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户女的高嫁之路》 第1节 本书由(熊猫没眼圈)为您整理制作 楚留香文学网转载 小户女的高嫁之路 作者:花犯夫人 第1章 青梅竹马 粉墙黛瓦的宋姓人家四合院里,豆子大小的雪花瓣儿从窗棂飞入学堂。八岁的筠娘子靠着西窗坐,腰板挺的直直的,不惧风雪的小大人模样。 平哥儿一声欢呼“下雪了”,让正在细问程琦学业状况的张举人瞬间变了脸色。再瞧筠娘子依然正襟危坐,双手背在身后,零星的雪花飞到发间都没动一下。不苟言笑的张举人稍稍点了下头。 问话打断,程琦也顺着张举人的目光挪视过去。天际一片骤亮,衬的学堂里暗了不少。仿若所有的光亮都簇在了筠娘子的身上,筠娘子的稚容宛如腊梅,唇上淡粉。 程琦专注在筠娘子的脸上,眼瞧着筠娘子的鼻尖可疑的红了起来。才十岁的少年因着发现这一个秘密而心生雀跃。 程琦暗忖:你瞒得过先生,可藏不过我这双火眼金睛! 一边想着倒偷着乐呵起来了。 张举人继续刚才的话题:“你虽过了童生,可千万不能自恃轻狂,殊不知天外有人,这个年纪考中秀才的也是大有人在的。明年的院试可不能掉以轻心。” 程琦屈身,恭敬道:“先生所言甚是,学生谨遵先生教导。然——” 程琦以十岁之龄考上童生时已算是难得了,难免有些沾沾自喜。偏偏这才来姑父家就被这不识好歹的张举人给当头棒喝。这才一上午程琦可就见识到这位举人先生的“清高”之气了。合着不是自个家,再瞧瑞雪当头年关将近,自己却要在姑父家过年,心头一股火气就要喷薄。 张举人脸色有些难看。身上的白布直裰分明很寒碜。 “学生倒以为这大有人在也是凤毛麟角之辈,”程琦不重不轻道,“先生以为呢?” 程琦话里有三:其一,他敢罔顾尊师之道来顶嘴,就是倚仗身份给张举人施压。 其二,又是间接吹捧了张举人,想当年张举人可是十岁就考中秀才了,这凤毛麟角可是用的精妙。 其三,却是狠狠打了张举人一个耳光子,再是凤毛麟角又如何,还不是谋不到一个差事沦落到到商贾之家教书? 张举人执书的手指骨节凸出,眉目敛了下,只得笑纳程琦话里的恭维之意。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寒冬腊月,可没什么好去处了。 张举人含笑让程琦坐下,可没忽视程琦落在筠娘子身上的视线。 合该筠娘子倒霉。 本来张举人就不待见女人,崇尚理学。再瞧筠娘子一身簇新的缎袄和襦裙,当家主母江氏请张举人来给六岁的平哥儿开蒙时,说是让筠娘子旁听两年,张举人本就勉为其难。 本来见筠娘子规规矩矩,张举人也能忍得。 可是眼下—— 张举人点名:“筠娘子,你可读?” 筠娘子:“不曾。” 再问:“呢?” 再答:“不曾。” 张举人薄怒:“也就是说中你一样不会?” “先生……息怒。”站立的筠娘子双手背在后面,绞了又绞。 学堂里只有三个学生:平哥儿和程琦都坐在南边,只有筠娘子在西边正在风口处。张举人奉行“天将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也不给用火盆白日不给掌灯,只得开着窗子。 筠娘子挺了挺僵硬的背脊。看来程琦眼里更是有那么些诗情画意的梅姿。 平哥儿扭头过去,只觉被这个姐姐把脸丢尽了,毫不客气的冷哼一声。 张举人拿了戒尺过来,不屑的质问道:“那你会些什么?” 筠娘子的十指掐进掌心,想起今天一早起来满怀雀跃之时奶妈猛浇的一头冷水。 “筠娘子进了学堂可要谨言慎行,这张举人可是连大家千金都敢打的。要不然凭他的学识又岂会到咱们小户人家教书?” 筠娘子诧异:“还有这等事?” “筠娘子且听我的自然没错。只要筠娘子循规蹈矩,或许能听上两年吧,太太就是看老爷的面上也不敢在这事上作主张吧。” 筠娘子倒不是怕被打,问题是这有一就有二,她可未必吃得消。 筠娘子在戒尺越来越近之时,脆生生的应道:“我会算术。” 张举人心底嗤笑,到底是商家女。不过张举人涉猎颇广,也顺着这个由头为难她。 ——这打人,也要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是? 张举人皮笑肉不笑,多年的风霜都积在这张老脸上,难得耐着性子道:“那我倒要考上一考了。” “一户人家古有田广二十步,从三十五步;今得田广十二步,从二十步,”张举人话锋一转,把题目瞬间提难多倍,“又有人赠田广七步,从五分步之三,为田几何?” 筠娘子蹙眉:“先生说的太深,可是我只会算瓷价。先生的意思是:一人买了瓷枕二十个,每个三十五钱;又买了瓷瓶十二个,每个二十钱;再加上瓷碗七个,讨价还价到五分之三钱一个。一共花了多少钱是吗?” 筠娘子解释的很清晰,张举人应道:“是这样的,你且算算。” 筠娘子很快脆生生应道:“一共有九百四十四从五分之一。” 程琦提笔加心算了半晌,只觉不可思议。 张举人倒觉得稀罕了,“你识多少字了?可读?” 筠娘子感受到张举人的善意,抬头看他,“只会数字。” “哦?” 此时已是鹅毛大雪,雪花飞溅到筠娘子的发上。腊梅般的脸更是发白。 筠娘子的瞳孔就如结冰的湖面,澄亮澄亮的,仿若有雪水融在其中,鼻尖发红,用力吸着,忍着摇摇欲坠的泪水。 筠娘子低声应道:“娘在世的账本,我能从头背到尾。” 筠娘子又一言更是哽咽恭敬:“我自知愚笨,却有向学之心,还请先生莫要嫌弃。” 张举人忽然觉得,他不该嫌弃这个学生。 **** 近晌午之时,张举人留了平哥儿听训。程琦和筠娘子一道出了学堂又过了走廊。筠娘子只觉程琦紧跟其后的脚步声宛如惊雷。 筠娘子抱着崭新的文房四宝,走的又匆又急。程琦脚步稍一得力,筠娘子的肩头就抖一下。 程琦暗叹,这才不过半年未见,这个小丫头倒晓得避嫌了! 也是,他已经十岁了,也该注意男女之防了。可是半年前,他还揪着她的小辫子来着? 拐弯处,两个丫鬟坐着望雪,院中积了白白的一层,几枝腊梅开始芬芳。 正是筠娘子的丫鬟白袖和程琦的丫鬟金翠。 只听白袖道:“表少爷来给平哥儿作伴,可真好。表少爷可真聪明,一下就考了童生,以后前途肯定不可限量。” 金翠不屑的觑了一眼,“那还用说?我家少爷以后可是要做官的。” 潜台词:别给我套近乎,我家少爷可不是你家筠娘子配得上的! 筠娘子和程琦就在拐弯处,将两人的对话听的分明。 筠娘子脸色发白,表哥会不会以为是她让白袖来套金翠的话?如果这个时候呵斥,岂不是坐实了她的做贼心虚? 筠娘子腰杆又挺了挺,罢了她行得正坐得直,既然是要听,就听个够好了!她倒要听听这个丫鬟有什么幺蛾子! 白袖诧异道:“表少爷开春就考秀才了,这个时候按理说应该在家好好准备。”也是,都年关了,还把表少爷送到这里来过年…… 金翠伺候程琦多年,颇受器重,这些日子眼见程琦窝了一肚子火,也跟着窝火。 金翠道:“我家太太回禹州奔丧,老爷也跟去了。本来少爷也该去的,偏偏这天寒地冻的……” 程家实则与宋家同流,都是商贾之家。不同在于程琦的母亲徐氏是官宦之女。徐老太爷是禹州知府还未卸任。这禹州毗邻京都很是富庶。这知府夫人去世,徐氏携丈夫一同过去奔丧,也是顺理成章。 白袖道:“原来是这样!这到禹州还远着呢,这下了雪要是赶上封河,等到了禹州可就赶不上……” 金翠脸色浮上一层诡异的笑容:“怎么可能赶不上?徐家可是把老夫人用冰窖着,还没发丧呢。” 哪有等远嫁的女儿回来再发丧的道理?徐老太爷儿孙满堂都养在身边,何况徐氏算什么?一个嫁到商贾之家的庶女罢了! 白袖讪笑:“你家太太有孝心,娘家人又看得起。表少爷一表人才学问又好……”这话金翠听的舒心。 只听程琦一声怒喝:“你们两个丫鬟在这里浑说什么?” 白袖和金翠浑身一震,也不知程琦听到了多少,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程琦一脸鹜色,念及筠娘子在,斥责几句便让她们下去。 下去之前,程琦吩咐:“白袖,你把筠娘子的文房四宝带回去,小心别给淋湿了。我和筠娘子去姑母那里吃饭。” **** 走廊处只剩下筠娘子和程琦。 天地银装。 与半年前的程琦大有不同,墨黑的头发工整的束起,一身墨绿的锦缎直裰长袍衬的身形修长,腰间束了玉带。 程琦回头看她,她垂下脸。 程琦要用手挠她的角辫,她要往后躲,程琦笑道:“才八岁就躲着表哥了?是不是这次表哥来的匆忙没带好吃的与你?” 筠娘子许是念及往日时光,身子不动,任他的手挠了挠她的角辫。 程琦低头喟叹:“没去禹州,是对的。” 筠娘低声道:“表哥,白袖不是……” 她想说白袖与她无干,他是明白的罢。程琦浓眉蹙起:“我倒希望白袖是的。” 筠娘子不解的望着他。 有风吹落枝头雪,梅花一点含苞来。程琦忽然诗兴大发:“崭新人间妆,最妙一点红。” 第2节 这更加坚定了筠娘子要读书的想法。 程琦趁她咬唇费解一点红的时候,玉指曲起,刮了一下她的鼻梁。 程琦狡黠道:“一点红是我的秘密。” 什么秘密?她的瞳孔明显表露了一丝好奇,却没问出来。 这就是他的表妹,总是这样寂静拘束。 程琦知她不问,心里定会牵肠挂肚,也不为难她,言道:“这是禹州的一种名点,叫小红头。是用细面、糯米、白糖、桂花等做的一种塔状点心,就像石榴花一样,头上还点了红。” 他的秘密就是这么简单? 第2章 继母出招 下雪了,孩子都有玩性,加上张举人准备因材施教,便放了三人一下午的假。 晚上筠娘子照例到继母江氏所住的东屋吃饭。江氏是极重规矩的人,宋老爷更是与她琴瑟和谐。筠娘子的生母程氏在生这个头胎时难产而死,后宋老爷娶了江氏,只得一子平哥儿。宋老爷一心只有瓷器,江氏主持中馈,这方圆百里凡是知道的哪个不说江氏贤惠? 筠娘子走在前面,宋福家的紧随其后给她撑着伞,宋福家的只专注着这一会东来一会西刮的鹅毛大雪,纸伞也不时变换方向生怕筠娘子被淋着了。 筠娘子眼里涌上一层涩意:“嬷嬷,你可顾着自个点儿。” 宋福家的笑道:“哪有母亲会顾着自己不顾孩子的?你虽不是我的孩子,但也莫说浑话了。” 筠娘子双手搭上宋福家的手,只觉这粗糙里都是温暖。 用饭前筠娘子得体的先给江氏盛了一碗汤。江氏吃饭之前是要喝汤的,倒也不难伺候。 身着代赭色的素面褙子的江氏容色年轻,端汤的手根根都似玉葱,脸上浮现的笑意清浅如春风,令人见之舒心。 赵嬷嬷是跟程琦一道过来的,宋家她也不止走了一趟了,赵嬷嬷看着筠娘子端庄孝顺的模样,赞道:“太太把筠娘子教的极好,可见是用了心的。” 赵嬷嬷脸上的褶子很深,这个“用了心”似是意有所指。 江氏极为受用,笑的愈发亲切,“我们宋家是乡下人家,不比你们城里来的热闹,还请表少爷多多担待。” 程琦站了起身:“姑母客气了。” 江氏今个很有谈性:“规矩嘛,从来都是一处窥全貌,自然这每一处都马虎不得。这里也没有外人,我呢,就放口自夸一下,我家筠娘子可不比大户人家的差,赵嬷嬷你见多识广,觉得我这一言当不当得起?” 赵嬷嬷可是徐氏的左膀右臂,这次来担负的责任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江氏向来把不合时宜的话在惟妙惟肖的谈笑中教人就挑不出一点错儿!江氏这一番自夸,让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到了筠娘子身上。 赵嬷嬷心底的算盘打的砰砰响,念及徐氏临走之前的嘱咐:“这个浑小子!枉我含辛茹苦这么多年,居然算计起我来着!既然他不撞南墙不回头,我就成全了他去!也罢,嬷嬷你就拿出给我物色儿媳妇的本事来!” 徐氏放权给她,这话里有没有话外,赵嬷嬷自有思量。 既然是替徐氏物色儿媳妇……赵嬷嬷执起筷子把程琦右手边的鱼汤上的姜丝挑走,眉头一皱:“太太高看我了,说来也是笑话,这些年来我尽顾着伺候少爷了,倒是方圆百里只有这一亩了。哎呦,瞧这鱼汤,少爷可吃不惯姜味。我就冒昧说一句不中听的话,这塘池浑浊,养出的鱼就腥,用了姜丝也不见得去味。” 什么地方养什么鱼,这个道理不好听,可是实在理儿。 赵嬷嬷佯装要打自己的嘴巴:“瞧我这张笨嘴,该打该打!这个时节的鱼可是有市无价,能吃到这活鱼做汤,可见太太对表少爷是用了心的。” 果真是打一脸揉一下,用的恰到好处。 江氏道:“赵嬷嬷也一道坐下来吃罢,小户人家不讲究那些规矩。嬷嬷今个可甭想用守规矩来推诿,这鱼好不好,还要你这个行家来评点评点不是?” 程琦也顺着江氏的话:“嬷嬷也坐下罢。我瞧着这鱼可鲜美着呢,嬷嬷不试试就妄下论,这岂不是枉费姑母的一番心思?” 程琦把话头丢给江氏:“姑母觉得是不是这个理儿?” 江氏掩嘴笑,轻飘飘的把话头转走:“嬷嬷觉得筠娘子身上的样式可时兴?都说色重衣裳映人,色清人映衣裳,这可是我亲手挑的料子呢。这天冷,筠娘子身子又不大好,我可是把今年收的那一亩棉花都给筠娘子做衣裳被子了。” 筠娘子身子怕就不是不大好! 筠娘子规规矩矩的坐着,消化话里的机锋,安静的喝了一口汤,从端碗到喝下,都没一丁点声音。 