩时宴这会儿已经面红耳赤,哪里还有先前的端方君子的模样,他这会儿就像是吓到猫的顾甚微,只恨不得将这地立即抛出一个洞来,将自己的头给埋进去! 他清了清嗓子,耳根子火烧火辣的,有些无奈地说道,“大约是我阿娘,她最近有些剑走偏锋。” 岂止是剑走偏锋,她已经在考虑请汤太医去诊脉,再生了韩二郎了,一旦怀上立即寻人指腹为婚,用她的话说这叫吃一堑长一智,先下手为强! 只是这话,韩时宴没有好意思往外说。 羊羹铺子里这会儿陆陆续续的有人来了,顾甚微轻车熟路的寻了一个窗边的小桌儿,正好可以沐浴到阳光。 顾甚微拿起一个大馒头,在满是羊肉的汤里沾了沾,呼噜一下塞进了嘴中。 韩时宴瞧着她大口吃得香甜,不由得哑然失笑,亦是拿起馒头就着羊汤热乎乎的吃了起来。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绿翊姑娘后来又找到了我,她知晓了她阿姐已经去世,想要求我们重翻她父亲的旧案。你想要找的宋雨,还没有接触我。” “现在手头一下子有三个案子,绿翊父亲旧案,断械案,还有税银……税银失踪案。” 韩时宴压低了声音,他同顾甚微虽然相识不久,但这短短几日一下子碰到了好些案子,还个个都是大案。 “这三个案子,都是陈年旧案,很多线索现在找起来犹如大海捞针,咱们现在窥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千万不要着急,一个线索一个线索的捋清楚。” 顾甚微看着韩时宴的眼睛,他这个人的确是目光清正,是同关御史齐名的铁头御史。 而且才撕开幕布的一个角落,她便已经感受到了那幕后之人身上拥有的滔天权势。 她需要自己的势力,也需要韩时宴这个助力! 先前韩时宴同他说起年幼时的狂想,便是想对她说,他要做那清白正直的栋梁,并非是沽名钓誉,而是一生所向,一生所求。 她的确可以试着信任他。 “我不急。这里不是说话之地。” 韩时宴点了点头,他迟疑了片刻说道,“我有一个小宅院,离这里只有一条街。平日多半时候,我都住在这里。因为公主府中人员众多,且御史台的一些卷宗,也不适合拿到那里去。” 同福顺公主府同顾氏比邻一样,韩时宴母亲的公主府同样与韩氏族人紧挨在一块儿。 韩时宴没好意思的说的是,他先前接连干翻了三门亲事,不光是世人指指点点,韩氏族中也有不少人颇有微词。毕竟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韩氏是个大宗族,里头多多少少有些心虚之人。 他便索性搬出来独居了。 顾甚微点了点头,喝干净了最后一口羊汤,将银钱放在了桌边。 韩时宴看着,并未与她相争,他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站了起身。 韩时宴的确是说一便是一,说二便是二,那宅院离羊汤铺子恰好一条街的距离,离得这般近,所以他是这里的老主顾了,难怪那馒头铺子的东主识得他。 一进宅院门,顾甚微便觉得有意思起来。 这宅院不小,约莫是她桑子巷的四个大,没有小桥流水,也没有什么金贵的花草树木,就像是在一片空地的中央直接盖了一座三层的小楼,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这会儿刚刚春日复苏,地面上的草还是枯黄枯黄的,只能隐约瞧见薄薄绿意。 “你这宅院,倒不像是世家公子文人骚客喜欢的。” 怎么说呢,一点都不风雅。 便是顾老头,都在家中安了长廊假山奇石,这里简直比皇城司还皇城司。 韩时宴点了点头,“嗯,我不喜欢那些。等过几日再暖和些了,会让人种一些果树。你家门前的梨树就甚好,结得的梨子虽然小,但是不涩口,很甜水分也足。” 第62章 先查顾家 顾甚微瞬间酸了,“我才住进去没几日,别说梨了,便是花都没有见着一朵。你如何晓得?” 韩时宴后知后觉自己说漏了嘴,佯装轻咳一声,“偶然听闻那梨不错,去岁特意去尝过。” 院子里静悄悄地,见有人来了,趴在那小楼前晒太阳的一条黑色的狗,突然迎了上来,冲着韩时宴摇了摇尾巴,然后又汪汪汪的叫了起来。 “糖糕!坐下!” 韩时宴伸手指了指地,那叫做糖糕的黑狗乖巧地坐了下来,冲着顾甚微呲了呲牙。 “糖糕它瞧见生人就叫唤,是看家护院的好帮手。马红英的母亲擅长驯兽,尤其是马同狗。她家中狗舍里的狗王一胎生了四只小狗,便给我们四个每人抱了一只。” 韩时宴说着,声音低了几分。 “吴江同马红英的狗带去了战场,都死在了雁门关。糖糕也上了年纪了。” 小楼的大门是锁着的,韩时宴掏出钥匙开了锁,日光打进去的一瞬间,空气中的灰尘变成了一条明显的光路。 顾甚微一进门去,表情瞬间变得微妙无比。 这一楼的四面墙上,是一整个的汴京街市图,热闹的朱雀大街,蜿蜒的汴河,高高拱起的永安桥。 顾甚微下意识的寻去,竟是一下子找到了桑子巷所在,在她家门前画着一株开爆花了的梨花树,旁边扎着一面小旗,上书“梨甜行三”。 不光是这梨树,每一面小旗上都写着美食的名字还有排行。 像万家馒头铺子,便标上了“馒头行一”;再看樊楼,那小旗单子上的菜名多得都要垂在地上。 “什么偶然听闻,你这分明是吃遍汴京。看来我家那梨是第三甜的!” 韩时宴不敢直视顾甚微,他余光一瞟,却见她并没有丝毫的不屑,却是一脸的欢欣雀跃,先是一怔,整个人亦是变得软和了起来。 “你不觉得,好吃不是君子所为么?” 顾甚微哧了一声,她兴致勃勃的从这面墙看到那面墙,寻找自己小时候的记忆,有好些地方,都是她曾经去吃过的。 “好美人就是风雅之士,好五石散便是魏晋风流,好吃怎么就不行了呢?君子先不吃饭将自己饿上十年半载,若是有命活下来,才好同你谈论这个问题。不然哪里来的大饼脸说这些!” “这是你画的么?没有想到你还有这般本事,等有功夫了,我定是要誊抄一番,一一吃过去。不过也有几家我觉得不错的,你这上头没有。” 韩时宴见她不似作伪,又想起初见在韩春楼吃点心的场景,不由得眼睛亮了几分。 “下回我们一起去,互通有无!” 顾甚微胡乱的点着头,将那些行一的铺子记了好一些,这才朝着楼梯口行去。 韩时宴一下子冷静下来,方才想起他同顾甚微过来,是来商议查案的事情的,佯装咳嗽了几声,抢先一步走在顾甚微前头上了二楼。 二楼的门不光是锁着,还锁了三道锁。 韩时宴掏出三把钥匙,咔咔咔的三下,方才将房门打开。 这里应该是他的书房,在放书案的那一侧摆放着好些书架,书架上头整齐的摆放着各种卷宗。桌案的两侧则是密密麻麻的堆着些东西,没有下脚之地。 韩时宴脸微微一红,领着顾甚微走向了另外一侧,在这里放置着一张巨大的桌案,桌案上已经铺好了一张白纸,白纸上头写了一些字,是关于案情的。 顾甚微一眼就扫见被圈起来的了“飞鸟图纹”三个字。 她这回没有迟疑,径直地说起了正事,“现在咱们手头查的案子,可能都是相关联的。税银案我还没有查到具体的证据,但是绿翊父亲的案子同断械案,是一定有关联的。” 顾甚微说着,拿起笔循着记忆在那纸上画起了记忆中的飞鸟图纹,她一边画,一边同韩时宴说起了她所知晓的内容。 “当年我父亲为了救外祖父一家,还有千机陈氏,一直都在想方设法的调查断械案,就是那段时间,他的书房里多了这么一张面具图案。” “他在那之前,不过是一介布衣。虽然在江湖上有第一剑客的名头,但是在这汴京城中,却是无一官半职。他是个游侠性情,也不喜好结交权贵。” “现在想来,他能够最后帮助我外祖父他们洗清罪名,本身就是一件非比寻常的事情。” “当时我并没有注意,直到最近才仔细思量。当时外祖父他们无事之后,我父亲便被迫与有身孕的母亲分离,进宫给官家做护卫去了。”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38节 “这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出仕,我父亲是万般不喜这样的。” 正因为他不喜欢做官,所以当年才逃离了顾家成了个江湖游侠,然后还娶了侠女左棠为妻。 这样的人,为什么突然撇下有孕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进宫呢? “所以我认为这很有可能是一场交易,也是一个圈套。从顾家从中牵线,让我外祖父帮朝廷铸剑开始,便已经是个局了。” 韩时宴认真的听着,神色凝重起来。 “你认为断械案是有人想要做局来害你父亲?” 顾甚微摇了摇头,“虽然我父亲在我心中重于泰山。但我并有脸大到认为有人兜了那么大的圈子,是为了他。他只是一个剑客。而一个人,在整个朝廷面前,不过尔尔。” 剑术再高明有什么用? 她十三岁不敢说剑术天下第一,那也是一个巴掌数得过来的好手,不照样在乱葬岗上被兵卒围攻,杀得险些丢了性命。 一个人的能力可以很大,但是一个人的能力也很小。 “断械案陈神机那头推到李贞贤身上就到头了,短时间我们也找不到飞雀鸟纹的主人;税银失踪案只有褚良辰一个目击证人和那么一块金锭子。” “我们现在派水鬼下潜,即便是看到了河底没有金子只有大石头,也证明不了税银压根儿就没有上过船。毕竟四年的时间很长,这个过程会发生任何事情。” “税银找不到下落,这些都不是一下子能有头绪的。” 韩时宴赞同的点了点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本来还担心顾甚微因为亲人的缘故在查这些案子的时候会带着浓烈的情绪过于投入,现在看来,她这个人分外的冷静。 “所以,你认为顾家是这些案子的突破口?你想先从顾家查起?” 第63章 眼熟符箓 顾甚微点了点头,她深深地看着韩时宴,脑海中响起了张春庭的点拨。 她现在能说什么?总不能直接脱口而出咱们定亲吧?那有一种女山贼调戏良家妇男的猥琐感! 顾甚微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忙摇了摇头,人果然不能走捷径。 她想着,赶忙挪开了视线,将手中的毛笔搁在了砚台边,“虽然有形无神,但是大致来说,我当年在我阿爹书房里瞧见的便是这样的飞雀图纹,看形状也是画在面具上的。” 顾甚微说着,引着韩时宴转了一个方向,站到了那飞雀图纹的另外一侧。 “我当时在书房里画图,十里站在这个位置,说看起来很像是一种符箓。你来看看。” 韩时宴定睛一看,心中一突,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但还没有来得及抓住,却又消失不见。 他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向了顾甚微,“我肯定在哪里见过,一定见过。” 他说着,双手撑在那桌案上,盯着那图纹看了又看,却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顾甚微来了精神,“你看到的也是符箓么?你时常出入什么地方?宫廷,宴会,道观?或者相识的人中有谁家中可能贴了符箓?如今喜好炼丹的达官贵人也颇多。” 人若是拥有了泼天的富贵,接下来想的便是长生了。 韩时宴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地说道,“很抱歉,我记不太清了。” “但是,我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我没有见过飞鸟图纹,但是见过这个倒过来的,你说像符箓的图纹。” 顾甚微沉吟了片刻,她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朝着门窗柱子指去,“有可能这个东西是立着的,除非像我们皇城司的一样喜欢蹲人房梁,否则像你们这种人是不可能看到它倒过来的图案的。” “不记得没有关系,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人就在汴京城中,就在你身边,非富即贵。” 韩时宴有些心情沉重的点了点头。 顾甚微看他并未有任何隐瞒的意思,心情放松了许多。 “从顾家查起,是也不是。是的话,因为顾家就杵在那里,摆明了同断械案脱不了干系;不是的话,旁的线索我们也不会放手,而是要多管齐下,也就是等。” 顾甚微说着,提笔在那张白纸上写下了第一条线索,“夏仲安-飞鸟面具-皇城司内鬼。” 她的字像她的剑法一样,十分的凌厉,带着令人不能忽视的棱角与杀意。 这字如同她的人一般,是永远不会让人忽视的存在。 “绿翊姑娘的父亲夏仲安是长洲知县,我已经去信给我的堂兄韩敬彦让他重新调查此案,他如今乃是苏州知州,长洲县正好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韩时宴说着叹了口气,“还有绿翊姐姐春灵姑娘的死,一旦有消息传来,我便会告诉你。” 顾甚微点了点头,“皇城司内鬼之事,我不便插手,不过李三思是张春庭最忠诚的狗。有人要害张春庭,他便是掘地三尺,都会将那个人揪出来。” “这个内鬼十分的重要,他就算不是那个飞雀面具人,也一定同飞雀面具人有直接的联系。” “毕竟他需要先拿到盖有张春庭私印的纸,然后交给飞雀面具人,面具人才去寻人伪造了假印章。” “我会争取在这个内鬼被抓到之前,获取张春庭的信任,进而能够直接参与审讯。” 顾甚微说着,有些苦哈哈起来。 升迁不易,想要成为上峰心中排行前三甲的狗腿子更是不易! 她来汴京城一通搅风搅雨,结果到现在连个宋雨都还没有消息!再这样下去,别说成为心腹了,她怕是要成为张春庭的一碗下酒菜! 韩时宴瞧着好笑,他想了想,说道,“张春庭喜欢喝酒,你可以去吴江家中偷女儿红。” 顾甚微往后跳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韩时宴,她颤抖着手指了指这厮,“无耻!你不是正人君子么?怎么还怂恿我去偷酒,该不会你打算拿着折子搁吴将军府蹲着。” “等我扛起酒坛子,你就蹦出来人赃并获,然后上折子痛骂皇城司?” 韩时宴沉吟了片刻,“你提醒了我,对付皇城司的无耻之徒,也未尝不可剑走偏锋!” 顾甚微知道他是说笑,冲着他翻了一个白眼儿,又拿起了笔写下了第二条线索。 “李贞贤-父亲书房的飞雀图-顾家。” 她写着,又换了朱笔将顾家圈了起来,“飞雀面具的背后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断械案的幕后之人。李贞贤死了,但是他的身上还有很多东西可以调查,他贪的那些金子,都是从哪里来的?” 顾甚微说着,顿了顿,“会不会在断械案之后,他还为那个幕后之人做过旁的事?” 韩时宴点了点头,“这个事情,暂时是王喜王御史在调查,我也参与其中,到时候我会将卷宗誊抄一份,来这里同你商讨。不过因为时间间隔长,李贞贤又死无对证,要查起来确实不是短时间的事。” 顾甚微先前亦是这般说的。 是以她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上头过多的停留,继续写下了第三个线索。 “褚良辰-税银失踪案。” “这一个更加不用说,根本毫无头绪。荆厉那边也是撞大运,需要等。” 她说着,顿了顿,看向了韩时宴,“而且先前我说过了,我觉得有人主动将这些线索集中推到了我的面前来。为了不跟着别人的思路去走,是以我想要跳出来,重新回到起点。” “也就是我在回汴京之前,打算调查断械案还有飞雀的最初打算,那就是从顾家开始。” 她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节奏被人打乱了。 她现在没有办法判断,这个将一切线索送到她面前的人,是在帮助她,还是别有用心。 不怪她想得多。 而是她是没有退路孤注一掷的人。 “好,那就从顾家查起,你打算从何查起,需要我做些什么?” 韩时宴说着,看着顾甚微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世家大族虽然也有倾轧,但像顾家这般对待顾甚微的,却是少之又少。他还记得,当年父亲回到家中,气得摔了杯盏。怎么会有那样的祖父,用自己儿子尸体做诱饵,引十三岁的孙女去乱葬岗埋伏堆里…… 虽然那一战让顾甚微一举成名。 可是他想,她一定宁愿自己一生籍籍无名,也不想像那样在鲜血中艰难重生。 顾甚微等的就是他这一句话。 “我想让你去宫中打听打听,当年是谁给顾均安牵线搭桥,让他娶了公主。” 第64章 初见公主 顾甚微说到这里,眨了眨眼睛,“搞垮一个家族,不正好是韩御史最擅长的事情吗?” 完全是轻车熟路好吗?汴京城路过的蚂蚁瞧见他都担心自己被一锅端了! 韩时宴看着顾甚微那扬起的笑容,心中酸涩不已。 他先前问顾甚微关于志向关于梦想的问题,实在是太过于残忍了。 她看上去强大得很,又带着几分慵懒与笑意,经常会让人想不起她的经历。 “嗯!”韩时宴重重地点了点头,跑到桌案前那一顿东西里翻了翻,翻出来了一个盖着盖子的食盒来,他拿到顾甚微跟前,像是献宝一般的打开了来。 顾甚微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过去,这一看眼睛都亮了起来。 食盒不大,一共分成了九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装着一种糖果,这些糖果不是市集上有的那些,看上去花花绿绿的,每一个都颜色艳丽,像是梦中才有的色彩。 “这就让我嫉恨了啊!原来贵族公子吃的糖同我们这种老百姓都不一样吗?” 顾甚微想着,正犹疑着先吃哪一颗,却是猛地抬头朝着宅院大门的方向看了过去。 “有脚步声,有人来了。” 顾甚微神色一正,拿起一旁的墨,往桌上一泼,将先前她画的那个飞雀图纹还有写的字全都糊黑了。 “应该是我阿娘,我昨日一宿没有回来,怕不是我阿娘听人说了,来寻我了!” 韩时宴想着母亲惯常的模样,慌里慌张了起来,“要不你先走!我稍后再向你解释。” 顾甚微一怔,虽然不明所以,但是她还是眼疾手快的抄起了桌上的糖果食盒。 绝对不是她嘴馋,是她想要带回去告诉十里,梨膏糖是这世上最难吃的糖!不信你试试! 瞧见韩时宴已经开了窗户,顾甚微没有细想,一个鲤鱼跃龙门的标准姿势抱着糖盒子朝着窗户口飞跃而去。 这脑袋刚飞出窗外,顾甚微便回过神来! 韩贼误我! 她从这头的窗户飞出去,岂不是正好同韩时宴的母亲迎面撞上? 果不其然,只见那光秃秃空荡荡,连一棵遮挡视线的树都没有的草地上,浩浩荡荡的站着一群人。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39节 丫鬟婆子一个个的手中提着食盒,不知道的还以为主家今日添丁要大摆流水席! 领头的那妇人瞧着刚刚三十出头的样子,皮肤格外的白,韩时宴的眉眼便像极了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甚微脚一勾,勾住了窗棱。 她想着,慌里慌张地一个鹞子翻身,又重新缩回了屋中,咣的一下关上了窗子。 待站定了去,顾甚微这才反应过来,她的声音有些颤,“我乃皇城司亲事官,同韩御史在这里办公差,我作甚要逃跑?” 本来屁事没有,被韩时宴这么一折腾,倒是尴尬得她要在汴京城中抠出一座新的秦始皇陵了。 韩时宴苦笑出声,不等他说话,顾甚微只觉得一阵香风袭来。 先前楼下同她四目相对的那个妇人,已经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同如今汴京城中众人喜欢素雅,讲究不经意间露出的华贵调调不同,这妇人满头珠翠恣意张扬,举手投足之中倒是让人不由得联想起书中所言盛唐景象。 “时宴你这里有客人,怎地也不让长观去酒楼里端些酒菜点心来?说起来长观去哪里了?怎么像个皮猴儿似的,跑得没影了,偏你也纵容着他!” 顾甚微听着,长观大约是韩时宴身边的小厮,此前他们在韩春楼见过的。 不过说起来这段时日,韩时宴的确都是独自一人,那个小厮再没有露过面了。 “我遣长观去苏州办事了。阿娘我这里有公……” 韩时宴的话还没有说完,那美妇人的目光便落到顾甚微身上。 顾甚微冲着她认真的行了礼,“在下皇城司亲事官顾甚微,参见昭安公主。” 昭安公主笑着将她扶了起身,“好孩子,我来之前,吴江同我说起过你。说你剑术高明,在皇城司做亲事官,又说你自己立了女户,同顾家断绝了关系。” 顾甚微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 吴江那张狗嘴,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我还听说,时宴带你去了银楼,却是什么都没有与你买,在我在家中心中火烧火燎,只恨我怎地生出这么一块木头!听闻你也喜欢吃甜食,又从苏州来,我特意叫府上的人做了江南菜。” 昭安公主说着,一把拉住了顾甚微的小手,那炙热的眼神,看得顾甚微只觉得自己是架在火上烤的小羊羔。 吴江你一会儿就得死! 顾甚微默默地想着。 “同宗族决裂好啊!嗜好甜食妙啊!在皇城司行走,那就是好上加妙啊!” 昭安公主说着,简直就是心花怒放。 这汴京城里旁人不知顾家同顾甚微之间的嫌隙,她能不知道?决裂好啊,决裂了若是把人家全族克死了……那就不是丧事是喜事啊! 嗜好甜食好啊!日后她便不用硬着头皮陪韩时宴刮糖罐子,吃完再偷偷吃一碟子酸萝卜解腻了。 皇城司行走?好家伙,她日后得听多少汴京城的小秘密! 若是从前,她还要考虑顾甚微出身与家世,不过现在…… 她可算是不用烦忧一把年纪还要再生出第二个孽障了!今日当真是普天同庆的好日子。 昭安公主盘算着,看着顾甚微的眼神带着一股子渗人的和蔼可亲。 “阿娘!我同顾亲事正在办差,李贞贤的事情您应该有所耳闻。外头人多眼杂,方才来这里说话。” 韩时宴无奈地隔开了昭安公主的视线,他抱歉的看了顾甚微一眼,冲着她点了点头。 “顾亲事并非寻常女郎,她是朝廷命官。” 韩时宴说着,又骂道,“吴江那傻子说傻话,您就莫要跟着学了。” 昭安公主一愣,瞥了一眼顾甚微手中抱着的糖盒子,敷衍地看了韩时宴一眼,“知道了,知道了。等她们将食盒放好,我便走。一会儿我便走,姜家长孙今日过百日,我同姜相夫人交好,一会儿便早些过去。” 韩时宴松了一口气,突然想起先前顾甚微托他打听的事情,不由得压低声音问道。 “阿娘,您可记得福顺当年是怎么选中顾均安的?” 第65章 说亲的人 昭安公主瞬间来了精神,“此事说来话长。说起来还同韩家有些干系,原本福顺心悦的乃是敬彦。” 她说着,想到顾甚微也在,又贴心的解释了起来。 “福顺乃是苏贵妃之女,官家疼她如眼珠子,一心想要为她择位佳婿。” “我那兄长平时里倒还好,不说是个明君,但也担得起一个仁字。可好好一个人,就是偶尔会鬼上身,做出一些不怎么着调的事情。他着宫中画师,将这汴京城中合适的衙内们造了个名册,任由福顺选。” 昭安公主说着,声音里带了几分火气。 “并非我这姑母刻薄,容不下侄女儿。便是公主,也没有将旁人家的孩儿做白菜挑的道理。官家纵容,她选也就选了,可也不该如此没脸没皮的选中的敬彦。” “敬彦那会儿同崔七娘子已经有了婚约在身,礼都过了,就等着殿试结果出来之后便成亲。” 顾甚微好奇地听着,关于这些事情,她从来都没有听过,显然是被人捂得严严实实的。 昭安公主说着,拉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她轻叹了一口气。 “韩家听到风声之后,敬彦他娘便着急上火的求到我这里来了。这驸马对某些人来说,那是登天的青云梯,而于敬彦而言,那根本就是绊脚石。” “什么样的人适合当驸马?当然是像时宴他爹一样,胸无大志就想躺着等饭来的。” “可时宴不同,那孩子乃是韩氏一族长房嫡孙。他自幼端方又聪慧,既有拜相之志,又有拜相之才,日后要执掌整个韩氏门庭的人。” “若让他为了娶公主而退亲,做那背信弃义之人,那简直就是用大棍一棍一棍的敲碎了他的脊梁骨,日后他何谈君子二字?若福顺当真心悦他,于心何忍?” 顾甚微心中了然。 驸马虽然看上去风光无限,但一旦娶了公主,这辈子就同实权无缘了。 “我知晓之后,立即进宫上谏,福顺糊涂,官家怎能够如此糊涂?可我还没有张那个嘴,便听闻福顺落水了……” 韩时宴听到这里,恍然大悟。 “原来福顺落水,存了这种心思!” 韩时宴说着,神色复杂无比,他看向了顾甚微说起了当年往事。 他们几个同太子福顺年纪都相当,年幼之时也是时常会在宫中相遇,虽然长大之后因为男女有别,地位有尊卑,渐渐地相交有了分寸,疏远了些。 但是东宫设宴,是几乎没有人会拒绝。 酒过三巡,福顺不知道为何脚下一滑,直接从湖心亭中翻掉了下去…… “她当时扑腾着喊救命,喝了好几口水。敬彦准备跳下水去救他,却是被吴江那厮给拦住了。” 韩时宴说着,神色愈发古怪,当时吴江喝得舌头都大了,他叉着腰站在湖心亭的栏杆上,张开大手拦住了韩敬彦,然后叉着腰哈哈大笑。 “福顺,你不是会游水么?不要以为时间久了我就记不得了,你小时候还泅水追鸭子呢!苏贵妃的狗都游得没你快!快别扑腾了,待会儿这湖里的水蛇都要被你砸出来了!” “要不你捞上一条来,让马红英给剐了当一道菜!” 福顺公主听到蛇这个词,也不扑腾了,直接游出了骏马奔腾的速度,上了岸之后便哭着跑走了。 “因为这事,吴江的耳朵都被马红英拧肿了!我们还一齐将他训斥了一顿……” 这会儿回想起来,吴江他竟是个被误会了的英雄! 昭安公主听得,有些哭笑不得,“当时福顺落水,我一眼便瞧穿了她的小心思,暗道不好。她这个人轴得很,怕不是对敬彦动了真心,接下来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情来。” “那会儿不是说话的好时候,我无奈便出宫了。” “可我一直等一直等,苏贵妃同福顺那边都没有再提此事,韩家战战兢兢只好加紧备婚。后来殿试一出来,敬彦成了榜眼,顾均安做了状元。” “对外是说官家瞧见新科状元仪表堂堂,是个良配,所以将福顺公主下嫁于他。” “但是我后来去打听过了,听说是苏贵妃向官家请旨赐婚的。苏贵妃在那之前,请了当年那一年春闱的主考官问话,也就是开封府尹王一和,吴江的舅父。” 昭安公主迟疑了片刻,又神秘兮兮的补充了一句。 “我听闻王一和当场口述骈文三千字,盛赞顾均安的……” 昭安公主眨了眨眼睛,卖了个关子,“你们猜盛赞他的什么?” 顾甚微想了想,摇了摇头,“家世没有,容貌尚可,总不能盛赞顾家规矩七七四十九条特别多吧?” 昭安公主哈哈一笑,看顾甚微的眼睛又亮了几分,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盛赞顾均安的额头跟他一样大!” 顾甚微同韩时宴都沉默了。 就离谱! 谁会写三千字骈文,来盛赞人脑门大啊! 这是举荐驸马爷,又不是卖脑花,谁管你脑门大不大! 这也有人信? 昭安公主说到这里,意犹未尽的站了起身,“福顺的婚事一定,敬彦危机便解了。虽然很可惜他没有中状元,不过韩家怕再生波折,很快便让他娶了崔七娘。” “之后便一直外放,好在他是个争气的,如今已经做知州了。七娘还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羡煞旁人。不像某些人……” 昭安公主说着,横了韩时宴一眼。 她横完,又冲着顾甚微笑得和蔼可亲起来,“当年我也没有仔细打听,你们若是想要知晓,我再去打听一二。” 顾甚微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开封府尹么? 昭安公主也不勉强,她伸出手来,拉住了顾甚微的手,强忍住了将自己手腕上的镯子撸下来,戴在顾甚微手上的冲动,笑道,“你们都是大忙人,我便不在这里多留了。快下楼去吃点心,这会儿还热着才是好吃。” 她说着,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离开了。 等昭安公主同她那浩浩荡荡的仆从离开,韩时宴的小院一下子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 他有些神色不自然的看了顾甚微一眼,“抱歉,顾亲事,我阿娘想要我成亲,都有些走火入魔了。” 顾甚微点了点头,看出来了,岂止是走火入魔,人都快要成魔教教主了! 第66章 孤儿配孤臣 她吸了吸鼻子,不是她嘴馋,实在是那楼下的香甜气息一直往她的鼻子里头钻。 “粮食不易得,岂可轻易浪费?不如下去一试?”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40节 韩时宴瞧穿了顾甚微的心思,轻笑一声一本正经的说道。 顾甚微端着身子,微微颔首,“盛情难却,我便浅尝而止吧。” 顾甚微说着,欢欣雀跃都要溢出来了,浅尝而止这个词,只有在面对十里做的梨膏糖的时候才存在。 …… 昭安公主坐在马车上,轻轻地哼起了小曲儿,她手中拿着一把团扇,在虚空当中一点一点的拍着。 坐在旁边的老仆妇瞧着,凑上前一步替她捏了捏肩膀,她张了张嘴,然后又合上了。 “做甚欲言又止的?陶妈妈您在宫里头的时候,便跟在我身边了,有什么直说无妨。” 那姓陶的妈妈偷偷看了看昭安公主的脸色,将心一横,支支吾吾的开起口来。 “那老奴便斗胆一回直言了,宴哥儿是老奴亲眼瞧见长大的。他是公主独子,金尊玉贵不说品学皆是上佳。先三门亲事不成,外头的人晓得,公主您还不知道么?” “根本就不是宴哥儿的过错,是那起子人猪油蒙了心,自己个做了那等丢官弃命之事。” “先前公主的主意甚妙,等那说书先生扭转了乾坤,想要同我们哥儿攀亲的人怕是从公主府排到朱雀大街去。” “老奴也不是觉得那顾家娘子不好……只是到底她占了一个孤字,又是罪臣之后……” 她说着,再次偷偷看了看昭安公主的脸色,见她并无怒意,便放心大胆的说了起来。 “但更让人在意的是,顾娘子的父亲到底是被官家一声令下给……” 陶妈妈说着,在自己脖颈间比划了一下,做出了一个咔嚓的手势。 “官家是宴哥儿的舅父,且不说那姑娘是不是别有用心,就算她没有,日后若当真成了,她随宴哥儿进宫的日子有得是,岂不是叫宫中瞧了好生为难?” “那可是飞雀案啊!是官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姑娘是个好姑娘,就是同宴哥儿,不是那么相称。老奴斗胆,还请公主三思,劝劝宴哥儿。” 马车里头落针可闻。 昭安公主摇了摇手中团扇,放空了目光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方才用那团扇敲了敲自己的腿,示意陶妈妈捏那里去。 随即,她嗤笑一声,“妈妈这心思偏得没边了。” “旁人说宴哥儿克妻,你痛骂他们胡言乱语泼脏水,哪里就有刑克之事。怎地到了顾甚微这里,你便又嫌弃人家克父克母,身上带着一个孤字了!” 昭安公主说着,面露嘲讽之色,“妈妈待宴哥儿一片真心,我岂能不明白。不过如今他们都不愿结亲,你当真以为是什么克妻之事么?” “他们是瞧着东宫倒了,中宫那位无子可依。往后这大雍朝啊,是苏贵妃母子的天下了。” “谁让我那愚蠢的哥哥,只留下一个儿子,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呢?” “当初苏贵妃想让韩敬彦娶福顺,不就是生了争储之心,想要将韩家绑到他们那一边去。” “韩家是纯臣,中宫嫡子德行无亏,便是将诸子百家的先贤都从坟里头刨出来排排站,他们这回也会达成大一统,认定太子是天道正统的。” “韩家当初拒绝的岂是一个驸马,拒绝的是苏贵妃递来的栖息之木啊!” 昭安公主说着,长叹了一口气。 谁又能够料到呢?东宫谋逆,苏贵妃的儿子成了大雍朝唯一的继承者。待如今的官家百年之后,昭安公主府的前程,远不及现在明朗。 那些人一来是惧怕韩时宴铁面无私,另外也是在观望啊! 昭安公主说着,将那柄团扇放到了一旁的小桌上,拍了拍陶妈妈的胳膊,示意她不用再捏了。 她笑了笑,语气又轻松起来,“妈妈担心得太早了些,我瞧着他们两个还没有开窍呢!你都考虑到婚后进宫的事了,人家姑娘却是未必能瞧得上我那木头儿子!” “再说了,妈妈说了那么一大堆,还让我去劝宴哥儿。” “你怎么不说让他们两个离得远些,莫要让宴哥儿动了心思?” 陶妈妈老脸一红,亦是掩面笑了起来。 “公主打趣老奴,那么大个糖盒子,宴哥儿平时都舍不得让人碰,如今整个儿都塞顾小娘子怀里了,老奴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这眼睛可还没有瞎!” 昭安公主听着,又捡起了团扇,轻摇着唱起曲儿来。 “哪里就是两不相称,我瞧着分明是孤儿配孤臣,两相宜!” …… 顾甚微打了一个喷嚏,她轻轻揉了揉鼻子,坐在那桌前有一种想要偷偷松松腰带的冲动。 “如果按照你阿娘说的,是吴江的舅父,也就是开封府尹王一和在中间牵线搭桥,让顾均安娶了福顺公主。那么这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顾甚微吃饱喝足,思绪又回到了重要的案子上。 韩时宴给了顾甚微一个赞赏的眼神,“虽然我不喜欢皇城司,但是不得不说,顾亲事同我的确是十分的同调。这个问题便是,苏贵妃为什么要放弃韩敬彦,而选择名不见经传的顾家。” “自然不会因为他同王一和一样有个大额头,而是有人给苏贵妃分析了利弊,认为在那个时间,福顺公主嫁给顾均安能够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助力。” “中宫是先帝给如今的官家挑选的皇后,帝不喜。有了嫡子之后,官家便一门心思的宠爱苏贵妃。” “苏贵妃之心昭然若揭,在这种情况之下,平平无奇的顾家究竟拿什么胜过了韩家呢?” 顾甚微点了点头,她正是这样想的。 顾家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帮助苏贵妃母子争夺太子之位的本事,苏贵妃为什么要放弃福顺这么好的一枚联姻棋子? 韩时宴并没有停,他蹙了蹙眉头,语气凝重的说道,“而且,更奇怪的是,王一和平日里同苏贵妃并无往来,他同顾均安也没有什么关系。他是个谁都不得罪的老狐狸,我不能想象,他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 第67章 可怕的猜想 难不成…… 顾甚微心头一颤,她想起就在昭安公主来之前,她还同韩时宴说,父亲身为布衣能够将外祖父一家人从断械案中拉出来,十有八九是同某个大人物做了交易。 如果这个交易需要付出的代价不止是丧失自由在宫中做护卫呢? 联想到后来的飞雀案…… 顾甚微摇了摇头,父亲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在乱葬岗逃走之后,她不是没有想过,待她好了便悄悄地摸回汴京,将顾氏一族,将那不能明辨是非的狗皇帝,有一个杀一个有一双杀一双!为父亲报仇雪恨! 可是她没有选择这条路,就是因为父亲打记事起便同她说什么是侠之大义! 她若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认定凶手然后杀死,同那些人不分青红皂白认为父亲是刺客,又有什么区别呢? 