赵嬷嬷走到筠娘子旁边,虽然不动声色,但是审视的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赵嬷嬷的老手划过筠娘子的肩头,又在衣襟处捏了捏,便有了计较。 赵嬷嬷笑道:“瞧着领口的绣工,哎呦这哪是一般人家能穿的上的?” 这个恭维话,江氏很受用。 筠娘子站了起身,温婉道:“我去给嬷嬷盛汤去。天冷喝碗热汤可舒服着呢。” 筠娘子借此避开了她的手! 赵嬷嬷笑道:“哎呦,这可使不得!老奴怎么敢劳驾娘子?哎呦,看来老奴今个不喝上一碗,便是大罪过了!” 程琦脸色稍霁,奴才就是奴才。 赵嬷嬷眸光一扫江氏旁边站着的天香,施施然的坐了下来。这天香是宋老爷留在家中唯一的美妾。天香被这利剑一般的眼神惊的一个哆嗦。 就在这时,张举人家的垂首拘束的进来。江氏甚至客气的站了起身,张举人家的可是收拾了许久才找出一件像样的衣裳,排除里面的补丁,起码外面干净齐整。 江氏一见张举人家的进来,赶紧起身相迎,一边吩咐道:“天香,还不过来伺候着?” 张举人家的被这般热情相待,倒愈发拘束。江氏拉过她的手,把她往座上请。 江氏道:“张举人不仅学富五车,难得有气节傲骨,平哥儿和筠娘子还要先生多多照拂。” 张举人家的还是第一次被别人这么说,明显有了些底气。江氏瞧她眉目松动,趁热打铁:“明个我就叫下人给你和先生做几件衣裳,有住不惯的地方也只管说。这真是我的疏忽呀。” 张举人家的蓦然就红了眼眶,这些年被钉上了“穷酸”这两个字眼,处处受尽白眼。 论起张举人的“气节傲骨”,这还真是一桩谈资! 不过江氏却用行动表明了对张举人一家的优待。天香在江氏一个眼神飞过来的时候,赶紧给张举人家的摆筷盛饭。 江氏一声呵斥:“有你这样怠慢客人的吗?这外面风雪大,还不盛汤给客人暖暖身子?” 天香一身素白纱,格外袅娜,凹凸有致,加上小脚挪动,水蛇腰摆起。就像一尊极美的白瓷。 天香说是宋老爷的妾,还没抬进来做姨娘,宋老爷不在家无人欣赏,嚣张了一段时间后也吃足了苦头,如今倒唯唯诺诺起来了。 赵嬷嬷坐在张举人家的挨边。 天香移动三寸莲步来给张举人家的摆汤的时候,很不巧,也很顺理成章—— 赵嬷嬷一个起身,裙子下的腿一勾,天香身子一倾,惊呼一声。 整碗热汤都泼到了赵嬷嬷的衣襟和肩膀处! 当然,张举人家的也多多少少被波及了些。 天香可怜楚楚的眸光盈满秋水,如泣如诉:“嬷嬷,你绊我!” 可惜这里没有怜香惜玉之人。 江氏一个厉害的巴掌扇了过去:“放肆!谁会使绊烫着自个的?你行止不端还反咬一口,这是仗着老爷的宠连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了?” 江氏赶紧使唤人给赵嬷嬷擦擦:“这要是烫伤了可就没法服侍表少爷了,那可就是我这中馈之主的过失呀。” 江氏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冬天的衣裳这么厚,怎么可能烫着? 赵嬷嬷怒骂天香:“你这个贱蹄子!” 赵嬷嬷不急着下去换衣裳,反而饶有兴致的看天香跪在地上又哭又求。 天香把目光扫了一圈,目光定在了筠娘子身上。 如果说谁希望她留在宋家的,那一定非筠娘子莫属,虽然她们两并无交集,但是宋家就她一个妾,她一走,江氏的眼睛还不死盯着筠娘子了? 天香这头心念辗转,那头筠娘子已经把鱼汤喝见底了,规规矩矩的站起身:“母亲,先生今天考我了,我就先回房读书去。” 言罢,筠娘子在程琦的目送下缓缓离开。筠娘子背影单薄,仿佛带着一丝凝重的哀戚,很轻很淡,却让程琦没来由的慌乱。 程琦的吃饭兴致也没了,很快下去了。 程琦在曲转的回廊上奔跑,筠娘子瘦弱的身影在垠白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筠娘子这一走,天香仍然抱有一丝侥幸:“都是天香的错,太太要打要罚,天香绝无怨言。” 现在来示弱,终究太晚了呵! 江氏的眸光定格在天香的窈窕身段上,不轻不重的给她判了刑:“行了,我看你是没学会怎么伺候人罢。别说我这个当家主母苛待你,你这性子是该收一收了!这样罢,你先服侍服侍张举人罢——” 江氏都懒得委婉来说了,瞥了一眼张举人家的,“先生费心,你们刚好缺个使唤丫头。这个天香就交由你来发落了!” 天香是连寻死觅活的心都有了! 天香哀嚎:“天香心里只有老爷一人,等老爷回来见不着天香——” 赵嬷嬷堵住她下面的话:“你当年离开程家的时候不是说只有我家老爷一人么?合着现在心里就宋老爷一人了?” 江氏看天香一眼都嫌恶心,恨不能立马把她打发了去:“行了,我这还没把你送人呢,你哭爹喊娘作甚么?我只是叫你先学学服侍人的道理,等老爷过来,就能更好的服侍老爷不是?” 江氏可是把这昧着良心话说的冠冕堂皇。 天香是程老爷送给宋老爷的不假,赠人与妾可是美谈一桩。但是若教她服侍了下人,宋老爷还会要她吗? 这身子要是被下人碰了,以后这辈子怕就是服侍下人的命了! 天香又把乞求的目光投到张举人家的身上。张举人去哪里教书都带着她,她定然不会愿意一个妾来分享自个的丈夫罢? 很显然,天香又失算了。 张举人家的很领情,感激道:“太太真是仁善大度!我定不负太太所托,好好教教天香规矩!” 江氏直接命人把天香的嘴巴塞住,由着张举人家的领走。 天香眼里的绝望,让赵嬷嬷心下快慰,片刻凝思后,匆匆下去换衣裳。 **** 是夜。烛火灼灼。 宋禄家的服侍江氏净面。江氏只着白色的绸缎中衣,搁下帕子后,卸了妆的脸上分明有了皱纹。 江氏揉了揉眼角,似乎这样便能摸平整再回到做姑娘的时候。天香青春貌美的身影一闪而过,江氏唇线抿了抿,眼里精光乍泄。 这个天香打发的对! 宋禄家的有一丝迟疑,“老爷可是说过让太太好生对待天香,太太这就给打发了,回头老爷问起来——” 江氏反倒笑的云淡风轻:“天香得罪了赵嬷嬷,就是得罪表少爷。而我,不过是给表少爷薄面处置了她罢了!难不成老爷还要问我的罪不成?” 宋禄家的还是拧眉,有些诧异:“太太向来由着老爷,这些妾不过都跟小孩家家的玩具一样。老爷难得把天香看的重了,我觉得太太这样做得不偿失。” 江氏抬起腿,宋禄家的顺势低身给她脱鞋。 江氏冷哼:“别的妾我都能容得,这个天香我绝对留不得!一个骚浪蹄子,在家窑的炉边就跟老爷滚做一团。老爷烧瓷都把她给带着。可是偏偏被我给撞见了!” 宋禄家的不解江氏的怒火从何处而来,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第一桩了。 第3节 而江氏显然不愿多说:“当时老爷想给天香取的名根本就不叫天香,许是又觉得天香侮辱了那个名儿。老爷只不过把她当玩具罢了,没了天香,很快就来一个国色。急什么?” 既然江氏心里有底,宋禄家的也放心了。 宋禄家的奉承道:“这天香在程家的时候可是呼风唤雨,连主母都不放在眼里呢。当年连赵嬷嬷都要受她的气呢。太太今天一举,可真大快人心!程家太太回头知道了也只有自叹不如的份。” 江氏眸光幽远:“我就是要给赵嬷嬷一个下马威!她敢在我头上耍那点小心眼,做梦!” 宋禄家的不得不佩服:“太太怎么算到张举人家的非但不推诿,还这么感激?” 江氏却这样说:“这筠娘子小小年纪倒是心计不小,连张举人那么不待见女学生的先生都对她看重起来!我特地挑的这么一个好先生,倒教她占了便宜!” “不是太太主动让筠娘子读书么?还给她做了一身好衣裳?” “你懂什么?母慈女孝,这才是老爷乐见其成的。” “太太有别的打算?不怕这天香跟张举人嚼舌根?天香想必可是恨死太太了!” 江氏笑的意味不明:“你且看着罢,张举人今晚不会留宿天香,至于天香么,我可得私下里教导教导!” 江氏踌躇满志:“至于筠娘子能不能好好读书,关键在于张举人家的。” 宋禄家的给江氏端了杯清水过来,江氏慢慢的啜着,很是悠闲。 “太太有招了?” “对待老爷的亲闺女,我可不能出招。不过有的时候嘛,不出招比出招更管用。” 且走且看着罢。江氏想,眼下她要好好睡一觉。 第3章 继女难为 果然如江氏所料,当晚天香还来不及给张举人嚼舌根。 端坐在桌边的张举人搁下手中的书册,张举人家的把咬唇不甘的天香推到张举人面前,笑的没有一丝牵强:“看了这么久的书也该歇歇了,这可是太太送来的,叫天香,说是犒劳你教平哥儿和筠娘子的辛苦,太太一番好意,咱们可不能不领情,对不?” 张举人傲慢的扫了一眼天香,便收回了目光。“我也乏了,你给我按按肩膀。至于天香么,等她学会伺候人了再说。” 天香头低得紧,迸发着恨意和讥诮的眸子与被塞起来的嘴巴让整张脸都为之扭曲。 天香很想呸,都穷酸成这样还摆老爷谱! 天香被安置在隔壁的柴房,就一个草垛子供她栖身。寒风把门刮的嘎嘎响,鬼哭狼嚎的。 天香记起以前在程家呼风唤雨的时光。 她可是第二次栽在江氏手上。当初江氏不就是助徐氏一臂之力才把自己要了去? 不过宋老爷在家的时候宠着她,何况宋老爷不比程老爷的风/流,宋老爷就像什么,就像话本里高不可攀的人物,越走近却越远,*法子更是别具一格,宋老爷的好处可是说都说不尽的。 天香蹲在稻草上,捂住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而这头张举人夫妻两正红袖添香。 张举人今晚兴致很好,两人早早就寝。张举人熄了灯,在黑暗中摸索,手上的粗糙触感让他脑中一闪而过天香的细皮嫩肉。 张举人念及身下妇人的好处,加上张举人家的温婉劝告:“这么多年我都一无所出,实在愧对你们张家,还是老爷不嫌弃我……我如今就盼着天香能给老爷生个儿子,好让我也做做娘亲的滋味。” 张举人很受用。女人就该大度。 其实张举人也是恨不得早点尝尝天香的味道,但是他可不想留个宠妾灭妻的名头。加上这么多年来,张举人家的陪他风餐露宿从不抱怨,还不断的给他找女人开枝散叶,让他在这个俗世中总算有了点做男人的尊严。 张举人有清高的资本,十岁中秀才,是当地众所周知的神童。十五岁考上举人,按理说就算不中进士也能在当地吃官家饭了。偏偏命运捉弄…… 后来就四处教书,加上举人补贴,按理说日子也能过。偏偏他心性高嗜酒如命,又好才子佳人那套。很快就捉襟见肘。 又得罪了几个大家千金学生,口口相传,以至于大户人家都避而远之。 张举人家的怕他又故态萌发,拐着弯儿劝他:“老爷觉得这筠娘子可乖巧?” 这是生怕他嫉女如仇呢! 张举人念及筠娘子那一声“娘在世的账本,我能从头背到尾”,有点心软:“倒是个孝顺的!” 张举人家的脸上一喜,再接再厉:“老爷能这么想就好,你看太太对咱们这么看重,还把天香送了来。你瞧筠娘子身上的好衣裳和用的文房四宝,太太的贤惠可是众所皆知呢。要不然一个商家女又岂会跟少爷一起读书的?” 张举人家的初来乍到的,哪能想到这其中的蹊跷? 张举人难看的脸色隐在黑暗中,暗忖:这个筠娘子真是不识好歹,生母不在了,继母便是孝道,自己不识字倒把责任推到继母身上!果真女子多小人,我居然被她可怜楚楚的模样给骗了去!有这样好的继母还心心念念着生母,这不就是不孝么? 江氏这一招可不是一般的厉害。 不仅解决了眼中钉,还给张举人一家施了恩博得了好名声。 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筠娘子想安生读书,做梦去吧! **** 天香在柴房里过了一夜,倒也没闹腾,但是翌日张举人家的打开柴房门,只见天香仿若一夜黄花,枯萎在了草堆上。张举人家的可不敢擅作主张,赶紧找了江氏。 张举人家的诺诺道:“我还想着今个给她整个铺盖呢,哪想到这人身子这么娇贵,才一晚就病倒了。” 江氏斥道:“你也真是疏忽!没铺盖也不知道打发丫鬟来知一声。这不知内情的还以为是我这当家主母苛待下人呢。” 江氏用的是“苛待下人”而不是“苛待妾”。 张举人家的有些慌了,江氏这才安抚道:“我倒以为多大点事呢,就算真要病死了,没了天香,我再给先生送个国色。行了,我这就请大夫给她好生瞧瞧。” 张举人家的见江氏立刻打发宋禄家的去请大夫来,难免感激涕零,“太太真是仁善。” 江氏拂了一下手上的杯盖,茶香袅袅。 江氏笑的愈发和蔼可亲:“张举人是平哥儿和筠娘子的先生,我家老爷看重儿女学业,我这做母亲的自然要事无巨细了。你们且安心住着,只要先生教的好,我这头不会亏待你们的。” 张举人家的诺诺称是。 江氏眉头一皱:“我倒想起一桩来着。先前我也要给筠娘子请先生,筠娘子可是我们宋家的掌上明珠呢,我说是她的继母,不自谦的说比生母还操心呢。那个先生性子有些急,娘子难免跟不上。后来我家老爷一生气就打发了去。这下雪封路,等化了雪老爷怕就要回来了。先生能不能教的好,就看老爷怎么考娘子了。” 张举人家的努力消化江氏的意思。 张举人家的头皮发麻,怕不是先生性子急,而是筠娘子不开窍吧。他们可是好不容易有了立身之处,若是过不了宋老爷那关…… 张举人家的赶紧应道:“太太放心,我家那口子对筠娘子可上心着呢。” 江氏浅笑:“做母亲的难免偏心,我也就给我家娘子走个后门。我家老爷喜欢诗词歌赋。” 随后这几天。 筠娘子几乎是日日罚站。张举人整出不少名家诗词给筠娘子恶补。筠娘子一直连字都不识,学起来好不吃力。张举人怒极的时候直接把筠娘子罚在风口处站着。 晚上张举人家的又不停的给筠娘子说好话。张举人嘴上不说肚里可都是火,罚起筠娘子起来是一点都不手软。 如此恶性循环。 **** 天香病好时,是一点气焰都没有了。瞳孔里一抹凄色。加上脸上苍白弱不禁风的模样,倒有几分病美人的柔弱美。 江氏越是瞧着越是厌恶。这股恶气乱窜,就差把脚底都点着了。 天香直勾勾的望着窗棂外的天空,折射出绚烂的光芒。天终于开始放晴了。 宋老爷也该在回来的路上了吧? 江氏遣下宋禄家的,也懒得作伪了:“就算老爷回来,也没你的份了!” 天香正视江氏,眸子里满布血丝,“老爷对天香的情意,天香从不怀疑。老爷让太太好生照顾我,太太就这样糟践我。等老爷回来,可指不准是谁倒霉呢!” 天香古怪的笑道:“我奉劝太太,还是趁我身子还干净,赶紧抬了我做姨娘的好!老爷可是跟天香有盟誓的。还有,你那点幺蛾子,只有张举人家那个蠢婆娘被蒙在鼓里。你信不信,我告诉了她,你的算盘就白打了!” 江氏自“盟誓”二字后有瞬间的发懵,很快又恢复一如既往的闲适。 江氏可不惧威胁:“我告诉你天香。你以为这里是程家吗?你敢说出来,我宋家就没一个下人会要你!你信不信我随时把你给提手卖了?你要想活着,就安生伺候张举人,否则的话——” 天香恨道:“我要是说了,张举人一家就知道你是个人面兽心的!到时候筠娘子的事再捅出来,你这个太太就别想做了!你敢这样对我,我绝不放过你!” 江氏可不是来跟天香谈判的。她只宣判。 江氏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精致的白釉梅瓶,天香脸色顿变。 江氏冷飕飕道:“在瓷窑里,老爷一边烧瓷一边对你吟诗来着。说你就像这白瓷般漂亮。好像有句叫‘天青梨花白’是吧。呶,你们在瓷窑里恩爱了好些日子,烧出了这个。你是不是很沾沾自喜?老爷还给你赐了个名字叫天香。你以为叫了天香还真当自己有国色了?” 天香脸色发白。为什么这个瓷瓶到了江氏的手上? 老爷,难道老爷心里就没她? 江氏有天香的软肋:“别妄想高升,我家老爷不是程老爷。老爷当时喊的就不是‘天香’这个名儿!而老爷把自己的得意之作随手送给我赏玩。老爷这一走数月,怎么不带着你去?至于你说的那些都是空口无凭,我有何惧?” 江氏不屑一顾:“做了婊/子,还整天情情爱爱的,真是好笑!行了,你好自为之罢。” 天香只觉无路可走。 **** 天是放晴了,江氏把下人都排到了瓷窑那边去铲雪,四合院里反倒顾不上了。这雪水才化,傍晚时分又结冰。等筠娘子晨起上学的时候简直是如履薄冰。 天还未大亮。因着下雪的缘故天际格外白。 筠娘子左手捧着文房四宝,右手举着一本诗籍吟诵着。宋福家的把手挽进筠娘子的左手肘间,一边道:“娘子你可顾着路些。这学诗哪有一蹴而就的?” 宋福家的拂掉筠娘子头上被风刮来的雪花瓣儿,筠娘子目光有些放空。 筠娘子顿了下,随即甜甜笑道:“有嬷嬷搀着,我才不怕呢。嬷嬷才不会让我摔着,对吧?” 筠娘子说的天真,宋福家的却是心下一个咯噔。 筠娘子的鼻头冻的红红的,拿书的手也有些肿。宋福家的自说自话:“娘子要是嫁给表少爷,有舅舅撑腰,又门当户对,也算是良缘了。” 筠娘子没有羞怯。没娘的女儿家如果再薄脸皮经不住说,那路只会越走越难。 筠娘子只道:“可惜娘不在了。” 娘亲不在,一切都是空谈。 宋福家的有些激动:“娘子你听我说,你有嫁妆,表少爷又存了这份心,舅老爷也最是疼你,老爷也是有这意向的,这是你最好的出路了。只要熬过这几年,表少爷这么聪明又得了功名,以后就是官太太也能做得!” 筠娘子只觉枝头都是枯枯的。“自古婚姻都是父母做主,我还小着呢,再说有嬷嬷给我筹谋,我相信嬷嬷不会让我受委屈的。眼下我只想好好读书,嬷嬷以为呢?” 宋福家的苦笑:“想必表少爷也想找个琴瑟相通的,娘子这书读的好。” 筠娘子不置一词。 自从表哥考上了童生,他们还怎么门当户对? 筠娘子的眼里有些涩,一个不稳,转身抱住宋福家的。 筠娘子吸了吸鼻子:“腿有些僵,惊着嬷嬷了。” 第4节 宋福家的忽然舍不得撒手。 她是程氏的陪嫁,眼睁睁的看程氏难产而死,程氏生前把她嫁给了宋老爷的得力管事宋福,对她情同姐妹。 程氏一死,宋老爷格外不待见筠娘子,她又做奶妈又做嬷嬷的伺候着,那是比自己的孩子还上心。 终究不是自己的孩子…… 宋福家的心思翻涌:“娘子昨晚是不是冷着了,这手和脸怎么这么凉?” 能不凉么,新被子新棉袄……可都是她这个奶妈亲手做的呀! 筠娘子希冀的望着宋福家的:“我从小就身子冷,嬷嬷你又不是不知道?嬷嬷要是再像以后那样陪我睡,我便不冷了。” 宋福家的没有说话。 筠娘子感觉自己的心凉的就像无垠的雪地。 筠娘子委婉道:“嬷嬷且回罢,这廊子里没有雪,要是给先生看到,又得说我娇气了。” 宋福家的撒手离开。 筠娘子的眼眶分明有泪。 她不是非要有人搀着,一定是天太冷,一定是的! **** 筠娘子仰起头,让泪水倒回。这才赫然见到一身碧色锦袍的程琦就在廊子的尽头。 程琦向她走过来,要帮她拿东西。 “我就知道你定是一早来读书了,我也知道你有不识的字,对吧?”程琦朝她眨了眨眼睛。 程琦看起来很快活。她后退,保持距离,规规矩矩的行礼:“表哥早。” 程琦的手顿在空中。 程琦很快找了话题,同她并肩走着。“没想到这院里的雪还没铲掉呢,回头我们一起堆雪人可好?昨个我跟平哥儿去了草市,你一定想不到,那里可热闹着呢。你偏要守规矩待在家里……” 程琦还想说很多,她仿佛根本没有听的兴致。 程琦有些索然无味和失落莫名。 他可是专门一早在这里等她。一个人等她。不希望有第三个人。 就要进学堂,他实在忍不住了,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也蠢蠢欲动。 他说:“表妹,我昨个……给你……” 她只是有些困惑,不明他要说什么。 他又说:“我昨个……买了个东西。” 又追加:“是个好东西。” 她有些惊愕他的示好,跟以前似乎很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却隐隐懂得。 她要杜绝,“表哥,授受不亲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只一句,她便说不出下句。 程琦没有强迫她,而是把右手伸了出来,分明是一个精巧的铜手炉。炉上还散着热气。 手炉横在两人中间。熏的双方雾里看花的朦胧。 程琦撒了一个小谎:“我一早起来给炉里添炭,就来这里等你。你真的不要吗?我特地选了个小的,就算你藏在袖子里也成的,或者放桌肚子里,手冷的时候摸一把。” 她有些动容,向来衣来伸手的程家大少爷居然亲自添炭…… 程琦委屈:“我真是傻,还以为那小块的炭直接用手镊的,结果……” 分明是他今早笑赵嬷嬷傻,把手弄的黑漆漆的。 他们都长大了。他是到了年纪,她是必须长大。 她狠了狠心:“表哥莫挡着门,我要进去背诗了,先生还要检查呢。” 他忍无可忍,一手抓住她的手臂:“你当真不要?” “请表哥顾惜我的名节。授受不亲。” “你才八岁,有什么大防?” “那请表哥顾惜自个的名节。这被人看到了可就不好了。” 程琦强硬道:“你是自己接住,还是要我强来?我来姑父家的时候就想好了,天塌下来我都不怕!” 有时候温暖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因为伸手一步,可能就会万劫不复。 程琦有些暴躁:“我连禹州都能不去,大不了就这样拉拉扯扯下去,让大家看个够好了!” 第4章 手炉风波 筠娘子跟程琦在学堂门口僵持许久,程琦定定的望着她,墨黑的瞳孔里就像浪潮迭起般精彩。程琦想起自己这半年来的惦记,想起禹州那些浓墨重彩的千金们,只觉眼前的清淡沉静美好的无与伦比。 不怪他惦记着。 筠娘子虽没长开,胚子却像极了已逝的程氏。而程琦隐隐记得父亲的唏嘘,这个姑母如何温婉和善解人意,柔弱而坚韧。程老爷兄妹两白手起家,一个做生意一个管账,家财万贯的时候适逢程氏二八年华,程老爷备了丰厚的嫁妆把程氏嫁到了宋家,可不让人眼红。 可惜程氏终究死了。 程氏的死让程老爷耿耿于怀。要不是当年的疲于奔命又岂会伤了程氏的根本?连带着筠娘子一出生身子就不好,程老爷就是怜惜这个外甥女又能如何?除非把筠娘子做童养媳给养在家中,可是这不是在打宋老爷的脸么?加上江氏的贤名也让他寻不着由头。 程琦使了杀手锏:“表妹你怕什么?父亲可是说了……” “舅舅说什么了?” “不告诉你,这是我跟父亲的秘密。”他的秘密还真多。 天越来越亮,隐隐传来人声。她要是再不接,被人看到这样的光景更就说不清了。程琦这是在逼她,他就是见不得她的“一点红”,一分一秒都见不得。 这世上的男子哪懂得女儿家的难为? 筠娘子只得伸手小心的捧住手炉,暖热和苦涩交替,一言不发的进了学堂。筠娘子怕被张举人瞧见,有些手足无措。放在桌肚子里的话,这袅袅升起的热气窜出来不就漏了陷? 程琦远坐着看她捧着手炉发呆,心下欢喜,读起书来颠三倒四。 筠娘子灵机一动,把手炉放在两脚间。有长裙子遮着,罚站的时候还能暖暖腿。筠娘子这才专注享受手炉的好处。 只听程琦道:“白日依山尽,长河落日圆。” 筠娘子暗笑,这可是先生给我布的功课,我才不会背错呢。 **** 张举人先问了平哥儿和程琦的功课,再轮到筠娘子。筠娘子规规矩矩的站了起身,开口背诗。 霎时。 一团火笔直的窜了上来。 从筠娘子的裙裾飞快烧上来。 火光如蛇。 筠娘子一脚踢开手炉,拿起书本扑打已经烧到膝盖处的火苗。她的眼里只有喷薄的火焰,瞳孔里一片苍茫,手机械的扑打着。书本边立刻被烧卷。 男女授受不亲,程琦只得赶紧出去喊人。举目处只有正在铲雪的白袖。白袖一听自个伺候的筠娘子被火烧着了,赶紧一溜烟的跑掉:“表少爷,这么大的事,我赶紧去禀告太太去。” 倒是虎头虎脑的平哥儿飞跑出去,盛了一簸箕的雪,恶作剧的把筠娘子从头泼到尾。火灭了些许,平哥儿又盛了一簸箕,直接泼她脸上。 平哥儿道:“姐姐,这火真大,我再去弄。” 几番折腾,总算把火灭了。筠娘子的外裙被烧黑,脸上头上都是雪花和着泥慢慢融化。 幸好。 幸好只是把手炉放在腿下面,加上冬天衣裳厚。如果是拢在袖子里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手炉上的火依然是一柱擎天的姿势。后在平哥儿的倒腾中总算灭了。 程琦的脸色很难看。这手炉怎么好端端的喷起火来,他和筠娘子在门外僵持那么久都没事,偏偏这时候……难不成这手炉里面生了个火妖不成? 张举人可不管事出反常必有妖,厉喝道:“我是怎么教导你的?女儿家不比男儿,我都不强求你寒窗苦读,但是来我这读书就要守我的规矩!谁许你上学带手炉来着?你嫌冷,我说课就不冷了?平哥儿和程少爷就不冷了?” 张举人不待见筠娘子很久了。 尊师重道这是人伦。譬如他以前就是打了大家千金学生,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张举人不仅要罚,还要当着当家主母面罚。亏主母口口声声为这样的继女说好话,他倒要让主母看看这样的女儿家根本就宠不得! 江氏、赵嬷嬷、宋福家的和宋禄家的都匆匆赶过来了。 江氏可摆足了慈母的款,屈身用手给筠娘子擦了擦脸,“哎呦,我的小祖宗,可吓到了?” “太太,我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张举人铿锵有力道。 江氏真做足了眼里只有女儿的模样:“没见着筠娘子衣裳都烧坏了么,赶紧带娘子下去换身衣裳来。” 江氏越这样,张举人越嫌恶筠娘子。这个不识好歹的继女! 张举人可不容江氏忽视他:“我理解太太爱女心切,但是这是在学堂里,太太既然请我给平哥儿和筠娘子教书,可见是个重学问的,礼不教何来学之说?难道要纵容娘子犯错,担个宠女无度的名声?养女不教母之过,这要是传了出去,太太的贤名何在?” 江氏一副犹豫样,显然已经松动,“我家娘子最是守规矩了,这女儿家的名声要紧,还请先生公断。” 张举人还未公断的时候,只听平哥儿稚嫩的童声:“母亲,姐姐那个手炉儿是表哥昨个在草市买的!” 江氏嘴唇抿了抿。昨个平哥儿从草市回来就闹腾,说是表哥买了个手炉来,而他身上是一点银钱都没有。又说表哥学问好,先生总是问表哥一些他听不懂的。 江氏这样宽解自己的儿子:“好的不学跟你表哥学什么?先生怎么说来着,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平哥儿只晓得要是让先生知道表哥买手炉的事,先生就会知道谁才是真的尊师重道了。 