顾家是顾家,父亲是父亲。 顾家同王一和背后站着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夺嫡成功的苏贵妃呢? …… 顾甚微镇定下来,忍不住站了起身。 她再次摇了摇头,方才贪嘴吃得太多,感觉自己轻功都减了一成。 若换做现在再上了那永安河,便不是轻功水上漂,而是河里来洗脚了。 她轻咳一声,“咱们两个在这屋子里,便是从秦始皇说到了唐太宗,将脑子抠出来碰了又碰,那也是想不明白的。不如直接去问那王一和。” 韩时宴深以为意,闭门造的那是纸糊的灵车,上不了路起不了作用。 “王府尹位高权重,乃是天子心腹重臣。你我二人同他之间的差距,比我这小楼的台阶都多。同他在一张桌上饮茶的是你们皇城使张春庭,甚至是姜太傅。” “读书人最是看重清誉,虽然我们有疑虑,但并无证据便证明他有什么问题。” “是以,我希望你不要轻举妄动,一来不能胡乱猜忌寒了能吏之心,二来也不便打草惊蛇。” 韩时宴一脸认真,他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勇敢与莽撞是完全不同的词。 “如果王府尹是苏贵妃党,那么我们更是要慎之又慎。在东宫稳如泰山之时,便敢压筹码给苏贵妃的人,岂能是简单之辈?苏贵妃能够扳倒中宫嫡子,靠的更加不是运气二字。” “正好明日,吴江的五姐姐要出嫁,嫁的便是王府尹的幼子王郁,我们可以借着吴江前去道贺。” “届时我会观察宾客,并出言试探。你若信不过我,可在一旁悄悄听着。” 顾甚微点了点头,朝着窗外看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韩时宴家中这草坪,似乎都变得绿了几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夜行衣,后知后觉的觉得有些不合时宜起来。 夭寿啊!她穿夜行衣,还抱着韩时宴的糖盒子,再跳窗而逃…… 昭安公主是用了多大的毅力,才没有冲着她喊“女贼哪里逃”! 顾甚微想着,忍不住轻咳了几声,“我既说了信了,又岂会相疑?我一宿未归,十里该担心了,且先回去换个衣衫,明日吴将军再见。” 她说着,不等韩时宴反应,一把抓起那糖盒子,脚轻点地飞跃而去。 等韩时宴回过神来追出来,这四面八方已经再也没有影子了。 春日温暖的阳光照耀在韩时宴的身上,他忍不住抬起头来,朝着先前顾甚微准备跳的那个窗户看了过去,轻轻地喃喃道,“再不相疑么?” …… 桑子巷的清晨格外有生机。 顾甚微进到院子的时候,十里正站在院中给王景梳头,那孩子头发枯黄,看上去就像是秋日原野上的杂草。 十里低垂着头,轻轻地划着木梳,嘴中还念念叨叨的,“甚景,一会儿鸡汤炖好了你要多喝一些。我虽然没有跟郎中学过,但是姑娘久病我成医,多少是懂得做些药膳的。” “那鸡汤之中放了黄芪党参,还有枸杞桂圆,最是益气。” “等中午暖和些了,我带你去请老仵作瞧瞧。姑娘的梨膏糖,你莫要吃了,她那是对症的药。你若是想甜嘴儿,我再单独给你做上一些。” 王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的声音格外的清脆,听起来像是山间叮咚的泉水。 “嗯,我不吃。那梨膏糖,比我先前吃的药还苦。” 天知道他怀着一种感恩的心,将那颗糖小心翼翼的塞进嘴中之后,是一种怎样崩溃的心情。 什么绝望中的一点甜,这比黄连还苦的东西,为什么要叫梨膏糖! “咳咳,臭小子懂什么?我们十里姐姐呼出来的气,那都是甜的。再胡说送你去看老仵作!” 王景猛地一个激灵,吓得结巴了起来,“看看看什么?仵作!” 他虽然年纪小,但是仵作他也晓得的,能让仵作瞧的,根本就没有活人,全是死人! 他想着,神色惊恐的看向了十里,所以温柔耐心像阿娘一样的十里姐姐,炖得那锅汤是给他准备的祭品! 王景的思绪翻飞,顾甚微却是轻轻地一巴掌落在了他的脑门上。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41节 “你莫要乱动,等十里给你梳好了头发,我领你去汤太医那里瞧瞧,你这么多年没看了,这保宁丸的药方子指不定该做出一些细微的调整了。” 王景鼻头一酸,声音一下子变得闷闷了起来,“我若是出门去,怕是会带来麻烦。” 顾甚微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事,我这个人不怕麻烦。” 她说着,脚步一滑就要进屋去,却是被十里给拦住了。只见她麻利地给王景旋了一个发髻,然后用帕子擦了擦手,方才从身后解下一个新的荷包来递给了顾甚微。 十里双目圆睁,脸上带了薄怒,哪里还有平日的温柔小意,分明就是动了气。 “姑娘!这梨膏糖是断然不能少了,日后你莫要塞给甚景吃!” 顾甚微见她恼了,吐了吐舌头,弯下腰去拱了拱手,又接过那锦袋,从中掏了一颗出来塞入了自己嘴中,一股熟悉的苦涩在口中弥散开来。 顾甚微嘿嘿一笑,将那锦袋在手中颠了颠,朝着自己的屋中走去。 十里见状,冲着正在一旁劈柴的车夫张全招了招手,“全叔你去套车,将景哥儿抱上马车,一会儿姑娘要带他瞧郎中去。” 她吩咐完,跟着顾甚微进了屋子,一脸忧心的替她整起了衣袍。 “姑娘你昨夜一宿未睡,要不先打个盹儿。甚景瞧病,也不急于一时。” 她没有问王景是从哪里来的,又为什么要叫顾甚景,姑娘做事自有姑娘的道理。 顾甚微却是没有应她这个话,“你可还记得,当年我阿娘生弟弟的时候,顾家给请的哪家的郎中,可是姓汤的?” 第68章 汤家兄弟 十里瞳孔猛地一缩,“姑娘觉得,夫人同小郎君是那一家子畜生给害的?” 她嘴唇颤抖着,但是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是大管家顾楼去请的,就是姓汤,说是汴京城中有名的妇科圣手。还是拿了顾老爷的拜帖,才请人前来出诊的。不过那郎中进屋去把了脉,便让家中准备后事了。” “姑娘赶回来的时候,应该撞见了他,生得白白胖胖的,看上去十分和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哥儿背着药箱。” 顾甚微心中喟叹。 她母亲左棠当时有孕在身七月有余,父亲一进宫门深似海,也不知道何时能够出来。她本来是想要守在母亲身边寸步不离的,可当时外祖父一家子刚刚才同断械案撇清关系出狱归家。 虽然信中说是无碍,但是谁不知道那种地方,进去不死都要剐下一层皮来。 且左家乃是江湖中人,一下子被朝廷抓了,指不定有多少江湖仇家乘机寻上门去。 因为这事是顾家牵线搭桥做的中人,母亲既是忧心又是愧疚,便使了她随着镖局的车马一并去探望。 当时她除了觉得顾家规矩多让人烦不甚烦,压根儿没有想过那地方是个龙潭虎穴,都是一家人祖父同祖母还能害了自己的亲孙子去? 她紧赶慢赶,可还是晚了一步。 进屋的时候,恰好撞见了郎中出门,紧接着就听到春杏还有十里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左棠同顾右年都是江湖儿女,不喜欢人伺候,因此澄明院中的下人并不多,春杏是左棠身边伺候的大丫鬟。 “正所谓七活八不活,阿娘刚刚进入八月便见红了,她是习武之人身体远比常人康健许多,怎么就突然难产血崩了……我当时着急见阿娘,没有顾得上细问那郎中。” “可昨日查案,我在永安桥附近的汤太医家中听到汤家大郎说话,他说还请见谅,我这弟弟他自幼便是这么疯……这话可太熟悉了,我当时就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 顾甚微压低了声音,当时韩时宴还有吴江那个大嘴巴都在,她不便询问。 “后面想来,他生得白白胖胖的,应当就是当日我在大门口撞见正在同顾言之告别的郎中。他当时也说了这么一句话……总不能汴京城里每个人的弟弟都在发疯!” 按照十里说的,汤大郎当日去问诊,是领着汤二郎一起去的。 汤二郎那会儿年纪尚小,汤太医十有八九还没有对他感到绝望,还想着用医术挽救挽救他,便让他跟在汤大郎身后背药箱,可他当日在顾家惹祸了。 所以汤大郎在离开顾家的时候,同她大伯父顾言之说:“还请见谅,我这弟弟他自幼便是这么疯……” 顾甚微垂了垂眸。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母亲一尸两命存在问题,可顾家除了规矩多,有些不喜左棠乃是江湖人士之外,一切都做得克制又体面,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一直到祖父引着人在乱葬岗上围追堵截她,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她方才明白。 有些人的恶,根本是你无法想象的。 那个局布下的远比她想的更大,更早。 十里看着顾甚微,上前一步,轻轻地抱住了她,她伸出手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姑娘……” 顾甚微笑了笑,“我无妨,我又不是三岁孩童,你还这般拍我!我先领着那孩子去看汤郎中。阿姐给我多拿些钱。” 她说着,松开了十里温暖的怀抱。 又从那锦袋之中掏出一颗梨膏糖来塞进了嘴中嚼得嘎嘣嘎嘣作响。 十里瞧着心中慰帖,终于开怀起来,“等会儿我去寻楼叔,问他春杏姐姐当年离开府中去哪里了,还有那给夫人接生的刘婆子,又住在哪条巷归属哪家。” 顾甚微点了点头,“好!” 这一路上,王景都安静如鸡,顾甚微嚼梨膏糖的声音像极了野狼在嚼孩童的手指头。 之前在那地窖之中,褚良辰时常给他讲这个故事,那时候他没有办法想象出这个声音,但是现在能想象到了。 马车在汤太医门前一停,顾甚微便率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那坐在门前拿着笔给看诊人排号的门房瞧见顾甚微,像个受惊的跳蚤一般蹦了起来。 他拔腿就往屋子里头冲,一边冲还一边嚷嚷着,“大郎大郎,二郎又惹事了,打上门来了!打上门来了!” 顾甚微无语,见那些排着队的妇人娘子们看了过来,忍不住又跳上了马车,吩咐张全驾车绕到后门去。 “前头人太多,我背着你咱们翻墙进去!” 顾甚微见这后门无人松了一口气,她担心若是她在前门再多待一会儿,今日下午大街小巷便要传说皇城司的那个女官人不孕不育! 她的话音刚落,后门却是嘎吱一声打开了。 那爱唱夜歌的汤二郎这会儿抱着脑袋,像只横冲直撞的野猪一般猛冲了出来,在他的身后一脸和善的汤大郎拿着自己鞋底板,抬着手一顿猛抽,嘴中还骂骂咧咧的,“又惹事,又惹事!” “你说,你又对着哪个好人子唱丧歌了!你不知道吗?你对着人唱一个,人死一个!你哥哥我拼命救人看诊,积的一点德全被你败光了,赚的一点钱全换成棺材板板了!” 他骂着,手中的鞋子猛地飞了出来,顾甚微的头一偏,那鞋子飞出去老远,落在了窄巷对面的墙上,发出了嘭的一声。 四目相对,这巷子安静得十分适合唱夜歌。 汤大郎那张白胖的脸瞬间变得和善了起来,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弯下腰去,轻车熟路的说道,“还请顾大人见谅,我这弟弟他自幼便是这么疯……” 顾甚微嘴角抽了抽,明明方才是你比较疯! 汤大郎清了清嗓子,看了顾甚微背上的王景一眼,神色陡然凝重了起来。 他探出头去,四下里看了看,见四下无人立即侧开了身子,“顾大人先进来再说。” 他说着,又瞪了汤抒怀一眼,压低声音骂道,“你也先进来!你要是再胡来,哥哥就把你给毒哑了!” 他这话显然经常说,汤抒怀并没有在意,反倒是不紧不慢的捡了鞋,这才走了进来。 汤大郎没有说话,接过那鞋子没好气的穿着,引着顾甚微走了几步,进了一间屋子。 那屋前长廊上,放着整整一排的小药炉,上头炖着药罐子,正腾腾地冒着热气。 “顾大人将这小哥儿放在这榻上吧,若是我没有瞧错的话,这哥儿是一直吃着保宁丸的”,他说着,神色和蔼地看向了王景,“你应该还认得我吧?王家的景哥儿。” 第69章 母亲之死 王景瞬间紧张了起来,他一双手死死的抓住了顾甚微的衣衫,牙齿轻轻地咬着嘴唇。 顾甚微将王景放在了小榻上,替他整了整衣衫上的褶子,十里这么一夜的功夫也不知道从哪里给他弄来了这么一套合身的衣衫,承得这孩子显得越发的风月朗朗。 “汤郎中怕不是认错人了,那王小衙内早就死在了流放的路上,您若是待他有几分怜悯,不如请你家二郎高歌一曲,送他一程。” 抱臂站在门前的汤二郎眼睛瞬间就亮了,“当真是要请我唱?” 他的声音里带着激动,就差将我倒贴都想唱写在脸上上。 汤大郎瞪了他一眼,冲着王景伸出了手,随口承认道,“那便是我认错人了。” “我来给哥儿把把脉。这保宁丸千人千味,所以这药的贵不光是在药材,更是在对症二字。你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前三回的方子是我阿爹调的。我出师之后,调了后四回。” “每一保宁丸的蜡衣还有药盒上,都印有记号。像国库里收银钱一样,方便追溯源头,也为了防那起子小人拿假药去败坏我们保宁丸的声名。” “你最后的药上的标记是戊十六又七,戊是我汤家能开保宁丸的郎中辈分,排到我这里便是戊了,你是我手头的十六号病人,且用的是第七方。” 他说着,也不管王景同顾甚微的目瞪口呆,直接野蛮地将手指搭在王景的手腕上,开始把起脉来。 顾甚微回过神来,汤大郎没有认错人,她认错了吧! 瞅这汤大郎生得白白胖胖的一团和气,便是那天下第一相师贴脸瞧,那都得拱手称赞一句软和大善人! 可他明明是块豆腐,却硬生生的活出了板砖的气势! “唉,我就知晓。当初你那哥哥拿了第七丸的盒儿来配,我便劝他背着你来把脉,他倒是警惕不敢来。那药吃也吃得,但若是早些调整一二,该有多好?” “你这身子亏空得厉害,我替你配个第八丸,然后再给你开一副温补的汤药,回去记得要按时喝。” 汤大郎说着,提笔在一旁的桌案边写了起来,他写着写着,抬头看向了顾甚微,“顾大人有钱吧?” 顾甚微眼皮子跳了跳,“尚且吃得起。” 汤大郎这才落笔了下去,他写好方子,瞅着门前的汤二郎火气又腾的一下上来了,他哼了一声,将那方子塞给两位汤二郎骂道,“像个棍子似的杵在那儿,你拿着去开药。” “把这位不是王景的小哥儿背到暖和的屋子里去,给他瞧瞧腿,扎扎针!这你总能做?” 汤二郎缩了缩脖子,见他是真动怒了,不敢多言,背着王景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汤二郎见二人走了,上前一步,将那房门给关上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大人今日过来,不光是想要给王景拿药的吧?大人且放心,那孩子能活到今日属实不易,我又岂会将他的事情泄露出去?” “我若是存了那般心思,先前就假装没有认出来,私下里去告密便是了。” 汤大郎语气诚恳,他记得很清楚,王大人老来得嫡子,王景一出生便没有了呼吸,浑身青紫。好不容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救了过来,又先前双腿有疾,不良于行。 做郎中的,哪里会送自己好不容易从阎王爷那里抢来的人去死? “您相当有智慧,难怪汤二郎至今在这汴京城中,也没有传出什么奇怪的名声。我今日前来,的确是不光是为了王景而来,也是为了我阿娘而来。” “我还没有问,但是您已经给出了答案。若是我阿娘当日生产没有任何的问题,您根本不会认为我今日来,还有旁的事情。毕竟除了这一件事之外,我们私下里并无交集。”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42节 汤大郎惊叹地睁大了眼睛,“长江后浪推前浪推前浪,这汴京的小一辈里当真出了了不得的人物,偏生我们汤家没有这个福气。” 想到汤二郎,他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按理说,我们做郎中的,不应该随便议论旁家的私事,瞧见什么,听到什么,那都应该充耳不闻。可除了郎中这个身份,我们也是肉长的人。” “顾娘子能够收留王景,还给他治病,从这一点上,我便知晓您不像传闻中那般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顾甚微瞬间无语,她在江湖之中还有这样的名声么? “我赶到的时候,你阿娘已经无力回天了。她最后的话,是恳求我将她腹中孩儿救出来。我们汤家的医术,以治妇儿见长,我扎了针之后,那胎儿的确是生了下来。” “是个死胎,通体青黑,有明显中毒迹象。当时你母亲已经有进气没有出气,没有力气睁眼看孩子。我给她把了最后一次脉,发现她亦是中毒。” “那毒素应该是从母体而入,从而祸及腹中胎儿。” 汤郎中说着,看向了顾甚微,眼神中颇有歉意,“二郎少不经事,他其实医术天赋远超于我,可就是见不得这脏事,一开口就会得罪达官贵人。” “父亲担心他这性子若是医术出众,被召进宫中做太医,活不过三日,后来才允了他胡乱的浪,只希望他莫要惹下塌天大祸,至少能够平平安安的活到老去。” “他当场就闹将了起来,直言你母亲中了毒。后来顾家的老爷子寻了我们说,说你母亲前一段时日去庙中烧香途中,遭遇贼人,在打斗之中了毒镖。” “当时已经服用了解药,请了旁的郎中来瞧,亦是说毒性已经全解了。万万没有想到,那毒尚留在体内,还留在了孩子身上。” 顾甚微听着,捏紧了拳头。 汤郎中见状,愈发的羞愧难当,他站直了身子,然后冲着顾甚微拱手行礼,深深地弯下了腰去。 “这么说倒也解释得通,虽然我当时心生疑窦,因为那死胎落下明显有异,但是现场的两个接生婆子却是并没有惊吓之色,像是早知晓此事。” “某非君子,一心只想救人却不想惹麻烦上身,事后并没有深究……实在是羞愧难当!” 第70章 他在议亲 这世上人有千百种,有像关正清那般宁可粉身碎骨也要寻求正义的,自然也有像汤大郎这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哲保身之人。 尤其汤家是做御医的,若是口风不严,那是随时都有杀身之祸的。 顾甚微嘴唇轻颤,她低下头去,不想让汤大郎瞧见她微红的眼眶。 “顾家在汤郎中的瞧过的病人里,算不得什么人物。汤御医同我父亲同在御前行走,可曾想过提点一句?” “我这般说,并没有责备汤郎中之意。只是您对王景有恻隐之心,没有道理……” 汤大郎看着顾甚微犹疑了许久,他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然后才斟酌着开了口。 “顾娘子料事如神,这事儿我没有做成,也没有好意思说,显得像是在推脱责任。” “我们兄弟二人离开顾家回来之后,当天夜里便同父亲禀告了此事,想让他在宫中当值的时候寻合适的机会将你阿娘生产之时的可疑之处,透露些风声给顾御带。” “可我父亲当下就拒绝了。因为……因为……” 汤大郎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口,顾甚微心头一颤,追问了下去,“因为什么?” 汤大郎抿了抿嘴唇,将心一横,“因为他此前听到了风声,说你父亲有另娶之意。” 顾甚微猛地睁大了眼睛,她不敢置信地看向了汤大郎,“这不可能,我父亲同母亲鹣鲽情深。他们相识于江湖,有共同的志趣,一直也都很恩爱和睦。” “母亲去世之后,父亲也一直都没有再娶。若是他有二心……何必为了外祖父一家人奔走,更加不会在母亲死后毫无动作。” 汤大郎点了点头,“兴许你说得对。” “不过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心中本就有顾虑,这样一来就更加不敢多嘴了,再后来人已经入土为安没了证据。再后来……” 在后来飞雀案起,顾家五房已绝迹。 谁又还会来查这事呢? 汤大郎以为这件事他要一辈子都烂在肚子里,没有想到顾家的小娘子还有寻上门来的一日。 顾甚微听着,冲着汤大郎抱了抱拳,“多谢您为我解惑,我绝对不会对外牵扯您半句。今日甚微前来,就是给小弟甚景看病来的。” “我痛失幼弟,于是便做主替父母收养了一个同小弟一般年纪的孩子,给他取名叫做顾甚景。” 汤大郎听得唏嘘,无言地拱了拱手,松了一口气。 顾甚微没有再多言,推开了门朝外走去,廊前的药罐子已经烧开了,热气蒸得这里像是仙境一般。 王景坐在榻上,脸上生出了几分红晕,在他的跟前放着一个火盆子。汤二郎架着他,扶着他艰难的行走着,“你莫要听他们的,天天在榻上躺着,便是好人躺久了,那也不会走路了。” “你若是有那毅力听我的,就是爬也要一日爬上三圈,我可以日日去你家中,给你扎针去。我记得你小时候虽然说不良于行,但也是可以走上几步的,就是跑不得跳不得。” “你那新阿姐凶恶得很,同我阿兄一样,一看就是动不动要用鞋底板抽人的。” 王景显然被汤二郎形容的场景吓到了,“真的么?” “那当然,我还能抱头鼠窜,你怎么办?所以说还是得大胆的练,不要怕摔,万一你摔死了,我可以来唱歌送你!我不要钱,还给你买棺材!就是你比我小,我不好摔盆打幡,我所谓,阎王爷他不信你能有这么大的孝子不是?” 那个孝子二字一出,汤大郎已经行云流水般的脱下了自己的鞋,朝着汤二郎的后脑勺猛的掷了出去。 汤二郎一声惨叫,他往下一顿,一把抱起王景,将他放在了床榻上,然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跑了出去。 汤大郎见状,捡起鞋子立即追了上去。 “顾大人,汤二郎给我抓好药了,说是保宁丸等过两日他再给我送到家里去。” 顾甚微看着王景,她的弟弟若是活下来了,应当也同眼前这孩子一般大,一般的聪明伶俐吧。 “你日后叫我阿姐便是,上来!咱们还是翻墙出去,我知晓有那能工巧匠会做那种可以推着走的椅子,就像是一辆二轮的小车。你有了那个,我若是用鞋底抽你,你可以让十里推着你走。” 王景重重地点了点头,轻声唤道,“阿姐!” 顾甚微冲着他笑了笑,一把将他驮了起来,然后又拿起那一大串扎好的药,塞到了王景手中。 “你腿不好,手还是好的,别想着都给我拿”,她想着,又从腰间摸出了银钱,放在了那放着药包的桌案上,她不知道应该给多少钱合适,不过日后顾甚景会是这里的常客,多退少补便是。 她想着,轻身一跃又带着王景重新回到了汤家大宅的后巷里。 车夫全叔听到响动,忙将车赶了过来,从顾甚微身上接过王景,将他抱上了马车。 “你送甚景回去,交给十里照顾。他们有消息了么?” 顾甚微看全叔关好了马车门,压低声音问道。 全叔四下里看了看,眼中露着精光,“应该两三日光景就能各就各位了,我们全听姑娘吩咐。” 顾甚微点了点头,“保护好十里,若是情急可不管不顾直接出手格杀,我来善后。” “诺!” 顾甚微站在巷子中,目送马车远去。 那车辆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儿,再也瞧不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在原地摩挲着手中剑柄,努力的按捺着心中的杀意。 她要拼命的忍耐着,才能克制住自己现在便拔剑冲去顾家杀光那群人的冲动。 直接杀死他们,太便宜他们了。 她要让顾家最在乎的声誉地位,都一样一样的离他们远去,看着他们信仰崩塌,看到他们在泥泞中挣扎,方才可以消解她心头的恨意。 而且,现在去杀死他们,她又会像三年之前一样,成为逃犯。 便再也没有查明真相,查出幕后的那个布局之人的机会了。 顾甚微想着,按在剑柄上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她抬头起来,目光又恢复了清明。 第71章 再见顾楼 “祖母,你小心脚下台阶。这天还没有暖和起来,不如我们再等上一等。那些东西,我没有也是无碍的。” 顾家门前今日倒是颇为热闹,顾甚微靠着墙张开嘴,从兜里掏出一颗梨膏糖往空中一扔,那糖精准地落在了嘴中,化成了一滩苦水。 说话人穿着一条湖蓝色的裙衫,头上插着一根白玉海棠簪,除了手腕上还戴着的一串玉佛珠,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打扮并不华丽,却是自带着一股子书卷气。 顾家的人除了他们这一房,行事作风都像是用一个模子开出来的蜡人儿。 顾甚微嘲讽地勾了勾嘴角,这姑娘她认得,是顾言之的小女儿,只比她大上一岁,名唤顾清。 “清儿惯常懂事明理,祖母也不能亏待了你去。你那嫁妆单子都送到伯府去了,谁知道这个关头强盗登门……你且放心,祖母无论如何也会让你体体面面出嫁的。” 她说着,摇了摇头,拐杖在地上跺了几跺。 “早知今日,那孽障一出生不如我便将他掼死了去,也省得他日他害了顾家几世清名!” 顾清眼眶微微一红,微微屈膝扶着顾老夫人就要上车。 顾甚微听着,无语地摇了摇头,天下竟是有这般不要脸之人。 想必她若是晚回来一步,她爹娘的一些东西就要被顾清带走,去风风光光的做伯府的儿媳了。 她想着,眼眸一动,脚踩起了一颗石头子儿,轻轻一踹朝着那马屁股踹了过去。 那驾车的马儿正打着响鼻,突然屁股一疼,一尥蹶子朝前跑去,正准备上车的顾老夫人被吓了一跳,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张嘴哎哟了起来。 顾家的车夫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缰绳。 受了惊的马儿仰头嘶鸣一声,噗的一下,拉出了一团热腾腾的马粪来,恰好落在了顾老夫人的面前。 顾老夫人只感觉面前热气腾腾,一股子臭气扑面而来,她定睛一瞧,待看清了面前是什么,大叫一声从地上弹跳了起来,她捂住了口鼻,再也忍不住冲到门前的松树下,扶着那树干呕起来。 “噗呲!”几声轻笑传来。 顾老夫人同顾清同时抬头朝着四周看去,不知何时已经有好几位过路人驻足围观起来,其中有一两个没有忍住的,噗呲笑了出声。 顾老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顾不得多言,扭头掩面快步的朝着屋中冲去。 站在墙角的顾甚微看着完全没有想到的一幕,下巴差点儿合不拢来。 她怕不是上辈子是那宫中的养马官,要不是就是草原马场上的野马之王,要不然的话她见过的马儿们怎么都这么机敏! 顾甚微想着,看那马车前因为疼痛正在扭着屁股的马儿,都觉得眉清目秀了起来。 真是一个标志的美人儿! 若是能张嘴说话,满汴京城游荡说说他今日的英雄壮举就更好了!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43节 那门前兵荒马乱好一通,待仆妇婆子散尽,围观驻足的人这才少了起来。 顾甚微见着,弯下腰去轻轻地摸了摸趴在自己身边的一条大黄狗,她从油纸包里拿出一个肉包子,塞到了它的嘴中,然后拍了拍它的脑袋,朝着门前的大松树指去。 那大黄狗一个激灵站了起身,飞快地冲到了树下,然后蹲着吃起包子来。 顾甚微瞧着,鼻头微酸。 她离开汴京城的时候,顾家附近的这条流浪狗,还是个小不点儿。那时候母亲去世,父亲又基本在宫中不怎么出来,她一个人待在澄明院中,能说话的人只有十里。 有时候夜深人静睡不着,她便会翻墙出来像个夜游神一般闲逛。 就是在那时候,她发现顾家附近有一只流浪小黄狗,她有时候会买四个肉包子。她嘴馋买了就趁热吃掉一个,然后一个喂跟着她的小黄狗,还有一个留给十里。 剩下的一个就是不幸被巡夜的楼叔逮住之时,用来收买他的。 顾甚微想着,朝前顾家门前看了过去。顾楼佝偻着背,正在收拾着门前的马粪,瞧见那吃包子的黄狗,他的手微微一颤,站直了身子冲着门口的小童唤道。 “种荠,你看着门,我去将这东西倒得远些,省得主家瞧见了晦气。” 那个小童坐在门前没有挪屁股,他眼皮儿都没有抬,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早些回来,你可别想着偷懒。” 顾楼应了声,提着那马粪慢腾腾地朝着路上走来,他余光一瞥瞧见了顾甚微,不动声色的转了过来。 “您随着我来”,顾楼压低了声音,走多了几步,推门进了一处小院儿,他将那马粪搁在了进门处的墙角,然后方才眼眶红红的看向了顾甚微。 院子里头坐着一个正在做针线的中年妇人,瞧见顾楼领人进来,什么也没有问,径直的进屋子里头去了。 顾楼见顾甚微瞧那妇人,解释道,“那是哑婶,她又聋又哑的。我于她有恩,她不会往外说的。” 顾甚微有些无言以对,她还能怎么往外说? 顾楼眼中含泪,他用衣袖擦了擦,看着顾甚微说道: “一晃姑娘长这么大了,我听他们说了,说您现在不光是无罪之身,还进了皇城司做了官。真好啊,这下子五郎泉下有知,也安心了。” “我知道您不会听我的劝告,但是我还想要多嘴说上一句,我知晓姑娘本事高强,您回来也一定是有备而来。可今时不同往日的,又何止是姑娘您呢?” “顾家现在要起势了,福顺公主是那位唯一的亲姐姐啊……” 福顺公主同如今官家唯一的儿子赵诚,都是苏贵妃所出。东宫前不久以谋逆之罪被张春庭斩杀,皇后受到牵连如今已经是名不副实,她一心礼佛深居简出,不再理事了。 这汴京城中,便是路边的狗都知晓,这未来的天下,只能是赵诚的。 等赵诚即位,顾均安身为他唯一的亲姐夫,那定是要水涨船高了,也难怪顾清都能攀上伯爵府的亲事。 顾甚微点了点头,“那不是也得等那嘴上无毛的小孩儿先当上太子?” 顾楼听着腿一软,差点儿没有瘫倒在地。 这什么意思?夭寿啊!他一把老骨头并不想听,也不想知道。他想立即改名,楼叔变聋叔。 第72章 下落不明 “我同顾家的仇怨,非生死不能解。” 顾甚微说着,目光灼灼地盯着楼叔看。 比起三年前,他像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头上的白头发变多了,脸上都不知道何时生出了老者独有的斑点。 “楼叔从前看顾的情谊,父亲与我都铭记于心,是因为我父亲的事情,所以顾家才让你做了门房么?” 从前顾楼是顾家的大管家,深得顾老爷子信任,如今看来他在府中的地位那是一落千丈了。 顾楼摇了摇头,他看着顾甚微,轻轻地笑了笑,同顾甚微记忆中一般和蔼可亲。 “不说这个,我无妨。顾家一路向北,我这种官话都说不好的南蛮子,已经不合时宜了。那日姑娘劝我回岳州去,我已经请辞了,等看着清姑娘出嫁,我就要走了。” “也算是有始有终吧。” 顾家底蕴浅薄,哪里来的那么多几代相传的家生子? 府中的第一批老人,那多半都是从前的同乡,顾楼在年幼之时同顾老爷子那也是穿过同一条开裆裤的好兄弟。 只不过时过境迁,有些人早就不记得来时之路了。 顾甚微心中唏嘘,但想着顾楼不能出来太久,轻叹了一口气,直接问出了来意。 “楼叔,我长话短说,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她说着,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按捺住了心中的杀意,“当日我小弟夭折,我赶到府上的时候,并未瞧见他的模样。后来我问祖母,她说早夭的孩子不能葬进祖坟。” “按照家乡的习俗,让您抱出去以翁棺相葬。当时那接生的郎中可有说什么?” 她回来的时候风尘仆仆的,进澄明院的时候,院中已经开始挂白幡了。顾老夫人见着她来,便抱着她失声痛哭。她当时心头发沉,手中的包袱都掉落在了地上。 然后立即冲进了产房中去,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还有艾草烟熏火燎的味道。 母亲惨白着一张脸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她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换上了她瞧着眼生并且不是特别合身的睡衣。她那一瞬间如遭雷击,压根儿不敢相信能够徒手打虎的女侠左棠,会这么了无生气的躺在了床榻上。 当时祖母在她耳边不停的念叨,“好孩子,你快哭啊!你若是不哭,你母亲下辈子投胎是要做哑巴的!” 她哭不出来,死死地跪在那里。 等到她终于回过神来,相信这是事实的时候,才想起问那个没有出生的孩子。 顾甚微想着,不等顾楼回答,又继续追问道,“我小弟看上去有没有什么怪异之处?” 顾楼一怔,显然没有想到顾甚微会问这个问题。 他有些诧异地摇了摇头,“怪异之处?小郎君的确是我去安葬的,但我也没有瞧见他是什么模样。” “当日左娘子瞧着不大好了,血流不止不说,孩子也一直都生不下来。我在院中候着,主君突然让我去请郎中来,还说汤太医是妇科圣手,若是请得他来,一定母子平安,他还亲笔写了拜帖。” “我拿着之后不敢停,快马加鞭的就赶了过去。但是汤太医并不在家中,汤家人说宫中的苏贵妃怀胎十月要生产,汤太医已经在宫中待了两个月未曾归家了。” “我当时不知如何是好,正准备去平安堂请旁的郎中来瞧,却是不想在门口遇到了汤家兄弟。他们风尘仆仆的,听闻是刚刚才回汴京城,早前几日去采药去了。” 顾甚微认真的听着,嗤笑一声。 原来如此,她就说如果顾家人有心要害她母亲一尸两命,为什么又那般好心去汤家请人来瞧。 他们就不心虚么? 搞了半日,原来是那家人故技重施!明明知晓汤家并无人在家,却还是让顾楼火急火燎的去,到时候不光是京城里人人要夸他们一句善待媳妇,还在顾右年那里有个交代。 可不曾想,顾楼正好撞见了回城的汤大郎同汤二郎。 “回到家中之后,一开始老夫人不同意两位郎中进去,觉得他们年纪轻男女搜受不清,不符合规矩。还是主君让他们进去的,当时夫人已经很不好了,我就听安排去提前准备着后事了。” 顾楼说着,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顾甚微。 他想了想,又接着说道,“我去了一段时候,后来夫人身边的丫鬟东哥就跑过来寻我,说是你阿娘去了。老夫人叫我拿一个翁坛过去,将小郎君给敛了。我去的时候,孩子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瞧不见脸。” “我用白布包裹了一圈,然后按照老家祖上传下来的习俗,将孩子葬在了澄明院后边的竹林子里,就是您后来去祭拜过的地方。” 顾甚微握了握拳头。 “我瞧着澄明院现在已经没有了,被划到福顺公主府去,那我小弟还在那里吗?” 顾楼点了点头,他迟疑了片刻,有些不忍心看顾甚微,“不过后来澄明院被拆掉了,帝姬不喜欢竹林,喜欢桃花树,那一边地方,如今成了一处桃林。坛子还埋在地底下,但是墓碑已经没有了。” 顾甚微深吸了一口气。 “当时接生的稳婆,还有春杏您知道他们如今在哪里吗?” 母亲去世之后,春杏在澄明院还待了一段时日,后来府中放人她到了年纪,就被放出去了。 至于顾老夫人身边的那个婆子,她离开顾家的时候,都还一直在的。 她从前没有怀疑过有问题,便也没有留意过。 顾楼摇了摇头,“春杏离开了就再也没有了消息,外头请来的那个稳婆刘婆子,早在几年前已经去世了。后来府上又换一个姓艾的接生婆子。” “倒是老夫人身边的那位,还一直都在跟前伺候着。” 