一言惊起千层浪。 私自相授那可是有损名节的! 女儿家的这么小就坏了名节的话,以后可是不好嫁人的! 张举人冷叱:“程少爷的手炉怎么到筠娘子手上了?”这才是重点。 筠娘子愈发冷静,合着她今个就要被判刑了。证据确凿名节尽毁。一切都让某些人很满意了不是么? 嫉女如仇的先生,生了火妖的手炉。自家的生意还仰仗舅舅家,这事就算父亲公断,也只会说是表哥一时糊涂吧。 私自相授的罪名她怕是逃不掉了。以前听嬷嬷说的多,出了这种事吃亏的都是女儿家。 程琦想要破口而出,手炉是他送的。他有什么好怕的?合着,筠娘子早晚都是他的! 第5节 筠娘子早晚都是他的! 赵嬷嬷把程琦拉了出去,程琦不悦道:“嬷嬷作何拦我?我可不能让表妹一人担着。” 只顾着筠娘子的程琦显然疏漏了一个环节:手炉因何生妖? 赵嬷嬷有些恨铁不成钢:“少爷有没有想过太太,这么冷的天,太太才产下小娘子不久,就日夜兼程的赶到禹州奔丧,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你?” 程琦有些目眦尽裂:“我就不待见那帮穷亲戚!拿我家的钱吃喝玩乐,还联合起来欺负我,外祖母病逝,我偏不去!偏不去!他们就没一个人把我程家人当人看,凭什么?” “可是少爷有没有想过为何张举人与官无缘?是学问不够好吗?就算少爷日后考中进士,也要人扶持一把的。程家再有钱都是商贾之家,那可是下品呀。老奴知道这番话不中听,可是老奴一心为程家着想,就算是犯上,老奴也认了!”赵嬷嬷说到动情处,还抹了把眼泪。 程琦算是明白了。赵嬷嬷这是奉劝他让筠娘子自生自灭呢。 “不,我才不要,才不要!”程琦这次不回禹州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徐氏打算把他配个徐家女。徐氏的意思很明确,只要官商两家定亲,日后只消他考上,还不是平步青云的命? 赵嬷嬷见他这样只得转换策略:“老奴知道少爷心里有筠娘子,但是若是筠娘子毁了名节,可就一辈子抬不起头了!就算嫁到程家,老爷太太会怎么想?” 赵嬷嬷显然是要跟程琦推心置腹了。程琦自然也顾虑到这点,“那我现在该当如何?” “老奴以为,手炉是少爷送的,这是众所皆知的。这个得认。但是呢,送手炉的名头可就不能乱说了。少爷以为呢?” “难道还有什么好的名头?” “少爷只要说,是可怜筠娘子衣薄不暖。作为亲戚关照一下便成了。少爷只管这样说,后面都有老奴呢……” 第5章 被逼绝路 以宋家和程家的亲戚情面,这事自然是大而化小的好。而江氏要想戴好慈母的面具,这时就不该落井下石。在场的就寥寥无几的两家人,想要封口也不难。 可是偏偏多了张举人一家。 程琦被赵嬷嬷三言两语后,言语甚是利落:“先生明鉴,手炉确是我送与表妹的。在先生眼里手炉是相授之物,而我却不明授受之意何来?家父常说表妹身子不大好,这大冷天的衣裳不暖,我不过是看在亲戚之情上送点薄物关照一下罢了。” 赵嬷嬷紧接道:“我家少爷正是这个理儿。我家老爷临走之前还叮嘱少爷尊老爱幼呢,少爷关照亲戚,便是尽孝。” 张举人面色一沉:“你们的意思是我苛待学生受寒读书?” 江氏赶紧打圆场:“先生息怒。这读书有读书的规矩,是表少爷做的不妥当罢了。” 赵嬷嬷冷笑:“太太这话说的可真好笑!你这是要坐实我家少爷跟你家娘子不清不白好娶了她不成?我家少爷只不过遵从父命关照一下筠娘子罢了。你们宋家不要脸,我程家还要这个脸面呢!” 江氏心底嗤笑,合该徐氏这个正房太太做的憋屈,就看这管事嬷嬷的做派,还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下人。 江氏一句话让筠娘子五雷轰顶:“这关照的证据何在?我难道会短了筠娘子的吃穿用度么?” 筠娘子站立不稳,一个踉跄后背抵到桌角,与宋福家的一个对眼。 赵嬷嬷把筠娘子往前一拽,用力把她袄子的下摆烧黑处一撕,扯出里面的棉絮,块状陈色棉絮被扬在手心:“太太还有什么话说?这样的陈棉怎么保暖?这个棉里都有霉味了,就是我家的下人都不穿的!” 赵嬷嬷可想不到她这是进了江氏的局,当初她只是觉得筠娘子瑟缩的紧,偏偏江氏说了收了一亩棉花给筠娘子做衣裳。赵嬷嬷手一捏就捏出问题来着。 哪家没那点龌龊事? 江氏可不认:“宋福家的,你倒是过来说说看,这一亩好棉怎么转眼成孬棉了?” 江氏双手拢在袖中,气定神闲。 “我怜惜筠娘子体弱畏寒,早早便差人种了一亩棉花,老爷初秋出门那会,我便当着老爷的面把这一亩新棉都交由你来给筠娘子做衣裳被子。一整亩棉花,我家平哥儿可没摊上一分!看来我要到筠娘子闺房里瞧瞧,这亩新棉还有多少?而你都用在哪里了?” 宋福家的一脸灰败,怔怔的望着筠娘子,满眼歉疚。 筠娘子不忍看她,别过脸,五彩的阳光打在窗棂上,窗外红梅料峭。 宋福家的跪了下来,双手扒上江氏的裙裾,老泪纵横:“都是老奴混账!老奴那是被鬼迷心窍了呀,老奴是不得已的呀,求太太看在我家那口子为家窑鞠躬尽瘁的份上,饶了老奴这次呀!” 江氏一脚把宋福家的踹开:“我宋家可容不得你这等刁奴!你一个妇道人家兴许没这么大胆儿,此事宋福定逃不了干系!居然敢把主意打到我家娘子身上去了?还真是反了天了!” 宋福家的又紧紧的抱上江氏的腿,一个劲的求饶。 程琦算是松了口气,很是不解筠娘子为何脸色发白。 江氏铁了心不放过宋福家的了,扬眉慈爱的望着筠娘子,似笑非笑的模样。 筠娘子自幼身子冷,宋福家的就陪她睡,非要坚持反着头睡,一晚上抱着她的冷脚都不撒手。宋福家的只识账本,一个字一个字的教她。宋福家的在灯下给她缝补衣裳,轻声细语跟她说女儿家该怎么好好活。 江氏不放过宋福家的,意在筠娘子也! 就在筠娘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时,江氏明显松了口气。江氏笑的和蔼:“娘子莫恼,回头我换个忠心的嬷嬷与你,看在她是你娘的陪嫁,我呢就大发慈悲赶她出府得了!” 一个奴才因这个缘故被赶出府,日后还有活路吗? 筠娘子笔直的跪着:“母亲,此事不怪嬷嬷,嬷嬷是授我的意才这样做的。” 筠娘子道:“是我,是我叫嬷嬷把新棉都给嬷嬷家的弟弟妹妹用。是我,是我怕母亲知道了罚嬷嬷,便擅作主张让嬷嬷把旧棉换与我用。母亲要罚就罚我罢。” 江氏冷哼:“我知道娘子心善。宋福可是家窑的大管事,在窑子里里外一把手,我宋家何曾苛待过下人?娘子也不想想,你这样好心,只会给老爷落了个刻薄的名声!” 江氏严厉:“筠娘子,你这是大不孝!” 连程琦都焦急了:“表妹,对这等刁奴可心慈手软不得!” 宋福家的心如死灰。这事怎么牵扯上大不孝了?都是江氏,这个巧舌如簧的毒妇! 可是若不是她处心积虑,若不是……她实在是该死呀! 宋福家的就要撞墙,筠娘子眼疾手快一把从背后抱住她。筠娘子蹭着她的背低声哽咽:“嬷嬷不要离开我。” 赵嬷嬷见缝插针道:“我说宋家太太,这旁观者清。宋福一家显然没有换棉的胆量。筠娘子天天穿着衣裳盖着被子,难道连新棉和旧棉都穿不出来么?要我说呀,筠娘子这是给我家少爷使套子钻呢!太太也听见了,我家少爷是怜惜筠娘子衣裳不暖,这衣裳暖不暖,我家少爷又是怎么知道的?定是筠娘子借此想败坏太太的贤名,博我家少爷的同情心呢!说来筠娘子这八岁还是虚的呢,小小年纪就学会勾引男人了!” 赵嬷嬷一连串爆竹后盖棺定论:“真是个不要脸的狐媚子!” 筠娘子被逼绝路。 要么让她眼睁睁的看宋福一家倒霉。 要么担个大不孝的名头,顺便担个勾引表哥的罪名。 程琦暗恨。这个赵嬷嬷打的一手好算盘。这可是把筠娘子毁了个彻彻底底! 早知他承认私自相授好了,反正娶她也是早晚的。就是现在,也还是来得及的。 赵嬷嬷暗示程琦:“我家少爷可是要考科举的,说句不好听的,将来可是要娶官家女的。太太你藏着掖着也改不了筠娘子体弱的事实,以后能不能生养都是问题呢。我家少爷看不上你家筠娘子,筠娘子就用这等不入流的手段……我说宋家太太呀,你可别因着自个不是生母就宽松了教导!” 赵嬷嬷口舌毒辣,却也是在理。 程琦张开嘴,想要辩驳。 不是这样的,压根就不是这样的。明明是他对筠娘子紧追不舍…… 程琦想到徐氏奔丧的事。 徐老夫人被冰窖着,就等着徐氏来才发丧,为的是什么?徐家好面子好奢侈,铁了心办上个把月的流水席才能彰显知府家的派头。万事俱备,只欠程家这股东风。程老爷嘴上不悦,还不是亲自整了三船的物资陪徐氏回去奔丧。去的人还有一个庶子程罗。 程琦把自个冻了一夜总算病倒在了床上躲过一劫。徐氏恨铁不成钢道:“你不想去是吧,别人还巴不得去呢。”程罗的姨娘早逝,大不了徐氏日后把程罗养在名下好了。徐氏拿这个来要挟他,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程罗可是聪明伶俐又讨喜,呼吁明年就要考童生呢。 而程老爷却似是而非道:“筠娘子是妹妹的骨血,可惜身子不好,日后怕是不好生养。” 程琦来宋家的时候想法天真。男人又不缺给自己生子的女人! 程琦忽然咽喉被扼住般。他并非非筠娘子不可。多么残忍的领悟! 筠娘子是他对既定命运的最后反叛罢了! 但是他当真就舍得程家少爷的好处,还有未来的锦绣前程? 人在做命运抉择的时候,会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江氏自然要赢的优雅:“行了,这事我可做不得主,等老爷回来定夺罢。筠娘子,这几日你就在祠堂里好生想想。至于宋福家的,就去家窑里烧火罢。表少爷嘛,安心跟在先生后面读书准备明年的院试要紧。” **** 祠堂摆着程氏的灵牌,烛火通明,空空荡荡中筠娘子的依唤回音,哀哀凄凄。 “娘……娘……你来看女儿了……” “娘……女儿好想你……娘的身上好暖和……” “女儿今晚给娘暖被窝……” 白袖奉江氏之命来送一日三餐之时,只见筠娘子青丝披散瞳孔痴痴呆呆,抱着程氏的灵牌絮絮叨叨。 白袖魂飞魄散。 白袖是宋老爷后来给她改的名,当时白袖弯身曲项斟酒时,葱指和雪白的脖颈很是漂亮。宋老爷兴起,“你以后就叫白釉罢。” 白袖好不高兴,可是江氏不悦道:“老爷是酒多了罢,这可是我给筠娘子新送的丫鬟呢,老爷说的是白袖而不是白釉,可是这个理儿?” 后来白袖便做了筠娘子的丫鬟,倒是机灵。江氏见她识时务也就留着她。这几年她可没少给筠娘子使绊子。 做了亏心事自然怕鬼敲门。 白袖连送几天饭,整个人走起路来就跟身后跟了鬼一样。以至于宋福家的在这个晚上终于找着契机,让一个丫鬟主动给白袖帮忙开了祠堂的锁。 筠娘子不知来人,痴傻状,抱着程氏的灵牌来回走,裙裾似是飘在地上。 宋福家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痛哭:“我可怜的娘子呀。” 筠娘子定住,瞳孔似是飘忽,又似是看到别的什么。 筠娘子道:“先生很喜欢天香罢。” 宋福家的莫名其妙:“天香那个贱蹄子,才几天就把张举人迷的七荤八素。张举人也不是个好的,这样下去迟早宠妾灭妻。” 筠娘子古怪的笑道:“你说我毁了名节,又大不孝,身子又不好,以后怕就是给人做妾的命!我倒觉得天香是个苦命人,合该都是命,她不识时务的话,早晚还不是一个死字。” 宋福家的好不难受:“娘子不要这么说。” 宋福家的泪流满面:“这个天杀的江氏!娘子碍着她什么了?作甚么把娘子往绝路上逼!江氏把娘子屋里的忠心丫鬟一个接一个以偷盗嫁妆的名头给打发了,后又以保管嫁妆的名头把嫁妆锁了去以至于娘子身无分文一个丫鬟都养不住。反倒江氏在老爷面前留下了好名声。娘子身子不好还不都是江氏造的孽?这么多年娘子就没吃一顿饱饭,江氏说是讲规矩,主母搁碗就没娘子继续吃饭的道理,她顿顿只喝碗汤,合着她有小厨房送食……” 筠娘子把程氏的灵牌小心的放回去,把宋福家的搀了起来。 筠娘子道:“嬷嬷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都是,都是老奴无能呀……老奴鬼迷心窍才把娘子的新棉都换了,还要娘子拼了命来救老奴!老奴以后到了地底下还怎么给太太交代呀。”这声太太是指程氏。 筠娘子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除非娘还在,否则我必死无疑。”筠娘子可清楚自个薄凉的父亲宁可要了她的命也不容她玷污宋家的名声罢。 “可是太太都走了八年了呀……” 筠娘子痴痴的笑了起来:“娘才没走,娘一直陪着女儿呢。” 第6章 程氏附身 第6节 宋老爷于程氏祭日前一日到家。 四合院里忙的是鸡飞狗跳。江氏吩咐宋禄家的:“羊杀好没?哎,这天又下雪了,你赶紧差人把棚子搭起来。” 宋禄家的一声惊呼:“老爷回来了!” 江氏闻声看过去,一身青袍的精瘦男人负手大步走着,背微微弓着,脸皮上是奇异的发白,两眉垂塌,须上有风霜,眼角都是褶皱,却也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秀,正是宋老爷。江氏已经合不拢嘴了。 宋禄家的狠狠剐了一眼宋老爷一左一右的摇曳生姿,便皱眉下去,暗忖:亏江氏还笑的出来! 江氏体贴的用帕子擦了宋老爷发上的雪花,“这两个丫头好生不懂事,梳的这样紧,不知道老爷头皮软么?”又贤惠道,“明个我亲自来给老爷梳头,教丫头们好好学学。” 江氏不经意的扫了一眼两个丫头,都是十三四的模样,穿着缎子依然瑟缩的样子,太小家子气了。又见两人搁在前面的手根根肿的跟萝卜似的。江氏心里有了谱。 宋老爷道:“我还真想你这双巧手了。这天寒地冻的卖女的也就多了,我不过是顺路积点德。” “老爷仁善。” “祭品都准备好了?”程氏每年的祭日都得大办,时刻提醒江氏为人继妻的身份。 江氏的眼底没有一丝阴霾:“老爷也知道今年春发了一场猪瘟……” 宋老爷低垂的眸子一开,精光一闪而过:“哪有祭品缺双猪的道理!” 江氏袖子下的双手一紧,浅笑道:“老爷这话说的,就是方圆百里买不着猪,百里外总该有罢,百里外没有,就到千里外找……姐姐的祭日,哪一次我不是尽心尽力?” 宋老爷脸色稍霁:“你主持中馈,我放心。”这便是嘉奖了。 江氏掩住心底的恨意。要不是到了程氏的祭日,老爷估摸着连家都懒得回了。 程氏就是江氏心里的一根刺,好在有筠娘子做江氏的鱼肉,江氏要把心头的伤一刀一刀的还到筠娘子身上! 反正筠娘子也毁了! 宋老爷有些疲色,然有些话不得不说:“平哥儿也六岁了,我在那个年纪的时候,就跟着师傅学做瓷了。” 做瓷的手艺可是立家之本,宋老爷的一手绝活也不准备外传。 江氏面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平哥儿正跟张举人读书呢,张举人还多次夸他天资聪颖呢,老爷就平哥儿一个,日后光宗耀祖还不指着平哥儿?平哥儿也是懂事的……” 宋老爷冷哼:“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读书人千千万万,能光耀几代?功名利禄罢了,但是瓷,可是传世的。那可是能留个千代万代的!” 江氏腹诽:咱们就一个普通烧瓷人家,这东西也就够了养家糊口,说到底哪有比当官做人上人强? 老爷你有本事烧个传世的瓷尊呀! 宋老爷冷眼相对:“行了,妇道人家就是眼皮浅!这两个丫头我还没赐名,你先带下去好好调/教。”下一句是重点,“都是良家女出生,买的时候就说还没破瓜是个能生养的,可比粗使丫头贵多了。” 江氏心下一个咯噔。 老爷这是打算抬姨娘生儿子? 宋老爷一向只收些灌过药的妾,所以子嗣很薄。江氏这些年过的惬意,家宅安宁一手遮天。 宋老爷这是威逼江氏。江氏要是不舍了平哥儿,他就再生个儿子继承家业。 江氏气闷,自个的老爷是烧瓷把脑子都烧坏了,偏偏她又说不得。 难道真要把平哥儿的锦绣前程都给断了? 或是忍着庶子庶女? 庶子要分家产,庶女出嫁要嫁妆。要不这年头怎么有这么多卖儿卖女的洗儿洗女的? 江氏又将筠娘子和天香的事娓娓道来,最后表态道:“老爷也莫恼,筠娘子这事我可是严令不给传出去的,就是张举人这边太不好办。当初我就是看中张举人的好名声才请了他来。这人清高不折,虽没高中进士,可是当今皇上后来不是破格提拔了不少举子么?其中便有张举人,可是张举人当着内官面说了,他无心为官只做个隐士。要不是张举人眼下正落魄,凭咱们小户人家又怎么请得动?” 江氏看得起张举人的文人气节,却看不起他的穷酸。 这一根筋的文人气节,要用就用到恰到好处。 筠娘子的事,就没有善了的道理。 如果宋老爷想要护短,就等着被文人的口水给淹死吧! 而宋老爷置若罔闻,“行了,我也累了,这些个琐事,你看着办便成。” 宋老爷估摸着都忘了筠娘子是他的亲闺女了! **** 程氏祭日,子时。 庭院里搭了棚。灯烛俱灭。雪劲正足,天地因此亮了几分。 檀木高案上摆着程氏的灵牌,然后是双羊、双猪、双犬,并毛血粪秽,陈列于前。 宋老爷、江氏、筠娘子、平哥儿和程琦都是素衣到场。下人们都在棚子外。 神婆提着竹篮子,篮子里面是程氏的旧衣物。神婆从门口一路走过来,神神叨叨,给程氏招魂。 此时正是程氏鬼魂归家之时。江氏顿觉魂飞魄散,一手抓住了宋老爷的胳膊,“老爷作甚么请神婆来了?” 宋老爷一个利剑扫过去:“我把原配招回家,有何不可?” 宋老爷可不知道近日筠娘子整日神神叨叨已把下人们给整的心惊肉跳的! 棚子外,白袖紧紧挽着一个丫鬟,“你说死人真能回来吗?” 丫鬟咬着白袖耳朵道:“前太太回来看看自个在阳间的夫君和闺女,这不是人之常情么?” 当然,也顺便看看现任太太和下人们。 丫鬟说的阴森森的,白袖浑身抖个不停,丫鬟这才笑道:“你怕什么?那些大宅子里的害死人的不是都活的好好的?死人一年不就回来这么一次,生前都是熟悉的,说不准还能叨叨家常呢。” 白袖只差没晕过去。 只差没晕过去的还有江氏。 女儿的生日,娘亲的祭日。 筠娘子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是江氏给吩咐的梳的周周正正的。筠娘子巴巴的向神婆跑了过去,宋老爷可不容筠娘子挡了程氏回来的路,怒斥:“把筠娘子给我拦住!” 就没一个下人敢过去。 那可是鬼魂走的路呀…… 筠娘子啼血呼唤:“娘亲……娘亲……娘你看看女儿呀……” “娘回来了……” 江氏早已没了主张。筠娘子回头,蜡白的小脸诡异的明媚起来,瞳孔被摄了魄般。 筠娘子指着神婆的前方,笑的天真无邪,甜甜道:“爹爹你看,娘回来了。” 都说稚子能看到旁人不能看到的,宋老爷可是花了大力气请了神婆过来,为的就是见程氏一面。 难道程氏真的回来了? 鬼路的尽头。一个天青色的瘦弱背影上青丝如瀑。筠白色的裙裾下是天青色枇杷绶带喜鹊折枝的花样。 分明是程氏生前的衣裳。 这个枇杷绶带喜鹊折枝图样还是宋老爷亲手描的差人染的。当时程氏还在怀胎,宋老爷一直藏着掖着等程氏做完月子再穿。 偏偏,程氏没穿这件衣裳的命! 宋老爷一把甩开江氏的手,步履蹒跚:“青娘子,是你回来了吗?” 青娘子是嫁给宋老爷之前的称呼。 那个背影这才悠悠的转过身去,不施粉黛的一张脸分明是天香的! 神婆絮絮叨叨:“回来了,回来了。” 天香被鬼附了身般,就像飘了过来。“官人……” 筠娘子的手就要伸过去,“娘啊……” 母女团圆戛然而止。天香猛然倒了下去,软在了宋老爷的怀里。 再无声息。 宋老爷把天香一把拦腰抱起。 **** 江氏可不信什么程氏附身!一边哆嗦,一边掷起手中的杯盏,厉声道:“宽心?你让我怎么宽心?这茶我喝的下去吗?” 宋禄家的蹙眉道:“太太,咱是输给了一个死人,跟死人斗可划不来!” 江氏冷笑:“当年筠娘子才两岁,身边的丫鬟被活活打死,我眼睛都没眨一下。那些人怎么不回来跟我叙旧呢?偏偏程氏回来了!” 宋禄家的战战兢兢:“说不准程氏还真是回来了……要不然程氏的衣裳怎么给天香穿了去?还有天香不是被张举人家的锁好了么,我可是遵太太之命特地叮嘱过不教天香放出来!张举人家的没理由跟太太对着来,怎么可能犯这事?” 江氏沉思半晌,眸光一亮:“筠娘子这些日子可见过旁的人?” “筠娘子都痴了好些日子了,锁在祠堂里,只有白袖送饭。白袖眼下都吓晕了,我觉得她不像有背叛太太的胆子。宋福家的在家窑里烧火。我瞧宋福家的也不是个好的,她自个把旧棉换在了筠娘子的新棉里,又哭哭啼啼的求开恩,要不然筠娘子怎么可能心软担了名声?宋福家的敢做这事,摆明不想伺候筠娘子了,怎么着也不会助筠娘子。” 江氏气的发抖:“难不成真出了鬼了不成?” 宋禄家的不解:“天香就算抬了姨娘,凭老爷对她的三刻钟热度,实在不足为虑。” “你懂什么?胜的人是筠娘子。我的步步筹谋,全都功亏一篑。” 第7章 绝地反击 宋老爷抬天香为香姨娘这一日。 香姨娘跪下来给江氏敬茶,江氏接过,缓缓饮下,朝宋老爷得体含笑道:“咱们虽是小户人家,然无规矩不成方圆,家风不正的话日后对筠娘子和平哥儿都是不大好的,老爷以为呢?” 宋老爷自然称是。 江氏又老调重提,把家规娓娓道来,跪的香姨娘两腿发软时,才暗示了下宋禄家的,“把我的见礼给拿上来。” 香姨娘去接时,只觉两手都在抖。 宋老爷无动于衷。 小口短颈溜肩长腹的月白釉梅瓶,修长秀美,宛如美人娉婷。 正是当初宋老爷缠着天香在瓷窑里几天几夜烧出的得意之作,后来宋老爷随手一丢给了江氏,怕是早就忘了那茬。 江氏很是大方道:“我瞧着这个瓶跟妹子倒是像极了,这可是老爷亲手做的精品,时价也是可观,妹妹留着赏玩吧。” 宋老爷早就忘了那时的缱绻柔情。 毕竟不是第一桩。 第7节 自香姨娘在程氏祭日当天穿上天青色枇杷绶带折枝喜鹊图样的衣裳时,便已然心碎。香姨娘眉梢婉转的望向宋老爷,俨然已如泣如诉。 她做了香姨娘,心却一夜形同枯槁。 江氏又拉住香姨娘的手,和蔼可亲道:“我就盼着你和老爷和和睦睦的,给老爷添个一男半女的。” 分明是定魂咒。 江氏又道:“今天是好日子,我本不想说些扫兴的话的。我只是有些奇怪,香姨娘这些日子在张举人那边服侍的好好的,怎么穿上姐姐的衣裳了?姐姐的衣裳一直在筠娘子的屋里,难不成是筠娘子把衣裳送给香姨娘了?看来筠娘子跟香姨娘还真是投缘呢。” 宋老爷脸色瞬间难看。 宋老爷狠狠的剐了一眼筠娘子。 当时宋老爷只念着程氏回来了,加上香姨娘的一夜缱绻。如今旧事重提,其中不得不令人深思。 筠娘子跪了下来,未语先泪,哭的快背过气了,宋福家的赶紧利索的给筠娘子喂了水,替筠娘子说话:“老爷明鉴呀,娘子平日自个都舍不得碰太太的衣裳……娘子这些日子都在祠堂里,一片孝心陪着太太……” “老奴就想着,太太定是念及娘子一片孝心,才回来的罢。” 筠娘子今日穿着喜庆的粉色缎子,梳着丫辫,却因为没有血色的小脸硬生生的让人心生悲戚之感。 筠娘子抽噎道:“女儿什么都不知道,女儿在祠堂里陪着娘亲。娘亲天天来看女儿。” 当真是程氏的鬼魂做的? 香姨娘道:“老爷息怒,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穿……我也不知道衣裳怎么回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呀。” 宋老爷脸色好看了些:“谅你们也没这么大胆儿!这个神婆可是我花大力气请的,能见阴间事。程氏回来,不足为奇。” 神婆这次可是真神了,这种本事口口相传了出去,日后怕是有价无市了。 江氏可不甘心,笑道:“宋禄家的,你把张举人一家请来,听听他们怎么说。” 张举人一家很快到场。 只见张举人家的额头上有块碗底大的红肿。 江氏有了谱,暗忖这个香姨娘好大的本事居然能把张举人家的打了,定是打了她脱逃出来,热情道:“张举人家的,你这头上怎么了?我赶紧打发大夫过来给你瞧瞧!” 张举人家的道:“还不是香姨娘打的!” 江氏眉梢一喜。 张举人家的又道:“也不知那天香姨娘是不是中邪了,我去送饭的时候就瞧着不对,香姨娘一直念叨着‘筠娘子可是在念着我呢’,我就问香姨娘是怎么了,香姨娘就跟瞧不见我似的就要往外冲,这下我可就急了赶紧拦住香姨娘,结果香姨娘抡起旁边的碗口粗的木桩子一下子嘣的一声给敲上来!然后,然后我就晕了。” 张举人家的揉了揉额头,似是委屈,把责任推的一干二净。 江氏端茶的手都不稳了。 好你个张举人家的! 宋老爷用实际行动宽慰了她:“素闻张举人才高八斗给小儿教书真真是委屈了张举人!咱们是商户人家,不讲那些虚的,如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张举人只管说。哦,对了,我回来的路上适逢有人卖女,便买了两个丫头回来,刚巧张举人也没人伺候。都是良家女,心性好着呢,就是没服侍过人,怕是笨手笨脚的。” 宋老爷破格抬了天香,也是把人从张举人这里抢了过来,用两个丫头打发,也是妥帖。 张举人家的一脸喜色,这两个丫头可是能生养的! 宋老爷也是理亏,意思是先不跟江氏较真平哥儿读书的事了。 江氏心里也舒坦了些,抬了天香总比抬那两个能生养的好多了罢! 香姨娘可是个不能生养的! 江氏如鲠在喉的本来就不是香姨娘,而是筠娘子。 江氏是愈看哭哭啼啼的筠娘子愈是嫌恶。 江氏道:“老爷打算怎么处置筠娘子?不怪我给筠娘子说句好话,毕竟姐姐去的早,还请老爷网开一面。我这个做继母的只知道一味溺爱难免有所疏忽,实该是我的罪过呀。” 江氏说到动情处,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宋老爷宽解道:“你向来一碗水端平,筠娘子有你教导我放心,且不说往年你看顾筠娘子的嫁妆,如今还请先生给她开蒙。筠娘子自己惹出祸端,可怨不着你。为人父母可得赏罚分明,棍棒之下出孝子,儿女犯错可马虎不得!” 筠娘子只觉泪已干涸。 大办生母的祭日时,她以为父亲心里是有娘亲的。就是父亲把天香抱走,她也以为这是娘亲的缘故。 可是娘亲一走,父亲就迫不及待的抬了姨娘。 