顾甚微认真的听着,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多谢楼叔,您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等他日你离开汴京,我去给你送行。” 顾楼轻叹了口气,“就是没有帮上姑娘的忙……” 他说着,迟疑了片刻,又道,“春杏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她有一个妹妹,名叫春娇,还在汴京。” 第73章 深夜盗墓 “从前我是府中管事,没得多打听几句。春杏同我提过,她有个阿妹叫春娇,嫁到了南阳巷帮着夫家卖豆腐。她那时候欢喜得很,说那豆腐郎是个地地道道的汴京人。” “只是好几年过去,不知春娇可还在那里。” 顾甚微听进了心里去,她犹疑了片刻,想着楼叔不久就要回岳州去,终于还是下定决定开了口。 她打心眼里敬爱着父亲,为人子女,问这样的问题十分的冒犯。 “楼叔,当年我阿爹可曾议过旁的亲事?” 顾甚微说着,想着这话容易有歧义,又补充道,“在我阿娘怀有小弟的那段时日。” “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你阿爹不是那样的人”,顾楼倒是没有迟疑,十分肯定的说道。 “捕风捉影?捕的是哪里的风,捉的是哪里的影?” 顾甚微敏锐的捕捉到了楼叔话中的意思,这么说来,汤太医听到的传闻很有可能并非是空穴来风。 楼叔有些不悦地看了顾甚微一眼,他抿了抿嘴唇,声音更低了一些。 “五郎忠义有德,人品上佳,姑娘不应该这样怀疑自己的父亲,我替五郎叫屈!” “若非说那风儿影儿的,提起来还同清姐儿要嫁的昌义伯府有关系。昌义伯府的大娘子是个续弦姓曹。曹大娘子在闺中之时,曾经为你父亲所救。” “正所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五郎侠肝义胆,所救之人不知凡凡,像曹娘子这般的姑娘家那是一个巴掌都数不完,总不能因为这,便编排五郎有停妻另娶之意。” 楼叔越说越是生气,他指了指那天,又指了指地。 “便是那天上银河倾盆而下,便是那土地地龙羽化而上,你阿爹也绝对不会做出那等抛妻弃子之事!” 顾甚微听得心头肿胀,“我阿爹无意,未必旁人就无意,不是么?” 楼叔像是被冰水浇透了一般,有些难受的低下了头去,他长叹了一声,眼中满是迷茫,“姑娘,您说究竟为什么呢?是什么变了呢?”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44节 顾甚微沉默不语。 她也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告别楼叔出来,太阳已经热烈了起来,春风吹拂过的汴京城似乎一日一个光景,前两日还在下着冰雨,这两日路边便已经见着了绿。 清风吹来,杨柳依依,大街小巷的人一下子仿佛多了起来。 大黄状似认出了她来,跟在她的身后一路小跑着,欢快地摇着尾巴。 顾甚微在墙角根站着,瞧见楼叔提了簸箕回去,那顾家门前的童子嫌恶的捏着鼻子,发出哼哼哼的声音。 楼叔佝偻着腰,轻轻地笑着,并没有做出任何的辩驳。 他安顿好了一切,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门前,不知道是等着谁归来,还是等着谁同他一起离去。 …… 子时的汴京城宴会已经曲终人散,裹着小夹袄的打更人敲着梆子,扯着嗓子吆喝着。 夜里头犯困,他有些迷迷瞪瞪地,待从那顾家门前经过时,却是顿住了脚步猛然惊醒,他拿着灯笼一照,发现那新鞋踏上了没有铲干净的马粪,低声咒骂了起来。 待他一走,那乌漆嘛黑的小巷子里,突然传出来了一阵怪异的笑声。 那笑声闷闷地,像是被人捏着鼻子憋着气,听起来噗噗得令人难受不已。 顾甚微听着,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狠狠地剜了旁边的吴江一眼。 吴江立即举起了双手,做出了个投降的姿势,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的错,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我保证明日整个汴京都知晓那老虔婆的糗事。” “这个我最在行了,你可知怎么样才会传得人尽皆知,经久不衰不?取绰号!” 吴江说着,得意洋洋地抬起了下巴,“比如叫做马粪娘子!” 顾甚微眼睛微亮,轻哼了一声。 吴江弯了弯腰,双手合十,做了个讨好的姿势,他想了想,又道,“上回去查褚良辰,是我错得离谱,如今时宴兄已经给我招了魂,我断然不会再那般魂不附体做错事。” “顾大人,顾亲人,小人这里还有一计,不知可否?” “那么精彩的好戏,我没有瞧见那是抓耳挠腮那叫一个难受。这时候我就在想了,若是有人愿意将它给画出来,造福大众,岂不是无量功德的好事?对吧,时宴兄?” 韩时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看了看顾甚微,此人脸上鄙夷,眼中却是跃跃欲试;再看吴江,就差现在就把着他的手来研墨,逼着他连夜开始画了。 他咬了咬牙,“两位可还记得自己是朝廷命官,今夜还有正经事。” 顾甚微同吴江同时失望的耷拉下了脑袋,韩时宴瞧着眼皮子直跳,无奈地说道,“等办完正事我就画。” 他的话音刚落,就瞧见先前像是被雨淋湿的失落小狗一般的二人,立即精神抖擞起来。 “澄明院就在那个地方,如今已经变成了福顺公主府的桃花林,我小弟就埋在那个位置。一会儿我带着你,吴江扛着锹。我们动手的时候,你负责放风。” “要是瞧见有人来了,就学狗叫。这附近有流浪的黄狗儿,便是叫起来也不引人注意。” 韩时宴脑子一嗡,不敢置信的看向了顾甚微,“你不是说,今夜让我过来就是做一个见证。一会儿将你小弟送去开封府让老仵作验看。又说我对公主府熟悉,知晓府中家丁平日里是如何巡视的……” “没有说过要学狗叫!” 韩时宴说着,神情十分的复杂。 顾甚微不光是说到做到,再不疑他。且办事雷厉风行,才刚说要从顾家查起,她便已经一日千里,决定要给她小弟开棺验尸了。 他们二人若是私下行动,即便是查出了有毒,也容易使得证据被人质疑是他们半路上动了手脚。 所以要开棺验尸,按照大雍律法那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开封府,绕不开老仵作去。于是这前来盗墓的人,由两个变成了三个。 顾甚微听着韩时宴的质疑,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放心吧,只要不被发现,就不用学狗叫,我们就是未雨绸缪,先定下一个暗号。” 韩时宴额头的青筋暴起,这话术怎么这么熟悉? 这分明就是无情浪子哄骗小娘子的话,只要不被家中大娘子发现,谁知道你是我养的外室? 第74章 半夜敲门 韩时宴还欲争辩,那嘴尚没有张开,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顾甚微一把抓起他猛地朝上一拽,紧接着脚下一软,他已经从墙外转移到了墙内。 他捂住了嘴,强压住了直冲脑门的吐意,就瞧见顾甚微递给他一颗梨膏糖,然后冲着他使了一个眼神。 韩时宴心中微暖,拿起塞进了嘴中。 在入口的那一瞬间,他瞬间脸色大变,这是什么掀翻嗜甜者灵魂的糖!它又辣又苦又甜,简直要将人的脑子都搅合成一团浆糊。 韩时宴正想吐出来,余光一瞟却是瞧见了顾甚微看好戏的脸,他强忍着流泪的冲动,硬生生的将那梨膏糖囫囵给吞了下去,然后面无表情地冲着顾甚微点了点头。 顾甚微瞧着好笑,不过这会儿不是开嘲讽的好时候,她冲着跟上来的吴江比了一个手势。 吴江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踮起来的脚尖。 他轻功的确是不怎么太好,落地声音比顾甚微大得多,不过蠢人有蠢办法,他用心想出来解决之道,那便是脚尖着地,虽然刚开始练习的时候脚指头折了几回。 但是现在他们已经强壮得堪比铁钻了。 吴江想着,晃了晃左手拿着的铁锹,朝着顾甚微的方向靠拢了过来。 这个时辰公主府已经二门上锁歇息了,四周寂静一片,几乎只能偶尔听到几声鸟鸣声。 顾甚微就着月光看了过去,她在那里生活了许多年的澄明院已经彻底被移为了平地,从前父亲教她练剑的青石板小院,这会儿也都被栽种上了桃树。 她循着记忆走了几步,从前那个藏在竹林里的小坟包,这会儿已经彻底的找不到了。 顾甚微仔细辨认着,终于在两株已经生出了花苞儿的桃花树中间停了下来。 “应该就是这里!吴江你先别动,还没有到你动手的时候。” 顾甚微说着,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剑柄,她轻轻地抽出那把长剑,朝着那平坦的地面猛的插了下去。 长剑半数皆入泥中,顾甚微抽出了剑,又换了个方位再刺了一回,她一共刺了四剑,做出了标记,这才站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看向了二人。 “瓮缸的确还在这里。咱们先出府去,一会儿再进来。” 吴江一头雾水,他将手中的铁锹舞了个虎虎生威,“先出去再进来?那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咱们不是盗墓么?趁着现在月黑风高的,咔咔一通挖,然后带去给老仵作验看岂不是正好?” 顾甚微摇了摇头,月光之下她的眼睛显得格外的清亮。 “谁同你说是盗墓了?分明就是你自己随便想出来的,我可从未说过是盗墓。” “身为长姐,我要替我小弟移棺,哪里需要盗?当然是光明正大从正门入!先前我同你们怎么说的来着?” 韩时宴仔细回想,顾甚微的确没有说过是盗墓,就像她没有说放风的暗号是学狗叫一样。 她说的是请他来做个见证,然后让吴江帮忙移棺,让开封府老仵作验看。 以为是大半夜来,且还扛着铁锹,他们便先入为主的以为是盗墓了。 顾甚微冲着二人眨了眨眼睛,抬手指了指院墙外,她一把搂起韩时宴,脚轻点地飞了出去。 吴江见状,立即跟上。 “反正顾亲人你让我什么时候挖,就什么时候挖!” 韩时宴晃了晃自己的脑袋,为了避免再收到一颗梨膏糖,果断抢先说起话来,“你可要想好了,你现在去敲门闯入,事情闹大了去,便一发不可收拾,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说着,怕顾甚微误会,又道,“我说的不是你同他们和解。而是咱们没有细细谋划,收集证据的余地。” 顾甚微点了点头,“无须谋划,要的就是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韩时宴听着,默默在心中吐槽,何止顾家措手不及,就是他同吴江都措手不及! 他想着,有些狐疑的看向了顾甚微,这家伙该不是临时改了主意,还在这里假装胸有成竹冒充神算子吧? 那头的顾甚微头一别,清咳了两声,快步地走到了顾家门前,砰砰砰的砸起了门来。 深夜安静的巷子被她这么一砸,竟是惊人的巨响,不一会儿的功夫这周遭邻里家的灯,有不少都亮了起来。有那好奇的人家,小角门都打开了一条缝儿。 没有一个大雍人能够抵挡得住半夜闹事的好戏! 门没有开,顾甚微敲得更响了些。 追上来的吴江瞧着,眼睛里简直炸出了烟花,他激动的怪叫了一声,拿起手中的铁锹,在那叩门的大铁环上咚咚咚的敲了起来! 金属碰撞的声音冷不丁的袭来,震得人头皮发麻。 顾甚微瞧着,给了吴江一个赞赏的眼神,“先前韩御史怎么说来着,他让咱们别忘记是朝廷命官。” 吴江给了顾甚微一个我懂了眼神,他双脚分开,气沉丹田,张嘴大喊起来,“开封府办案!” 站在二人身后的韩时宴,左看看右看看,一时不知道该去捂住谁的嘴! 他是这个意思吗? 他在御史台这么久,都是默默收集罪证,然后在朝堂之上一击必杀,还从未有过像今日这般“胡闹”! 武夫们果然是不可理喻! 吴江那嗷的一嗓子,开缝的角门又多了好几个,顾甚微看了他一眼,“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吴江眼泪汪汪,愈发卖力嚷嚷起来。 顾家黑黝黝的大门终于忍不住打开来,顾言之一脸怒意的冲了出来,他穿戴齐整,连头发都是重新梳理过了的,“顾甚微,你要的钱财,我已经给你送过去了。族谱上已经没有你了,你还来做什么?” “就算如今你乃是皇城司张大人手底下的红人,也不能如此胡作非为,私闯民宅闹个鸡犬不宁!” 顾甚微嗤笑一声,“顾员外文不成武不就,该学编斗笠了么?要不然话,这随口甩出的帽子,怎么比那锅还大,便是我们张大人,那都是顶不住的。” “我没有私闯民宅,我叩门了呀!十里八乡都听见了。” 第75章 热闹非凡 顾言之只觉得气血上涌,虽说他的确是文不成武不就,可就这么被人大喇喇的说出口,实在是让他臊得慌。 而且那叫叩门? 福顺公主嫁进门的爆竹声,都不如这叩门声响彻云霄! 那手敲在门环上,怎么就能发出像是钵镲一般的声音! 他倒是想怒吼回去,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不说,还有御史台同开封府的人在。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45节 顾言之强忍着怒意,看向了一旁半蹲着像是要发动蛤蟆功的吴江,头皮一阵发麻。有一句老话说得好,叫做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言官还得上折子一二三条摆道理,吴江他知道的,吴将军的老儿子,开封府的二世祖,混世魔王的名声从十年前就开始传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韩御史同吴推官深夜上门所为何事?” 吴江声如洪钟,“有人说你们府上杀了人,我们是来开棺验尸的。” 顾言之脑子一嗡!周围那些先前还偷偷开着的门缝,一下子光明正大的亮了起来,杀人?开棺验尸?这简直比正房打外室还要来得有看头啊! 吴江感受到四面八方传来的火辣辣的丝线,忍不住挺直了脊背。 在他身后的韩时宴听着,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这二人直冲云霄不管不顾的,万一那底下的婴儿尸体早就被转移了,或者说因为时隔久远根本检查不出任何的毒性,该如何处理? 尤其是现在老仵作都还没有赶过来! 若是今日他们查不出个板上钉钉,明日早朝便是一场打出狗脑子来的硬仗! 他想着,忍不住摇了摇头,跟在这两位武夫后头久了,他头一个想的居然都不是唇枪舌剑,而是打出狗脑子了,他该不会日后成为第一个在早朝上打架的言官吧? 顾言之一个激灵,求救似的看向了韩时宴,他撩起衣摆,终于从那门中走了出来,直接下了台阶来到韩时宴跟前,“韩御史,同为朝廷命官,吴推官岂可张嘴胡言?我们顾家清清白白,何来杀人犯法之说?” “这分明就是污蔑!诬告!几位夜间登门,这是想要来上一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么?” “老夫不知,诸君可有手令,能够上我顾家抄家来了!” 顾言之语气愈发激烈,那抄家二字宛若千斤重锤,直接砸了出来。 不等韩时宴回答,顾甚微嘲讽地笑了出声,“同为朝廷命官?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您身上可并无一官半职……” “抄家?您见过三个人抄家的么?韩御史,你瞅瞅他怕你不懂什么叫做诬告,身体力行的向你演示了一遍。” “狠话拉扯没有什么意思,都是出来鼎立门户之人,不打妄言虚言。我今日登门,乃是给我那一出生就夭折的小弟迁坟来了,我有人证可以证明,当年我小弟之死并非意外,乃是有人故意杀害。” “是以特告了开封府,请仵作来开棺验尸。” 顾言之瞳孔猛地一缩,他长袖一甩,就要往回走去。 到现在,他已经彻底后悔出这个门了!他想着他是家中嫡长子,又是驸马爷的父亲,这种时候应该以一家之主的身份出来呵斥宵小的。 可万万没有想到…… “一派胡言,三位请回吧!一无人证二无物证,仅凭借一面之词就要开棺验尸,普天之下没有这个道理。请恕顾某不奉陪了!春寒料峭,韩御史同吴推官莫要中了小人挑唆,做那公报私仇的枪才是!” 顾言之说得大义凌然,顾甚微听着都忍不住给这人模狗样的东西叫上一声好。 她想着,毫不犹豫的拔出长剑,挡住了顾言之的去路。 左邻右舍那些看热闹的人,已经不满足于自己家的门缝了,不知不觉的已经围拢了上来。 这几天的汴京城中,站在风口浪尖的三人是谁?那就是眼前站着的那三个年轻人了。 关御史死了,李贞贤死了,他们可都在……现在他们来顾家了。 这热闹不看,那还是大雍人? “顾员外怕不是忘记了什么事?顾家同我们这一脉已经绝了亲。我家小弟的顾,是我顾甚微的顾,不是顾言之的顾……要开他的棺,验他的尸,是我这个当阿姐说了的算。” “您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老头儿,究竟为何三番两次阻拦?” “莫不是不敢?” 顾言之见周遭的人开始议论纷纷,脑子嗡嗡作响,他已是怒极,“你浑说什么?我有何不敢?只是如今夜深,那地方如今在帝姬的桃花林中,如此贸然闯入,恐怕是惊扰了贵人!”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一个一脸威严的婆子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韩御史同吴推官,还有这位皇城司的顾指挥使,还请入园。公主处事公正,既是正经办差,便无阻拦之礼。先前不知道那园中……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婆子说着,草草地冲着顾言之行礼示意。 顾言之脸色愈发难看,他抿了抿嘴唇,“既然如此,几位请进便是。只是诸君白日不登门,偏生夜里大闹,言行多有欺辱,我们顾家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 顾甚微瞧着,长剑收回了剑鞘之中。 她看向了顾言之,收敛了笑意,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顾家老大人最近连夜教您应对之词的时候,怕是忘记教你嘴不能抖,腿不能颤了吧。瑟瑟发抖是心虚害怕的表现。” 她说着,撩起了袍子,大步流星的朝着顾家门中走去。 吴江一瞧,眼冒金光,他看了那公主府的婆子一眼,笑道,“漆妈妈怎么还站在这里跟棺材板板似的,赶紧小跑着去开门呀,这汴京城谁不知道,公主府同顾家虽然是一墙之隔,但是夜里头却是要落锁的。” 正追着顾甚微而去的顾言之听着,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他就知道! 这天下最厉害的嘴,不是言官的嘴,而是武夫口无遮拦的嘴! 那姓漆的婆子却是神态自若的点了点头,她看着韩时宴,等他上前来,这才从腰间取下了钥匙跟在他身后一步,朝着顾家同公主府中隔出来的那道院墙走去。 顾甚微瞧着有趣,她眼眸一动,心中啧啧了几声,看来这帝姬可不是那么好娶的。 第76章 开棺验尸 待那大门一关,隔绝了外头探究的视线。 先前还能保持着镇定的顾言之,却是拔腿小跑了起来!他看上去健步如飞,完全顾不得顾家平日里刻在规矩中国的精确步幅。 姓顾的一家子人,别说走路了,便是吃饭的时候,抬筷子的高度那都是用尺子量过的。 顾甚微瞧着他这般模样,心中便知,她赌对了。 她今夜的雷霆之举,显然打了顾家一个措手不及。 从她回汴京城登门开始,顾家人就只当她是回来报乱葬岗之仇的,他们怕是早就已经忘记了当年那个胎死腹中,长眠于桃花林中的孩子。 也是,若非是偶然遇到了汤大郎,她也不会认为母亲同小弟的死还有什么蹊跷。 他们以为五房彻底死绝了,在铲掉澄明院,修建桃花林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过会有今天开棺验尸这件事!是以,也就没有画蛇添足的将那埋葬在地底的秘密挖出来,彻底的销毁掉。 是以,证据还在。 她的弟弟,便是顾家彻底毁灭的第一步。 顾甚微想着,步履愈发的坚定。 两府之间的月亮门被漆婆子打开了,从顾家老宅过去行不多远,便是澄明院。那桃花树下,先前她戳出来做记号的四个剑印还在,这里的土夯实着,并没有挖掘的痕迹。 在桃花林中,浩浩荡荡地站着一群人。 站在最前头的那位,穿着银红色的常服,她的头发随意地绾在脑后,她生得并不是很出众,鼻梁不高,嘴唇太薄,可偏生生得一双惊人好看的狐狸眼,眼波流转之时带着浑然天成的媚气。 听闻宫中的苏贵妃,便有一双能勾人魂魄的眼睛。 言官从前骂官家宠妾灭妻之时,便骂过她乃是狐狸精转世,大雍朝的苏妲己。 在她的身边,站着一个风姿卓越的儿郎,他亦是穿着暗红色的常服,眉目清朗,书卷气中透露着沉稳大气,那便是顾甚微的堂兄顾均安。 他们远远地站着,并没有过来,顾甚微瞧着,并没有过去。 身后跟来的吴江将那铁锹往地上一掷,浑身都起了劲儿,“这铁锹我背了一夜了,可算是派上用场了!顾亲人,咱们开挖吧!” 顾甚微点了点头,她在怀中摸了摸,摸出了三根香来,又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插在地上。 然后又在袖袋里转了几下,掏出了一把纸钱来,朝着天空当中挥洒了出去。 夜里风起,那纸钱飞舞着,落了满地。 顾老爷子赶到的时候,正巧有一张纸钱落在了他的鞋面上。 他张嘴想说什么,可是顾甚微并没有再给他机会,冲着吴江点了点头。 吴江对着手心哈了哈气,顺着顾甚微之前标记过的地方,吭哧吭哧的挖了起来,只能听到吴江挖土的声音。 他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的功夫一个沾满了泥土的陶罐便被吴江给挖了出来。 顾甚微手指轻颤,她抿了抿嘴唇,刚想上前一步,就听到韩时宴说道,“让我来吧。” 顾甚微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 她说着,上前一步,一把接过了吴江手中的铁锹,猛地朝着那陶罐砸了过去,罐子应声而碎,碎片四溅而开。这一声巨响,像是夜空中的一道惊雷,直接震得周围的人头皮发麻。 陶罐碎裂,一个小小的人形包袱落了出来,那包袱用布包着,经年累月从前的白布这会儿已经看不出任何的颜色了。 顾甚微心头一颤,手却是没有停,她拔出长剑轻轻地对着那布包划去。 她的剑是从前父亲的佩剑,吹毛即断。 这一剑下去,那包袱中间破裂开来,露出了里头包裹着的婴童的骸骨。 一旁的韩时宴伸出手来,轻轻地拍了拍顾甚微的肩膀,他接过顾家人手中的火把,朝着骸骨照了过去。 骸骨所在之处,一下子亮堂了起来,在场的所有人全都看得一清二楚的。 那小小的骨头并非是寻常所见的灰白之色,而是漆黑漆黑的,像是在墨汁中被人浸泡过一般。 吴江瞧着,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咋咋呼呼的叫了出声,“好家伙好家伙!便是老仵作不在,就凭着咱们这双眼睛,都能瞧得出这绝对不对劲!这孩子分明就是中毒而死的!” “是哪个断子绝孙的狗东西,连娘胎里的孩子都要害!” 他骂的时候,双目鼓鼓的,在赶来的顾家人身上扫来扫去的。 韩时宴瞧着,眼皮子直跳,他上前一步面无表情的冲着顾老爷子道,“吴江骂的并不是顾老大人,而是那个杀人凶手。如今证据确凿,顾家的的确确是出了杀人案,还请顾老大人配合开封府查案。” 顾甚微闻言,亦是朝着顾老爷子看了过去。 顾老爷子神色未变,他淡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长叹了一口气,垂了垂眸。 再抬头的时候,看向顾甚微的眼中已经满是怜惜,“甚微,当年乱葬岗之事,我已经向你解释清楚了,你父亲乃是乱臣贼子,为了对官家尽忠,为了对家族负责,我也是无奈之举。” “你上门要钱,祖父便是从你清清阿姊的嫁妆中挪用,都按照你要的时间同数目交给你了。就是为了平息你心中的恨意。” “祖父知晓你一时半会难以释怀,但是没有想到,你竟然恨顾家到如此地步,竟是枉顾张大人对你的信任,欺骗韩御史同吴推官,整了这么一出公报私仇的闹剧。” “当年断械案起,你外祖父一家虽然脱罪无碍,但是千机陈氏一族尽毁,你母亲去庙中为他们点长明灯祈福,回来的途中遇到了劫匪。” “当时她被毒镖擦伤,虽然服用了解毒药。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竟是引发了体内旧毒,全都应在了腹中胎儿身上。导致他胎死腹中。” “当时我们已经尽力了,请了城中最厉害的妇科圣手汤郎中过来瞧。当时那孩子出生,便通体青黑,透露着不祥的死气,如同今日一般,但凡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他身中剧毒!” “我想着逝者已逝,又何必多言引发流言蜚语,于是便并未大肆宣扬。在这府中也只有当日接生的人知晓,但是你同你父亲都是心知肚明的,何故今日又拿此事做文章……唉……”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46节 第77章 意外证人 顾老爷子说着,颤抖着指着那破碎的翁罐,他眼中含泪,整个人苍老得可怜,“这孩子乃是你阿爹的嫡长子,唯一的传承,顾氏何故要害他?为了让五房断子绝孙?” “倘若我顾家当真有人丧心病狂毒杀了这孩子,为什么当年不直接将这婴儿尸骸替换了去,还要留下今日祸端?” 顾老爷子说着,颤颤巍巍地冲着韩时宴同吴江拱了拱手。 “两位大人,老夫句句属实,毫无虚言。顾家人上上下下端端正正,清清白白。我所言之事,自有人证可以证明,当年那汤太医的儿子汤大郎中亲自登门接生此子。” “汤小郎中见孩子面膛青黑,还闹将了起来……当时我便对那二人直言不讳。” 顾老爷子说着,瞥了顾甚微一眼。 “顾甚微没有人证无妨,但是那大小汤郎中却是可以作为人证,证明老夫所言非虚!” 顾甚微听得心神一凛,怒极反笑起来,好一个颠倒黑白的无耻之徒! 也难怪这一家子人任由他们开棺验尸,敢情这老贼一早便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应对! 顾甚微刚想上前应对,就瞧见吴江一个箭步冲了出去,他一把拽住了顾老头儿的衣袖,满脸诧异地嚷嚷道,“你说的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就没有听明白呢?” “就是说凶手给人下毒之后,不急不慌先给自己倒杯茶,然后请个郎中来,吹拉弹唱来一通熬死受害者,然后跟郎中说,唉,他穿开裆裤的时候冲着一株毒物撒尿,那毒气直冲入体。” “早前二三十年那毒搁里头冬眠呢,这今日好死不死的醒了非要闹着出来玩……这不,害人毒发身亡死了!” “凶手张嘴给郎中这么一说,就可以证明他是个清清白白的好人了?” 吴江说着挠了挠头,他一脸茫然的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顾老头儿的脸上。 “你可别驴我!我怎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呢?若是这样,那药铺子里哪里还有砒霜剩,那还不今儿个张三毒死王五,明儿个赵六毒死李七……都张嘴说是旧疾复发好了。” “那奈何桥上的孟婆就是将自己的手熬断了,孟婆汤也不够喝啊!” 吴江的话像是一记重锤,打得顾家人一脸错愕。 就连顾甚微都有着怔愣,她快速的回过神来,冷冷地看向了顾老贼。 “按照你的说法,我阿娘当年可知她旧毒复发?” 顾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低着头一言不发的。他们明明站在这里,却像是那皇陵里陪葬的俑人一般,丝毫没有人气。 顾老爷子微微蹙了蹙眉,顾甚微在这档口说这话一定是有坑在等着他,可他却是不得不答。 “你阿娘乃是江湖人士,应该多少有所察觉。” 顾甚微哂笑出声,她就知晓。 像她的祖父顾言之这种人,喜欢撒谎,却不会撒一些明眼人一看就不符合逻辑的谎。 “是么?顾大人居然还没有忘记,我母亲乃是江湖人士,左家是天下第一铸剑山庄的主人。左家曾经以一把朝云剑从江湖第一毒师上官瑕的手中换得了一枚清毒丹。” “那清毒丹外形绮丽,夜里隐隐有荧光,看上去就像是一颗璀璨的夜明珠,是以江湖中人又称之为夜明丹。顾大人方才不是说,对照着那嫁妆单子,一针一线的淘换了全还给了我。” “如此应该没有忘记吧,那嫁妆单子上写着的夜明丹三个字。” 顾老头儿脸色微变,他抿了抿嘴唇,看着顾甚微静观其变。 “你也说了,我母亲乃是江湖人士,若是旧毒复发没有理由不察觉。她既然有这等神药在手,为什么眼睁睁看着自己旧毒复发一尸两命,也舍不得将那清毒丹拿出来吃掉?” “除非,并无旧毒复发这种事情。她压根儿不知道身边有人给她下了毒……” 顾老头儿的手指微动,他转了转了手中的佛珠,摇了摇头,“这老夫便不知晓了,我们并不知晓那夜明丹是解毒药,不然的话,便是灌也要给你母亲灌下去了。” “妇人多忧愁,这深宅大院之中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人都莫名其妙的存了死意……老夫并非左棠,不知左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她为何手中有解药,还要看着自己死。” 顾甚微听得,啪啪啪的鼓起掌来了! “顾大人留在汴京城当真是屈才了,就应该去那边关敌营做信使才对,到时候你可凭着这张脸这根舌头,攻城掠地成为我大雍栋梁才是!” “人命什么的,果然在顾大人眼中,还没有门前石碑上刻着的顾家家规上的一个字来得珍贵!” 她说着摇了摇头,“只可惜,查案靠的不是嘴,而是证据。” 她的话音刚落,却听见墙头突然出了声响,“证据没有的话证人算不算?” 顾甚微一愣,询问的看向了韩时宴。 吴江脑子时有时无,做不出预先安排之事,她的确另有安排,但却并非是这一步棋,那么韩时宴…… 韩时宴却是摇了摇头,亦是循声看了过去。 这段围墙靠着桃花林,先前并没有亮灯笼,且那树枝又影影绰绰的,他们的注意力在开棺验尸上,还当真是没有往那里瞧,现在这一看,差点儿没有吓掉魂去。 只见那围墙之上,不知道何时趴了一整排的脑袋瓜。 许是瞧见大家都看了过来,那些趴着墙头看热闹的人都纷纷举起了灯笼,灯光从下而上照着他们的脸,将他们一个个的照得犹如僵尸一般。 在一排人头当中,其中有一个特别的醒目。 那人穿着一身白,像极了披麻戴孝,他站在城墙之上,一脸惊恐的朝着围墙下头看着,腿软软地颤了颤,转身喊道,“梯子梯子!把我梯子递上来。” 顾甚微同韩时宴对视了一眼,来人居然是那汤二郎汤抒怀。 看热闹的好心人帮他转了梯子,汤二郎提着衣摆爬了下来,他抖了抖自己素色的袍子,朝着众人走了过来,“之前我听老顾大人说我们汤家兄弟可以做证人。” “这不我就不请自来作证了!” 第78章 老奸巨猾 顾甚微微微蹙了蹙眉,她并没有请汤家兄弟作证的意思。 当初汤大郎将这事告知于她的时候,她便允诺了不将汤家牵扯进来,毕竟他有明哲保身之意。 那么,汤抒怀整这么一出…… 她想起那句“老顾大人”,眉头皱得更紧了,所以汤二郎是来给顾老贼作证的? 汤二郎丝毫不含糊,径直地走到了顾言之跟前,“老顾大人说得没有错,当年我同我大兄的确来给顾五夫人诊过脉,我也亲眼瞧见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面色乌青,有中毒迹象。” 顾家人放了心。 墙头那些人过了明路,一个个的都议论纷纷了起来。 顾老爷子摸了摸胡子,脸上看不出悲喜,他冲着汤抒怀点了点头,“多谢汤二郎仗义执言,不然的话,我们顾家今夜便是跳进黄河里都洗不清了。” “正所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唉……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 “都是姓顾的,老夫也并非那等小肚鸡肠之人,不如就当做无事发生,就此散了去,也省得扰了邻里清静。” 汤抒怀撸起了自己的大袖子,却是摇了摇头,“不急啊!老顾大人说话只说半截儿,我可没有这种陋习。” 顾言之瞬间变了脸色。 不过汤二郎像是没有瞧见似的,他继续说道,“你怎么不说,当时我们告诉你这顾五夫人中了慢性毒药,那毒日积月累下去,通过母亲的身体都转移到了胎儿身上。” “胎儿身中剧毒,所以胎死腹中。并且他突然早产,是因为那毒素的分量陡然加重了……” 顾甚微猛地看向了汤二郎,这一点汤大郎当时并没有提及。 汤二郎这会儿却是没有半分吊儿郎当,他目光清明的站在那里,宛若皎皎明月。 “你怎么不说,当时我闹将起来,是想要去开封府报官呢?” 汤二郎说着,握紧了拳头。 他医术高超,若论天赋远在哥哥之上,可是他做不了像父兄那样的御医,更加没有在给权贵看病的时候,闭上自己的嘴巴! 他的眼中揉不进一颗沙砾。 他没有办法背刺家族,是以只能每日站在那永安桥上,替那些往生的冤魂唱上一曲安魂之歌。 无人来寻也就罢了。 可是现在,汤二郎说着,朝着那地上漆黑的婴童骸骨看了过去,现在有人愿意站出来,替这个孩子讨回公道。 他沉默了第一回 ,没有办法再沉默第二回。 见顾老头儿要说话,汤二郎又接着说了起来,“当时你便是犹如今日一般,十分淡定的说着旧毒复发之事。屋子里那些接生的婆子下人瞧见一个十分可怖的死婴,也无一人感到惊慌失措。” “她们就像是一早就知晓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我这个人不撒谎,也不偏袒任何一个人,我只是来作证,将当日我所瞧见的所有事实都说出来而已。” 顾甚微听着,眼眶有些发热。 她其实很能够理解汤大郎的顾虑,毕竟宫中也好,大户人家也罢,谁会用一个愣头青藏不住事的郎中呢? 这世家大宅里的污秽,知晓的人多,可愿意直言的人少。 毕竟这是砸饭碗的事。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愈发的大了。 顾甚微朝着不远处看了过去,坐在那里的福顺公主像是已经厌倦了似的转身离去,顾均安搀扶着她,一步三回头的透过提着灯笼的下人们,冲着这边看了过来。 顾老爷子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他稳了稳心神,看向了汤二郎。 “老夫就问汤家二郎一句,既是你当日那么肯定是有人向左棠下了慢性毒药,为何最后又没有闹将开来,去开封府报官呢?倘若老夫的解释在你们郎中眼中成不了解释,你为何不去报官呢?” “你没有办法回答,因为当时从脉象上来看,旧毒复发是完全有可能的,不是么?” 他说着,长叹了一口气,随即摇了摇头。 “老夫活这一辈子,顶天立地。倘若官府查明,的确是我顾家有人害人,不用开封府登门捉拿,老夫一定亲自扭了那人自首,大义灭亲。” “老夫先前所言句句属实,就算是听了汤小郎中的话,我也对我们顾家的任何一个人都深信不疑。他们是绝对不会做出任何害人性命的事情来的。” 顾老爷子说着,冲着韩时宴同吴江拱了拱手,“还请二位小大人明察,好还我们顾家一个公道。” “老夫相信,即便两位大人同顾甚微乃是友人,也定不会有失公允的。” 韩时宴听到这里,看向了顾老爷子的目光愈发的幽深。 顾老爷子也并不发憷,悠悠地看了回去。 “顾老大人这楼搭得太高,韩某一介书生爬不上去。” “某今日前来,只是来做个见证。断案之事,有一便是一,有二便是二,没有想到某还没有开口,就担了个有失公允的名声。” “韩某初学乍道,不想今日倒是从顾老大人身上学到了什么叫做先发制人,又有什么叫做断臂救生。” 什么叫做老奸巨猾,他们今日可算是见识到了。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47节 这顾家老贼百般推脱,脸比城墙还厚不说,他见到汤二郎跳出来作证,在第一时间便冷酷无情的想到了应对办法。 他敢肯定,即便是顾甚微同吴江证明了左棠同她腹中孩子就是在顾家被人毒杀的。 顾老贼也会从家中选出一枚弃子,来承担下这个罪名。 韩时宴说着,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了起来,“当然要查清楚了。省得到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阿猫阿狗说自己是真凶,叫这汴京城里的人笑话顾家胡乱塞人顶罪。” “顾家家风清正,又有大义灭亲的榜样在前,断然是不会做出那等事的。” 顾言之的那份淡然僵硬在了脸上,韩时宴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现场一下子僵了下来,那墙头的议论之声在这静寂的夜空之中,一下子被放大了,显得越发刺耳起来。 顾甚微看着,心中无比复杂,都说一个好汉三个帮,这帮忙的人多了之后,她这个苦主倒显得毫无用处了。 她想着,上前一步,亦是朝着那墙头看了过去。 “你有汤二郎做人证,我自是也有。还等什么?出来罢!” 第79章 豆花西施 顾老爷子身边站着顾玉城,一个呸字险些脱口而出。 那汤二郎那是来给他们顾家作证的么?那分明就是拉偏架的生瓜蛋子! 他想着,有些惴惴不安的朝着那围墙看了过去,虽然已经是第二回 看了,但是那整整齐齐的一排脑袋还是让人心中怵得慌。 他的嘴唇轻轻颤了颤,瞥了一眼站在那头不动如山的韩时宴,心中那叫一个七上八下。先前顾甚微那臭丫头有一句话说得没有错,他这个人文不成武不就的,也就是旁人为了好听,称他一句顾员外。 在这个家中,他除了生出了一位驸马并没有任何的作用。 他阿爹的手段三年前他便见识过了,五弟那一房人说舍便舍了。这一回若不是这韩御史搅局,就算顾甚微同吴江证明了顾家有人下毒又如何,找个婆子顶罪便是。 再不济还有二房,三房,四房的那些人,无论如何也是轮不到他的。 可这如今,一个寻常的阿猫阿狗是没法交差的了…… 顾玉城想着叫苦迭迭,看着那院墙的心情愈发紧张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着皇城司袍儿的壮汉拧着一个人翻墙跃了进来。 他手中那人低着头,瞧不清楚容貌,只能从她的衣着判断,那是一个年轻的妇人。 她穿着一身桃红的的长裙,头上还簪着一根扎眼的金步摇,她走得颇快,那金步摇一晃一晃的,愈发的引人注意。 顾玉城眯着眼睛盯着看了又看,他虽然读书不佳,但眼睛却熬坏了,时常有些看不清。 待隔得近了,他才发现那金步摇下头坠着的乃是一座绿白相间的小玉楼,玉楼上坠着点点流苏款式十分别致。 顾玉城脑子嗡的一声,他睁大眼睛朝着那妇人看了过去。 却见她在灯火之下缓缓抬起了头…… “春杏!”顾家的人群中有人认出她来,不由得惊呼出声。 顾甚微冲着护送春杏过来的张延点了点头,没有错,她口中的证人的确是当年她母亲身边的大丫鬟春杏。 …… 时间回到今日清晨,南阳巷。 “大人,您的消息没有错,这南阳巷子口从前的确是有一家卖豆腐的,那豆腐郎家姓翁是地道的汴京人,娶了个婆娘闺名春娇,只不过后来这一整条南阳巷都被南地一个富商买来盖宅院了。” 顾甚微双手抱臂听着张延的汇报。 她从顾楼那里离开,便径直来了南阳巷想要寻找春杏的妹妹春娇。 不过来了之后,瞧见那长长的围墙,朱门前头欢欣雀跃的石头狮子,便知晓这地方已经沧海桑田了。 她对汴京城的变迁不熟悉,可有人熟悉。 当初张春庭给她指派人的时候便提过,属下二人当中那张延乃是土生土长的汴京人,对这里的大街小巷都十分熟悉,若是用得好是个十分有用的助力。 张延见顾甚微听得认真,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气。 如今他被派到顾甚微手下办事,先前关御史案中他多有得罪,且同队的荆厉出身好长得好,又有奇异本事在身上,明显更得顾甚微信任,他都已经做好了坐在冷板凳上穿小鞋的打算。 却是不曾想还有机会! 他想着,越发的卖力地说了起来,“那富翁姓翟,从前在汴京城中便各处都有房屋,但均在零星几处,不便阖族居住。于是当时他买南阳巷的时候,用的是换买二法。” “愿意拿钱的可以拿钱,愿意换屋的换屋。大人要找的那个豆腐郎,选的便是换屋。” “他倒贴了银钱,拿了长更巷一处临街带后院的铺头,不卖豆腐改卖豆花了,不知道大人听说过没有,就是小有名气的那家翁家豆花。” 顾甚微瞬间想起了方才在韩时宴小院中看到的那张图,图上还真标记过这家,翁家豆花行三。 “那豆花花样百出,自是味道不错。但在坊间这豆花铺最有名的还是西施娘子,听闻那铺子里头有位西施娘子生得貌美如花,想来就是大人要找的春娇姑娘了。” 长更巷同南阳巷一南一北,相去甚远。 顾甚微到翁家豆花铺子的时候,颇有些诧异,这地段极佳不说,铺头格外的大,里头能够搁下十来张小桌儿。这会儿正是用午食的时候,铺子里不光卖豆花,还卖起了豆饭。 “这铺面可比南阳巷的小院值钱多了”,顾甚微选了靠近掌柜的最近的一张桌子,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 那拿着算盘的掌柜的约莫三十左右,皮肤有些黝黑,生得平平无奇不说,甚至看上去有些木讷。 从顾甚微同张延进来,他已经紧张地不停往这边瞟了。 听到顾甚微这话,他四下里寻了寻,像是没有寻到要找的人,只得硬着头皮往这头来了,“两位大人,不知道想吃点什么?可曾是南阳巷里的旧客……” 他说着,瞬间又红了脸。 他从前是个豆腐货郎,哪里有什么皇城司的旧客。 这话一说错,掌柜的越发紧张了起来,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是我冒失了,两位大人今日想请什么,我我我这就让人去做。” 顾甚微看了他一眼,声音小了几分,“来两份豆花,我想寻春娇。” 掌柜听到春娇的名字,越发的紧张了,“大……大大……大人……我那婆娘虽然生得貌美,但她同您一样,是女娘啊!这这这……” 顾甚微瞬间面黑如锅底。 不敢置信! 这是什么污汤豆花! 她明明就是一身正气,怎么就一下子成了强抢民妇的恶霸了! 她正想着,就听到旁边的张延呵斥道,“在大人面前说甚污言秽语不敬之词,我们有公事要寻你那娘子。你前面带路,莫要叽叽歪歪不成体统。” 小掌柜被这么一训斥,瞬间恢复了正常。 他点了点头,话也不敢多说一句,直接摊手引着二人往后院去。 顾甚微嘴角抽了抽,所以是她不够凶,所以给了人更加恐怖的想象空间么? 前面的铺头不小,后头的小院更是宽敞,正房侧屋一个不落,在那院中,一个穿着枣红色布裙的妇人正抱着一个小娃儿,见有人来了,她扭头就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中的小娃已经不见了。 不等顾甚微发问,她便瞪了那掌柜的一眼,冲着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先离开。 然后目不转睛的看向了顾甚微,“大人是顾家的十七娘吧,我曾经去我阿姐那里送过豆腐,见过你练剑。这几日汴京城中到处都是大人的传说。” “若你是来问我阿姐下落的话,那请回吧,我阿姐已经死了。” 第80章 金屋藏杏 春娇人比花娇,性比花椒。 顾甚微饶有兴致的看着她,“怎么死的,何时死的?” 春娇手中没有停,她端起一边簸箕里晒着的干黄豆,将它追着太阳挪了挪,头也不抬的作出了回答。 “就在离开顾家不久,她想要回去照顾爹娘,在返乡途中被过路的山匪给杀死了,同她一起的同乡侥幸活了下来,又折返回汴京告诉我的。” “我那阿姊是个苦命人,从未享过一天的福。好不容易得了自由身,还来不及过上一日好日子,便……” 那春娇说着,抬起眸来看向了顾甚微。 “我时常在想,要是那会儿十七娘将我阿姐留在府中了该有多好,她虽日子过得清苦些,但至少还有条命在。” “只可惜,大人您来晚了。这会儿怕是骨头都烂成泥了。” 顾甚微听着,挑了挑眉,这后院西边的侧屋整个都变成了后厨,站着这院中能够闻到浓郁的香气,应该有黄豆烧猪蹄,勾得人馋虫都要出来了。 “这样咒你阿姐,是不是不太好?毕竟她还掏出了那么一大笔钱,贴补你买了这间铺子。” 春娇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句,“啊”的痛呼一声,她慌忙将手中的簸箕放了下去,将刚刚不小心扎破流血的手指塞入了嘴中。 顾甚微冷冷地看着,又继续说道:“你阿姐因为你做了汴京人心中欢喜得不得了,她好不容易逃出了那穷乡僻壤,离开了将你们发买出来的父母,又怎么会回去伺候?” 春杏虽然是她阿娘的贴身婢女,但却并非是跟着她陪嫁过来的,而是顾家安排的。 顾家底蕴不深,多数仆从都是从人牙子手中买来的。 “春杏是去府中后改的名儿,而你没有进顾府,却也改了名从了个春字。这说明你们都想要抛弃过去。没有了故乡的人,自然不会死在返乡的路上。” 一旁的张延听着,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真的很想问顾甚微是用了什么玄法,才洞察到了这一切。 那春娇更是一脸骇然,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有些手足无措的朝着那扇正被阳光照耀的厢房看了过去。 厢房的门开了,一张熟悉的脸庞露了出来。 顾甚微瞧着眼前的人,淡淡地唤了一句“春杏”。 …… “春杏!” 顾玉城脱口而出,他的声音里带着怒火。 春杏抬起眸来,轻笑了一声,她伸出手来,摸了摸那根插在了发间的金步摇。 “很好奇我为什么没有乖乖地待在城南的小巷子里等着你来么?”春杏眉眼带笑,幽幽地看向了顾玉城。 她这话音一落,整个顾家当中炸开了锅。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48节 顾玉城的夫人姓孟,那孟氏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她身子一晃,险些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你你你,你浑说什么?你这贱婢不要随便污人清誉,当年你不是离开汴京城了么?怎么现在受了顾甚微的蛊惑,便来这里含血喷人。我家郎君同你有何瓜葛?” 孟氏说着,险些气撅了去。 她只觉得自己的脸火烧火辣的疼,她是公主的婆母,在这汴京城的贵妇圈中,不说人人高看她一分,至少也是有些脸面在的。其他几房的人,哪个不得含着一肚子气也要巴结着她。 如今倒是好!所有人都在笑话她! 她说着,死死的盯着春杏的那支金步摇,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 那簪子她也有一支,是顾玉城送给她的,楼便是城,玉做的楼也就是玉做的城!她以为是独一无二的,根本就舍不得戴在头上,没有想到……春杏也有一支。 春杏没有说着,又摸了摸发髻上的那支金步摇。 “我从前在顾五夫人左娘子身边伺候。五夫人有孕之后,份例里比平时多了一些燕窝。府中开支并不宽裕,这燕窝乃是一月才用一次。府中不开小厨房,平日都是我直接去大厨房里端过来的。” “等左娘子腹中孩儿满了八月,我照例去端燕窝,这一回却换了碗盏。” “从前大厨房里抠门得很,说是一碗其实差不多只有一口,做胡椒都嫌它不辣。还没有喝出味来,便没了。” “这回却是换了一个大海碗,里头装了足足一碗,比之前三个月加起来都多。我觉得稀奇,还问了几句,厨房的妈妈说是老夫人身边的蓉妈妈送来的。” “蓉妈妈是老夫人身边的掌事妈妈,几乎瞧着府中所有孩子出生的。我哪里知晓都是一家子姓顾的,竟是还有人想要害命。” “便不疑有它,端给左娘子喝了。左娘子喝了那一碗燕窝之后,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见了红……” 春杏说到这里,顿了顿,她抬起手来指了指一旁穿着白袍的汤二郎。 “当时五房没有其他主子在,我又是个未嫁的姑娘,瞧着那般场景吓都吓傻了,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后来,这位汤小郎中闹将起来,我又亲眼瞧见那乌青骇人的死胎,我才反应过来想起了那碗燕窝粥肯定大有问题在。” 春杏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方才自嘲的笑了笑,看着那顾玉城说道,“我反应过来,立马去拿那一只燕窝碗,因为那一碗实在是太多了,左娘子没喝完,还剩了碗底。” “我去取碗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人,那便是顾玉城。” 春杏说着,像是整个人释然了一般,她将那根金步摇从头上拔了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 “我自幼家中贫寒,父母亲一共生了七个女儿,这才得了一个能够继承香火的儿子。家中人实在是太多,大姐二姐三姐可以在家中帮着干活,并且过不了两年便能嫁出去换彩礼钱。” “再小的卖不起价格,人牙子也不想养那吃白饭的闲人。于是我同我五妹被家中卖掉换了米粮。” “我们没有名字,就叫四妞同五妞。我头一回进汴京城的时候,以为自己死了一回,进了那阴曹地府,要不然的话,人间怎么会有这么繁华地方?” “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们是汴京人该有多好,要是我们有自己的姓名该有多好。我吃苦吃怕了,一心想要往上爬,做那个人上人。” “是以在顾玉城以纳我为妾作为交换,让我对五房的人隐瞒燕窝还有中毒之事的时候,我立即便同意了。” “别不承认,在我那小院的墙上,还挂着顾玉城亲笔所书的四个字:金屋藏杏。” 第81章 高手过招 顾玉城只觉得五雷轰顶,这地界哪里是什么福顺公主的桃花园,这分明就是他顾玉城的埋尸地。 他只恨不得啪啪啪的扇自己几个大耳刮子,这春杏大字不识一个,他当初脑子究竟是被什么门夹了,要留下墨宝对牛弹琴! 这山野之人不懂什么“金屋藏娇”的典故,他化用一二那可吹自己个才高八斗。 可这什么藏杏之词一传出去,那明日他便成为整个汴京城的笑柄!简直就是东施效颦! 春杏见他脸青一阵白一阵,又听着周遭人愈发兴奋的议论声,咯咯一笑,“怎么?还想否认么?当初可是顾家大郎你亲口对我说的,说顾家那七七四十九条家规算什么狗屁?” “等顾老太爷死了,你就将那大碑推倒了去,然后迎我进府!你别可想抵赖,你知道我那里可不只有那个。” 顾玉城听得规矩二字,想死的心都有了。 虽然没有抬头,但他已经感受到了顾老爷子身上传来的杀气! 若问顾老爷子这一生最得意的是什么,一是他高中进士,靠着一己之力让顾家成了真正的官宦人家;二是他顾家七七四十九条家规传遍天下,人人称赞;三是顾均安高中状元,还娶了公主为妻…… 那四十九条家规之中,就包括不许纳妾,不许养外室。女子不得和离再嫁。 这一条更是顾老爷子的得意之作,顾家的小辈们就是靠着这个高娶高嫁的。 顾甚微听着,见那墙头上的人一个个的眼睛比灯笼都要亮,更有甚者已经开始呼朋唤友,恨不得将这天大的丑事传得满汴京城都是! 虽说谁家没有点烂事,但这可是顾家啊! 平时一个个的简直像是行走的圣贤一般,站在高地将他们比成泥的顾家! 这一出好戏无异于撕掉女鬼画的皮! 她想着,幽幽地看向了呆若木鸡的顾家大娘子孟氏,“看来这顾家的规矩是写给外人看的,不,应该说是写给这从外头娶回来的外人看的!” 孟氏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她看了看顾玉城,又看了看春杏,目光最后落在了那支代表玉城的金步摇上。 她猛地蹲了下去,一把操起了脚边先前吴江用来挖掘墓地的铁锹,毫不犹豫地便朝着顾玉城打了过去! 周围的人瞧着这般场景,犹如沸腾的水,汩汩的叫嚣了起来。 她的力气不大,那铁锹举得不高,啪的一下打到了顾玉城的背上,顾玉城一时不察,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孟氏瞧见他趴在地上不动,将那铁锹往地上一扔,呜咽着哭着就想要转身跑走。 她还没有跑几步,却是瞧见去的路被一个高大的身影给挡住了。 韩时宴站在那里,看向了众人,“顾玉城德行有亏,顾家规矩有虚,均非一日之事。” “但现在论的不是私德,而是国法。” “今日我们登门,要查的是左棠同其腹中孩儿被毒杀一案。” “根据春杏的供词,那二人被在燕窝中毒杀,而顾玉城不但去取了残留有证据的燕窝碗,还以利相逼以色相诱,使得春杏封口不提。” 神他娘的以色相诱! 顾甚微听着,不由得在心中给韩时宴鼓了鼓掌,这文人骂人就是不同。 被他这么一说,顾玉城倒像是出卖色相,来换取春杏闭嘴了! 韩时宴像是有感觉似的,瞥了顾甚微一眼,又道,“顾员外不必趴着装死躲避审问,顾家大娘子也不可趁机离开寻人串供。” 他说着,恨铁不成钢的看向了一脸看好戏的吴江。 顾甚微作为告状的苦主,不方便审问也就算了! 吴江这个家伙,看热闹看到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他才是开封府的,他才该说这么一番话,结果呢,人家就差没有将瓜子掏出来磕了。 韩时宴敢打赌,吴江这会儿脑子里已经想着一会儿就去找那个狐朋狗友,将顾玉城的丑事传遍汴京落井下石了。 吴江被他这么一看,浑身一个激灵,腾的一下跳了起来。 “对对对!就是死了今日也得抬回开封府去过堂审理,这可是杀人案!一尸两命的杀人案!” 他刚想喊来人啊,但想着今夜他们是来翻墙的,开封府的衙役兄弟们都没有带,可不就只能他自己个亲身上阵了。他想着,像是老鹰拧小鸡一般,将地上装晕的顾玉城拧了起来。 “现在便随我去开封府!” 那墙头的人瞧着要转移阵地,一个个地缩下了脑袋准备下墙头跟着一块儿去开封府。 “慢着……”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行动。 顾老爷子深深地看了顾甚微一眼,他上前几步走到了顾玉城跟前,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那耳光太过响亮,一下子将所有人都打得怔住了。 顾玉城更是捂住了火烧火辣的脸,不敢置信的看了过去,“阿爹,你打我?” 顾老爷子长叹了一口气,“打的便是你这个不孝子。你怎么可以违反家规,祸害春杏这么一个好姑娘。玉城,阿爹对你太失望了,你这样如何对得起你的大娘子孟氏?” “她为你生儿育女,养出了一位有大好前程的状元郎,当初你迎娶她进门,允诺过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又岂能犯下这等过错?” 顾老爷子说着,冲着吴江拱了拱手。 “吴推官要将我这不孝子带去开封府,老夫毫无异议。只是有一句公道话,我不得不说。那什么燕窝碗之类的,都是春杏姑娘的一面之词。” “我瞧着她对玉城怨恨颇深,担心她是为了报复我这不孝子不守承诺而添油加醋。” “玉城的确是犯了天下男人都容易犯的错,他是私德有亏。但是这杀人之事,却是万万不敢认的。他是长房长子,做什么要毒杀五房的弟媳妇儿呢?” “他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这般做,不是么?” 顾老爷子说着,再次看向了顾甚微,“而且,这位春杏姑娘方才也承认了,她愿意给玉城做外室,是想做那人上人,不愿意再吃苦。” “她既是直言不讳,那老夫也直言了。春杏姑娘乃是重利之人,她放着戴金步摇的外室夫人不做,要来这里做什么证人,我怀疑是有人许以重金,收买了她说这一番污蔑我儿的话!” 第82章 春杏的底气 顾老爷子这一番应对,饶是顾甚微,都忍不住在心中感叹。 虽然她早有准备,一个能够这么多年像苦行僧一般活着的人,一个能够“大义灭亲”的人,绝对是非凡的人物。 虽然她也懂得,别说揪出飞雀案的幕后真凶了,就是摧毁顾家,那都并非是一朝一夕之事。 可真到了这对上的一日,顾甚微才发觉,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儿远比她想象中的厉害得多! 他这么一番话,安抚了孟氏,提点了顾玉城,还降低了春杏口供的可信度,甚至还倒打一耙,影射她可能贿赂证人。 春杏先前的所有咄咄逼人,现在都成了她对顾玉城打击报复的证据。 顾甚微想着,垂了垂眸。 厉害好啊!不厉害的话,显得在乱葬岗被坑杀的她像个傻子一般! 她想着,啪啪啪的拍起手,鼓起掌来。 “顾老大人死的也能说成活的,当真乃是人中翘楚。只可惜,你生了一个拖后腿的倭瓜儿子。我可没有出重金贿赂春杏,她也的确是对顾玉城积怨颇深。” “你且问问你那好儿子,问他为何不敢反驳春杏?又做了什么,让好好的金屋藏杏,变成了反目成仇?” 顾甚微的声音洪亮,语气中藏着几分幸灾乐祸。 姓顾的老头儿是很厉害,但是她顾甚微也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49节 顾老爷子手指头一颤,猛地扭头看向了顾玉城,果见这厮额头上生出了豆大的汗珠子,一脸的心虚,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看人。 他心中咯噔一下,嗟叹一声。 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生出了这么多不合心意的废物儿子! 但凡长子顾玉城长进一些,当年他也不至于…… 顾老爷子想着,拽了拽拳头,他不出言了,只静静地等待着顾甚微出招。 “为什么反目成仇?顾玉城你可敢言说?先前你贪我好颜色,将我养在顾家附近的的白杏巷里。可等到顾均安高中状元,又娶了公主为妻。你做了公主的老丈人,便开始飘了,瞧不上我了。” “这也就罢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想着故技重施,又用那毒药想要将我毒杀了去。” 春杏说着,嘲讽地笑了出声。 她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顾甚微敢肯定,顾老爷子此刻在心中已经将顾玉城骂了一千遍一万遍。若换作顾老爷子,当初春杏撞见他拿碗的时候,他就应该斩草除根。 可他偏生贪恋美色,留了春杏一条活路。 这蠢了第一回 也就罢了,他又蠢了第二回,既然动了杀心,那就要做得干净。可他倒是好,现在还让春杏好好的活着! “之前他已经很少过来白杏巷了,可就在前几日,突然又过来了不说,还给我带来了几包燕窝,说是想要我再给他生个儿子。” 春杏说着,抬高了声音,朝着公主府那亭台楼阁看了过去。 虽然顾均安同福顺公主已经离开了,但是她相信这么大的热闹,不可能没有人竖起耳朵在听。 “他说顾均安就是个白眼狼,娶了公主之后就不知道自己姓顾了。所以他想要同我再生个孩子,我虽有疑惑,但是到底想着若是有个孩儿傍身,也不至于日后孤苦无依。” “可笑吧?我那时候早就忘记了当年左娘子就是吃了燕窝中毒死的事情了。” 春杏说着,看着顾玉城嘲讽地笑了笑,“我就算是想起来,也定是不会认为你要杀我。毕竟五房的人都死绝了,没有了苦主,我知道的秘密,又还有什么威胁?” “可翌日我出门去买朝食,才听到大街小巷的人都在说,说皇城司来了位女大人,姓顾……” “我当时就回过神来,顾十七娘没有死,五房还有苦主。所以顾玉城突然过来,许是要杀我灭口!” “于是我又想起了那碗燕窝,将信将疑的拿着燕窝去平安堂请了郎中瞧,结果果然是有毒的……” “我吓得要命,立即打包了钱财,还有那包燕窝,从白杏巷里逃走藏了起来!” 春杏说着,看向了顾老爷子,“我要什么贿赂?我命都快要没有了!我怎么没有个人恩怨,我今日前来,就是来状告顾玉城意图毒杀我的!” 顾甚微面如土色的顾老爷子,眉眼弯弯。 她去找春娇的时候,也不知道她的家中藏着这么大的惊喜。 她挑了挑眉,抢在顾老爷子前头说道,“怎么找,你还要说是春杏的一面之词么?” 顾老爷子目光幽深的看了过来。 他没有开口,他当然知道,顾甚微在“一面之词”这个上头栽了第一个跟头,就不会栽第二个跟头。 他想说有什么可以证明,燕窝是顾玉城交给春杏的?又有什么可以证明,那毒药不是春杏后来放进去的…… 顾甚微见他不开口,心中暗骂老狐狸。 她看向了张延,张延点了点头,将一个装着燕窝的锦盒递给了吴江。 “顾玉城拿燕窝给春杏的时候,她家中正好有其他三位娘子来做客。等顾玉城走后,她将那燕窝各切了一小份,拿给了那三人。这三人当中,有一人已经炖煮饮用。” “其他二人的并未服用,开封府可以自行上门去寻找她们验毒。” 顾甚微说着,目光落在了地上幼弟漆黑的骸骨上,“而且,开封府可以做比对,看在我小弟身体中的毒素,同这燕窝中的毒素,可是同一种?” “顾玉城前几日才在燕窝中给春杏再下了一次毒,是以我们有理由怀疑,如今顾家还藏着这种毒药,尤其是在顾家长房里。” 顾老爷子身子微微一晃,死死地拽紧了拳头。 果然如此。 早知如此,在顾玉城生出了顾均安之后,他就应该直接将这蠢货毒死! “哈哈!这下无话可说了吧!我告诉你们,老仵作可厉害了!什么毒他都会验,他还会蒸骨逼毒!” 吴江说着,一把抓紧了六神无主的顾玉城,“现在我可以抓人了吧?” 他四下里看了看,冲着墙头上的人喊道,“诸位可要给我做个见证啊!别到时候说我刑讯逼供啊,重金贿赂啥的!我可就只是话多了些,但是话多吐出来的那也不是金子啊,怎么就贿赂了!” “那铁锹虽然是我拿来的,但我只挖了土,可没打人啊!换我打人,那一锹下去,人还能喘气就是我学艺不精。” 第83章 封父荫爹 墙头上的人发出了一声爆笑。 那齐刷刷地宛若鸭子齐名的嘎嘎笑声,让顾玉城彻底心慌了起来,他挣扎了几下却发现吴江的双手像个铁钳一般根本就挣脱不开。 顾玉城感觉自己双脚悬空,整个人正在坠入深渊。 他的眼睛四处乱瞟着,像是在湖中的人四处寻找着飘浮的浮木。 终于,他的视线在自己的发妻孟氏身上落了下来,“筠娘!” 孟氏被他这么凄厉的一喊,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 顾玉城见她眼神空洞,又忍不住喊了一声,“筠娘……” 他还想喊出个五六七八来,却是被顾老爷子呵斥住了,“够了!逆子自去衙门同王府尹陈述真情。这毒若真是你下的,你万死不辞。若不是你下的,你也不必见官三分软,乱了分寸。” 顾玉城闻言,期盼的朝着顾老爷子的方向看了过去,可他还没有看到那张熟悉脸,便感觉背上一阵剧痛。 吴江冲着他使出了一记铁砂掌,直接将他一巴掌拍在了地上,扑了一脸的泥。 顾玉城身为公主的公爹,哪里受过这等羞辱,他愤怒张嘴想要骂人,可定睛一看却是尖叫出声,只见在他的眼前,正是那死去的胎儿黑到诡异的头骨。 那眼眶空空的,像是一个无尽的深渊要将人吸进去一般。 先前站着居高临下的看,这小东西就像是蝼蚁一样,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可怕,可如今来了个贴脸,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感却是陡然袭击了全身。 像是这世上当真有冤魂索命似的! “吴江!你敢!”顾老爷子见顾玉城被吓得失魂落魄,忍不住冲着吴江喊道。 “我干什么了我就不敢?我抓杀人疑犯啊,他刚才像是疯狗一样盯着孟娘子看,万一他暴起伤人就不好了!我是朝廷命官,可顾玉城啥也不是啊!” “我读书少,要不顾大人告诉我一声,公主的公爹,状元的亲爹,官拜几品?”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哄笑。 吴江见大家都在笑,一脸茫然的四下看了看,“顾亲事,他们都在笑什么?咱们大雍有的人一个人脑袋上顶好几个官帽,还有的一个官帽好几个脑袋戴,我如何分得清?” “说不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别人封妻荫子,驸马爷可以封父荫爹呢!” 顾甚微没有张嘴,她怕自己笑掉牙。 吴江没有得到回应,也半分不恼,他一只手按着,另外一只手朝着顾家人身后挥去,眼中激动得放光,“老仵作,老仵作,您可算来了!你再不来,我就要自己个捡骨了,我捡了骨再押人,我怕给他毒死了!” 老仵作背着大木箱子,身后跟着一群开封府的衙役。 看到像个猴儿一般上蹿下跳的吴江,无语的别开了眼。 “若这毒有这般厉害,你哪里还有命去摸旁人,自己个倒先去见阎王了”,老仵作说着,瞧见吴江手下快要被按进土里去的顾玉城,更是脑子嗡嗡作响。 他懒得瞧那厮,冲着顾甚微点了点头,便将自己的木头箱子搁在了地上打开盖来,开始捡骨。 顾甚微离得近,朝着箱笼看了过去,鼻头微微有些泛酸。 老仵作显然是早有准备过来的,那木头箱子里头空空的,铺着一层白布,看上去就像是特意给她阿弟准备的棺。 他捡起一块胫骨,微微地蹙了蹙眉头,然后一块一块的骨头放了进去,不一会儿的功夫,那木头箱子里便呈现出了一副完整的婴儿骨架。 待一切完毕,他站起身来,冲着顾甚微说道,“我会找平安堂的郎中们一起来确认这个毒究竟是什么,同那燕窝是否是同一种毒药。” “我来之时,王大人吩咐让吴江你领着兄弟们去查找,看这府中可还有这等害人之物,省得危害福顺公主。” 顾甚微听着,想到了韩时宴对开封府尹王一和的评价。 这王大人果然也不是个简单人物,他不想自己个担“抄家”的责任,竟是扯了福顺公主做大旗。 毕竟为公主排除隐患,到时候顾家上御前告状,官家也定是不会责难。 顾老爷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招,他的脸色愈发的难看了起来。 他想着,目光移转,朝着还有些呆愣的孟氏看了过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顾甚微有些不记得,最近已经看过多少回汴京的日出了。 “顾亲人,你尝尝这个鱼丸!等老仵作的验看结果出来,天一亮就要开堂审案。到时候且看顾玉城那家伙怎么跪地求饶!给你阿娘同阿弟偿命!” 吴江一脸的雀跃,压根儿看不出一丝疲惫,他拿起大勺儿,在那大海碗中捞起了一大勺鱼丸,径直地倒在了顾甚微的碗中。 他说着,还白了韩时宴一眼,“韩时宴你未免太冷漠了些,咱们就应该齐心协力帮顾亲人弄死这帮披着人皮的狼!这回不光是抓了顾玉城,且等着我将这丑事传得满汴京都是,让他们三个月都不好意思出门。” 韩时宴瞧着顾甚微看着鱼丸没有动筷子,默默地拿起小勺,从她的碗中分了一半出来。 他耳根子微红,却是没有看顾甚微,而是白了吴江一眼。 “你是个推官,查案不能凭借个人好恶,更加不能由着私情先入为主。且现在你未免高兴得太早了一些,顾言之并不是个好对付的人,他必然还有后手。” “不过做任何事情都很难一蹴而就,莫要心急才是。” 韩时宴说着,余光瞟了顾甚微一眼。 瞧见她终于动了筷子,将一颗白嫩嫩的鱼丸塞进了嘴中,吃得腮帮子鼓鼓地,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吴江毫无察觉,听着只哼了一声,忍不住嘀咕道,“我这哪里是徇私?我这分明就是站在正义的一方。那老头儿实在是太恶心人了,亏得顾亲人能忍这么多年。” “若换成我,早就把他头给扭掉了!” 他的话音刚落,便感觉头上一阵劲风袭来,吴江一个歪头骂道,“哪来的小贼敢突袭爷爷……” “啪”,吴江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嗷嗷站了起身,“老仵作,你怎么还学会了声东击西,故意让我往你巴掌上撞过去!验毒验完了么?” 老仵作不紧不慢地在吴江旁边坐了下来,要了一碗鱼丸面,“老头子比不得你们年轻人,熬了一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还把顾言之头拧掉呢?” “怕不是他将你的脑壳割了当球踢,你还一边飞一边热泪盈眶地喊爷爷爷爷!” 他说着,看向了顾甚微,冲着她点了点头,“是同一种毒药无疑。”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50节 第84章 意外转折 鱼丸面上得很快,老仵作三两口就呼噜完了一碗。 他掏出一方洁白如纸的帕子擦了擦嘴,这才抖了抖袍子站了起身,“走罢,这会儿天要亮了,当是要开堂了。” 韩时宴轻轻地嗯了一声,掏出四碗鱼丸面的钱结了账。 这朝食小摊儿离开封府衙不过三十步距离,顾甚微望了望那堂前等着看热闹的乌泱泱的人,一把抓过韩时宴提溜起来,轻车熟路地翻墙进去。 她刚刚落地,吴江便背着老仵作跟着跳了进来。 这会儿的功夫,杀威棍已经咚咚咚地跺响了起来。 顾甚微上前走了几步,凑到了那公堂之上,朝着坐在正中央的开封府府尹王一和看了过去。 都说外甥肖舅,倘若现在将刀剑架在吴江的脖子上,鞭策他寒窗苦读三十年,他大约就会变成王一和这般模样。 “顾玉城,你可有甚话要说?” 顾玉城灰败着脸瘫坐在地上,听到那惊堂木响,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他张了张了嘴,四下里看了看,没有瞧见顾言之的身影,愈发的慌乱起来,“我……我……我……” “我杀的!是我杀的!大人,是我杀了左棠还有她肚子中的孩子,我还用毒燕窝想要杀死春杏。” 顾甚微听着这声音心头一颤,循声朝着那公堂门口看了过去。 “府尹大人,妇人姓孟名芸,乃是顾家长房大娘子,整个顾家的府库采买皆是由我掌管,是我杀了他们。” 孟芸自首了! 