抬姨娘也罢,一轮到自己的事就偏听偏信,那眼里的狠意是巴不得一棍棒把她打死吗! 爹爹就这么见不得她活着吗? 宋老爷摆足一家之主的气场,冷声质问:“程琦、筠娘子,手炉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私自相授,还是筠娘子勾引你?” “勾引”这两个字震的筠娘子瞳孔一缩。 筠娘子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爹爹……女儿虽才八岁,却也晓得男女之防,爹爹若是怀疑女儿,女儿……女儿就一头撞死算了!女儿就是不顾及自个的名声,也不能污了娘亲的贤名呀……女儿,女儿怎么可能与表哥私自相授?手炉,手炉根本不是表哥送我的!” “嗯?” “手炉是娘亲送女儿捂手的。娘亲怜惜女儿读书手冷……” “荒唐!”宋老爷怒斥。 “女儿大胆一言,娘亲回来看爹爹之前,可是日日夜夜都在祠堂里陪着女儿呢。” “娘亲不过是借表哥的手送个手炉给女儿……” 程琦也聪明了,“姑父,表妹言之有理,我饱读圣贤书,怎么可能不懂授受不亲的道理?表妹手冷不冷,我又从何得知?先生严令不得带手炉,我又岂会明知故犯?说起来,事发过后我还一直懵着呢。我想,姑母既然能在祭日回来,都是有目共睹的……” 连张举人也不敢作证说程氏鬼魂没有回来过。 筠娘子站了起身,抬头仰视张举人,一字一顿道:“先生为我做个证。如果娘亲没有回来,好端端的手炉怎么可能喷出火来把我衣裳都烧着了?这可是一桩闻所未闻的奇事,我想除了娘亲在天有灵外,没有第二个解释。先生以为呢?” 筠娘子看都不看程琦一眼,扫了一眼程琦旁边的赵嬷嬷。 筠娘子天真道:“表哥,手炉是你给我的,这手炉经过了哪些人的手?难不成是有人想害我不成,如果当初我把手炉笼在袖子里,看书时估计火会直接喷伤眼睛毁了脸。表哥以为呢?” 赵嬷嬷头一低,明显心虚。 这个手炉可是程琦藏着掖着的,只有赵嬷嬷一早添了炭。 添炭添的手黑漆漆的,当时程琦还嘲笑了番。 手炉里面有蹊跷! 江氏眼光一黯,打起圆场来:“哎呦,既然筠娘子都说了是姐姐回来了,那还有什么私自相授之说?姐姐爱女心切,好在娘子也没被火烧到,此事就罢了吧。不过老爷,宋福家的可不能不管,这人是胆大包天了,把娘子的新棉都给换成了旧棉!” 宋老爷不大想过问这件事。 宋福的为人他自然信得过,加上宋福家的是程氏当年的陪嫁,与程氏情同姐妹。于宋老爷眼里,筠娘子不过是缺了新棉用。他是宁可认定筠娘子是为着处心积虑勾引程琦,也不愿意处罚宋福一家。 宋福家的敢做出这等事,何尝没有想过这点? 当手炉事端不成立,当筠娘子没了勾引程琦的动机。 宋老爷企图大而化小:“行了,我觉得太太的处罚很是公正,你就安分的待在家窑里烧火罢。” “老爷这么做,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姐姐呀!你看筠娘子身子骨这么差,说不准就是这等刁奴在背后使的绊子!如果不严惩的话,日后下人们都跟着效仿,那我还怎么立规矩?要是传出去就是奴大欺主了!” 宋老爷很是头疼。 筠娘子诚恳的跪在宋老爷面前:“请父亲听女儿一言。嬷嬷换棉一事,女儿都是晓得的。嬷嬷家的秀恒生了病,父亲又不在家,宋福管事最是忠心宁可儿子病着也不愿透支家窑里的钱。我这个做女儿的就擅作主张把棉换了让嬷嬷卖钱请大夫。此事母亲不知,如果父亲要怪,就怪我罢。” 宋老爷神色莫测。 这些年来他不问家窑,在窑子里的时候通常是兴致来了烧点趣味的。窑子里出瓷多少,都是宋福一把手。但是管账的却是宋禄。所有干活的下人都是按照月例来的,加上宋禄跟宋福不对盘,宋福的儿子生了病,宋禄不给支钱这是很有可能的。这是要是捅出来,宋禄也是挑不到错处的。 宋老爷隐隐有些怒气,却也有些古怪的感觉。 这个八岁的筠娘子,还真有点像……很像……青娘子! 宋老爷道:“家窑里的事,你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娘子,过问这些作甚么?” 筠娘子看出他眉宇间的松动。 筠娘子眉眼格外坚定,她一定要拼上一把。 “父亲,我常听嬷嬷说娘亲当年的事,娘亲也是本该养在深闺,却陪舅舅挣下了万贯家财勤勉持家博得美名。女儿愿意,效仿娘亲。” “父亲,恳请父亲让女儿学烧瓷罢。” 第8章 命运转折 筠娘子瞧着十丈余长的家窑依山下斜,如龙似蛇。坡顶的烟囱上一炷青烟升向廖远天际。下人们都在合力铲窑子外的雪,忙的热火朝天。 宋福家的拿袖拭泪:“窑子里都是些大老爷们和老婆子们,娘子来了这里,可就生生的折辱了自身!商户人家的娘子更把名声看得重,哪个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听说有的还裹小脚呢。娘子迈出这一步,传将出去可就是商人女了。” 宋福怒斥:“你胡说些什么?” 宋福家的泪是擦都擦不掉,“真不知道老爷是怎么想的,怎么能让娘子做这种活?” 筠娘子拉住她的手,拍了拍:“嬷嬷真心向着我。商人女便是商人女,养的再金贵也改不了。” 宋福家的道:“如此一来程家太太更看不上娘子了!” 筠娘子眉梢有清浅忧伤。 嫁到程家才是最好的出路? 宋福不以为然:“当年太太里外一把好手,适婚年华便已被媒婆踏破了门槛,若不是我家老爷是程老爷的好友,这等好事又岂会落在了我家老爷身上?我一个大老爷们实不该说这话,可是窑子里不比闺阁,娘子长此以往,估摸着还有人拿娘子打趣,娘子可要受得住。” 筠娘子点头:“福伯且放心罢。” 宋福道:“下人便是下人,这声福伯我可当不起。” 筠娘子表示理解:“以后还要福管事多多照应,我既然自请而来,就没顾着名声。” 宋福赞许:“当名声累及身家性命,这名声不要也罢。”豪言过后又宽慰宋福家的,“你跟太太那么多年,这点眼力都没有?就算在窑子里,有我在,难不成还要娘子做婆子活计不成?何况老爷既松了口,指不准把自个的手艺绝活都传给娘子?你瞧这蛇目窑日日烧个不停,一窑数以千计的瓷器,但是我跟你说,就是这一窑子都不比那个馒头山里烧出一个值钱。” 筠娘子望向馒头山,烟囱没一丝烟气。 那是宋老爷的“宝地”。 宋福一个讶异:“表少爷怎么来了?” 程琦正站在馒头山旁边,遥遥相望。 名声和名节到底不是一回事。 筠娘子拉住宋福家的手,浅笑盈盈:“嬷嬷在这里烧火可辛苦?我还真是有些饿了,我们去厨房里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宋福家的勉强笑道:“我去给娘子做些合胃口的。” 筠娘子询问这时节的菜蔬,问的细致,两人很快到了厨房。 第8节 这时间还没到做饭的点,厨房里也没人。筠娘子拿起一颗白菘剥将起来,然后放盆里清洗,宋福家的看筠娘子细白的手指浸入冷水,心酸道:“我给娘子拉个细面切肉末下一碗,再炒两个菜。娘子看可行?” 筠娘子笑道:“我一定吃的干干净净。” 筠娘子这样宽解宋福家的:“嬷嬷你想,这么多年来,除了逢年过节,除了父亲在家时,平日我可吃过一顿饱饭?如今你被差到了家窑,白袖又不向着我,我又落个体弱多病的名声,我还能活上几年,嬷嬷你可想过?” 宋福家的看筠娘子一脸满足的喝了一口面汤,悔恨的一手甩上了自己的脸:“都是我混账!怪我存了抛弃娘子的心思,这个江氏就是个吃人的,我怎么能把娘子一人留在贼窝里?” 筠娘子叹息:“我知道嬷嬷是迫不得已。” 宋福家的道:“我……我……何尝舍得娘子?江氏这两年是连月例都不给我发了,合着咱们做下人的也不讲究,家窑吃大锅饭也用不着银钱。可是我家秀恒和秀娇是双胞兄妹,都是个身体孱弱的,这两年也是用药养着,我就想着自己被赶到家窑里还能拿一份月例。” 可怜天下父母心。 筠娘子却心下明了。 宋禄虽说苛刻了些,也不至于连宋福家的两个孩子病着还落井下石。此事定是宋禄家的从中作梗。 江氏为了把宋福家的逼走,可真是费尽心机! 江氏也不可能为这事要置宋福一家于死地,而宋福家的敢这样做,摆明她是预料到了结果的。 既然宋福家的早有预料,又岂会在事发之时要撞墙一死?她真的舍得自己的儿女? 真真假假谁知道?若不是筠娘子担了宋福家的罪名,若不是筠娘子一把抱住她,若不是筠娘子那句:“嬷嬷不要离开我”,宋福家的会在最后孤注一掷的帮她吗? 筠娘子看着老泪纵横的宋福家的,只觉喝下的汤都是酸苦。 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 宋福家的忽然看不明白筠娘子。 当初筠娘子被锁在祠堂,整日神神鬼鬼把白袖吓跑,她才有了契机与筠娘子合谋。而筠娘子一言几乎把她震到:“你去给张举人家的送床被褥,把娘亲的那件衣裳夹在其中,只要跟她说天香是被下过药的,就行了。” 张举人家的得知天香不能生育,定是恨死江氏! 天香把张举人迷的神志不清,张举人家的留不得天香! 衣裳分明就是给天香的! 这是天香最后的机会! 事成之后,宋福家的不可置信。 首先:当初被送给张举人之时,天香为何后来被张举人一家关在柴房里差点送了命,却咬紧牙关不说自个不孕? 其次:张举人一家唯江氏命是从,就为了这事跟江氏打太极,合情吗? 主要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天香被灌过药,筠娘子怎么知道? 筠娘子细致的解释起来:“说来话长,天香在程家呼风唤雨,舅母拿她无法,才用了换妾这招。这本身就很蹊跷,天香是良家女出身,又得舅舅喜爱,没道理说送就送。天香在我们家里就算是再受宠也算是夹了部分尾巴起来。母亲几个月都忍下来了,为着什么?没有一个打发天香最好的名头,直到张举人和赵嬷嬷的那一茬。母亲这般忌惮,我当时就在猜想,天香是得父亲的意的。那又为何父亲迟迟不给天香抬姨娘?父亲离家几个月前就该抬了。” 所有的不合理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 而这个结论宋老爷也是知情的。 “我当时就在想,天香是被灌了药的。而这件事,母亲必须瞒着。因为舅舅是天香第一个主子。这事若是传了出去可就是舅母善妒了。而天香也要瞒着,这事事关她以后做姨娘的体面。当天香被送给张举人时,她没有一点还手之力,她若撕破脸,母亲直接以不能生子为由把她赶出府,她纵有天大的美貌又能如何?偏偏张举人家的百般凌/辱天香,天香为求生存只得往张举人这根高枝上攀。” 这便是机会。 “所以你让我做的,不过是帮她们撕破脸罢了?” “天香没有退路。张举人缺的不是美妾,而是一个能生养的。天香要么借娘亲的衣裳扳回一局,要么的下场可想而知。”筠娘子见宋福家的脸色难看,轻笑道,“嬷嬷且好生想想,天香随了张举人是长久之道吗?只不过是命来的快或者晚而已。” 宋福家的很不解:“张举人一家为这事得罪江氏,值得么?” “这便是天香的本事了。天香已经得宠到‘宠妾灭妻’的份上了,张举人家的能不急么?”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宋福家的无法苟同张举人家的。 所以筠娘子要等。 等到张举人家的忍无可忍,方能一击必中。 筠娘子吐了下舌头,眉眼有一丝狡黠:“按理说这话不该我说,我也不知我的见解可是对的,嬷嬷听了可别笑话我。一个妻子陪自个的夫君千辛万苦衣衫褴褛冰天雪地无处栖身却依然心甘情愿,图着什么?然求仁未必得仁。当真心要被另一个女子抢去时,妻子便会急了!” 筠娘子皱眉,目光有些空茫:“我就赌了一把,赌张举人家的宁可得罪母亲流落街头也不愿留着天香!何况她放了天香一码,天香升了姨娘,两人倒是同一战线了!” 筠娘子将最后一口汤饮尽。 “合该我不在后宅了,楚河汉界都没有我的立足之地,由着她们去下棋罢。” 宋福家的心惊胆战,干笑道:“娘子倒是通透!” 筠娘子眼里一层湿意:“娘拿命换了我,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死的。是娘在保佑我。” 筠娘子莞尔一笑:“娘把嬷嬷送给了我,便是在保佑我。” 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宋福家的终于释怀,筠娘子肯把自己的小算盘都告诉她,便是对她的信任了。 宋福家的不能释怀的依然是:“娘子以后可如何是好?” 说到底还是嫁人这桩。 筠娘子正色道:“嬷嬷可记住了,以后莫再念叨表哥了,要是被人听见又是腥风血雨了!我进了家窑,以后被人说将起来就是个抛头露面的商人女……福伯那是安慰我,我都晓得。若娘当初真被提亲的踏破门槛,舅舅舍得把娘嫁给父亲吗?” 当年程氏嫁的就是一个一穷二白的手艺人呀! 宋老爷的发家,靠的就是程氏当年的嫁妆! 宋福家的算是明白了。 难怪筠娘子提出进家窑,江氏是一个劲的怂恿宋老爷。 筠娘子替补了平哥儿的缺。