这惊天转折一出,堂前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人,皆是一片哗然。 顾甚微轻轻地握了握拳头,讥讽地朝着孟芸看了过去。 孟氏感受到了顾甚微的视线,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的别过了头去。 王一和啪的一声再次拍响了惊堂木,“公堂之上不可喧哗。孟芸,你是说你才下毒杀人的真凶?那么本府问你,你为何要杀人,又是如何杀人的。” “先前在顾家对峙之时,你为何不说?莫不是你想要替顾玉城顶罪?” 孟氏闻言凄然一笑,她看了一眼顾玉城,“大人,小妇人不敢做那顶罪之事。且如今汴京城中谁还不知晓?顾玉城在外头养了外室,我因为他成了笑柄,又岂有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的道理。” “我之所以要杀左棠,纯粹是因为误会。” 先前开封府的衙役们从顾家长房搜出来了残余的带有毒药的燕窝,于是孟氏同顾玉城皆被押来了开封府,二人单独关押,以防串供。 先前孟氏还拿铁锹打人,激动得像是天塌陷下来了一般。 这才多久功夫,她便已经冷静得像是在说旁人家的事情。 “顾家娶妻,看的是人品贵重,并不在乎好颜色,唯独五房不同,左棠她是顾右年私自在外娶的妻子。她不过是个江湖草莽,诗经礼乐皆是不通,可唯独生得貌美。” “我容貌平平,在闺中之时便是家中三姐妹里最平庸的一个。我也知晓玉城虽然敬重我,但并不喜爱我。” “后来我发现有一段时日,顾玉城时常心不在焉的,我去打探之下,发现他经常借口要帮顾右年查断械案去澄明院见左棠。我那时候,不知道他看上的其实是春杏,于是十分的恨左棠。” 顾甚微认真的听着,断械案的时候父母亲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澄明院的客人几乎没有断过,总是人来人往的。 她也不怎么记得,当初顾玉城是不是时常过去了。 “我当时被嫉恨蒙蔽了双眼,就想着给左棠一个教训。于是在她份例里的燕窝中下了慢性毒药,那毒药是我娘家一个妈妈家中祖传的秘方。” “所以,你想说你因为嫉妒害我阿娘一尸两命?”顾甚微忍不住打断了孟氏,开口质问道。 孟氏却是摇了摇头,“我一开始下的药分量很少,并不会致命。只会让她身体虚弱,掉头发,脸变得蜡黄蜡黄的,看上去就病恹恹的。我只是想要给她一个教训的。” “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我想要除掉左棠同她肚子里的孩子。” 堂上堂下皆是一片寂静,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孟氏的身上。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儿天资聪颖,国子学的夫子说他的文章一流,若再得大儒点拨一二,日后三甲有望。” “我去求公爹相助,可是他老人家为人正派,从来都不屑于走人情关系,反倒是说若均安本事过硬,那无人点拨提拔,自然也可以妙笔生花,高中三甲。” “若是不能,那便是功夫未到,学问尚且逊色一筹。他说若是他替均安去寻人,对于那些山野的学子而言,并不公平。” “他们讲究什么君子之风,可我一个小妇人我懂什么?” “做母亲的为了孩儿,那是什么都愿意做的。我思前想去,想要寻左棠向在宫中的小叔子带个口信,让他帮忙寻个夫子指点,那时候我已经停掉了左棠的毒燕窝。” “大人可以问春杏,那会儿左棠根本就还没有来得及出现掉头发脸发黄的症状,她中毒尚轻。” “可左棠对我儿冷嘲热讽不说,还说他不可能考中状元……她说我可以,说我儿子不行。” “我当时已经是怒气冲天,岂料第二日又听闻顾玉城护送左棠去了寺庙上香。我当时妒火中烧,便给那燕窝中加了分量。” 孟氏说着,哭了起来。 “我当时没有想过药效会有那么厉害,会出现一尸两命的事情的。左棠是个练家子,身体康健得很。我就想要给她点苦头吃,最好是将她腹中胎儿弄掉好了。” “可我哪知道,她会在生下死胎之后,大出血一命呜呼了。” “我当时吓得不得了,正好左棠之前去寺庙的时候中了毒镖,我瞧那孩子生出来漆黑肯定有问题,便用毒镖的事情搪塞了过去。” “顾玉城同公爹都是男的,他们不能进产房,是以对这事一无所知。我婆母一心礼佛,也不怎么管家中的事情。中馈都是我主持的,我同他们说之后,他们便这样解释给两位汤郎中了。” “我让顾玉城替我去拿燕窝碗,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撞见了春杏。” 第85章 对簿公堂 顾甚微听着,脸上讥诮之色更甚。 韩时宴这人像是可预知未来似的,竟是一语成谶。 孟氏先前明显是看到那金步摇,听到春杏的指控之后,方才知晓顾玉城在外头养了外室,气得提起铁锹拍人。 可如今她却是转了口供,自认是杀人凶手去了。 韩时宴猜得没有错,这顾老贼的最后一招便是“弃车保帅”,若非韩时宴提前堵了他,他不敢用“阿猫阿狗”来替代,再加上他们打了个闪电战,春杏的指控加上搜出来的毒燕窝,使得顾玉城脱不了身。 如今站在这里认罪的人,怕就不是孟氏,而是长房的掌事妈妈了。 顾甚微想着,打断了孟氏的陈述。 “你的意思是,下毒之事乃是你个人所为,其他的人一概不知?” 她说话的时候,看了看堂上的王府尹,见他丝毫没有阻拦之意,更加放心大胆起来。 孟氏犹疑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她咬了咬嘴唇,“确是一概不知。” 顾甚微冷笑出声,“根据汤家兄弟的供词,当时我小弟出生之时,明显有异状,在这种骇人的情形之下,当时老夫人身边的蓉妈妈同负责接生的刘婆子,均是神色淡然,仿佛一早就知晓了此事。” “所以究竟是她们眼瞎了,瞧不出异状,还是仆妇婆子在顾家人眼中根本就不是人?” 顾甚微语气咄咄逼人,目光锐利。 孟氏哪里见过这般阵仗,明显有些慌乱起来。 她睁大了眼睛努力地看着顾甚微,磕磕巴巴地说道,“是我误解了你的意思,我以为你说的其他人,指的是我公爹婆母,还有我的夫君,也就是姓顾的其他人。” “先前蓉妈妈她们是不知晓的,我见左棠见了红,那接生刘婆子经验十足,一摸肚就知晓孩子已经胎死腹中。那会儿两位汤郎中还没有来,我就先将那毒镖的说辞,同她们说了一番。” “刘婆子是远近闻名稳婆,这样的情形她不是没有见过。当时她还说了一件从前她遇到的旧事,说是也有户人家的产妇中了毒,那胎儿……” 孟氏卡了一会儿壳,从顾甚微身上挪开了视线,又接着说道:“那胎儿生出来通体乌青不说,还缺胳膊少腿,脸上长了四颗眼睛。” “有了她的一番描述,蓉妈妈心中也有了准备,所以方才不惊讶的。” 顾甚微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孟氏抿了抿嘴唇,“就是这个样子,我说的句句属实。” “孟大娘子怕不是忘记了一件事,根据春杏的口供,她去大厨房端燕窝,发现这个月是一个大海碗装的,不像从前抠抠搜搜的,于是问了厨上的人,厨上的人回答说,是老夫人身边的蓉妈妈端过来的。” “方才孟大娘子说是你执掌中馈,那毒燕窝是你一人所为,且蓉妈妈毫不知情。” “那我先请问,既不管燕窝,又不管厨上的蓉妈妈,为什么会给大厨房端一碗燕窝来?她总不能先前知情,后来便又失忆了吧?” 顾甚微的话音一落,门前看热闹的人都激烈的讨论了起来。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的,孟氏身子一颤,回头看了看,又面色惨白的回过头来。 顾甚微垂了垂眸,她从前也是顾家人,虽然说不喜爱读书只一心练剑,在顾家是个异类。但是同在一个屋檐下,谁还不知道谁? 顾老爷子以不能纳妾作为家风,就是想要凭借这一点迎娶到家人疼惜的高门贵女。 可贵女再怎么下嫁,那也不至于是皇帝的女儿嫁给乞丐,总归还是在门当户对的范畴里的。 顾玉城是长房长子,他娶妻之时,顾言之还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且顾玉城是个不成器的,明显科举无望。他就算是踮脚踮到脚尖着地脚背笔直,那也够不上什么金凤凰。 孟氏持家沉稳,出不了什么大错,若是在后宅之中,那也算得上是有心机手腕的。 可真上了公堂,想要她力挽狂澜,那就有些够呛了! 顾言之能够暗示她顶罪,可却是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机会,给她一条条的掰扯清楚,对好口供! 毕竟,就在今日之前,便是她顾甚微自己,都不知道她朝着顾家出的 孟氏她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她漏下的空子,便是破开顾言之“弃车保帅”大招的关键。 “你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状元郎的母亲。” 孟氏听到顾甚微这个称呼,身子一颤,倒是恢复了几分冷静,她抬起眸来,眼神坚定的看向了顾甚微,“整个顾家,只有老太太的屋子里有小厨房。” “之前的分量好,熬出来无色无味的,我放心扔给大厨房去熬。可是最后一回毒药下得多,我担心在大厨房里熬煮被人偷喝了,容易误伤。” “且分量多了,不知道还是不是无色无味的,于是就拿到小厨房里,想要熬好了给端过去。结果被蓉妈妈瞧见了,她正好要去大厨房里办事儿,便顺带着帮我捎带过去了。” “我看左棠不好了之后,心中慌乱得很。趁着那汤二郎闹将起来,吸引了其他各房人的注意,我就找到了顾玉城。我同他说,那碗燕窝是我熬的。” “现在左棠旧毒复发身亡了,虽然我心中不虚,但是怕有人拿那燕窝碗做文章,到时候闹腾起来影响我儿的声誉。” 孟氏像是害怕顾甚微再次打断她,她快速的说了起来。 “顾玉城虽然不甚喜爱我,但是对我们的儿子顾均安却是寄予厚望。听我这么说,他便去取那个燕窝碗去了。” 她说着,冲着座上的开封府尹王一和重重地拜了下去。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51节 “还请大人明鉴,这杀人之事的确乃是我一人所为。如果顾玉城是真凶的话,他究竟要多色迷心窍,才会在那个时候留下已经对燕窝产生怀疑的春杏?” “这可是杀人的重罪!春杏如果有他这么大的把柄在手中,又怎么落得一个被厌弃的下场?顾玉城应该捧着她,安抚住她才是!” “我若是知晓春杏已经对燕窝有所怀疑,又岂会容忍她假借返乡,光明正大的离开顾家?” “大人,正是因为我不知道春杏猜到了燕窝的问题,而顾玉城不知道燕窝有问题,所以才能让那春杏活到今日,去那顾家胡乱攀咬人啊!” 孟氏这话听起来倒是有几分道理,那围观的人们立即倒了风向,又热烈的讨论了起来。 王一和不动声色的啪的一下拍响了惊堂木,他还是之前那副儒雅样子,让人看不出来他的喜怒。 “肃静!”王一和喊道。 第86章 早有准备 大雍朝的人好看热闹,这会儿正直清晨,有不少手中都拿着朝食一边啃一边听着。 更有一个总角小童骑在了父亲的肩头上,一手拿着饽饽,一手拿着芝麻团子。 他嘴不大心倒是贪,那饽饽渣儿掉了亲爹一头,却还是胡吃海塞着舍不得住嘴。 王一和一声惊堂木响,他吓了一个激灵,大哭了起来,手中的芝麻团子则是咕噜噜的滚落到了地上,滚到了孟氏的手边。 那小童的父亲瞧着,慌忙往后退了退,落荒而逃。 孟氏感觉到了手边的不同触感,她抬起身来,看了看那芝麻团子,心中复杂万千。 她看了一会儿那麻团,待那孩子的哭声远了,方才又接着说了起来,“我嫁到顾家这么多年,一共生了三女一子。前几日二房添丁,新得了孙儿。” “三个女儿均已出嫁,均安又正是上进之时,长房里时常冷冷清清。我听着顾玉城生了想要再生一子的心思,便留心上了他。他在外头养了外室,老实说我并没有很生气。” “毕竟除了顾家家风严谨,公爹严厉。这汴京城中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 “若那人是个我不识的,便是生了孩儿抱回府中来养,我也无所谓。可那人是春杏啊!不光如此,顾玉城还送给了她一支跟我一模一样的金步摇。” “我瞧见之时,简直怒火中烧,又羞又恼。羞的是当年我弄错了对象,还当是左棠,一时冲动害了她的性命;恼的是春杏好心机,竟是瞒天过海这般久,将我玩弄于鼓掌之中。” “且当时顾甚微活着回了汴京,我担心她翻旧账……” “那日我回来之后,顾玉城问我开库房,想要问我拿一些燕窝,他说是赠与友人。可我知晓,他是要送去给春杏的,于是我便再次在燕窝中下了毒,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孟氏的话说完,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顾甚微身上。 虽然如今是王一和审案子,但是在场所有的人都能够看出来,眼前这位王大人分明是想着看顾甚微同孟氏斗法,二人公堂相争。 不说旁人,就连孟氏都忍不住挪眼看上了顾甚微。 顾甚微瞧着她,目光幽深,她抬起手来,啪啪啪的鼓起了掌。 “孟娘子好急智,你嫁给顾玉城这个草包,当真是太可惜了!从前我还疑惑,为何那样的朽木能够生出状元郎来,看来驸马爷是从孟娘子这里得了真传。” “只不过可惜了,同蠢人做夫妻久了,也是会变蠢的。” “你在想什么?想着你替顾玉城顶罪之后,顾家可以像三年前一样,再来一回大义灭亲么?” “顾均安姓顾,这个姓氏是换不得的,保住了顾家长房就是保住了顾均安的依靠。到时候顾玉城父子声泪俱下,唱念做打一番,将你这种冷血无情又善妒的杀人凶手休出家门……” 孟氏听着,腾地一下从地上站了起身。 只不过她比顾甚微矮了半个头,便是再怎么样,也显得气势不足。 “你莫要血口喷人,人就是我杀的,我都认了,你为什么非要往我夫君身上引呢?” 顾甚微轻笑出声,“你可曾想过,当时在产房之中的人,接生婆刘婆子已经亡故了。” “春杏同你还有汤二郎如今都在这公堂之上,为什么蓉妈妈却是不在呢?” “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吧?” 那春杏同汤抒怀听到自己的名字,义愤填膺的瞪了瞪孟氏同顾玉城,期待的看向了顾甚微。 “你又可知晓,为何先前我不停地打断你,让你说更多你杀人的细节?” 孟氏脸色瞬间煞白! 顾甚微像个连珠弩一般,不停地问她,她为了证明自己是杀人凶手,只能不停地补充不停地补充,尽量地将她指出来的问题全都圆回来。 她越说越是顺畅,一番说下来几乎没有什么漏洞可言,顾甚微亦是问无可问了。 她以为是自己赢了,却是没有想到,这竟然也是顾甚微设的圈套。 蓉妈妈不在,听不到她说的这些话。 顾甚微那三人今夜突袭顾家,他们根本就没有提前串供的机会。 现在只要顾甚微请蓉妈妈上公堂,然后将先前对付她的方法,用在蓉妈妈身上…… 但凡蓉妈妈同她说得有出入,那么就可以证明,她是在撒谎…… 孟氏想明白了,彻底慌了神,她四下里看了看,没有寻到顾言之的身影,又寻了一圈儿,目光才最后落在了顾玉城的身上。 顾玉城却像是被她的目光灼伤了一般,他猛地一个小跳,跳到了一旁。 “大人,我冤枉啊!我当真对什么毒燕窝一无所知,我也没有下毒害过左棠母子。我一个大伯,干嘛要毒害她们,我没有理由这样做啊!” “还有春杏,那燕窝我也不知道有毒,我一个大男人哪里懂得什么燕窝不燕窝的,都是直接在库房支取的。我真的不是杀人凶手啊!” 顾甚微的话,可不光是孟氏听懂了,这公堂之上的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用意。 王府尹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顾玉城,见吴江上蹿下跳的想要表功劳,无语地撇了撇嘴,“你去将那蓉婆子带来问话。” 吴江嘿嘿一笑,“好叻!且等那婆子来,看她能说出个几分。大人请放心,有人一直守着她呢,除非她生了顺风耳,不然的话,她定是不知这孟娘子胡诌了什么事。” 他说着,崇拜的看了顾甚微一眼。 顾甚微瞧着,忍不住往后退了一小步,她敢说若非现在在公堂上不合适,吴江大约会飞扑着过来,抱着她的裤腿大喊顾亲人……光是想到那样的场景,她便不寒而栗。 韩时宴能够想到的招数,她又岂能想不到呢? 毕竟早在三年前,顾言之便在她的身上使出了那一出连环计“弃车保帅”、“大义灭亲”! 她想着,看向了惶恐无比的孟氏。 “你还没有看明白么?昨夜你受了那般委屈,今日又在朝堂一力承担所有罪过,那又如何?顾玉城可对你有感谢之意?你那千娇百宠的好儿子,可曾给过你一个眼神。” “他可曾出现在这公堂之上,为你说上一句?” 第87章 一个开始 “你保住的哪里是顾家,哪里就是顾均安?你保住的不过是那个瞒着你在外头养外室,等你死了不出三月就会续娶继妻再生儿子的负心人顾玉城罢了!你这条命,可值得?” 顾甚微说着,指了指一旁春杏发边的金步摇。 “哦,到时候指不定会再送新人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 孟氏捂住了自己心口,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她眨了眨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孟氏看了看好颜色的春杏,又看了看眼前还在不住求饶大喊冤枉的顾玉城,眼神渐渐地黯淡了下来。 “母亲,你不必如此。这里是公堂,事实是什么样的,你便怎么说!您一直吃斋念佛,并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儿子不相信,你是杀人凶手。” 孟氏听着门口熟悉的声音,她猛地扭过头去,不敢置信地看向了门口。 看热闹的人群分开了一条道路,顾老爷子顾言之拄着一根拐杖,颤颤巍巍的站在了堂前,在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丰神俊逸的少年郎,他生得唇红齿白不说,还目光清明,周身都是正派之气。 “均安!”孟氏呼喊出声。 顾甚微饶有兴致的看着顾均安,“顾驸马可算是来了,我还以为你这会儿在家挠破脑袋写三千字绝亲书,就等着扔到你母亲的尸体上。毕竟你三年前扔我脸上的那一篇文采斐然,真真是汴京纸贵!” 她说着,却是心道不妙。 这顾均安来的当真不是时候,他就像是掐住了时机,在最关键的时候粉墨登场。 顾均安像是没有听到顾甚微讥讽的话语一般,只是穿过人群,走到了孟氏的身边。 “均安!”孟氏又唤了一声。 她转过头去,又冲着堂上的王一和拜了拜,神色淡然地说道,“大人,小妇人句句属实,那毒的确就是我下的,人也是我杀的。我逞一时之气,酿下大错。我有罪。” “因为时隔久远,且我头一回上公堂,被逼问起来心中慌乱,有些事情记错了也不是不可能。” “在场的诸位可以仔细回想一下,一年前的今日早晨,你们用的什么朝食,是谁端过来的?全家人各自说了,然后在一块儿对质,怕是也并非是全然相同。” “顾甚微只信任吴推官,大人不若请吴推官去查,我娘家那头的确是有一位赵妈妈精通药理。赵妈妈的父亲从前是个游医,以解毒闻名。” “能说的我已经都说了,还请大人明鉴。” 顾甚微听着,深深地蹙起了眉头,为什么呢? 为什么孟氏要把所有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明明她已经同她解释清楚了,她这样做对顾均安并无多大助益,人们提到顾驸马的时候,少不得还得说上一句她母亲是个杀人的毒妇。 她原本都动摇了,可顾均安一来,孟氏又坚定了起来! 顾均安虽然是状元,但他既然选择了富贵的捷径做了驸马,那他的前程便是一眼能望到头了,这一辈子他就是有泼天的虚衔,也不会手握实权。 在这种情况,孟氏宁愿死也要为顾均安做的事情是什么? 她宁愿去死也要隐藏的秘密是什么? 顾甚微理清了自己的思绪,朝着那朝堂中看了过去。 顾均安已经酝酿完毕了情绪,他双眼泛红,嘴唇轻颤,拉着孟氏的手,一脸的不可置信,“母……” 他那个“母”字刚刚说出口,“亲”字瞬间就被噎了回去。 只见孟氏那张脸在他的面前陡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还带着新鲜泥土的大铁锹,从顾家一路跟过来的看热闹的人一眼便认出来了。 有人忍不住嚷嚷出声,“这不是刚才那个掘墓的锹吗?还被孟娘子拿起来给了顾员外一锹的那个!” 这堂上的气氛因为这句话陡然一变,顾均安的那个亲字卡在了嗓子眼里,抠都抠不出来了。 “吴江,你这是做什么!”顾均安愤怒地站了起身。 吴江将那铁锹握在了手中,“我怕你搁这里唱戏!我们把你阿娘都抓来一宿了,瞅把你厉害的,一句母亲从昨夜喊到今晨大家伙儿才听见!” “我要是不拦着点,那你喊这一句,我们还不得从天明等到天黑?” “这里是开封府,又不是什么戏园子,我们斗升小民也听不懂你的三千字叽叽歪歪咿咿呀呀。”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52节 “大人召唤你上堂了吗?允许你开口了么?你说的是跟案子有关的事情不?你是证人还是苦主?” 吴江说着,摊了摊手,“啥也不是!” 吴江说着,将那铁锹拿到一旁靠墙放着,虽然他做推官没有多久,但是开封府他熟悉啊!在公堂之上,就跟在他舅父家中一样。 他搁好了铁锹,又冲着顾均安喊道,“这里是开封府,又不是公主府,驸马岂能像奔腾的野马,由着自己一通乱来?真是要不得!还说你们顾家最守规矩呢!” 周遭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府尹王一和看了看顾均安眼中的怒火,又瞧了瞧一旁顾老爷子气得翘起的胡子,无语地叹了一口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总觉得,他没有办法平安到告老还乡的那一日了。 不是他能力不足,更不是他手腕不行,而是他这舅侄儿,是个八匹马都拉不住坑货! 他想着,第三次在堂上拍响了惊堂木。 “肃静!本案尚有疑点,暂且退堂择日再审,先将孟氏收监入狱。关先生你与那蓉婆子录口供,吴江再行查证。其余证人皆留京中等待再次传唤。” 王一和说着,站起身来,眼神环顾了一周,一个人也没有落下,最后认真地说道,“诸君且放心,本府一定会秉公办理,查明真相。退堂。” …… 人群散去,先前热闹无比的开封府公堂,这会儿便只剩下了几个人。 顾老爷子站在门口逆着光,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顾甚微挑了挑眉,手搭在剑上朝着门口走去,过路还瘫软在地的顾玉城的时候,狠狠地一脚踩在了他的手指上,顾玉城抬脸想要骂人,瞧见顾甚微搭在剑柄上蠢蠢欲动的手指,顿时又歇下了气焰。 “适可而止。顾甚微,下一回你就不会这么好运了。” 临近顾老爷子身边的身边,顾甚微脚步一顿,听到了这样的一句话。 她抬起头来,冲着顾老爷子笑了笑,“你该不会以为这样,你们顾家就把债还清了吧?你的这句话还给你,下一回你就不会这么好运了。” “这只是一个开始,你们尽快适应一下,不然脑子编谎言的速度跟不上出事的速度。” “哦,对了,我会在韩春楼点戏的,守规矩顾玉城金屋藏杏,好家风毒燕窝一尸两命,你喜欢的话请你听呀!” 第88章 杀人理由 顾老爷子盯着顾甚微看了又看,“当年在那乱葬岗上,我应该亲手与你收尸的。” “可惜了,你错过了唯一一次可以杀死我的机会。从那日之后,只有我杀你,没有你杀我了。” 顾甚微说着,头也不回的朝着开封府衙外头行去。 不过一夜,那柳枝儿又比昨日绿了几分,先前那童子掉下来的饽饽碎屑引来了不少麻雀儿,围在那堂前叽叽喳喳的啄着。 瞧见有人过来,它们齐刷刷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随后又低下头去专心的吃了起来。 可见这般场景多了去,雀儿都已经将这块地方当餐桌儿了。 “顾亲人,你没事吧!那老贼太狡猾了,咱们再去找,将那一家子杀人凶手打得个落花流水!” 顾甚微瞧着旁边上蹿下跳,一脸忧心的吴江,她抬起手来遮挡住了头上的阳光,这春日当真是暖洋洋的。 她放下手来,轻轻地笑了笑,“我没事。本来我也没有想过,一下子就能打垮顾家。等老仵作说,我可以接走我小弟了,我便给我阿娘迁坟。阿爹阿娘还有小弟,也该团聚了。” 韩时宴看着顾甚微,在自己的袖袋里掏了掏,掏出了一颗糖来,塞到了她的手心里。 “我上次同吴江去骑马,在京郊发现了一处风水宝地,我们可以帮忙……” 顾甚微听着韩时宴的话,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已经找好地方了。” 她何止是替父母阿弟找好了地方,她连自己安葬的地方,也一并都安排好了。 来日方长,她这个人很有耐心。 韩时宴瞧着眉头舒展了几分,他想了想,引着漫无目的的二人上了吴家的马车,一边走一边说道,“先前吴江有一句话说得很好,一家子的杀人凶手。” “我们先前的时候,先入为主的认定杀人凶手只有一个人,那便是春杏指正的顾玉城。” “孟氏的确是顶罪的,但是她未必就是完全无辜之人。她应该是知情人,顾老爷子还有孤老太太,顾家长房的人,都是知情人。” 车马一动弹,吴江一下子没有坐稳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摔飞出去。 不过他这会儿也管不得这些了,一把就揪住了韩时宴的手,然后眼睛询问的看向了顾甚微,“什么意思?都是姓顾的,时宴兄这意思是他们一家子围着你们五房杀?” “这究竟是为什么啊?有什么血海深仇才要这样啊?” 吴江想着,瞬间觉得不寒而栗起来。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血肉至亲,早上还一起啃着馒头,晚上便阖家围上来将你啃吃了! 这画面光是想想都恐怖至极。 顾甚微点了点头。 “孟氏后来说的那个精通药理的赵妈妈,一定有证可查,那个毒药方子很有可能的确是从孟氏娘家拿来的。” “我先前见她瞧见春杏明显十分诧异,就先入为主的认为孟氏是一无所知,被迫替顾玉城顶罪的弃子。” “可这里我搞混淆了,她的确是不知道顾玉城在外头养了春杏做外室,可她并非不知道毒杀之事。” 说到这里,她又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晓他们为什么要杀人!毒杀的过程已经十分清晰,毒杀的凶手也呼之欲出,这件事无论如何顾家长房都脱不了身了。在这种情况之下,孟氏同顾玉城做凶手的最大区别在于什么?” 韩时宴认真地听着,接道,“在于杀人理由。” “孟氏的杀人理由是嫉妒,这一点放到顾玉城身上,就很难令人信服。隔房的大伯为什么要毒杀弟媳妇还有侄儿?所有的人都会像吴江一样,不停的追问这个问题。” “这个杀人理由,一定会牵扯出顾均安来。” “孟氏爱子心切,她明显对顾玉城已经失望。是以她之所以愿意顶罪,一定是为了顾均安。” “孟氏顶罪,不是想要救下顾玉城,而是她先要避免这个秘密被宣之于口。” “不是!”吴江死命地搓了搓自己的耳朵,“不是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天书!” “怎么就一个眼神你就接上她的话,她就接上你的话了!我都没有听明白!总而言之……” 吴江说着,撩开了马车帘子,“总而言之,我们现在去哪里?” 被他这么一打岔,顾甚微同韩时宴停下了分析案情的思绪,异口同声的道,“送你去挨打!” 二人说完,对视一眼,都有些错愕。 顾甚微轻轻一笑,没好气的看向了吴江,“你怕不是忘记了今日是个什么日子?你五姐姐不是要出嫁么?方才你舅父退堂之后都走出了残影,急得火烧眉毛了。你却是忘得一干二净!” 前两日她在小楼问韩时宴,顾家寒微,顾均安是靠着谁牵线搭桥攀上了福顺公主?当时韩时宴的母亲说那中间说和的人乃是开封府尹王一和。 当时他们二人便商议好了,借着吴江五姐姐要嫁去王家的事,去那王一和府中查探一二。 这两日他们忙得脚不沾地,险些忘记这事儿了。 若非瞧见门前有吴家的马车候着,顾甚微都要想不起来了。 吴江腾的一下站了起身,脑袋撞在了马车顶上,他揉了揉脑门上的包,一脸惊恐。 “完了完了,我彻底忘记这件事了!我不去,谁背我阿姐出门子?我阿爹阿娘在边关回不来,由我那老祖母操持一切。我这般回去,她还不拿拐杖将我打开花了去!” 吴江说着,哀嚎声阵阵! “难怪方才我在堂上耍铁锹,我舅父都不曾骂我,还顺坡下驴的退堂跑走了。原来是他也不想听顾均安的三千字,那是王母娘娘的裹脚布又长又臭!” 吴江说着,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焦急的冲着前头的车夫喊道,“跑快点跑快点,不然我五姐姐今天不杀死我,她就要去杀了她的新婚夫君!” 吴家的车夫一听,也是急了,马车开始不停的左摇右晃起来。 “小郎君,你回家中去了,可千万要同五娘子说,我一早就来等你了,是你一直没出来!” 不是,吴江传说中的五姐姐到底有多彪悍,才能将阖府上下都吓成团? 第89章 吴家五娘 吴江胡乱地点着头,抬手在空中划着道道,“走小路走小路!拿出咱们驾战车的本事来!刘邦彭城战败,夏侯婴都能驾车带他逃脱,你如何不能?” 那车夫听着夏侯婴大名,瞬间宛若打了鸡血。 只见他吆喝一声,“坐稳了!” 顾甚微立即伸手抓住了一旁的马车壁,只见车夫扭动马头,一个急转弯驶进了一条窄巷中,那马车厢一个甩尾险些撞到了墙壁上,就差将坐在那一侧的韩时宴甩个脑浆迸裂。 顾甚微想到这人连轻功都晕,这会儿宛若风打落叶,还不得晕得他娘都认不出。 她扭头一看,只见韩时宴闭着眼睛咬紧牙关,果真即将升天的样子。 虽然她没有读心术,但是顾甚微能猜到韩时宴心中这会儿估计连吴江的悼文都写完了,说不定已经写到周年祭文了。 她想着,看着韩时宴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笑了出声。 吴江心急如焚,哪里记得韩时宴的死活,他扒着车门纹丝不动的催促着,“快快快!” 车夫对应回来,“嗷嗷嗷!” 果然十分听令的没有加速,像是一条水里游动的黄鳝一般,七钻八钻地最后停在了一个小角门前。 马车尚未停稳,吴江便像是脱缰的野马一般朝着那角门一个箭步冲了进去,紧接着就是一记响亮的哀嚎声,“五姐姐别打了别打了!” 顾甚微听着好奇,忙跳下车去,可临到门口却发现韩时宴还是一动不动的,宛若老僧入定。 她心头一颤,嘀咕出声,“文官总不能这么弱吧?坐个马车都能死?那我还费个什么劲,直接用个灵车将姓顾的一家子全拉了,狂飙汴京城,直接拉到乱葬岗上去。上得来下不去,棺材都升了。” 顾甚微越说越觉得妙,她伸出手指在韩时宴的鼻息下探去。 那手刚到鼻子下头,先前还一动不动的人,陡然睁开了眼睛。 “叫顾亲事失望了,我还活着,你那杀人方法行不通”,他说着撩起袍子,从马车上下去。 脚踏地的那一瞬间,顾甚微瞧着他身形晃了晃,然后又稳住了。 顾甚微瞧着好笑,跟着跳了下去,“死鸭子嘴硬!” 她吸了吸鼻子,冲着韩时宴伸出了手,“我闻出来了,是姜糖的味道。”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53节 韩时宴一怔,放了一片姜在顾甚微手中,“与其叫姜糖,不如说叫糖姜,是用糖滞过的姜,很少有人会喜欢吃,味道冲不说,甜味过后皆是辛辣。” 他总是随身带着,就是为了这个时候而准备的。 见顾甚微不客气的塞入了嘴中,韩时宴先前紧绷地神情放松了几分,角门上的婆子喜气洋洋的,“韩小郎君,我家江哥儿叫五娘揪走了,狠狠地挨了一鞭子,这会儿疼得哭爹喊娘。” “府中今日人多,婆子得在这里守着,您道路熟悉,老奴便托大一回,不给您引路了。” 韩时宴显然是吴家的熟客,一个守门的婆子都识得他,说话也不拘谨。 韩时宴微微颔首,“他这回是真有公事在身,府衙刚退堂就急吼吼的赶来了。” 婆子闻言偷偷看了顾甚微一眼,笑道,“江哥儿先前也是这般说的,五娘不信他。” 韩时宴没有多言,领着顾甚微从那角门而入,径直地进了吴将军府。 “吴江共有三子五女,吴江是幺儿。其中长兄,二姐,还有今日出嫁的五姐姐,与吴江乃是一母同胞正室嫡出。吴家儿女一视同仁,个个都自幼习武。” “吴五娘使的是长鞭,从前还给福顺公主做过一段时日的伴读。之前你也听闻过了,她有一癖好,就是喜欢收集各种耳铛。” 顾甚微听着微微蹙眉,“福顺公主?” 韩时宴点了点头,“嗯,不过时日很短。听闻吴五娘子摔门离宫,同福顺公主再无往来。具体发生了何事,我也不是很清楚,都是听吴江闲扯时说起的。” 今日是大喜之日,到处都张灯结彩,人人皆是喜气洋洋。 吴江显然特意寻了一个离吴五娘子比较近的角门,二人穿过一个演武场,便到了一座小楼前。 这小楼周遭,不种花也不种草,倒是立着梅花桩,挂着小铜人……那小铜人身上一道一道儿的,全是鞭痕。 顾甚微瞧得挪不开眼,刚想要伸手去摸,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她仰头看了过去,便瞧见一位穿着青绿婚服,头戴花冠,她生得一双丹凤眼,高鼻梁小翘嘴。对比之下,吴江就是那永安河里的沙砾,被这位珍珠比到了泥里。 比起十来岁就出嫁的姑娘,吴五娘子明显要年长一些,她整个人都长开了。 不光是有着女性的柔美,更多了将门虎女的英气。 在她的手中,握着一把团扇。那团扇之上不绣百花不绣奇鸟,绣的乃是一只栩栩如生的下山猛虎。 “顾甚微对不对?这些日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一日要念叨你八百回。闻名不如见面,你有一把好剑。” 顾甚微伸手指了指小铜人身上的鞭痕,“吴五姑娘也有一条好鞭子。” 吴五娘爽朗一笑,“可不是!我给它取名青栀,我刚学会走路,就开始用它了。你且上楼来,都是习武之人,没有那么多讲究。” 她说着,又看向了韩时宴,“韩御史也一并来,你同兄弟无异,不过切莫叽歪,不然我抽你。” 顾甚微闻言,轻笑出声。 韩时宴抽了抽嘴角,“我不上去,顾亲事你自己个上去,那上头简直是女土匪窝子。” 顾甚微不明所以,见他当真没有上楼的想法,自己上了二楼。 这一上去,她便明白韩时宴那句女土匪窝子是什么意思了。 只见那吴五娘坐在正中央,左右两边各坐了两位娘子,她们虽然瞧着年纪气质各不相同,但生得都有几分相似,那坐姿那脊背都同寻常闺阁女子不同。 吴江站在五人中间,就像是被五只巨鹰盯住的小田鼠,他搁那中间瑟瑟发抖,简直没眼看。 难怪韩时宴不想上楼来,他若是上楼,那田鼠怕不是要成双了。 顾甚微一来,那五位娘子都齐刷刷的站了起来。 她们每人手中拿了一把兵器,对着顾甚微抱了抱拳。 顾甚微感受到了这股子压迫力,亦是冲着吴家姐妹抱了抱拳。 吴五娘子见客套过了,将手中团扇一扔,一个箭步便到了顾甚微跟前,围着她皇城司的官袍摸了又摸,“你比我强,你还当真是挤进了皇城司。” “明明我也有一身功夫。可到头来只能打在那铜人身上!