这是一。 其二,这是苦命女才走的路,合该筠娘子命苦,江氏也放了心。 “娘子小小年纪就要为自己打算。我……” “其实是娘在为我打算……”筠娘子泪眼盈盈,满溢憧憬,“娘一直在看着我,我得上心,才能对得起娘。我想不明白的时候就一遍遍的想娘,娘就会告诉我该怎么做。” **** 五年后。 筠娘子十三岁。 第9章 知州府之行1 五更,晨光给城市投下金色。城门口人流攒动。 一辆马车远远的避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刚好让晨光洒满。 城鼓响起,然后是城门缓缓大开,骆驼的蹄哒声,马车的辘辘声,伴着报晓者的打铁牌声还有吟诵般的“五月初二,天色晴明”。 秀棠再也忍不住了,推开马车门,撩起盖头一角,好奇的眸光将早晨的盛况兜了个遍。 秀棠只听一声轻咳,倏的坐回去,规规矩矩的把手搁在腿上,吐了下舌头道:“现在想想我一早的起床气还真不该,这里可比咱们那里的草市热闹多了。有盖头遮着,真是麻烦。偏偏娘子到哪里都守规矩。” 晨光透过车门落在筠娘子的裙裾上,筠娘子闭上眼聆听城市喧哗。 半晌筠娘子才缓缓道:“对天下的女子而言,再美的风景都是盖头外的。” 筠娘子不喜多言,“好了,都说衢州的早市可热闹了,我们就先兜一圈,再买几个粽子做早饭。然后再去知州府上送拜帖。” 收到知州夫人的请帖是月前的事了,三天前筠娘子一行赶着马车从山疙瘩里面的家窑出发,昨晚筠娘子坚持过城不入,宿在了城外的一个客栈里。筠娘子这次出行带了三个丫鬟:宋福的一双女儿秀棠和秀娇;宋禄的独女秀玫。 秀棠不高兴道:“哪有小娘子亲自送帖的道理!可惜娘子身边连个管事的嬷嬷都没有。秀娇胆子又小,秀玫这个不安分的比娘子还像娘子!你知道昨个刘五娘说什么吗,‘下人像主子,主子像下人’,合该着她们把秀玫看成主子了,秀玫身上的缎子比娘子身上的还好上很多,平时又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还真当自个是主子了?” 筠娘子见她义愤填膺,扑哧笑了出来:“秀玫穿的再好,人家也是‘主子像下人’,我穿的再差,也是‘下人像主子’,你还有何不平的?” 秀棠也笑了起来,杏眸熠熠生辉。 秀棠皱眉道:“据说这次知州夫人请了不少窑家娘子来过端午,连我们这个小窑子都没落下,绝对不下于二十家。我可是听我娘说了,这知州夫人未嫁前是周府大娘子。要说周府……” 筠娘子敲了下她的脑袋:“行了少卖弄了,凡是烧瓷的贩瓷的卖瓷的,就是举国上下,哪个不知周府?” “娘子好不上心,禄婶让秀玫跟过来,难不成是为了咱们家窑的生意不成?还不是冲着周大少爷,不对,是周内司大人……知府夫人可是周内司的嫡亲姐姐!周内司才二十出头,便中了进士继承了祖上的官位。” 应该说,周大少爷十七高中,成了一代最年轻的瓷内司。 如今,周大少爷年仅二十有二。 周大少爷尚未娶妻。 筠娘子记起临走时江氏的暗示:“出发前,母亲说平哥儿大了好不贴心,平日也就秀玫哄她开怀倒像贴心的小棉袄,还说秀玫第一次出远门要我当做妹妹一样关照。” 秀棠瞳孔大睁:“难怪秀玫成日摆娘子的谱,我还道这人失心疯了……下人就是下人,哪有下人跟主子称姐道妹的道理!” 筠娘子莞尔一笑:“那就看这知州府一行了,秀玫要是真有本事,母亲回头抬她个养女名头,那可真是我的妹妹了!做女儿的,自然是依着母亲的心意了。” 荒唐! 荒唐!秀棠只觉又好笑又心酸:“娘子在家窑跟下人们一起吃大锅饭,秀玫不过是下人女,倒承欢在太太膝下养的水灵灵的,哪有抬下人女作养女的说法?这不是笑死人嘛!” 筠娘子浅笑:“小户人家哪有那么多的讲究!” 把手边两个大红请帖递到了秀棠的面前:“总不该我一个小娘子亲手呈帖子的道理,到时候你放机灵点。” 两个请帖? 秀棠打开一看,其中一个赫然是:宋家玫娘子拜谒…… 再仔细一看。 秀棠手一烫:“这是娘子亲手写的。” 秀棠恼的不行:“难怪我今个服侍娘子梳妆的时候,秀玫在被窝里的一双眼睛几乎把我的背都盯出个洞来!嘴里还咕哝着‘三天不见太太想的紧’,娘子既然那么想抬她做你妹妹,还带我出来作甚?估摸着现在秀玫就在被窝里咒我呢。” 筠娘子拉了她的手,掀了盖头,只见这个实心的丫头眼睛里一片晶莹。 筠娘子道:“我要是带她过来,她就以为我是怕了母亲,就以为这是她自个应得的。总该让她煎熬到端午节,才知得之不易,才知道我这是送了大人情给她。” 问题是,“娘子这般掖着,秀玫会善罢甘休?” “行了,别劳心劳肺了。” 筠娘子十指交叉,盖头里的眉目轻轻的蹙了一下。 秀玫自然不会善罢甘休。这也是她带秀棠出来的缘由。 留着软弱的秀娇在客栈里,秀玫才敢……为所欲为! **** 第9节 马车哒哒到深巷尽头才停下,其间有人拦住询问,车夫道了筠娘子身份,才放了通行。 知州府的后罩房处开了一扇门,门前摆了案,一个神情冷肃的华服嬷嬷端坐其中。旁边站着一个戴着盖头的娉婷女子,海棠锦春的滚雪细纱长褙子底下是素罗百褶裙裾,腕上的两个细金凤镯碰到一起富贵作响。 筠娘子上前的时候,华服嬷嬷冷淡开口:“哪家的?有没有规矩了,区区两个丫鬟过来送帖,这是看不起我们知州府么?” 秀棠言语利落道:“嬷嬷可就错怪了!这是我家娘子,我家娘子昨个没赶上进城,今个一早就赶过来了。” 华服嬷嬷一个利剑扫向秀棠,秀棠一向胆大也瑟缩一下。 华服嬷嬷道:“哼,小户人家就是小户人家!” 华服嬷嬷收了拜帖:“宋家筠娘子和玫娘子。行了,我记下了,你们住在城外?” “正是。” “那就住到城里来,难道城里连客栈都住不上么?端午节那天要是过了时辰,这门可就进不得了!我家夫人最忌讳迟到的了。” 筠娘子轻声道:“嬷嬷说的有道理,可是房子都定到端午节了。” 华服嬷嬷只是皱眉,也没说什么了。 旁边的娉婷女子说话了:“退房便是了,你要是怕在城里定不到房,我让丫鬟去定个。我就是这府里的三娘子。知州夫人是我嫂子。” 很古怪。 刘三娘还真是热情! 筠娘子笑道:“说来也惭愧,我身上带的银钱不多,所以都是精打细算着用的,这城里的客栈可住不起……真真教三娘子见笑了!” 果不其然。 刘三娘道:“那有什么,我直接让丫鬟给你付了。你只管安心住着。” 显然不给筠娘子推诿的理由。 筠娘子笑的天真,拉着刘三娘的手:“姐姐还真是体贴!” 筠娘子又道:“知州府的娘子都是这般亲切!说来也巧,贵府的五娘子也跟我同住一个客栈呢。” 被筠娘子紧紧握住的手一僵,刘三娘道:“这还真是巧,那就劳烦你给五娘带个话,家里人都可惦记着呢。” 刘三娘不动声色的放开筠娘子的手。 筠娘子今个出门的时候还从小二那边旁敲侧击了下,刘五娘今个还住一晚。 刘五娘因着什么不急着回府? 华服嬷嬷怒斥:“要攀交情一边去,别挡着我的门了。” 刘三娘恢复了知州府的派头,“我呢,是替嫂子瞧瞧这进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小户人家嘛都是不大懂规矩的,到时候冲撞了嫂子可就不好了。你是宋家……” “宋家筠娘子。” “宋筠娘,你年芳几何?” “十三。” “嫡女还是庶女?” “嫡。” “都带了什么礼来?” “家里都烧些什么瓷?” 筠娘子还未来得及回答,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传将过来。 筠娘子应声看了过去,掐金的绸缎褙子,圆润有致的高挑身材,站在一辆黑楠木马车前,马车隐在围墙的阴影下。 刘三娘几乎是咬牙切齿:“祁孟娘也学小户人家的做派,亲自来送帖了?” 祁孟娘就像阴影中走出的一道光。 祁孟娘嗤笑道:“我本来就是小户人家,也好过刘三娘学丫鬟的做派!都说打贼放狗,养狗有什么用?可我倒瞧着,这贼来没来,狗倒先叫起来了!” 祁孟娘咄咄逼人道:“这些日子刘三娘来一个审一个,恨不得把人家祖宗八代都审个遍,宋筠娘,你说说看,这是待客之道吗?” 祁孟娘把战火引到筠娘子身上。 刘三娘暗恨:今个怎么就被祁孟娘逮了个正着! ——都怪这个筠娘子! 筠娘子左右不是。 官府之家的娘子她得罪不起。 祁家……祁孟娘的身份……她更是得罪不起。 筠娘子柔柔道:“我呢也就说个大方话,我们来这里还不是希望自个带的瓷礼能入得了知州夫人的眼,三娘子当真是一片善心,体贴我们这些烧瓷的小户人家,问的细些给个指点,三娘子纡尊降贵,对我们来说可就是天大的恩惠!” 祁孟娘的脸色顿变! 筠娘子的手拉了过来,赞叹道:“宫里都传祁家的白瓷做的跟娘娘的手一样好看!我瞧着姐姐的手就是顶好看的了。哎,我还真怕知州夫人看了祁家的白瓷后,我宋家的青瓷可就入不得眼了……哎呀呀,你看我说的都是什么话……” 祁孟娘见她越说越小家子,只笑她天真:“作甚跟我祁家比,你只消比过别人家,就能入得了夫人的眼了!” 祁家的白瓷可是举世无双,不是你想比就能比的! 筠娘子的手微微的抖着,愧意传到祁孟娘的手心。 祁孟娘格外快意。 **** 筠娘子同秀棠走了三丈路,然后坐上马车。马车很快离开。 停在阴影中的黑楠木马车也跟着离开了。 刘三娘冷哼道:“你的马车都走了,有本事别坐我刘府的马车!” 祁孟娘径自往里走:“就算是坐,坐的也是夫人的马车!” 一边走一边嘟囔:“真有毛病,我分明就是徒步来的,哪有什么马车?今个吃的太撑,十丈外我就让马车停了。” 筠娘子的马车里。 秀棠把车门开了一道缝,掀开盖头不停的把眼睛挤到门缝里往外看。 筠娘子哭笑不得:“你这么喜欢城里,回头我把你丢这儿好了!” 秀棠道:“那辆马车总算没跟在我们旁边了……走向另一条路了!” “什么马车?” “就是那个黑色的很贵气的马车呀!就在祁孟娘身后的!” 扑哧一笑,“可能是哪家娘子的吧。” 秀棠正色道:“里面有男子的咳嗽声。很低很低。你跟祁孟娘说话的时候,我听到的。” “这几天来来去去的都是女眷,还有人盘查,这条巷子不可能放男子进去的。” 第10章 知州府之行2 客栈里。 因筠娘子定的是一间上房和一间下房。上房里间是筠娘子所睡,为外间的床榻当时就争了一场,秀棠的意思是她要服侍筠娘子必须同她一房,秀玫偏偏犟着不干死活不愿睡下房,当然结果是秀玫完胜。 筠娘子走后不久。 秀娇就起床给筠娘子的床铺收拾好,从床下面拖出一个松木箱子,拿出里面的一件酱褐苏锦描白荷莲纹的大袖褙子。 秀玫窝在床上看秀娇拿出针线,细白的手指平上袖口处。 筠娘子的衣裳本来就少。 当初江氏把一件双窠云雁的时兴料子给了秀玫,酱褐色的料子给了筠娘子。筠娘子也只是诺诺收下。 秀棠为此气红了脸说是要跟老爷讲,秀玫好不得意。 筠娘子随口一说:“这颜色倒让我想起临州出的一款瓷瓶,通体酱褐釉,绘白色荷花和荷叶莲,与白瓷的以白为底比较起来倒是另辟蹊径了,倒是怎么看怎么别致。所以,母亲这料子是没差错的。” 后来秀娇就背着筠娘子绣了两个月绣出这件大袖褙子。筠娘子当时就红了眼眶。 筠娘子只试过一次,站在那里,荷莲仿若就活了一般,整个人亭亭玉立。 筠娘子一直没舍得穿。 秀娇当时就皱了眉,袖子长了一些。 秀玫看着这件衣裳,掀被而起,只着着中衣走了过来,一把夺过衣裳:“哼,真是筠娘子身边的一条狗,筠娘子给你喂了什么药了,随口一说你就不眠不休两个月,下人就是下人,当狗的命!当初我让你给我衣裳上绣朵花都不干……” 秀娇抓着袖子不放,气红了眼:“你别碰这件衣裳,你要我绣花,我给你绣上一百朵一千朵,这件衣裳你不许碰!” “哎呦,一向只会结巴哭鼻子的小丫头倒说话利索起来了!晚了!我告诉你秀娇,晚了!” 秀娇眼泪打转:“你到底要怎么样?” 秀玫阴冷的笑着:“这么好看的衣裳,是要穿到知州府勾引周内司吗?我偏不遂了她的意!” “哼,太太都许了我做娘子了,她送帖子却不带我去,她忤逆母命好大的胆子!到时候我就要让所有人瞧瞧我这个下人穿的都比娘子好!我看她还有什么做娘子的体面?到时候她想不承认我是宋家的娘子都不行,传出奴大欺主的名声可就是笑柄了!她有关门计我有攀墙梯,我今个就毁了这件衣裳,哈哈太太给她的银钱还不够买这一只袖子呢!” 秀玫一脚踹开秀娇的手,双手青筋毕现,一脸狞笑,在秀娇的乞求中呲的一声撕成两半。 “我让她穿!” “呲……” “我让这个贱人穿的比我好看!” “呲……” “她想勾引周内司门都没有!” “呲……” 秀娇泪流满面。 秀玫把碎成好多片的衣裳揉团扔到秀娇脸上,威胁道:“秀娇你给我听着,这事你要是敢告诉筠娘子,我就让我爹把你和秀棠的月例都扣了!反正老爷也不在家,等老爷回来你家秀恒没药吊着说不准就一命呜呼了!哼,这是我给筠娘子端午节的一个惊喜!” **** 筠娘子回来的时候,在小二那里打听了下刘五娘的事。 小二道刘五娘今个请了三个嬷嬷过来做粽子,还买了不少粽叶和糯米,说是要带回府的。这三个嬷嬷就住在筠娘子定的下房隔壁,听说都是包粽子的老手呢,什么角粽、锥粽、菱粽、秤锤粽都不在话下。 第10节 筠娘子上楼的时候,木板楼梯被踩的嘎嘎作响。 