从前我羡慕马红英父亲开明,虽然没有兵籍,但到底让她上了战场。” “我阿爹却说我若是琢磨出来,我输马红英输在哪里,便才是真正长进了。从前我不明白,今日见到你我算明白了。” 第90章 一颗玉珠 吴江听得她这话,却是一惊,他猛地从地上蹿了起来,看着吴五娘一脸惊恐,“五姐姐,莫不是想逃婚?接亲的都要到门口了。你这会儿抛下表兄去找张春庭,那岂不是说太监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吴五娘已经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门上。 “你胡说什么?若是在我同王郁定下亲事之前,我能去皇城司做官,那我无论如何也是要去的。” “这会儿箭在弦上了,我吴家儿女又岂能背信弃义,为了一己私欲将无辜之人陷入绝地?” 她说着,又走回了先前的坐榻边,捡起了那把被她扔掉的团扇。 吴五娘拿起那团扇,冲着顾甚微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叫你看笑话了。我这弟弟总是嘴比脑子跑得快,日后要多多仰仗顾亲事的帮衬了。” 正在这个时候,那爆竹声还有喜乐声越发的近。 吴江捂着头一个激灵地冲到窗边探头看去,然后激动的扭头喊道,“来了来了!表兄来接亲了!” 吴五娘立即拿起团扇,半遮了脸,其他的几个吴家姐姐们,也都手忙脚乱的帮她打理了起来。 顾甚微瞧在眼中,悄悄地摊开了自己的手心,在她的手中,有一颗红彤彤的佛珠。 那佛珠中间穿了孔洞,看上去像是从一串挂珠中扯下来的。 这佛珠温润,色泽艳丽,瞧着像是一团血滴子似的,一看就是非凡之物。 这是先前吴五娘子对着她上下其手的时候塞到她手心里的。 顾甚微看着,手指微动,那佛珠瞬间消失了。 她轻轻地朝着吴五娘看了过去,她这会儿面上带了娇羞之色,当真看上去像是一个新嫁娘了。 为什么吴五娘子要给她这个? 为什么她不通过吴江给她?如果吴江给她的话,她至少还能够捎带上一句话,解释这东西的来路。 这里不是吴家么?有什么不能直言的? …… 韩时宴闻声扭过头去,他休息了这么一会儿,先前那晕乎乎的劲头已经过去了,脸色看上去好了许多。 听到那迎亲的声音由远及近,他立即站起身来,冲着顾甚微招了招手,引着她拐上了一条羊肠小道。 “咱们往那头去,寻常宾客都在那边。等这边接亲结束,咱们再跟着车队一起去王家。新郎王郁前些年中了举,王一和一直压着他没让他考进士,估计下一科八九不离十了。” “吴家人性子比较急,应该不会耽误太久。” 韩时宴面无表情的解释道,何止是急?吴五娘一看就没有弄什么拦门的花头,怕不是待王郁一来,她就像个猴一样蹿上吴江的后背,然后拍着他的脑壳,让他赶紧送她出门子了。 “重点在王家那边,我会按照提前约定好的,去试探王一和的。” 他说着,迟疑了片刻又道,“先前我同你说,王一和与苏贵妃还有福顺公主无甚关系,当时忘记了吴五娘曾经做过公主伴读的事情了。” “吴江是个兜不住话的人,路上瞧见一只狗掉了毛,他都要回来同他五姐姐说。且昨日顾家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吴五娘即便是先前不知,她那几个出嫁的姐姐回来,也该同她说了。” “她先前叫你上去,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 顾甚微一脸惊讶地看向了韩时宴。 韩时宴对于吴家的了解,超乎她的想象。 “看来你不光很了解吴江,还很了解吴五娘。” 韩时宴却是摇了摇头,“这世上最难懂的就是人心,大多数的人连自己都不了解,又何谈去了解别人。” “我对吴五娘的了解,得益于吴江只生了一张嘴。他若是再多生一张,不用我来告诉你,满汴京城的人都知了。” 顾甚微想着吴江先前的“田鼠”样,忍不住笑了出声。 不过她并没有将那颗佛珠拿出来,韩时宴也没有继续追问,二人默契的继续当了一组不起眼的宾客。 吴家人果然很心急,他们二人走到那大门前不久,顾甚微都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有哪些宾客。 吴江便将吴五娘背了出来。 吴五娘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了,不过这会儿她倒是还算镇定。倒是她的坐骑,不对,是驮着她的吴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旁边的新郎官儿王郁瞧着,无奈的加快了脚步。 吴五娘听吴江嗡嗡嗡的,狠狠地拧了他一把,凑到了吴江的耳朵边骂道,“你嗷什么?我嫁到舅舅家去,你日日见我的时候比我未出嫁的时候都多。” “我今日大喜出门子,不是出殡!你改日再哭!” 吴江一个激灵,哭得更伤心了,“我就是因为日后天天要在开封府里见你才哭的!” 周遭的人哄堂大笑,吴五娘都被他给气乐了。 她坐上了马车,见吴江还哭得像个花脸猫一样,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我出嫁了,父兄都在边关,这汴京吴家的门楣便全靠你撑着了,莫要哭了。” “咱们是武夫,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像个男子汉一样的活着,莫要阿姐,莫要红英瞧不上你。” 吴江抬手想要拉她,吴五娘却是洒脱地走进了马车中,再也没有撩起帘子。 顾甚微跟在人群后头,静静地看着。 若是她小弟还在话,会不会他们又是一个吴江同吴五娘? 她比小弟年长好些,也不知出嫁的时候,他驮不驮得动她。 “顾甚微,走了。” 顾甚微听着身后韩时宴的声音,收回了视线扭头看了过去,这辆马车并不是他们来的时候坐的那辆吴家的马车了,而是挂着韩家的木牌,显然是韩时宴一早就安排好的。 她点了点头,上了马车跟着送亲的队伍一起朝着王家而去。 这马车行驶得四平八稳的,连震感都比寻常的马车要少一些,顾甚微一上去便接到了韩时宴递来的茶水。 她端起来轻轻地抿了一口,将吴五娘给她的那颗玉珠递了过去。 “她悄悄把这颗珠子塞到我手中了,但是什么都没有解释。接亲的来了之后,我就下来了。” 韩时宴拿起那玉珠对着光看了看,这珠子通体通红,隐有光泽,绝非一般人家家中能有,在那珠身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佛字。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54节 第91章 知音难觅 “吴五娘子绝不会无缘无故给你这个东西,她这般行径说明了两件事。” 韩时宴说着,竖起了一根手指头,“要么是事情太大,她不想将其他的兄弟姐妹卷进来;要么就是在场的人当中,有些人并不值得完全信任。吴家并非是铁板一块。” 他说着,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头,“她同你不过一面之缘,对你的了解都是通过吴江得来的。” “吴江对你的了解,就是你要对付顾家。” “吴五娘子不可能吃饱了撑的随便给你一颗珠子,她这么做,就说明这颗珠子同你要查的事情有莫大的关系。而你要查的事情里,同吴五娘子能够沾上边的,那就只有一个了……” 顾甚微认真听着,深表赞同,她脱口而出,说道,“福顺公主。” 韩时宴点了点头,“没错。这颗佛珠即便不是福顺公主的,那也很有可能是与她有关联的人所有。” “福顺公主自幼备受官家喜爱,她性情骄纵。吴五娘摔门出宫,福顺却是没有半分哭诉。宫中之人只当是小姑娘闹翻了,现在看来,可能另有隐情。” 他说着,将那颗珠子递给了顾甚微,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吴五娘子不想多说,怕是你拿着这个去寻她她也不会认的,不然的话,她完全可以另寻机会,将这东西给你顺便同你说说它的来历。” 顾甚微瞬间明白了过来,她双目灼灼地看向了韩时宴,“但是这也同样说明了,只要找到这颗珠子的主人,不用吴五娘子多言,我想知道的所有内容,便都知晓了。” 韩时宴看着身旁的顾甚微,心思微微起伏起来。 他还是头一回遇到同他这么有默契的人,他有许多友人,堂兄韩敬彦比他年长些,他少年老成,做事沉稳务实,总觉得他过于飘浮;吴江脑子时有时无,便是偶尔灵光一闪的时候,所想之事也与他风马牛不相及。 马红英就更加不用说了,她脑子里只有六个字,“锤死这狗杂碎!” 韩时宴想到这里,心情有些复杂。 他万万没有想到,同他能说到一块儿去的人,会是绰号“第一凶剑”的皇城司走狗。 他想着,果断地摇了摇头,将自己脑海中可怕的高山流水之音甩了出去。 顾甚微一愣,“我说错了?” 韩时宴回过神来,想到方才自己的奇怪举动,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脸去,“你没说错,我脖子疼。” 顾甚微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文官怎么都同豆腐似的,坐个车都能成了碎渣渣。不过说起来,那豆腐脑儿加白糖,味道还是挺美的,我看春娇那铺子里的就做得十分美味。” “就是在你的美味图中行三的那个!” 韩时宴余光一瞟,瞧见顾甚微眉飞色舞地说着豆腐脑儿,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起来。 他想着,从身旁拿起了一个匣子,递给了顾甚微,“你穿着皇城司的官袍,在王家怕不是过于扎眼。我叫人准备了一套姑娘家的常服,你若是不介意的话,换了之后方便一些。” 韩时宴说着,怕顾甚微多想,忙解释道,“我不是说你像小娘子什么的……” 这话一出,韩时宴心中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这说的都是什么话!他可是御史,御史怎么能嘴瓢! “我不是说你必须……” 顾甚微瞧着韩时宴的样子,噗呲一下笑了出声,“挺好的,我真懊恼今日不方便听墙角。” 韩时宴红着脸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听壁角是什么鬼? 只不过这会儿顾甚微目不斜视,一副贤者姿态,他若是再开口那便像个找茬儿的了!这憋屈感,就像是你刚想好怎么同人吵架吵赢,结果人家已经翻篇了…… “那你先换衣服吧!吴王两家距离虽然不远,不过迎亲的车队走得慢不说,还得绕远路,是要压着吉时来的。” “昨夜一宿没合眼,你在车中歇一会儿,我到外头去。” 韩时宴想着,索性坐到了马车外头,将车内的空间留给了顾甚微。 他刚坐定,就瞧见旁边驾车的老者望着他嘿嘿嘿的痴笑起来,那笑容中饱含着深意。 韩时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轻咳了几声,佯装小憩起来。 待眼睛一闭上,韩时宴又恨不得再抽自己一通,这世上哪里有人坐在马车前头还闭眼睡觉的,这不是当自己个是个球,生怕不会滚下去么? 他想着,又轻咳了两声,睁开眼睛目不斜视起来。 顾甚微听着外头的响动,忍不住摇了摇头。 满朝文官皆是弱鸡,御史台尤其。 她想着,打开匣子一看,那里头放着一套崭新的常服,韩时宴显然不是随意准备的,这衣裙并非是闺阁样式,倒像极了那日在韩春楼二人初遇时候她穿的那一套,只不过料子花纹都要精美一些。 虽然也是女裙,但更适合她这种剑客。 待她换好一切,马车停了下来。 顾甚微将皇城司的袍子叠好,放在那个匣子当中,然后跳下了马车。 韩时宴看了她一眼,忙又移开了视线,同顾甚微一并走进门去,他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礼金你不用担心,我早有准备,风叔会办妥的,他就是刚刚给我们驾车的人,是我家中的一位老管事。” “今日宾客众多,我会去寻王府尹,你……” 顾甚微摆了摆手,“我自己就行,有你在的话壁角都听不成了,你会大喘气。” 韩时宴瞬间无语……他很想说,哪个活人不大喘气? 他正想着终于等到了说听壁角这事的机会,却瞧见顾甚微已经犹如入水的鱼,早就不知道游到哪里去了。 待韩时宴不见了踪影,顾甚微这才从二人身旁的一株大树上跳了下来,她拍了拍手中的灰,朝着女宾客中走去。 有一件事她一直没有忘记,顾楼之前同她说的,她的父亲顾右年议亲的传闻。 她倒是想要见一见那位传说中想要对他阿爹以身相许的伯爵府续弦曹大娘子。 顾家出了这等大事,更是不知有多少张嘴等着言说。 “十七娘!”顾甚微正想着,却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第92章 闺中密友 顾甚微猛地一个转身,朝着身后看了过去,果不其然瞧见了一个泪眼朦胧的年轻姑娘,三年未见,她已经梳起了妇人发髻,看上去成熟了许多。 当年她一心练剑,在这汴京城中相识的人不多。 唯独这李铭方,是有一回在山寺当中认识的。当时李鸣方路上遇蛇,惊慌失措之下落入了陷阱当中,是她将人救起来的,这一来二去的,便成了闺中好友。 李铭方比她大两岁,家中祖上也曾经出过太师,只不过现在已经没落了,勉强有个清流的名声在。 顾言之起初对她这个小友还颇有兴趣,后来便抛开不管了。 “铭方阿姊”,顾甚微鼻头微酸地唤道。 那李铭方瞬间红了眼眶,她抬起手来,对着身后的婆子说道,“柳妈妈,你们自去不提,我遇到故人想要同她叙叙旧。待会儿入席,我再寻你。” 王家多子多福,这喜事并非乃是头一桩。 丫鬟婆子自有安排去处,同贵宾们并非在一处。那观礼者众多,非亲人同挚友挤不进去热闹,又在院中设了女眷同男宾各自歇息等候之地,处处皆有引路的仆从。 那姓柳的婆子瞧了顾甚微一眼,觉得她眼生,但到底也没有问什么,悄然退下了。 待她们一走,李铭方立即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便将她往不远处的湖心亭中带。 这会儿天气还算寒凉,湖心亭中风大得很,无人过来。 李铭方到了这幽僻之地,方才呜咽起来,“昨日我夫家有喜事,昭安公主同我婆母乃是闺中密友,她前来相贺无意之中说起今日你会来王家,我便巴巴的请命前来道贺了。” “听闻你死里逃生,我大哭了一场,想要去寻你又不知往哪里去;又闻你入了皇城司,成日里提心吊胆……顾家那群畜生,怎地敢这般对你?” “我只恨自己当日不在汴京,不能去助你一臂之力。好在老天爷有眼,你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她说着,围着顾甚微转了一圈儿,又哽咽了起来,“你可还好?我瞧着瘦了许多!怎地不来寻我?” 顾甚微被她问得有些感伤,她轻轻一笑,“铭方阿姊问这么些,倒是让我从何答起?我虽是习武之人,但到底也是个姑娘,可不想成为那等胸口碎大石的壮汉。精瘦些好,穿衣衫好看。” “我如今入了皇城司,名声不好,不想拖累的阿姊。” “阿姊别光说我,一别三载,你如今如何?我瞧着方才那柳婆子腰间挂着姜府的腰牌,想来阿姊同那姜四郎的好事成了。” 李铭方一怔,胡乱的点了点头。 她拉着顾甚微坐了下来,又在自己的怀中掏了掏,掏出了一个锦袋来,塞到了顾甚微手中,“这里是一些交子,还有一些碎银子。你如今在外走动,花钱的地方众多,那上司要打点,手下也要打点。” “我在后宅,吃穿住行皆是公家份例里出,用不着这些。” 她说着,顿了顿,“而且我同姜四郎两情相悦,有他护着,根本就没有吃苦的时候。” “你若是还记得我们当年的情分,就将这银钱给收下了。” 顾甚微瞧着李铭方真挚的眼神,张开手去,轻轻地抱了抱她。 李铭方回报过去,见她削瘦得风都能吹起,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无须银钱,我从顾家将我爹娘的产业都拿回来了,且皇城司也有俸禄在。阿姊虽然在内宅,但是姜家是高门大户,你才应该手头宽裕些。” 顾甚微想着,心中直叹气。 她没有想过去找李铭方,她要做的事情犹如飞蛾扑火,李铭方同她不一样。 李铭方闻言轻叹了一口气,“当年姜四郎跪求他母亲要娶我进门,姜夫人不乐意。我担心影响哥哥考学,便同他回乡躲避了。想着我离远了,不久他也就忘记了,也就是那时候,错过了你……” “虽然我知晓我在汴京城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可我还是觉得十分对不住你……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汴京。” 李铭方说着,拿帕子擦了擦眼睛。 “后来二年我哥哥中了进士,姜太师见四郎一直坚持,便做主让我进了门。我进门之前,婆母看我百般不是,但嫁进去了之后,倒比想象中好多了。” “她也是嘴硬心软之人,到底是大家出身,做不出那种磋磨儿媳妇的事情,且我还有姜四郎,你莫要担心我。” 顾甚微点了点头,“铭方阿姊同姜四郎的故事,若是写成话本子,不知看哭多少小姑娘。” 李铭方吸了吸鼻子,却是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也没有你说的那般好。” 顾甚微见她镇定下来,眼眸一动想着问道,“阿姊可知晓哪一位是昌义伯府的曹大娘子?” 李铭方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四下里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想问清姐儿嫁到昌义伯府去的事情么?” 她说着,面露犹疑,过了一会儿又坚定地说道,“前一阵子,我还听我婆母妯娌们说起这事儿来,说曹大娘子让清姐儿进昌义伯府恐怕是别有用心。” “我大姑子嫁的便是那曹家,她说曹大娘子心胸狭窄,对顾家怨恨颇深,说是当初顾家瞧中了一个庄子,曹大娘子立即背着人偷偷出了两倍的价钱将那庄子买了回来。” “因着这事,曹家闹得人仰马翻。后来昌义伯府大娘子死了,她嫁过去做了续弦,才渐渐平和了下来。” 顾甚微蹙了蹙眉头,“她对顾家有什么怨恨?” 李铭方四下里看了看,声音更小了一些,“我听闻曹大娘子本来有一门极好的亲事,但是当年她被你阿爹所救之后,有意相许。顾家点了头之后,她便去退了亲。”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55节 “可后来你阿爹不肯,于是曹大娘子两头失信,一下子没有了着落。在闺中蹉跎了好几年,才趁着昌义伯府大娘子病逝,嫁过去当了续弦。” 顾甚微听到那句顾家点头之后,忍不住追问道,“此言当真?顾家当真点了头?” 李铭方迟疑了片刻,摇了摇头,“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晓,不过是我大姑子回娘家的时候亲口说的。她说十分笃定,想来是真有其事的,不然曹大娘子也不可能贸贸然去退亲。” 李铭方说着,也胆子大了起来,“你还有什么想知道,尽管问我,让我打架我不行,但是这世家大族里的腌臜事,我那是门儿清。姜家的亲眷门生格外的多,嘴一多了,便什么都说了。” 顾甚微有些哭笑不得,她可算是明白,为何当年她同李铭方能成为好友了,原来她们的交集在这里:听壁角。 第93章 天圆地方 “咳咳”,顾甚微想着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先前还坐着的李铭方立即站起身来,她忙解开了身上系着的披风,不由分说地披在了顾甚微的身上。 那披风还带着体温,让人一下子觉得温暖了起来,“都怪我,这湖边风大,你仔细着凉。我这会儿眼泪也干了,咱们往前头去喝杯热果子茶。” 顾甚微推脱不过,瞧着李铭方挽在她胳膊上的手,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若不是李铭方如今梳起了妇人发髻,她都要当这三年不过是南柯一梦。 她想着,将那披风解开,又披回了李铭方身上,“来日方长,我们再叙。今日你既是代表姜太师府上来送恭贺的,若是久不见人,倒是不美。” “且我如今身份特殊,姜太师怕是不乐意瞧见你同皇城司的人来往紧密。” 李铭方迟疑了片刻,想着先前那柳婆子的话,点了点头。 “来日我去桑子巷寻你,我的针线活大有长进,到时候给你缝一身好看的衣衫。” 李铭方说着,整了整自己衣袍,又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你那大堂兄的幼子顾旭东,天资聪颖,不过九岁便能写得一手锦绣文章,如今同二皇子一道儿在我公爹门下读书。” “过不多时宫中便会公布二皇子的伴读人选,那东哥儿十有八九是要中的。听闻苏贵妃同二皇子都很喜欢他。” “人是福顺公主亲自领来的,坊间都说她同顾家并不亲近,不过我瞧着未必就是真的。” “顾家人当年那般待你,便是死一万次都不足为过,可你得小心着福顺……她毕竟是公主,且她弟弟……” 李铭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顾甚微心中明白得很。 虽然如今官家尚未立新的太子,但是他只有赵诚一个儿子了,这整个大雍朝都将是福顺公主姐弟的。 她把顾家逼狠了的话,迟早都会同福顺公主对上的。 李铭方又绞尽脑汁的想了想,她搜肠刮肚的只恨不得将自己能想到的同顾家相关的消息,全都一股脑儿的告诉顾甚微,可人越是着急,就越是想不起来究竟该说什么。 “你若是想听什么闲话,可去承平侯夫人身边,她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嘴唇特别薄,你一瞧便能知晓。她是个碎嘴子,还喜欢给人保媒拉纤……天南海北什么都说。” 李铭方交代了又交代,直到瞧见那湖心亭的长廊另一头,姜府的柳婆子寻了过来,这才作罢,提起裙角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顾甚微瞧着她的背影,微微扬起了嘴角。 八岁那一年,母亲去世,父亲去了宫中鲜少回来。 她人生很漫长的五年时光,都是在那澄明院的梨花树前练剑度过的。 十里不懂剑术,也远不如春杏能说会道,她就坐在门槛上一边陪她一边缝衣服。 澄明院里没有客人,只偶尔楼叔会来,给她捎带一些外头买来的小零嘴儿。 李铭方是那小院中来的第一位属于她顾甚微的客人,她记得那日坐在廊前,听着李铭方絮絮叨叨地说着东家长李家短,说着她在街上被小偷偷了钱,奋起直追。 结果半道儿追错了人,一个飞踹踹在了姜四郎的屁股上。 姜四郎斯文扫地,一个乌龟翻身,那怒火已经冲到了眼睫毛上,瞧见她又硬生生地熄灭了去。 她先前来的时候,还走正门,后来便嫌顾家规矩繁琐,每每走到澄明院的墙根儿处,便叫黄狗儿死命的叫唤,顾甚微听着了,便会飞出来,将她提溜进去…… “顾亲人!这里这里!” 一声诡异地怪叫声将顾甚微从回忆中惊醒,她循声看了过去,却见吴江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儿一般,鬼鬼祟祟待在岸边的一颗大槐树边冲着她招手。 他那样子,活脱脱像是一个来偷东西小蟊贼。 顾甚微无语的扯了扯嘴角,朝着吴江走了过去,“你在你舅父家中,怎么像是做贼似的?今日你姐姐出嫁,你这小舅子不去前头喝酒,在这里作甚?” 吴江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不去了,我瞧着王郁春风得意,怕我忍不住将他给揍了。我五姐姐这一朵鲜花,算是插在牛粪上了。” 他说着,摆了摆手,“算了不提也罢,你往哪里去,我跟着你做个游魂便是。” 顾甚微懒得理她,她想着李铭方的话,朝着一大群宾客当中行去。 李铭方没有撒谎,那承平侯夫人这会儿果真是整个宾客当中最显眼的人,她约莫着四十来岁,周遭坐着一大群衣着华贵的夫人们,一个个的都乐呵呵的瞧着她。 表面上个个都表情淡定,但其实上方圆十米的女眷,全都竖起了耳朵,就等着听她说话。 “你想找谁,好些我都认识,小时候经常同韩时宴在各种宴会上混吃混喝,那些夫人我多半是识得的。” 顾甚微想了想,问道,“伯爵府那位续弦的曹大娘子是哪个?” 吴江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瞅见没有,圆脑袋右边的那个方脑袋就是。圆脑袋的是承平侯夫人,小时候我们都说,要是滚铁环的圈儿不圆了,就去她脑袋上箍一箍,保证遛儿圆……” “曹大娘子就更好认了,这承平侯夫人同曹大娘子若是摔到一块儿去,上下这么一叠,那不正是天圆地方?” 顾甚微听着抽了抽嘴角,她慌忙四下里看了看。 果不其然,虽然吴江压低了声音,但是四周还是有女宾忍不住偷偷看了过来。 夭寿啊!所以她还特意换个什么衣衫?有吴江这厮在,便是路过的蚂蚁都得看过来。 她想着,趁着还没有引起更多人注意,立即转换了一个位置,寻了一个离那“天圆地方”更近的地方。 承平侯夫人果然不负众望,张嘴就说了起来,“听闻昨日顾家出了大事,竟是惹出了人命官司。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曹大娘子府上是不是同顾家结了亲?” 她这话一出,竖起的耳朵简直比春日竹林里的竹笋都多。 顾甚微亦是忍不住看了过去。 第94章 买凶杀人 曹大娘子方归方,但胜在年轻。她是续弦娘子,比在座的有爵位的夫人娘子们,小了一轮儿。 闻言她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我倒是没有听说,这开封府都没定论的事,咱们内宅夫人也不好言说。” 那承平侯夫人听着嗤笑出声,“我说怎么曹大娘子不出来打马球了,原是改练推磨功夫了!倒是我小人之心了,我还以为曹大娘子巴巴过来,是来问王府尹替亲家求情来了。” “你不知没关系啊!我知便是!诸位可知晓那顾家被害死的是谁?” “那可是那顾家五房的左娘子,在座的诸位还记得吧?就是那位耍剑耍得极好,一来汴京城便将我们都比成了无趣泥人儿的左娘子。她好好一个人,可是被人给毒死了,连带腹中胎儿一并,一尸两命呐!” 承平侯夫人说着,笑吟吟地看向了曹大娘子。 “我这不知究竟是何缘由,心中抓耳挠腮的。如今见到曹大娘子这才想起来,那会儿曹大娘子刚刚被那顾五郎所救,同顾家正是往来亲密的时候。” “你若是知晓什么内里的由头,可千万莫要吝啬,若是能帮助王府尹查案,也算是给我们这些女眷争光了。便是你们伯爷不也得高看你一眼?” “我就是想不明白,这好端端的媳妇儿,这都盼了几年的胖乎乎男丁,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承平侯夫人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住了。 顾甚微再三确认她并没有练过什么能够操纵人嘴的特殊本事,那难道是承平侯夫人有什么法术,譬如随机选中一位小锦鲤,替她说出想说的话? 先前也没有听说,这承平侯夫人同曹大娘子之间有什么过节。 曹大娘子显然也没有想到承平侯夫人会这么不留情面,含沙射影。 她端着茶盏的手一晃,茶水晃了出来,烫到了她的手背上,她嘶哈一声,忙将茶盏搁在一旁,站起来抖了抖衣裙上的水珠儿。 曹大娘子压抑着自己怒气,“侯夫人这是在说什么话?我若是知晓这些,定是马不停蹄的告知王府尹了。你这般一说,倒是吓了我一跳,湿了衣裙。” 她说着,站了起身拂袖而去。 顾甚微瞧着,蹙了蹙眉头,循着曹大娘子去的方向,悄悄地跟了过去。 那承平侯夫人半分不恼,揪着一群震惊得合不拢嘴的人,又说起顾家的闲话来。 曹大娘子越走越偏,待到了四处无人之地,猛地一个转身,啪的一巴掌打在了身后的女婢的脸上。 那女婢脸上丝毫没有意外之色,只是捂住了脸,有些麻木的跪了下去,“大娘子息怒。” 曹大娘子像是不解气,抬脚又踹在了一棵小树苗上,那树苗应声而断,她呼痛一声,转身怒骂道,“你是死人吗?没看到我踢疼了……” 她的话刚说了一半,却是惊恐地看向了前方,只见先前还跪在那里讨饶的女婢,不知道何时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曹大娘子心中一晃,刚想要抬嗓子叫人,却是觉得脖颈间一疼。 她的身子一僵,半分也不敢动弹了,她脸色铁青,唾骂出口,“郑老六,你这人怎么犹如跗骨之蛆,这么多年了还不肯放过我?我告诉你,我现在不怕你了,也不会给你钱财了!” “你没有听刚才那个疯狗一样的女人说的话吗?开封府都查清了,左棠的死根本就不是因为你射出去的毒镖。” “而是顾家人自己下药毒死的!人不是我杀的,我再也不会受你还有顾家钳制了!” 顾甚微听得心惊肉跳,脑子嗡嗡作响,她只是打晕了那个女婢,想要逼问曹大娘子当年旧事,可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把她误认成了别人。 她母亲左棠当真中过毒镖,她还以为只是顾家人为了脱罪找的借口。 没有想到是真有其事。 还是曹大娘子收买了她口中的这位郑老六而动的手。 顾甚微想着,轻问出声,“顾家挟制你做什么?” 曹大娘子一愣,她的身子一颤,脖颈间划出了一道小口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顾……顾……你是顾甚微……你……” 顾甚微的声音又冷了几分,“顾家要挟你做什么?当初是谁登了你家门,对你做出了什么承诺?” 曹大娘子这会儿面无血色,她只觉得自己个周身的血液都像是要冻结了一般。 “顾甚微你的手可千万别抖……我不想死啊!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若非他们阴魂不散的缠上来,我根本就不记得了。当初我年纪小,又喜欢看话本子,顾右年……你爹从天而降救了我。” “我便像是鬼迷了心窍一样,想要嫁给他。我听人说,说你阿爹本来读书也很好,可就是遇到了你阿娘之后荒废了学业,成日里只知道舞枪弄棒。” “你阿娘只是个江湖草莽,没有办法给他助力不说,家中还惹上了官非被下了大狱。且他们在外头成的亲,并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顾家不承认,那便是无媒苟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曹大娘子说着,感觉到脖颈间的剑又晃动了一下,她心中一惊,加快了语速。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56节 “顾家上下都很喜欢我,顾玉城还同我说,若是你阿爹娶的人是我,他定是有远大前程。我年纪轻轻,哪里见识过这种泼天大饼,简直将我全身都盖得透透的。” “现在想来,我当时怕不是疯魔了。那个郑老六,郑老六说帮我杀了你阿娘,只要我给他一百两银子就可以了。后来,就是他,就是郑老六向你阿娘射了毒镖。” “但是你阿娘武艺高强,虽然身怀六甲,但是没死!我不敢下第二次手,便没管这事了。可不久之后,你阿娘就死了。” “顾玉城,是顾玉城找上了门来。他同我说,说你阿娘死了,顾右年想要娶我当续弦夫人,并且给了我一枚玉佩作为信物。我同意之后,立即退掉了我原本的亲事。” “可是后来我才知晓,那根本就不是你阿爹的意思,他根本就没有同意过。他宁愿一个人过一辈子,也不想再娶第二个女人。” 曹大娘子显然害怕至极,她颤颤巍巍地喊道,“你的手别抖,千万别抖!” “这事就没有后来了,顾家人同我也再没有交集。直到后来,我嫁去了伯府。顾玉城又找上门来了,他威胁我,他说他知晓我收买了郑老六杀死左棠。还说左棠是因为中了毒镖才死的。” “我当时被唬住了,给了顾玉城不少方便,还有钱财。后来没多久,那郑老六也寻上门来了……” 第95章 中了圈套 “那郑老六就是个江湖悍匪,他也问我要钱。我便是有金山银山,也填不满两个无底洞啊!” “我日日惶惶不可终日,我陪嫁的赖妈妈给我出了个主意,让我以娶顾氏女进门来换取顾玉城闭嘴。到时候我是婆母,那清姐儿是媳妇,相当于有人质在手任我拿捏!” 曹大娘子感觉到脖颈间流下来的热血,险些晕厥过去。 她虽狠厉,但到底是长于内宅,动手杀人那都是动动钱袋子自有人办妥当了。 可顾甚微不一样,整个汴京城里无一人不知晓,她被誉为天下第一凶剑! 她的剑是真的会杀人的! 她不想死,她甚至悔恨无比当年为何没有将自己脑子里的黄河水倒出来,同顾家这些煞星恶魔纠缠在一起了。她曾经差点儿去了尼姑庙做姑子,好不容易苍天开眼有了二次机会做了伯夫人。 上无公婆管束,下不用生儿育女,有钱有闲有地位,这么好的日子她舍不得死! 曹大娘子想着,不等顾甚微发问,便继续说了起来,“顾玉城果然答应了。顾家的人都爱攀高枝儿,我知晓顾玉城还做着让清姐儿攀高枝的美梦!” “那个郑老六,赖妈妈寻了人,想要把他弄死以绝后患。可是她找的废物失手了……” 顾甚微恍然大悟,这便是说得通了。 难怪她将剑架在曹大娘子的脖颈上的时候,她会误以为她是郑老六。 “顾甚微,当年的事情我是真对不起,我自己也后悔了。但是你阿娘和弟弟都不是我杀死的对不对?是顾家人,顾家人杀了他们,顾玉城拿这个事情威胁我,我也被坑了。” “我求求你不要杀我……求求你……” 顾甚微想着,手中的剑未动。 “你一个闺阁女子,是从哪里知道找到郑老六买凶杀人的,杀死我阿娘然后取而代之,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曹大娘子身子一顿,瞬间停止了颤抖。 她面露惶恐,紧接着像是疯魔了一般,惊呼出声,“是赖妈妈,是赖妈妈给我想的办法,也是赖妈妈替我找的郑老六……” 她说着,忘记了自己脖间还悬着一柄剑,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曹大娘子的声音有些干涩,“是赖妈妈。” 顾甚微长剑一收,插回了鞘中。 曹大娘子僵硬着脖颈,转过身来,她没有逃跑,亦是没有大喊,眼中满是惊恐与怒意。 “是赖妈妈……这是一个局。” “顾家人故意在我面前说不喜你阿娘是江湖草莽,觉得我才是顾右年的良配。然后又买通了赖妈妈劝我买凶杀人……这件事,无论我嫁进顾家,还是不嫁进顾家,都是他们拿捏我的致命把柄。” 曹大娘子想着,生出了一身冷汗来。 她没有嫁进顾家,顾玉城都打着她的主意,她若是嫁进了顾家还不被人吞得渣子都不剩。 顾甚微闻言挑了挑眉,“看来你还不蠢!” “你以为赖妈妈给你的是张良计,顾清是你的人质。但其实你得到的不过是顾玉城的空口承诺,他日后照旧可以用那个把柄来拿捏你,到时候那伯府是你说了算,还是顾清说了算,可就不好说了。” “甚至,他们能够毒死我阿娘,当然可以在顾清给伯府诞下嫡孙站稳脚跟之后,将你毒杀了去。有赖妈妈在,他们要杀你简直是易于反掌……” “赖妈妈劝你杀了郑老六一劳永逸,应该就是今日之事吧?” 曹大娘子满眼震惊。 她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瘦弱少女,想着她是从乱葬岗死人堆里爬回来的人,忍不住朝着她的身后看了看,太好了有影子,不是什么回来索命的女鬼! “你怎么知道的?” 顾甚微看着她,眼中充满了嘲讽。 “原本他们是打算留着你这条小命,至少等顾清嫁去伯府之后的;可偏生昨夜我阿娘是被顾家人毒杀的事情暴露了。拿捏你的把柄一下子没有了,你大可以毁亲并且在这个档口疯狂报复顾家。” “所以,现在你不得不死了。” “你最好的死法,当然是打蛇不成反被咬!郑老六丧心病狂杀了你狗咬狗。” “你死了之后,死无对证。嘴长在赖妈妈身上,她不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吗?” 曹大娘子听着,只觉得遍体生寒,她周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 她咬牙切齿地跺了跺脚骂道,“好歹毒的一群贱人!” “赖妈妈如今在哪里?”顾甚微打断了她即将迸出的滔滔不绝的骂人的话。 曹大娘子被问得多了,下意识的回答道,“在我的马车里,先前她突然同我说,忘记给我拿药丸了。我那丸药每日都要用的,且要在晚食之前服用,是调理身子准备怀孕的良方,一日都断不得。” 她说着,气势汹汹地拔腿就走,朝着自己马车所停放的地方走去。 她刚走出一步,顾甚微猛地伸手一拽,将那曹大娘子甩在了一旁的草地上。 曹大娘子刚想发问,就瞧见一支飞镖咚的一声钉在了凉亭的柱子上,方才若是顾甚微不拽她,那支毒镖怕不是就要直接扎中她的脖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曹大娘子想着,实在是没有绷住,大叫一声。 “郑老六,郑老六来杀我了!他就是用毒镖的!” 顾甚微长剑出鞘,再次拨开了一支飞射过来的毒镖,然后脚轻点地像是一支离弦的箭一般朝着飞镖射来的大树猛冲了过去。 又是一支毒镖飞来! 顾甚微抬脚一踹,将那毒镖又踹了回去,只听得闷哼一声,一道黑影闪现了出来,飞奔了出去。 顾甚微刚要追,却是听得身后一声惨叫。 那声音她熟悉无比,正是刚才一直同她说话的曹大娘子。 她瞳孔猛地一缩,心道不好! 她一直以为凶手只有郑老六这个使毒镖的,没有想到竟是还有旁的人!这下子她怕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顾甚微想着,刹住了脚步调转回去。 在那刚刚泛青的草地上,曹大娘子倒在了血泊之中,在她的胸口,明显的有一处伤口,是剑伤。 顾甚微想着抬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见她还有微弱的气息,立即抬手点穴。 “啊!”一声尖叫声响起。 顾甚微抬起头来,却见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围拢了过来,那发出尖叫声的正是先前那位方脸的承平侯夫人! “杀人了!杀人了!你们看她的剑上有血!”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惊恐的喊叫出声。 顾甚微闻言扭头看了过去,她的剑上当然有血,不光是有血,还是曹大娘子的血。 毕竟就在刚刚,她用自己的剑架在了曹大娘子的脖子上。 第96章 自证清白 顾甚微看着众人惊恐的眼神,冷笑出声。 倒是她低估了顾老爷子的狠辣,难怪开封府审孟氏的时候,顾老贼同顾均安都不在。 他们的报复来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快,还要猛烈。 顾老贼这是想要一击必杀,直接将她变成杀人凶手,让她像三年前一般坠入地狱永不翻身。 是她疏忽了,就连李铭方都能一早知晓她今日会来王家喜宴,顾家人又怎么打听不到呢? 顾老贼只需要站在她的立场上一想,就知晓她一定会去找曹大娘子了。她原本以为赖妈妈让曹大娘子落单,是好故意让她被郑老六灭口。 却是没有来得及细想,郑老六要杀曹大娘子何处不能动手? 为何偏生要潜入开封府府尹家中杀人,这不是老寿星上吊找死吗? 如果说是为了让她也在场,成为杀人疑凶,那就完全说得通了! 顾老贼三年前能够急中生智用父亲遗体引她入套,三年后能够让孟氏心甘情愿的顶罪力挽狂澜,自然可以在一夜之间布下今日之局。 “曹大娘子是讨人厌,可你也不能杀人吧?”承平侯夫人缓过神来,拍着胸脯跳出来指着顾甚微的鼻子说道,“先前我在人群中瞧见你,就觉得可疑。” “你面生也就罢了,还腰间佩剑”,她说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惊呼出声,“你是顾甚微!” 人群一片哗然。 就在方才,承平侯夫人还当众说了曹大娘子同顾家不得不说的往事,这会儿顾甚微便杀了曹大娘子,其中之事怎么不让人遐想连篇。 “莫不是她才是杀你阿娘的真凶,所以你杀了她替你阿娘报仇?” 顾甚微深深地看了承平侯夫人一眼,先前她还觉得这人简直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将她想说的话全说了出来。 现在看来,这人就是大家肚子里的蛔虫,故事怎么离奇怎么编? 顾甚微没有理会她,眼神在人群中打转,最后落在了拼命往前挤的老仵作身上。 都是开封府同僚,上峰家办喜宴,他没有不来的道理。 “人还有气,我给她点穴止血了,您看看还救不救得回来!” 顾甚微的话音一落,就听到了人群中一个犹如铜锣一般的声音,“都让开都让开,耽误救人是怎么回事?一个个小心当了杀人凶手!”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57节 这粗嗓子一嗷,看热闹的人群中立即分出一条道儿来。 顾甚微朝着那方向看了过去,老仵作快步上前来,无语的叹了口气,“我是个仵作,你应该叫太医瞧。” 顾甚微难得没有犟嘴,太医她不信,可是老仵作她信。 毕竟就是这个缝尸体的老头子,将她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 “侯夫人您平时东家长西家短的说也就罢了,这可是查案子。你哪只眼睛瞧见我顾亲人杀人了?她要杀姓曹的,还能叫你听见响动跑过来?” “她把人剁了当花肥,你经过怕不是还得夸赞一句这花肥不错,将花养得美得很呢!” 顾甚微一愣,给吴江使了个眼色! 这傻子当众说什么呢?他们才认识几日,吴江就这么信任她么?旁人说也就罢了,他是开封府的推官,怎么可以这么偏心眼子! 吴江瞧见,却是给了顾甚微一个大大的微笑,他一个转身,站到了顾甚微身边说道。 “我今日便把话撂这里了,顾甚微绝对不会是杀人凶手!” 吴江的嗓子像个铜锣一般,咣咣咣这么一说,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走在他身后的府尹王一和,忍不住轻轻地蹙了蹙眉头。 顾甚微瞧着吴江,眼眸微动,“曹大娘子不是我杀的,我的确是想要问她一些旧事,担心她不言语,所以拿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她脖间的剑痕,便是我的剑留下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的剑上会沾有血迹。” “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一支毒镖从那个位置射了过来,我用力拉开了曹大娘子,她摔倒在草地上,屁股上应该沾有草屑还有绿色的汁液。” “我追踪那射出毒镖的人而去,结果听到曹大娘子惨叫,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倒在血泊当中了。” 顾甚微说着,神色淡然地拍了拍吴江的肩膀。 “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毕竟曹大娘子身上的都是剑伤,我们听到喊声之后立即从四面八方过来,并没有人瞧见你说的那个拿剑的凶手。” 顾甚微循声看了过去,微微一怔,问出这话的人竟是站在王一和身边的韩时宴。 她挑了挑眉,瞬间便明白了韩时宴的用意。 吴江已经毫无立场的站在她这一边了,那么他就不能作为推官查这个案子,与其让旁人不分青红皂白的抓人,倒是不如他来,至少能让顾甚微有自证清白的机会。 她说着,转身指了指那发射毒镖的人的藏身之地,“用暗器的那个人一共射出了三枚毒镖,那最后一枚被我踢回去了,并且射中了他。” “在那树附近,应该会留下血痕。毒镖有剧毒,就算他自己有解毒药,一时半会儿的也行动不便,现在去追捕还来得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时宴闻言,看向了王一和,“王大人何不派人去追查一二,若是不存在那人,就证明这位顾亲事在撒谎。” 王一和深深地看了韩时宴一眼,无语地点了点头。 他大手一挥,一众捕快朝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不多时便有捕头传回来了消息,“大人,树上还有树下的草丛中的确是发现了血迹。” 顾甚微听着,不紧不慢地摊开了自己衣袖。 她今日穿的是韩时宴准备的衣衫,并非是红色的官袍,这颜色是淡淡的紫色,看上去像是漫山遍野的紫地丁。这颜色浅,若是有血迹会格外的明显。 “我若是长剑插入曹大娘子的胸口,然后再拔出来,学会喷溅出来。我的脸上,还有衣袖上都会有喷出来的血点儿。” “你开始自己也说了,你们一听到曹大娘子的尖叫声,便立即从四面八方赶过来了。这个时间非常短,短到我只来得及确认曹大娘子还有气息,然后替她止了血。”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根本就不可能换掉带血的衣衫,清理掉自己身上的血痕。” 顾甚微说着,朝前走了几步,目光灼灼的看向了承平侯夫人。 “夫人也说,先前见过我,那你应该还记得我身上穿着的就是这套衣衫吧?” 承平侯夫人一愣,她正竖起耳朵听着,眼中满是兴奋的光,听到顾甚微叫她,更是兴致盎然! “这倒是!不过你可以穿两件一模一样的,在我们来之前脱掉外面的藏起来。只脱不换时间不就短了么?” 承平侯夫人显然问出了大家的心声,大家都议论纷纷了起来。 顾甚微摊开了双手,“你说得倒是也有道理。不过我即便是藏,时间也不充足,只能够藏在这附近的,不如大家一起寻寻,看我能藏在哪里呢?” 第97章 绝地反击 顾甚微的语气太过轻松,承平侯夫人瞧着她这般镇定,心中也有些犹豫不定了起来。 感觉到众人跃跃欲试的视线,承平侯夫人将心一横,“搜就搜!只要我们搜到了带血的衣衫,就知道谁是杀死了曹大娘子的凶手!” 顾甚微闻言,冲着她翘了翘唇角。 现如今她是刺杀曹大娘子的唯一嫌疑人,若是不能够掌握主动,让众人按照她的节奏来走,不知道顾老贼之后还有什么阴招。 毕竟曹大娘子倒在了血泊当中,那位赖妈妈却一直都没有现身! 只要足够冷静,绝地未必不会成为良机! 顾甚微想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朝着一旁的吴江低声说道,“借你肩膀一用。” 她说着不等吴江回答,脚轻点地一跃站上了吴江的肩头。 “顾亲人,你这轻功究竟是怎么练的?我感觉像是一片树叶落在我身上一样。肩膀够高吗?要不踩我头吧!头更高!”吴江说着话,僵直得像是一株长在地里的树。 他生怕自己个不慎抽了抽,将顾甚微抽下来是小,若是耽误了她的大事那就要糟了! 不远处的王一和听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先前吴江没脑子歪屁股,直接站到顾甚微那一头就算了,现在他在干什么?求别人踩他的脑袋? 他这外甥是该好好踩一踩,说不定他那脑袋瓜里的黄河水还能被踩出来一些。 顾甚微却是顾不得旁人如何想,她专心致志地朝着人群扫视而去。 她为何鼓动大家去搜查现场,是因为她笃定了这里绝对不会有和她身上一模一样的带血衣物。 因为在上马车之前,便是她自己个都不知晓韩时宴会给她准备了一套新衣衫。 这紫色的衣裙是按照他们在韩春楼第一次相见时她穿的常服样式做的,因为要便于打架,是以同寻常闺阁女子的衣裙款式大相径庭,她相信在任何一家汴京城的成衣铺子里,都买不到这样一模一样的衣裙。 就算整个王家都布满了顾老贼的眼线,他也没有办法在她下车,到曹大娘子遇刺这么短时间内,找出一件相似颜色款式的衣衫来。 除非…… 顾甚微想着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韩时宴。 除非韩时宴同顾言之是一伙的,今日他送她的这件紫色衣衫,就是这个局中最关键的一环。 但是…… 先前她站在地上,不觉得韩时宴的站位有什么问题,可如今站在了高处,却是发现所有人都站在另外一边她的对立面,只有他们三人,是站在同一侧的。 她看着韩时宴的背影,他挺拔得像是一根孤独的青竹,又像是一座巍峨可靠的高山。 光是一眼,便让人知晓什么是朗朗君子,士族风骨。 她愿意给这样的人一分信任。 顾甚微想着,收回了思绪。 顾老贼今日早晨才在开封府见过她,并且对她放了狠话,那时候她穿的是什么衣衫来着?是皇城司的大红袍。 她朝着人群当中看了过去,突然之间她的眸光一动,看向了站在人群东南角的一团红色。 那一团约莫有五个人,全都穿着红色的衣衫,在每个人的腰间都悬挂着一柄黑色的剑。 即便是隔得远,都能瞧出这五人身量单薄而修长,油头粉面的,虽是男儿身可嘴上还抹了口脂,一瞧便与其他宾客不同。 应该是王家请来唱杂戏的。 杂戏又分为艳段同正杂剧,那艳段说白了便是热场子的歌舞杂耍,从这五人装扮来看,十有八九王家选的是一段剑舞。 众人听得承平侯夫人的话,自持身份的官员同贵夫人们皆是站在原地不动,却是使了那丫鬟婆子小厮,在自己附近搜查起来。 顾甚微盯着那五人瞧,却见四人留在了东南角,而另外一人则是飞快的朝着东北角挪动而去。 就是他了! 顾甚微想着,脚在吴江肩头一点,她凌空飞踏,轻轻飘过。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先前还站在吴江肩头的顾甚微像是一只苍鹰一般从他们的头顶上飞过。 在他们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顾甚微的声音已经在身边响起,“抓到你了,真正行刺曹大娘子的人!” 最先回过神来的人还是那承平侯夫人,她立即分开众人,冲到了最前方,她好奇的看了看那杂戏少年,又看了看顾甚微,顿时不满起来。 “不是说找血衣吗?你怎么就胡乱抓了一个人,便说他是凶手了!你莫是看他们是没有身份的贱籍人,便打算以权势压人,逼迫这人认罪了。” 那杂戏少年闻言,声音里带了哭腔,“是啊!这位娘子,我是刚刚听到响动才跑过来的,我怎么会杀贵人呢?” 跟他穿着同样衣衫的四个少年郎,立即都围拢了过来。 其中一人生的略高一些,看上去比其他人稳重不少,他满脸焦急,瞧见顾甚微拿着人,立即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们明鉴,我们都是杂戏班子的,虽然也配了剑,但为了防止误伤他人,剑都是没有开刃的。” “这剑便是一张纸都割不开,是没有办法杀人的。” 他说着,咣的一下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剑,跪着双手举了起来。 承平侯夫人一瞧,立即笑了出声,“就算我不会功夫,那也瞧得真切,可不就是没有开刃。顾甚微,你这下抓错了人。” 顾甚微冲着她笑了笑,摇了摇头,她抬手指向了东北角,“劳烦站在东北角的兄台帮忙寻上一寻,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一件属于他的血衣就藏在那里。”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看上去十分和善的白面书生,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衙内。 听到顾甚微点名他,瞬间涨红了脸,他结结巴巴的指了指自己的脸,“我……我吗?” 顾甚微点了点头,“就是你!就在你的周围,你仔细寻上一寻。” 那书生红着脸点了点头,像一个没头苍蝇一样打着团圈儿转。周遭的人瞧着顾甚微像个笃定的神算,也好奇地跟着找了起来。 突然之间,那书生激动地叫了起来,“找到了找到了!就在亭子这里……” 第98章 可敢拔剑 众人一片哗然。 尤其是那开封府尹王一和,瞧着顾甚微的眼神都变了。 他狐疑地瞥了吴江一眼,莫不是他那蠢外甥的肩头是什么风水宝地,往上站上一站便诸事亨通?瞧着顾甚微这般淡然神色,显然她已经有了破局之法。 那么,是不是他也可以上那肩头踩上一踩,祈求伯爵府的曹大娘子莫要死在他家中!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58节 他刚刚已经在心中拜了漫天神佛,希望曹大娘子活过来,至少活着离开他们老王家,可丝毫没有用。老仵作已经将她扎成了刺猬球了,她躺在地上纹丝不动。 那白面书生一叫唤,承平侯夫人便第一个冲了过去。 别看她生得有些圆滚滚的,可听到有事发生,那跑起来宛若闪电一般,没三两下便冲到了凉亭边。 在凉亭的其中一根柱子上,还钉着一根有毒的飞镖,是顾甚微拉开曹大娘子的时候,郑老六射上去的。 “在哪里在哪里?苏家小儿那东西在哪里呢?” 白面书生红彤彤的抬手一指,只见那凉亭的横梁之上,的确是放着一团包袱。 承平侯夫人脚一跺,正想要叫人拿竹竿子过来,却是瞧见穿着新娘喜服的吴五娘长鞭子一甩,便轻轻松松那团包袱卷了下来。 承平侯夫人乐呵呵地对着她竖起了大拇指,赶着第一个打开了那团包袱。 她一把揪起包裹了头的衣服,对着众人抖了抖,“我的亲娘叻,居然是个红袍子!这袖口竟然真的有血迹!” 她想着,眼眸一动,又看向了顾甚微,“你知晓得这么清楚,万一是你故意穿上红色衣服杀人,然后把衣服藏在这里。又故意引导大家来找,借此脱罪怎么办?” 这下子便是顾甚微,都忍不住高看了承平侯夫人一眼。 她这人可不是简单的胡搅蛮缠,她可远比一般的人要敏锐有见地得多。 “夫人当真有见地。” 承平侯夫人哼了一声,“你莫要恭维我,我这个人是个直肠子,惯常是对事不对人,有什么说什么。” 顾甚微不以为然,她看向了手中的红衣少年郎,“你知道我是如何从这么多人当中找到了你么?” 顾甚微说着,环顾四周,朝着众人说道,“方才我的轻功有多好,大家都亲眼目睹过了。在这种情况,即便是我追人追出去了很远的距离,我要回来也花不了几息时间。” “承平侯夫人在死的时候大叫了一声,我听到叫声折返,然后你们听到叫声之后都循声赶了过来。” “我有轻功跑得快,所以你们来了之后瞧见我在承平侯夫人身边为她止血几乎成了定局。很明显,有人知晓我今日早晨穿的皇城司的红袍子,所以故意设了这个局想要陷害我为杀害曹大娘子的凶手。” “凶手刺杀了曹大娘子的之后,不能穿着血衣逃走,他需要将衣衫脱下来,作为我杀人的佐证。” “当然了,除非他能飞天遁地,否则他也根本没有办法逃走。因为他若是从围墙那头走,会迎面撞上折返回来的我。若是朝着其他方向走,会撞见闻讯赶来的你们。” “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够在我赶回来之前,立即脱掉自己的外衣藏好。然后想办法融入到看热闹的人群当中,装作浑然不知。” 顾甚微说着,看了韩时宴一眼。 “只可惜,我在来之前,在马车里换了衣衫。” 她说着,不等韩时宴回应,目光又落在了红衣少年郎身上,“我为什么让大家找血衣?我为什么要站在吴江的肩膀上?我为什么一眼就找出了你?” “很简单,这个凶手在此之前根本没有见过我,他按照之前约定好的将红色血衣藏好,等着作为佐证。可现在他见到了我,发现我穿的不是红衣而是紫衣。” “这样一来,原本证明是我杀人的衣袍,反过来我清白的佐证之一。那么找到血衣就不是一件好事,而是一件暴露他自己的事情了。” 这就是她为什么高看承平侯夫人的原因。 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之下,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反过来思考,想出她是故布疑阵给自己脱罪这种狡辩说辞来的。 至少眼前的杀人凶手并没有。 顾甚微说道,“在这种情况,凶手不让人发现血衣在哪里,只有一个办法……” “他直接去血衣藏身之处,抢先搜查一番,然后告诉众人凉亭里头没有,这样其他人便不会过来重复搜了。你站在高处,锁定的是两种人。” “第一种是穿红衣的,因为你武艺高强,且感官十分的敏锐。那人如果穿的旁的颜色的衣衫,临杀人的时候再穿红袍,有些不容易抓住时机。” “且穿红衣的话,即便是不幸被人瞧见的身影,也方便将脏水泼到你身上。毕竟你提着带血的剑站在曹大娘子身边,且同她有仇怨。” “第二种便是不胡乱地搜索自己周边,反倒是有目的地径直而去的人……凶手十分着急,生怕旁人先搜查了凉亭,所以他必须加快脚步,赶在众人前头。” “若是站在地上,你瞧不清所有人员的走向。可当你站在吴江的肩头,也就是站在高处之时,你便能够十分清晰的从人群当中揪出符合这两个特点的人。” 韩时宴的话清清楚楚,周遭的人皆是恍然大悟的样子。 顾甚微瞧着,点了点头,“没错!并且在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晓,他才是真凶。” “承平侯夫人”,顾甚微说着,看向了承平侯夫人,“请夫人将那衣衫翻个面,仔细检查一下,上头是否有擦在上头的脂粉。” 承平侯夫人睁大了眼睛,她看向了那五个一色衣衫的少年郎,恍然大悟。 “我知晓了,你开始说,杀人拔剑之后,会有血飞溅而出,溅到杀人凶手身上。所以他不光要脱掉外袍,他还得擦身上的血。可是这群唱杂戏的,他们脸上起码擦了一斤粉!” “他用什么擦血,当然是那个藏起来的袍子。这样到时候开封府的人发现了胭脂水粉,更加认为是你了啊,毕竟你是个小姑娘!” 虽然是一个飞得跟老鹰似的,还会一爪子抓人的小姑娘。 “五个人排排站,就他一个人掉色儿了没那么白了,可不就是他!” 顾甚微微微颔首,她将视线收了回来,落在了一言不发的红衣少年郎身上,“当然了,一击必杀的证据并不在那袍子上,而是在你身上。” “你敢拔出来这把剑,让大家看看是否开刃了么?” 顾甚微的话音刚落,她手底下的那少年郎突然之间猛地拔剑,朝着顾甚微的方向刺了过去。 这一下子所有的人都看清楚了,那把剑不光是开了刃,上头还带着血迹。 第99章 灵机应变 那红衣少年郎提剑猛刺,眼神当中满是怨恨,只见他动作迅猛的拔剑出鞘,猛地便朝顾甚微的胸口刺去。 顾甚微没有躲!就要刺到了! 少年心下大喜,他手上的速度更快了一分,可眼瞅着就要沾到那紫色衣襟的时候,突然眼前一空,先前站在这里的一个大活人,瞬间消失不见了。 因为手中的力没有落点,少年一个踉跄朝前栽去。 他踉跄了好几下终于前膝触地,半跪着稳住了自己的身形,正准备一个回旋站起身来,却感觉脖颈间一凉。 他心中一惊,先前站在他面前的顾甚微,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她那把传说中的黑黝黝的长剑正架在他的脖颈上,只要他稍微一个动弹,便将要人头落地。 少年郎将心一横,眼泪涌了出来,他抬手想要提剑回刺,却见顾甚微一脚踢来,他的手腕一阵剧痛,手中长剑不可控制的飞了出去。 那头吴江“哦嚯”一声,一个飞跃在空中滚了个跟头,将那长剑握在了手中。 “哈哈!能打得过我顾亲人的人那还没有出生呢!哪里来的黄毛小儿,竟是也敢杀人栽赃!” 顾甚微听着,不敢看吴江,生怕他嘴中又说出来什么石破天惊的话! 这少年郎差不多与他们同岁,他是黄毛小儿,那吴江自己个又是什么呢? 周遭的人这下方才回过神来,声量一下子大了起来,先前这红衣少年郎的刺杀举动,说明了一切。 吴江乐呵呵地一个箭步上前,也不知他从哪里取来根绳儿,像是那山匪似的,熟练的将人捆成了一团粽子,又捏开的那红衣少年的嘴,好好的瞅了瞅,确认里头没有毒药,方才掏了一团布,塞入了他的嘴中。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饶是顾甚微看吴江的眼神都变了! 这家伙,该不会扮猪吃虎,白天在他们面前装傻缺,实际上是什么山匪头子忙着劫道造反吧! 吴江一无所知,邀功似的站到了顾甚微身侧,他举起手中的长剑,对着王一和说道,“舅父你看,我就说我顾亲人绝对不是杀人凶手吧!这把剑不光开了刃,上头还有血。” 顾甚微心中复杂的很。 她一方面觉得吴江毫不犹豫站在她这一边令人感动,另一方面又感觉吴江这么一套下来,她就像是领着小弟出门的幕后绑匪头子。 王一和瞪了吴江一眼,神情复杂的看向了顾甚微。 “方才你的推测就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铁索,分明就是在赌运气。倘若这凶手武艺在你之上,他已经逃离现场你作何解?” “再则按照你先前所言,你站在这里同曹大娘子说了许久的话。凶手同你口中那位发射毒镖的人一直潜伏在周围伺机而动,那么他们已经瞧见你穿着的是紫色衣裙。” “凶手完全可以临时更改自己的计划,不留下血衣。因为像你说的,这红色血衣在你换了衣衫的情况之下,不光不能证明你是凶手,反而可以替你澄清。” “倘若凶手灵机应变,没有将血衣藏在附近。那在这种情况之下,你同样没办法站在高处找出这个人。” 顾甚微同意的点了点头,王一和说的每一句都对,且都在她的考虑之中。 她轻轻挑眉,整个人的语气都轻盈了起来:“王府尹,凶手可以灵机应变,为何我就不能呢?” 顾甚微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倘若我没有揪出凶手来。你们又没有找到血衣,那么我请问诸位,在凶手没有办法离开现场的情况之下,你们接下来会在哪里找到血衣来证明我是凶手呢?” “我身上没有血,这显然是不正常的。即便不存在血衣,那也一定存在一个替我挡血的工具。” 所有的人一下子兴致盎然了起来,这是让他们来审案子啊! 如今已经抓到了真凶,证明了顾甚微并非是凶手,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友好了不少,听到她这般问,大家配合的讨论了起来。 先前找到血衣的白面书生红着脸,偷偷地看了顾甚微一眼,有些激动地说道,“再找一遍,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我觉得用来挡住血迹的工具,还可以是灯笼!” 见顾甚微鼓励地看着他,感受到周遭好奇的视线,他的脸更红了。 今日王府办喜事,随处可见红色的灯笼,白面书生抬手指了指离他最近的那个。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变音,“灯笼是红色的,沾了血迹也不明显。凶手可以随意取下来一个,将拿剑的手套进灯笼里。灯笼就变成了一个袖笼子,然后杀人。” “血溅在灯笼上,再把灯笼挂回原处。等到这事情过去了,再偷偷地把带血的灯笼给取走。” 他说着,猛地回头,瞧见开封府尹王一和瞧他的眼神都变了,瞬间紧张了起来。 “王王王世伯……我就是随便想想,觉得这个比血衣方便,我可不会杀人!我杀鸡都不敢的!” 他说着,有些懊恼地低下了头。 他平日里便胆子小,今日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在众人面前说了这么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正想着,就听得顾甚微说道,“你说得很对。凶手显然没有你聪明。” 白面书生猛地抬起头来,双眼含光的看向了顾甚微,一副备受鼓励的样子。 一旁的韩时宴瞧着,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挡住了白面书生看过来的热切视线,他声音沉稳地接着话头说道,“血衣是一定存在的,因为这是污蔑顾甚微的重要一环。” “如果凶手不能逃脱,还在现场藏在人群当中。那么血衣也同样还在现场,它是不可能凭空消失的。” “在这附近找不到。那么就只能藏在他自己身上。下一步便是搜人。” 他说着,看向了顾甚微,微微颔首。 “当然了,因为在场的人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不能随便搜身。所以你才提出了让大家四散开来一起搜查。” “血衣是外衣,如果脱掉现在的外衣,将血衣穿在里头,再把外衣穿上,这太过复杂根本来不及。可如果直接塞进胸口,会鼓起一团来,亦是太过显眼。”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59节 “那么在情急之下,只有一种办法,将它藏在裳下……这种办法虽然会遮蔽严实。” “但是有一个问题,因为腿上绑着东西,走路的时候会略微的不自然。” “你站在高处,准确来说看的不是异动,而是异常……如果都看不出来,再行下一步,这就是所谓的你的灵机应变。对吗?” 顾甚微给了韩时宴一个赞赏的眼神,然后目光落在了王一和身上。 “没错。不过王府尹有一句话说得不太对,因为我不认为这汴京城中有武艺高过我的人。” 第100章 化解危机 顾甚微说这话的时候,神采飞扬。风吹动她的发梢,让她整个人像是要飞起来了一般。 韩时宴心头一动,忍不住别开了自己的视线。 一旁的吴江终于又嘚瑟开来,“就是就是!先前我不是说了么?这天下比我顾亲人还厉害的人那是不存在。” 顾甚微摇了摇头,她的手指轻轻地摩挲了一下自己剑柄。 “倒是不敢自诩天下第一。只不过能够同我比输赢的人一个巴掌都能够数得过来,他们不可能在这小小的内宅之中,靠杀死一位伯爵娘子来陷害我。” “这种小人行径,他们不会也不屑于为之。” 顾甚微说着,看向了地上躺着的红衣少年郎,“也正因为如此,我自信我同曹大娘子说话的时候,不可能有人在偷窥。因为我能觉察出来,有人在附近看我。” 顾甚微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那么他们只能离得远远地,依靠听响动来行事。” “先前我已经说过了,这凉亭的柱子上钉着的是郑老六发射的第一支毒镖,当时我在毒镖来之前,便拉开了曹大娘子。为何?因为郑老六在探头朝着这边看过来的时候,我就立即察觉到了他。” “而另外一个人,我一直没有感觉到。所以我认为当时现场的杀手只有郑老六一个人。如果还有另外一个人的话,要么他离得很远,是在我追郑老六离开之后才赶过来杀人的。” “要么他就一直藏着从未露过头,根本不敢将视线落在我身上。全靠听动静来等郑老六调虎离山。”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他并没有瞧见我。” “并且,将血衣藏在自己身上,可远比藏在凉亭的危险性要高得多,走路姿势怪异身边的人很容易看出来。” “是以,我认为他按照原计划藏血衣的可能性远高于他改变计划藏在自己身上。” 韩时宴听着,偷偷地看向了现场人,见大家都听得聚精会神的,简直像是老神仙开讲坛讲长生之道一般,看向顾甚微的眸光愈发的复杂。 顾甚微的身上好似有一种看不见的法力,会让周围的人不知不觉的聚拢到她的身边来。 她才回来汴京城几日,吴江都恨不得喊她爹了! 再看那小脸红扑扑,眼中闪着金光的苏小衙内…… 他想着,朝着顾甚微看了过去,却见她轻轻一笑,对着一脸焦急的承平侯夫人道,“当然了,夫人想说,有可能我一下马车,进王家的大门,就已经被他盯上了,瞧见了!” “那么我想,只要他们不是蠢货,就应该知晓的自己的计划已经出现了巨大的漏洞,应该立即取消这个反而会暴露自己的局才是。” “他们既然没有,而是照着人安排好的行动。要么如同我猜测的,他们没有瞧见。要么就是他们根本没有夫人您这么有智慧。” 承平侯夫人顿时不急了,她微微扬起了下巴,挺直了脊背,整个人飘飘欲仙的。 嘴角含笑慈善得像是庙里的菩萨,当真看上去多了几分睿智。 韩时宴正想着,触不及防的顾甚微的眼睛朝着他看了过来,她的眼角带笑,一点都不像是刚刚经历过了一场陷害。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俏皮地说道,“当然了,倘若我不幸都猜错了,不是还有韩御史替我说的灵机应变么?” 在那一瞬间,她想了许多种可能,又排除了许多种可能,最后做出来最可能破局的判断。 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是正确的。 这红衣少年郎是个演杂戏的,在艳段开始之前,他们是会被拘在一处,不方便随意走动的。更不用说在宾客周遭晃悠。 韩时宴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像是被灼伤了一般,他不禁想,这样的顾甚微,若是真如她所想的一般,在江湖之中肆意翱翔,她该留下怎样精彩绝伦的故事,又该留下怎样让人口口相传的传说。 他垂了垂眸,绞尽脑汁的想着今日之事还有什么可以被拿来做文章的。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道,“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他既然都用衣衫擦了脸上还有手上的血迹,为什么不擦剑上的血迹呢?” 刚才顾甚微让红衣少年郎拔剑的时候,他立即有了强烈的反应。 并且拔剑之后,剑上还是带着血的。现在众人激动不已,但是日后可能有人深挖细究,问顾甚微究竟是如何未卜先知的呢? 不如让他先行一步,走敌人的路,让敌人无路可走。 顾甚微脚轻点地,几乎是顷刻之间,就同众人拉开了老远的距离,然后眨眼之间,她便又到了跟前。 “现在明白了吗?因为我比他预想的更快,他来不及。” 血在脸上手上太明显,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擦这些地方。剑在实在来不及的情况下,还可以塞回鞘中遮挡。 韩时宴看着顾甚微张扬的笑意,忍不住垂下眸去,勾了勾嘴角。 可恶!又让她炫耀到了。 顾甚微见这场危机彻底渡过,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现在是将危机变良机的时候了。 曹大娘子要杀郑老六不成被反杀,顾老贼要置她于死地不成,现在也轮到她了。 她没有拔出那红衣少年郎的口中的布条儿,却是瞧向了先前跪地求情的那个杂戏队长。 “你不是说,你们的剑都没有开刃么?” 那队长到现在早已经是面如土色,被顾甚微一问,立即吓哭了去,“大人饶命,我当真不知晓钱余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们这样的人,平时连仰望一下贵人,都瑟瑟发抖。又岂敢动手呢?” 队长说着,胡乱的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因为我们是同乡,我担心他不懂规矩乱跑,被误会然后惹恼了贵人,又担心他闯了祸要连累我们四喜班子,这才斗胆出言的。” “钱余其实加入我们四人没几日。他是有真功夫在身,是班主特意从外头带回来的。” 那红衣少年听着,突然双目圆睁,拼命地挣扎了起来,呜呜呜的发着声音。 顾甚微瞧着,没有理会他,盯着那队长问道,“是班主从哪里带回来的?” 队长头皮一麻,立即加快了语速,他看了那钱余一眼,又接着说道,“沧浪山。” 第101章 沧浪洪氏 沧浪山? 顾甚微眯着眼睛,走到了那红衣少年钱余跟前。 她来汴京之前,便是奉了张春庭之命去了沧浪山,现如今她的主要任务还是从宋雨的手中拿到那传说中足以让整个汴京官场翻江倒海的小册子。 钱余来自沧浪山? 她蹲下身去,抽掉了堵着钱余嘴巴的那块布,她的目光陡然锐利了起来,“你想说,你是沧浪山洪氏遗孤么?你可知沧浪山发生了何事?又死了多少人?” 钱余猛地抬头,他涨红了脸,那句在脑海中盘旋了许久的“你害我满门我要报仇”,已经到了嘴巴边缘了,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 他从顾甚微的目光中,看到了天塌般的战栗感。 他敏锐地感觉到,不光是眼前的这位皇城司亲事官,在场的不少贵人听到沧浪山三个字就变了眼神。 他感觉自己若是当真被认作是沧浪山来人,那绝对是比他刺杀伯爵娘子更大的祸事。 钱余心中一颤,拼命地摇起头来,“我不是,我不是沧浪山来的。” 那小队长一听,顿时不干了,他焦急地看向了顾甚微,“大人,我当真没有撒谎。钱余同我都是苏州人,是以在杂戏班子里比较亲近。今日早晨,他当真同我说了,说他是沧浪山来的。” “我们那地方的人,人人都知道沧浪山,又有谁敢冒充是沧浪山的人?” 钱余脸色煞白,他抿着嘴,抬眼看向了顾甚微,“我真不是……” 顾甚微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向着他,“所以,是谁教你说你是沧浪山来的?你为什么要杀曹大娘子然后陷害于我?” 沧浪山洪氏一共三十六口人,每一具遗体她都认真清点找人核对过了。 王家能留下王景,但是沧浪山洪氏绝对不可能有任何一个活口。 这件事皇城司并没有对外详细解释过,韩春楼的说书现身都只能说第一凶剑在沧浪山出现了。洪氏一族被谁所灭也没有个定论,甚至顾甚微还听到过离谱的风言风语。 有人认为是她奉了张春庭的命令,屠杀了洪氏满门。 “你若当真是沧浪山的遗孤,那王府尹,今日这人我恐怕要带去皇城司了。” 钱余大惊失色,他的嘴唇都被他咬出了血来,“大人,我都说,我当真跟沧浪山毫无关系。你可以去查,我师父是苏州陈氏武馆的陈三海,我从五岁开始习武,一直跟随师父修习剑术。” “班主在苏州的时候一眼相中了我,他说我长得讨喜,剑术又很好,若是愿意他可以带我来汴京发大财。” “汴京繁华,遍地都是银钱。我在苏州不光是要闻鸡起舞,还要给师父洗脚给师娘带孩子洗衣做饭,这种看不到头的清苦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 “于是我就离开了武馆进了杂戏班子。苏州来汴京路途遥远,在船上无趣,我认识了一个叫做李茆的人,他带着我去舱底学人赌钱,我第一次玩一开始赢了好些……” 钱余说着,满脸地悔恨,“等到后来我想明白是中了李茆的套了之后,我已经欠了好多钱。” “好多钱,我这些天去贵人家中马不停蹄的舞剑,都填不上那个窟窿洞,那些人都凶神恶煞的,说我不还钱就要杀了我沉到江里去。” “我正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李茆找到了我,他说有个活计,只要我乐意做。不光将那些赌债全部消了,事后还给我五百两银子。” 顾甚微认真地听着,她仔细地盯着钱余的表情看。 他虽然害怕,但是并没有心虚的感觉,倒是不像在撒谎。 “李茆让你做什么?要怎么才能找到他?”顾甚微继续问道。 那钱余哪里还敢隐瞒,慌慌张张地说了起来,“李茆同我说,今日的宾客当中,有一个脸长得像是一本书那么方的贵妇人。让我在这条路附近潜伏着,等听到了打斗声之后,再冲出来杀了那个方脸妇人。” “杀了人之后,便让我将血衣藏在亭中。我按照他说的都做好了,然后就往回跑,听到了有很多脚步声之后,再假装汇入人群当中看热闹。” “李茆同我说,万一事情败露,就说自己的是沧浪山遗孤。因为被你……被皇城司的顾甚微屠杀了满门,所以来报仇,才故意杀死曹大娘子然后陷害你的。” “事情就是这样的,是李茆逼迫我这样做的,我不杀那个方脸妇人,他就要砍了我的手脚来抵债,再要么抓了我卖去做小倌儿,我没有办法了的……” “我想着横竖是一个死字,这样我还能有一条生机,等拿到五百两银子,我就离开汴京,再回到苏州去。” “可是你回来得太快了,我来不及擦剑……” 钱余说着,朝着顾甚微的方向挪了挪,他十分没有骨气的哭着,鼻涕眼泪流了一地。 “大人,我句句属实,我就是按照李茆的安排做的,至于他为什么要陷害大人您,为什么要杀死那个脸像板砖的妇人,我真是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顾甚微瞧着钱余狼狈的样子,微微往后退了几步。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60节 她正欲要说话,就听到一个微弱又愤怒的声音响起,“你说谁的脸像板砖?你看老娘不杀了你!” 顾甚微嘴角一抽,随即一喜的转过身去。 这一看顿时头皮一麻,曹大娘子醒来是醒来了,可她这一身被扎得密密麻麻的,看上去像是一棵松针树一般。 老仵作见众人看了过来,哼了一声,“可算是想起来,这里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了!放心吧,死不了了,也就是比从前少活个那么几年吧!” 众人听到这话,哪里还顾得上看那钱余宵小,一个个的忍不住朝着曹大娘子围拢了过来。 “这真是起死人肉白骨啊……”人群中不知是谁惊叹出声。 顾甚微正想着人怕出名猪怕壮,老仵作露了这一手,以后还不得被人烦死,她欠他欠大发了,就听到吴江大嗓门嚷嚷开了,“我的天!这样活着简直生不如死!” “人家是日啖荔枝三百颗,你这是每日往身上扎三千针!便是那屠夫案上的豚猪皮上都没有这么多洞啊!” 他说着,盯着曹大娘子的脸瞧了又瞧,冲着钱余摇了摇头,“你这厮真是脑子不好,竟然敢陷害我顾亲人,这不寿星公上吊嫌自己命长么?” “不光脑子不好,你还眼瞎。这哪里是像书像板砖,这分明像是厨上擦丝儿用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曹大娘子只觉得自己的眼前一黑,七窍都生出烟来,真真还不如死了算了! 第102章 曹大娘子 王一和见状,强忍着将吴江暴揍一顿的冲动,以文官自出生以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曹大娘子跟前。 他冲着曹大娘子拱了拱手,摸了摸自己山羊须,“伯夫人莫要见怪,我这侄儿没有读过什么书,不善言辞。你初初醒来,还是莫要动气,先去内室休息一二才是。” “老仵作医术不昌,情急之下才头一遭给活人瞧病,亏得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且又有顾亲事及时替你止血,这才脱离了危险。还请夫人莫要责怪。”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夫人的伤势还得请李太医把了脉方才好开药方。” “伯夫人来我王家贺喜,却遭遇了这种事,某实在是惭愧不已。还请夫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早日揪出真凶,某日后才好意思继续见伯爷。” 曹大娘子心中的怒火一下子被浇灭了去,她有些虚弱地摇了摇头,“当是我感谢诸位的救命之恩。” 顾甚微看了王一和一眼,心中钦佩不已。 难怪吴江长这么大还没有被打死,有这么厉害的舅父兜着,便是只鱼他都得横着走。 曹大娘子说着,余光瞥见了一旁被捆成了粽子的钱余,瞬间又激动了起来,她抬起手指了指大声喊道,“王大人,就是这人要杀我!顾甚微追了那郑老六去,这小子突然跳出来,提剑就刺!” 虽然众人已经听顾甚微解释过所有案情了,但是瞧见曹大娘子活过来指认凶手,还是忍不住激动。 曹大娘子说着,突然猛地扭头,看向了顾甚微焦急的问道,“赖妈妈呢?那老虔婆可跳出来说了什么?” 顾甚微深深地看了曹大娘子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她没有出现过。” “你知晓的并不止你告诉我的那些不是么?他能够杀你一回,就能够杀你二回。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将秘密变得不是秘密,这样杀你灭口就毫无意义了。” 这件事她先前一直都在想。 虽然她认为顾老贼杀曹大娘子主要目的在于陷害她,但是很明显,他也在忌惮曹大娘子。 曹大娘子闻言避开了顾甚微的视线,她捂住了自己眼睛,一下子虚弱得像是要断气了一般,“王大人,我这两眼发黑,晕得很。不知……” 王一和给了顾甚微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大手一挥,着人抬了曹大娘子去附近的静雨轩歇着,又请了看热闹的宾客们入席,回到喜宴上去。 这么一番折腾,天色已经彻底的暗了下来。 大红灯笼逐一亮起,众人这才想起今日的目的来,今日乃是王吴两家的大喜之日。 待所有人离开,王一和这才横了吴江一眼,“你听听你今日说的是什么鬼话?曹大娘子哪里得罪了你,你要那般说她?你若是将她气死在这里,你说老夫是抓你还是不抓你?” 吴江一听,嘿嘿一笑,他一把将那钱余扛在了肩头,“舅父说这些作甚?你不是要领我们去见曹大娘子?” “顾亲人是个好人,姓顾的一家子人欺人太甚,肯定是那顾老贼买凶杀人陷害的。” 王一和冷哼一声,没有多言,径直地朝着那静雨轩走去。 在里头照看的王夫人瞧见众人立即起身,对着王一和说道,“李太医已经来过了,说是只要好好调理,便无甚大碍了。我已经着人通知伯府的人过来接。” “只不过曹大娘子说伯爷出远门去了”,王夫人声音温柔似水,瞧着慈眉善目的。 瞧见吴江,她欢喜地笑了笑,随即又道,“我听你的遣人去马车里头瞧过了,门上的人说那赖妈妈早就离开了。她倒是没有坐马车,说是给曹大娘子买栗子糕去了,后来就一直没回来。” 她说着,并未同顾甚微和韩时宴打招呼,而是悄悄地退了出去,替众人掩好了房门。 吴江见状,将那钱余往地上一搁,啪啪地拍了拍他的脸,“开始我顾亲人问的话,你还没有说完呢。那李茆生得什么模样,我们要去哪里寻他?你要是敢胡编乱造,小爷捶死你。” 王一和听着,轻轻地咳了咳。 钱余倒是没有含糊,他艰难地别着头,看了看在榻上躺着的曹大娘子,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语气都轻快了些。 “具体的我也不知晓,每次都是他来找我,我没有去找过他。他的脸特别黄,像是烟熏过的腊肉似的,我记得好像他的右边……对,右边嘴角上有一颗肉痣,痣上还戳着几根白毛儿。” “听船上的人说,说是李茆的远房表姐攀上了高枝儿,嫁到了这边京城中的官宦之家。最后一回见他,是今日早晨,我睡不着晨起练剑,他突然从角门进来寻我。” “再多的,我也不晓得了。” 顾甚微听着,对比了一下自己今日瞧见的郑老六的样子,确定了二者并非是同一个人。 她想着,看向了躺在床榻上的曹大娘子,“你见过李茆吗?” 曹大娘子摇了摇头,她脸色惨白地看向了顾甚微,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赖妈妈该不会死了吧?” “不知道。你手里头有什么是没有告诉我的?” 曹大娘子迟疑了片刻,想了想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我都告诉你了啊!我都是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了,倘若我手里真有什么证据,我一定拿出来钉死那群姓顾的。” “可是我手里头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啊!我现在是百口莫辩,先前赖妈妈在,我担心她往我身上泼脏水。现在她不见了,我又担心她死了,她若是死了,便死无对证了。” “那到时候我说什么还有用吗?” 虽然经过顾甚微的提点,她知晓了赖妈妈被收买了。她让郑老六杀左棠,那也是受到了赖妈妈的蛊惑。 可是赖妈妈找不到了,那么谁会相信她是被人害的? 她若是直接同开封府说当年的事情,会不会被认为是杀人凶手而摊上官非? 曹大娘子心中千回百转,她想了想,对着众人说道,“我有一点事,想要单独对顾亲事说。” 王一和闻言点了点头,领着韩时宴同吴江,又拎上了钱余一并走了出去。 第103章 她的证据 王一和走到院子门口,突然觉得身后空闹闹的,他回过头去看了看。 却见那二人像做贼似地坐在门槛上,一个两个竖起耳朵明目张胆的偷听起来…… 再瞧那钱余,五花大绑的被搁在一旁,有气无力地像条死鱼…… 王一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那蠢侄儿吴江也就罢了,这孩子不光不讲武德,他从来就没有任何德。 可是韩时宴不一样,那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如玉君子,怎么也会如此! 他眨了眨眼睛,见二人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无语地拂袖出了院门。 屋子里的灯光跳跃着,药香味在鼻尖萦绕,让顾甚微觉得口中都清苦了不少,她从袖中掏出了一颗梨膏糖,塞进了嘴中,嘎嘣一声咬碎了去。 这清脆地一声像是提醒了曹大娘子似的,她惨白着脸挣扎着坐了起身。 “先前李太医同我说了,若非你及时点穴止血,我根本不可能还活过来”,曹大娘子说着,苦笑出声,“今日你救我,我当真是无地自容。” “我从前还恨过你阿爹,想着若非是他,我这一生也不至于平添这么多波折,不至于给老头儿做填房娘子。” “可我死了一遭才想起来,你阿爹阿娘又有什么错。你阿爹救了我,我还对你阿娘做了那样的事情……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顾甚微,对不起。” 她说着,激动了起来,她一把抓住了顾甚微的手,哭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是你看在我也是被人蒙蔽的份上,看到我已经险些死了一回的份上……你可以不要提我当年收买郑老六的事么?” “我可以给你补偿,我可以给你钱。” 曹大娘子说着,希翼地看着顾甚微,“我的嫁妆里有田庄铺面,我可以让你选。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可是我……若是当年的事情上了公堂,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啊!” 她也是读过书识得字的,虽说不通大雍律,但也知晓“买凶杀人”这四个字的威力。 王一和先前那句一定会查明真相,让她从劫后余生的喜悦中清醒了过来。 真相是什么?钱余为什么来找她,可以说是被人买凶陷害顾甚微;可是郑老六呢?顾甚微知晓郑老六的事。 曹大娘子想着,又呜咽了起来,“我若当真有坏心,之前也不会对你说出郑老六的名字啊!” 顾甚微直视曹大娘子的目光,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鬼门关你可以过,开封府不能过。” 她心中像是明镜一般。 虽说她的母亲左棠还有未出生的小弟都是死在了顾家人手中,但是曹大娘子买凶杀人在前,若非左棠行走江湖自有解毒之法,那么早就一尸两命,死在曹大娘子的一己之私里了。 顾家她不会放过,曹大娘子亦然。 “此事我无心也无力。有人胆敢在开封府尹家中杀人,王一和不管是为了仕途还是颜面,都一定会将这件事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不省人事不知来龙去脉,那郑老六被毒镖所伤,根本就走不远。喜宴尚未结束,他便一定会被捉拿归案。郑老六被抓,你的事情根本无所影藏。” “而且”,顾甚微说着,嘲讽地看了曹大娘子一眼,“你怕是忘记了,你告诉我郑老六的事情,不是因为你没有坏心,而是我的剑架在你的脖子上,由不得你不说。” “倘若你要同我说的是这个,那大可不必浪费时间了。” 顾甚微说着,朝着门口看了过去,“我奉劝你一句,最好现在绞尽脑汁的想清楚,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顾家是怎么哄骗你说杀了我阿娘,你就可以进顾家门;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赖妈妈被顾家收买了,故意引诱你动手?” “你若是没有,顾家再不承认,你就是主谋。顾玉城当给你送牢饭,谢谢你再替他当了一回挡箭牌。” 顾甚微说着,见曹大娘子神色微动,并没有多说什么,她朝着门口走了过去。 刚没有走上几步,却是被曹大娘子唤住了。 她紧紧地抿着嘴唇,失望了垂下眸去,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真的没有办法了么?” 不等顾甚微说话,她自顾自地摇了摇头,“我其实也知道没有办法了。” 她说着,长叹了一口气,有些恹恹地说道,“我有一样东西,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证据。我手中有一封信,是当年顾玉城拿给我的。” 顾甚微一愣,又走回到了曹大娘子床边。 “我当年虽然任性,但也不至于愚蠢到听了顾家人含糊其辞的几句话,就去杀人退婚。顾玉城来的时候,给我得了一只小玉雕,雕的是一对大雁,然后就是那封信。”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61节 “他说那对玉雕是你阿爹送的。再有那封信,那封信是婚书的草帖,帖中写了你阿爹的籍贯还有生辰。” 曹大娘子想着,不由得回忆起往昔来。 虽然她后来在闺中当老姑子的时候骂了顾右年无数次癞蛤蟆。 可在至今都记得,当初在危难当中第一次见到顾右年时,她脑中腾起的那句话:真他娘的好看啊! 好看到潘安都有了脸,好看到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好看到她觉得自己从前那么多年眼睛就没有睁开过…… 要不色迷心窍这个词呢? 顾甚微瞧着曹大娘子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蹙了蹙眉头,“东西在哪里?顾玉城后来没有想办法从你这里拿回去?他都能从你这里诓骗钱财了,这东西他会留给你?” 曹大娘子回过神来,她自嘲地笑了笑,“看来赖妈妈一早就是他的人了,那时候你阿爹拒绝娶我,我气得火冒三丈,直接将那封信还有玉雕给扔到山底下去了。” “所以顾玉城后来从来都没有问我要过。可赖妈妈不知道的是,我扔掉之后又后悔了,我那时候当真是太喜欢你阿爹了,于是又偷偷找了我阿弟,让他帮我去找回来了。” “东西拿回来之后,我便藏在我梳妆匣子的暗格里了。后来嫁到伯爵府来的时候,我就把那东西交给我阿娘保管了。” 第104章 狗改不了吃屎 大雍朝的婚书,有草贴同正贴之分。 所谓草贴,便是男女双方将自己生辰八字,祖宗三代给交代清楚了。我家是做官的,什么?您家也是?那两孩子简直是太作之和啊!双方相和再择个良辰吉日下定贴…… 顾甚微想着,若是她阿爹同曹大娘子男未婚女未嫁,那么草贴算不得什么,顶多说是两家有说亲的意向…… 可当时她阿娘还在呢,曹大娘子收到草贴便有意思了。 顾甚微想着,眼眸一动,冲着曹大娘子说道,“你可知晓,那张草贴是何人所书?顾玉城拿去给你的时候,可有旁人可以做佐证?” 曹大娘子傻了眼,“这我没问,草贴不是顾家人写的才对么?佐证的话,因为顾玉城是外男,我小弟不放心,当时他也在的。我阿弟比我还蠢,他都是我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都不过问的。” “还有赖妈妈那个贼婆子,亏得我那般信任她,认定她是女中诸葛!” “我不让他先告诉我阿娘,觉得待事情落定了,等顾家上门提亲再说不迟……” 曹大娘子说着,懊悔不已。 当年要是她告诉阿娘,阿娘直接把她腿打断了倒是也没有今日祸事了! 她越想越是窝火,猛地咬了咬牙,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这一动弹牵扯到了伤口,她嘶哈了几声,脸色煞白。 “你说得对,顾玉城那狗贼害我至此,我也不能让他好过。我知道他一个秘密,这事儿上不得台面,虽然不会让他伤筋动骨,但至少也能恶心恶心他。” 顾甚微来了兴致,顾玉城确实配得上恶心这个词。 曹大娘子一脸嘲讽,顾甚微觉得若是她这会儿身上没有伤,她能够跳起脚来吐着口水骂。 “当你瞧见一条狗吃了一口屎,那在这之前,他已经吃了很多口了。” “顾玉城在外头可不光是有春杏这么一个外室,他在白山书院附近有个庄子,养了一个女人名叫李娥,生了个儿子叫做顾均宝,今年已经八九岁了。” “我阿娘从前在闺中的好友,正是那白山书院山长夫人。我有一回陪我阿娘过去,恰好瞧见了。因着那孩子同顾均安生得有八九分相似,我阿娘便放在了心上。” “因为当年的事情,我阿娘对顾家心中有气,便去调查了一番,发现了这个秘密。她本来想要公之于众,让顾家吃瘪的。但是后来顾玉城拿着我买凶的旧事威胁我……我投鼠忌器便隐忍着没有说……” 顾甚微明白曹大娘子先前的估计。 这事儿就像是春杏的事一样,顶多让人骂一句顾玉城德行不修,但是顾玉城掌握的买凶杀人的事情,可是能让曹大娘子下大狱,她当然不敢随意打蛇,容易被反咬一口。 不过,这事儿从前没有用处,现在却是很有用处。 顾甚微想着,却是没有浮现在脸上,反而转移了话题,“赖妈妈得你重用,应该是家生子。你可想过,她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会站在顾家那一边同你作对?” 曹大娘子闻言一下子泄了气,她有些颓唐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兴许是她老树开花,当年外头有一个鳏夫想要娶她出府,我没有同意,因为那鳏夫真的很像个癞蛤蟆,脸上生了好多疙瘩,太丑了。我一来为她好,二来也是想要一个有本事的陪嫁妈妈。” “也有可能是那一回我路上遇匪,就是你阿爹救我那回,我把她推水井里藏起来,结果水井里有条蛇……” “还有可能……让我想想……” 顾甚微看着开始冥思苦想的曹大娘子,满腔话都堵在了胸口。 你还想个屁! 她正无语着,就听到门口响起了吴江那犹如震天雷一般的声音,“顾亲人顾亲人!我舅父抓到郑老六了!好家伙,你知道你踢回去那毒镖扎到他哪里了吗?哈哈哈,扎到他屁股墩儿了!” “老仵作说那里有个筋,扎着了走路就瘸了!最厉害的是啥你知道吗?别把我乐死!” 顾甚微眼睛一亮,朝着门口走去打开了门,“嗯,感觉到你已经乐开花了!” 她说着,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一副谦谦君子模样的韩时宴,装啥呢?离得那般近,她早就已经感觉到这两人坐在门槛上偷听,又知晓吴江听到一半噔噔噔的出去看热闹了…… 现在装正经,那简直就是老王八抓了一条蛇缠脖子上,就以为自己是玄武了。 吴江叉腰哈哈一笑,“最厉害的是他那毒镖要解毒得把毒给挤出来……跟蛇毒似的……他趴巷子里挤着呢,叫咱们的人逮了个正着,裤子都来不及穿呐!” “我舅父已经去开封府审案了,这不吩咐我叫人将曹大娘子抬过去呢!” 吴江说着,朝着屋子里探了探头,朗声道,“曹大娘子您放心,我给安排八人抬,保证不会晃悠的!府上的大公子已经直接往开封府那头去了。” 顾甚微嘴角抽了抽,八台大轿也就算了。人曹大娘子根本坐不起来,这八人抬着像什么?轿夫抬棺么? 她正想着,瞧见韩时宴给她使了一个眼色,顾甚微微微颔首,趁着吴江上蹿下跳的忙碌开了,悄悄地随着韩时宴一同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 喜宴的丝乐声还响着,热闹非凡,时不时地还能听到阵阵笑声。 韩时宴见顾甚微驻足观看,轻唤了她一声,“你肚子饿了么?今日这事闹得很大,王府尹会不偏不倚的查明真相的。开封府中有极其擅长审讯之人,郑老六不会不交代的。” “开堂还要一会儿,毕竟去曹家取婚书还需要一定时间。不如我请你去开封府衙附近喝粥吃饼如何?” “案子要查,饭也是要吃的。” 顾甚微听着,有些意外地看向了韩时宴,“你说话这么小声做什么?像做贼一样,还捏着嗓子,给冻坏了还是饿傻了?” 韩时宴闻言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可能吧!门口太冷了!不像顾亲事在屋子里头,还有火盆子。” 他真是鬼迷了心窍了,才觉得要对顾甚微说话柔声一些。 顾甚微这下子舒坦了,“这就是你嘛,虚了吧唧的声音听着像要断气一样,我还以为中毒的不是郑老六而是你。走,吃快些,然后咱们去大牢里告诉孟氏她喜当娘的好消息。” 第105章 狱中相见 王家离开封府衙只不过是几步路的路程,相当于是堂前屋后。 粥铺子这会儿忙得热火朝天的,二人等了一会儿方才得了一处空桌子。 “两碗鱼片粥,再来四个烧饼要糖馅儿的,配上一碟子熏鱼再来一份酸辣小萝卜”,韩时宴显然是熟客,一连串的菜名儿报了下来,收获了跑堂小哥响亮的呼应声。 韩时宴拿起桌上的水壶,替顾甚微烫了碗筷,又新倒了热水,说道,“小铺头不兴喝茶,只有热水。” 顾甚微不以为意的点了点头,她吸了吸鼻子,先前一直脑子转个不停,丝毫没有想到吃饭这件事,这会儿闻到热腾腾的香味儿,突然觉得饿得能吃下一头牛了。 她想着,有些嘴馋的瞥了一眼旁边桌上的菜。 韩时宴一瞧,又喊道,“再来一只大酱肘子。” 顾甚微一愣,忍不住笑了出声,“我倒是也没有那么馋。” 韩时宴点了点头,“嗯,你不馋,我馋。” 顾甚微瞧了他一眼,只觉得这厮今日中了邪,从开始到现在就一直透露着古怪,“今日收获颇多,有了那婚书,再加上曹大娘子的证词,孟氏的杀人理由就值得商榷。” “王府尹无论如何,都不会草草地以孟氏杀人而结案。” “接下来我们要找到失踪的赖妈妈,还有钱余口中的那个李茆。” 粥铺上菜很快,不一会儿便摆了满满一桌子,韩时宴拿起那糖饼咬了一口,满足的眯了眯眼睛。 “李茆不难找,按照钱余的说法,他应该是个掮客,长期在苏州往返汴京的船上开赌局,连买凶杀人这种事情都敢做,倒是有些像雾伞的行事作风。” “再说赖妈妈,她是个关键证人。因为她是顾家同曹大娘子之间的中间人,有她在就能够证明曹大娘子收买郑老六毒杀你阿娘这件事,乃是顾家指使她煽动设局的。” “赖妈妈如今失踪,怕不是凶多吉少了。不过她显然比曹大娘子要聪明,若是她侥幸活着,那顾家一定比我们更想要快点找到她。” 韩时宴说着拿起筷子给顾甚微夹了一块熏鱼,“你尝尝这个,同岳州那种烟熏火燎的咸鱼不一样,这种熏鱼是甜味儿的,一点不硬,鱼肉能够轻松从刺上剥下来。” 顾甚微有些意外,“不识人间烟火的韩小衙内,也知晓雾伞么?吴江他就不知道。” 韩时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御史台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总归多听闻了几句,也偶有接触。之前有同僚上书想要清理他们,不过不了了之了。” 最近两年朝廷党争严重,局势有些动荡不安。像这种比较激进改变现状的提议,多数都被官家驳回了。 韩时宴想着,见顾甚微好似并不感兴趣,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你进京短短时日,已经参与了不少大事。顾家毕竟有福顺公主,今日这行刺之事出在开封府尹家中不说。” “还牵扯到了有诰命在身伯爵府大娘子,曹氏家中亦不可小觑。这事定是要闹到官家跟前。” “估计明日,张春庭就要唤你去训诫了。” 沧浪山发生那么大的事情,官家要求皇城司做的是什么?是阻拦宋雨拿出小册子来告状,引发汴京官场震动。可见他被先前太子谋逆一事闹腾怕了,如今一心求安稳。 可顾甚微进京,要的就是天翻地覆……她做得越多,就会受到越大的阻拦。 这何止是逆水行舟,这分明就是逆天而行。 韩时宴琢磨着,有些担忧地看向了顾甚微,“我会进宫……” 他的话说了一半,就瞧见顾甚微笑着摆了摆手,“无妨,训诫而已,又少不了一块肉。” 张春庭可比她狂野多了,他还咔嚓了苏贵妃送的雀儿呢!她这顶多算是小打小闹。 顾甚微说着,将筷子放下了下去,餍足的打了一个饱嗝。 “你还真是会吃,这小铺子也没有什么名气,还藏在犄角旮旯里的,也亏得你能寻得着。等过几日,我也要带着十里出来吃。” 韩时宴点了点头,二人付了银钱,这才踱着步子去了开封府。 这一会儿的功夫,府衙之中灯火通明,顾甚微站在门前,便瞧见一对哭泣的白发老夫妻,还有几个瞧着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其中有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少年郎双手抱着臂,在一旁冷眼旁观着。 不用人开口,顾甚微都能猜到,那一脸焦急与悲切的,大约是曹大娘子的父母兄弟。 而另外那个,怕不就是她在伯爵府的继子了。 她摇了摇头,同韩时宴并没有停留,径直地朝着大狱而去。 当值的狱卒身上带着些微的酒气,显然今日王家大喜,他们虽然没有去,但是酒宴也送了过来。虽然已经收拾干净了,但是地牢之中还是萦绕着一股子散不去的香气儿。 皇城司第一凶剑 第62节 同那股子牢狱之中特有的阴冷潮湿气儿混杂在一起,有一种怪异的荒诞之感。 “韩御史,顾亲事,小心脚下。夜了狱中太黑,若是有什么事情,二位直接招呼我便是。” 狱卒说着,拱了拱身子,将手中的火把往前探了探,待到孟氏门前,他将周遭的火把全都点亮了,这才施施然离去。 孟氏蜷缩地坐在一个角落,她双手抱着膝盖,听到说话声有些呆滞地抬起头来。 待瞧清楚了顾甚微的脸,眼神这才清明了起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该说的话我已经都说了。你也不要再想我会改口了。” 孟氏说着,又低下了头去。 顾甚微看了她身前一眼,挑了挑眉,“我是来看看,你那孝顺的大儿子,来探望你了没有,毕竟你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哪里遭过这种罪。换做是谁,谁瞧了都会心疼的。” 孟氏没有言语。 顾甚微挑了挑眉,“哎呀,看来你的大儿子顾均安没有来,那小儿子顾均宝来了没有呢?总不能两个儿子都不孝顺吧?虽然那孩子是个庶出的,但显然颇受疼爱。” “毕竟长子取名为安,意味着他要安于天命,稳稳妥妥别出头。明明考取了状元,可以靠着自己的本事去搏上一搏封侯拜相,却偏生被家中安排了那样一门亲事,断了青云之路。” 孟氏瞳孔猛地一缩,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 “我先前一直不明白是为什么,寒窗苦读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金榜题名的不是么?你那儿子那般聪慧,天天被人骂吃软饭真是太可惜了。顾家祖坟得冒多少青烟才能再出一个顾均安啊!” “等我知道顾玉城还有一个儿子名叫顾均宝我就明白了,珍宝嘛当然是物以稀为贵。你的儿子尚了公主为顾均宝搭了天梯,外室生的顾均宝才能小小年纪就上了白山书院……日后一路青云啊!” 顾甚微说着,冲着孟氏竖起了大拇指,“你们母子二人,说句菩萨都不为过!佩服佩服!” 第106章 连夜审案 “不可能,你在诓我,什么顾均宝?根本就是你凭空捏造出来骗我的。” 孟氏说着,激动地蹿了起来,她猛冲到了牢门前,一把抓住了那粗壮的木栅栏,愤怒地看向了顾甚微。 顾甚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想想春杏。” “我在府中执掌中馈,我阿娘的嫁妆单子前几日你方才看过,里头恰好有一个白山书院的庄子。顾玉城以什么借口从你手中拿走的,你仔细回想回想。” “顾均宝今年八九岁,三年前正好是正式开蒙的时候。他的母亲叫做李娥,你可听说过这个名字?” 孟氏身子一晃,抓着栏杆的手松了下来。 她喃喃低语了几声,“李娥,李娥……” “看来你想起李娥这个人了”,顾甚微观察着孟氏,趁热打铁地说道,“大伯娘,从前我也是这般唤你的。你在顾家这么多年,还没有看明白么?” “我阿娘有什么过错?她进了顾家,守着顾家家规,从来没有忤逆长辈,也为顾家生育了儿女。可曹大娘子一出现,他们就可以毫不留情的要了她的性命。” “想要逼迫我阿爹联姻,给顾家攀上一根高枝儿。再后来飞雀案起,我阿爹乃是顾家骨血,我身体里亦是流着顾家的血,那又如何?顾言之可给我们五房一条活路?” “他们能够冷血无情的舍弃我阿娘,舍弃我阿爹,舍弃我阿弟,舍弃我,现在又舍弃了你。你又怎么保证,他们下一个要舍弃的人,不会是顾均安呢?” 孟氏猛地一惊,她再一次抓住了栏杆,死死地盯着顾甚微看。 “顾言之心中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让顾家平步青云,成为这汴京城中的名门望族。” “你并非是愚蠢之人,到现在还没有看出来吗?在他使出各种手段让你儿子尚了公主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颗弃子了。你儿子得到了什么,一个摇摇欲坠的驸马身份。” “他永远不会有实权,这一生都在男人堆里抬不起头来。就这样,你还相信什么他是顾家的希望这种谎言吗?” “不,顾家的希望是开蒙就去了白山书院的顾均宝,是二房那个一直被藏得很好即将成为太子伴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