筠娘子的脸隐在盖头里,周身都是凝重感。 四下无人。 秀棠耳语道:“刘五娘身边就一个嬷嬷两个丫鬟,请三个嬷嬷过来做粽子也是合情。娘子为何愁眉不展?” 倒是个细心的丫鬟。 筠娘子笑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愁眉不展了?” “旁人看不出来,我看的出来,每次娘子这样就一定出事。” 筠娘子一边走着一边想着。 “退房便是了,你要是怕在城里定不到房,我让丫鬟去定个。 “那有什么,我直接让丫鬟给你付了。你只管安心住着。” ——刘三娘有这么好心? 这刘家的两个娘子一个比一个古怪! 知州府刚好适婚年龄的只有嫡三娘和庶五娘。 刘三娘据说与知州夫人的姑嫂感情甚好,要不然也不能堂而皇之的过问来访的宾客。 而据说刘五娘的生母染病被送到乡下,刘五娘才从乡下尽孝回来,这不就巧了,刘五娘没赶上城门开,只得住到了城外的客栈。 筠娘子一脚踩空,秀棠的手搀了过去。 “娘子也不看着路些,想什么心思呢?” 筠娘子莞尔:“秀娇一向喜欢枣粽。我只是想着衢州临海,海鲜便宜,这虾仁粽最是地道,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秀棠搀着她的手分明收紧了些:“娘子就安心罢,整个窑子从我娘到下面画胚师傅,哪个人的口味娘子不清楚?家窑里难得吃上虾子,秀娇自然推诿不喜欢给秀恒吃。” 筠娘子倒不居功:“谁叫我经常去厨房里偷吃的?赶明个你也试试就知道了。” 两人俱是笑了起来。 可惜。晚饭时,秀娇就没有吃粽子的心思。 秀玫看着筠娘子点的白粥和咸腌菜,还有热气腾腾的粽子,轻蔑的扫了一眼筠娘子,这副穷酸相还跟她争,做梦去罢! 筠娘子亲手拨了虾仁粽给秀娇,秀娇没接手一直缩在袖子里。秀棠怒其不争道:“整日一副小媳妇样,也就娘子受得了你,你吃不吃?” 秀娇依然缩着手不说话。秀玫滴溜溜的眼睛轻飘飘的扫过秀娇,秀娇又是一颤。 筠娘子捏了捏秀娇的脸,哄道:“今个没带你去逛城里,与我置气来着是不是?为了补偿你,今晚我陪你睡。秀棠你晚上把粽子热一遍送过来。” “娘子怎么能睡下房?”秀棠抗议。 “行了,我也好些天没陪秀娇睡了。”在家窑的时候,筠娘子可经常陪她睡的。 秀娇垂着头,眼泪打转。秀棠狠狠的在下面踢了下秀娇的腿以示警告。 **** 是夜。 秀娇要给筠娘子更衣时,筠娘子道:“把灯熄了,烛台和火折拿我手边来。衣裳不要脱,我们就坐在这里。” 秀娇一向听话,乖顺的坐在筠娘子的旁边。 黑暗中。 筠娘子叹息:“你姐姐说你胆小,我可不这么看。白天把你留下来,还有今晚有一场好戏,因为我知道你是最勇敢,你不会怕的,对不对?” 秀娇轻轻嗯了一声。 筠娘子道:“手还疼不疼?” “我就知道你喜欢吃虾仁粽。” “……” 筠娘子的声音很低,在寂静的夜里就像轻飘的风。 筠娘子慢慢的说着。秀娇眼睛瞪的大大的,只看见下房的摆设轮廓。 直到—— 隔壁的门吱呀一声。 筠娘子一把抓住她的手:“别急,等会。” 有轻微的脚步声路过门廊,很快远去。 小客栈也讲究男女有别,从大堂的偏侧走廊转到前栋男房的后面,才是女房。因女子出行的少,一栋孤零零的两层房上下八大间就是了。 为防着女子被前栋的男子无意窥到,女楼的走廊处不挂灯笼。 只有后院拴了狗。 稀薄的月光都拢在男房三层的顶上。 筠娘子把烛台和火折放在秀娇的手上,拉着秀娇的手,按照意念中的步子,慢慢的走着。 上楼。 一、二、三…… 两人停在楼梯拐角处,靠着墙边,慢慢、慢慢的挪着。 估计正是子时酣睡时。 有一丝不起眼的火星。四个嬷嬷窸窸窣窣的声音。 正是筠娘子定的上房! 一支熏香从纸糊的窗户里伸了进去。然后就是死一般的沉寂。 直到一炷香后。 然后是绵绵不绝的“嘶啦嘶啦”声…… 第11章 知州府之行3 嘶啦声过后,门被轻推开,四个人影闪了进去,随后门被掩上。筠娘子和秀娇挪了过去,筠娘子推开一丝门缝,秀娇眼睛瞪着老大,停驻在被熏香捅出的孔边一眨不眨。 只有疏淡的月光自里间的窗棂洒入,里间和外间只隔着一扇屏风,四个人影形同鬼魅般穿梭。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筠娘子只看到外间秀棠的床榻,两个庞大的人影扯开手中的绳子,一团白色的东西在黑暗中很是显眼。 白色东西被塞进秀棠的嘴里。然后是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秀棠手脚捆绑起来。 熏香只能让她们睡的更沉方便用刀挫门闩,此时两个床榻都发出吱呀的挣扎声。 还有无力的呜呜声。 空气里有阴冷的低笑声和威胁声。 秀娇攥着筠娘子的手更紧,手心都是冷汗。筠娘子的手心很干燥,连呼吸都均匀到几不可闻。 秀娇咬唇落泪,却看不清筠娘子的神情。 筠娘子根本就不打算出手? 可是她的姐姐正被人……秀娇想走出来,大不了用这条命跟她们拼了! 可是筠娘子说过:“因为我知道你是最勇敢,你不会怕的,对不对?” ——只剩无声呐喊:“娘子,那是我的姐姐呀!” 筠娘子在等。 却等来两把明晃晃的匕首,就要逼上秀棠的脸,床榻上无助的颤动。 一声令下:“快!毁了她们的脸!” 与此同时,筠娘子给秀娇耳语了一句话。 门吱呀一声而开。门口只有筠娘子。筠娘子手执烛台,烛火中的脸色无常。 筠娘子浅笑:“四位嬷嬷费心了,大半夜的处心积虑要毁我家‘娘子’。知州府的人都是这么无法无天么?” 很快后院的狗吠叫起来。 “我就等着捉鳖呢。” 楼梯上有咚咚的脚步声,还有秀娇的惊慌声:“你们快随我来,有人要杀我家娘子!” 四个嬷嬷全都慌了! 隔壁的房门嘭的一声打开,衣裳齐整的刘五娘走了过来,闲悠悠道:“下人不听话自当该罚,此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合着你家娘子也没事,你觉得呢?你要知道,这做了善事的自然是知州府的名头,做了恶事的可是刁奴胆大包天。难不成你一个小小的商贾之辈,要跟知州府打官司不成?就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命了?” 筠娘子不为所动:“贵府既然没诚意善了,那就让所有人看看知州府的娘子在杀人好了,我就不信知州‘夫人’当真不顾忌知州府的名声了!”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刘五娘压住心底的不痛快,她终究只是个庶女,此事闹出去某个人一定揪住不放,到时候别说嫁给……这辈子也就毁了! 狗依然在吠叫。 前栋的男楼有人骂道:“三更半夜还要不要人睡觉了!” 刘五娘白森森的脸上都是笑容:“我自然是有诚意的,你且把人打发走,我们关上门谈,我定给你个满意答复。” 筠娘子退让一步:“我且让人在楼梯中等着。只要我家娘子满意,我自然让人下去。此事就当不曾发生过。” 刘五娘咬牙道:“甚好。” 门被掩上,灯被掌上。一室通明。 四个嬷嬷解了秀玫和秀棠身上的绳子,秀玫把塞进嘴里的布团拔/出来就要破口大骂时,筠娘子担忧道:“我今个去送了帖子,祁孟娘说了‘端午节可要跟宋玫娘好生聊聊’,玫娘要是出了事……这事就玫娘看着办吧。” 秀玫惊呆住。 筠娘子当着刘五娘的面承认她是娘子,也就是说她冤枉筠娘子了?为此她还毁了筠娘子的褙子…… 筠娘子还救了她…… 可惜从毁容的惊恐中冷静过来的秀玫立刻念头活动起来。 第11节 秀玫还未说话,刘五娘倒是亲切的坐到了她的床边,拉住了她的手。 刘五娘道:“可吓着妹妹了?哎,我今个让李嬷嬷请人过来包粽子,本来还准备送些给妹妹吃呢。哪晓得这等刁奴真真是胆子包了天了!今个一见与妹妹甚是投缘,这天也热将起来了,端午节的时候估摸着都穿罗纱了,我正愁着一个人去逛衣裳乏味呢,妹妹估摸着没来过衢州城吧,最有名的就是蝉纱了,妹妹身量与我相仿,我之前订的一件蝉纱裙子还没取呢……” 秀玫眼睛亮了起来。 刘五娘又喋喋不休了一番,从衣裳到首饰都说了个遍。 事后又当着秀玫的面把自己的李嬷嬷撵走了,刘五娘是这样说的:“你且回府好好学学规矩,我身边可容不得你这样的人!” 这便是开恩了,李嬷嬷又是磕头又是保证,才步履稳重的下去了。 最后秀玫与刘五娘约好明个乘坐刘五娘的马车去城里。 此事不了了之。 秀棠指着秀玫额头骂道:“真是有钱就是娘,人家今晚差点毁了你这张‘花容月貌’,才三言两语就把你哄住了!” 秀玫懒得理她,不屑的钻进被窝,身子这才事后余悸的颤了颤。 秀玫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如今她有了娘子的身份倚仗,又攀上刘五娘,富贵险中求……打着打着反而亢奋的睡不着了。 **** 翌日。 筠娘子靠在床上阖目。秀棠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娘子救命之恩,秀棠无以为报。” 秀棠花了一夜总算是想明白了:“刘五娘第一晚是因着赶不上城门开才住在了客栈里,没理由第二晚还住。客栈里就我们两家女眷,而且娘子又是奔知州府去的,难保刘五娘存了什么心思!难怪娘子给宋玫娘也呈了帖子……娘子就算到她们会今晚动作所以换了下房睡……” 秀棠快说不下去了。 筠娘子看着秀棠的眼睛道:“我没算到她们连一个丫鬟也不放过,更没算到她们会这么狠。” 筠娘子呈上了宋玫娘的帖子,知州府回了通帖。便是给江氏交待的证据。 刘五娘的动作无非是让宋家娘子去不得知州府,筠娘子借刘五娘的手顺理成章。 送帖子那天,筠娘子单单带了秀棠去,留下软弱的秀娇被欺负。 秀娇伤怀,筠娘子才能不被怀疑的住进了下房。 筠娘子从头到尾就没想带秀玫进知州府! 秀棠流泪:“娘子何必顾惜我一个丫鬟的脸面?” 筠娘子笑道:“救你的功劳可不在我,而是你的妹妹,秀娇。” 秀娇局促的绞手。 秀棠瞪大杏眸,“她一个胆小鬼,我就看到娘子拿着烛火站在门边。” 筠娘子悠悠道:“你以为我拿一盏烛火就能救你了?女楼四下无人,叫天不应。若不是秀娇跑的快把火折从恭房窗户扔到看门狗旁边,狗一叫,她们就心慌了。然后秀娇又在楼梯上敲着木杖弄出脚步声杂乱的情况,刘五娘她们做贼心虚,自然就信以为真了。” 秀棠不可置信的望着秀娇:“她有这么大胆子?我还以为她跑了呢。” 秀娇脸红了一圈,声如蚊呐:“都是听娘子的。” 筠娘子玩笑道:“跑到恭房,又跑回楼梯,她可是跑了不少路呢。我还是头回知道,秀娇这么能跑。” 秀棠也扑哧一声笑了。 秀棠恢复了精神,这才进言道:“娘子因着秀玫的事不快么?” “救回一个妹妹,我心足矣。我只是奇怪……知州夫人请的都是做瓷的商家女,就算夫人是周内司的嫡亲姐姐,也用不着这么堂而皇之的给周内司荐举瓷窑吧!” 筠娘子可不信知州夫人有这么闲。 筠娘子拧眉的缘故是,刘五娘敢这般做,刘三娘又会怎么做?筠娘子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秀棠笑道:“娘子怎么反而笨了,这是给周内司大人选妻呢。” 筠娘子蹙眉:“选妻怎么选到商家女了?” 秀棠撇撇嘴:“怎么不行?周内司是瓷内司,选个瓷家女夫唱妇随这不挺好的么?据说周内司可是炙手可热的如意郎君呢,满腹诗书气自华说的就是他,连皇上都赞不绝口呢!周内司可是洁身自好连个通房都没有,你知道旁人怎么说,就是给他做妾也是上辈子修的福分呀……” 秀棠杏眸冒光,筠娘子取笑道:“是的,周内司家的棠姨娘!” “你敢取笑我!”秀棠一把把筠娘子扑倒挠上她的咯吱窝。 **** 端午节这天。 在巷口的时候,筠娘子打发了车夫:“我们自个走着过去便成了,巷子窄要是挡着别的马车调头就不好了。” 筠娘子踩着青石板,只觉这条巷子悠长到深不可测。 筠娘子这头还没来得及叹气,一个明亮的声音道:“宋筠娘,真‘难得’碰上你了,你今个可真是精神!” 正是祁孟娘。 筠娘子道:“真的很巧。” 祁孟娘觉得盖头真是费事,凑近了也是看不清筠娘子的脸。 祁孟娘问道:“这几晚睡的可好?” 筠娘子笑道:“倒不是很好。” “哦?” “小客栈里蚊虫多,睡的确实不大踏实。” 祁孟娘明显失落了下,又笑道:“你住在哪个客栈?” “我住城外呢,带的银钱不多,住不起城里的。” “难怪——”似乎祁孟娘更加失落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客套着,直到祁孟娘忍不住了,“宋筠娘你可听说了,这几日城里的客栈可真是精彩纷呈!” 筠娘子心下一个咯噔。 “华家的四娘子和五娘子被蝎子咬了,就没一个懂法子的下人,小户人家难免不懂事,打发大夫过来,还把伤口给大夫瞧了,这事又不知怎么传了出去,这没了名节可就…… 姜家在城里有个园子,姜元娘在逛园子时被三娘子推到河里,如今还在床上躺着呢…… 任家的就更荒诞了,客栈里莫名其妙进了条蛇,把任六娘缠出痴症了,据说这条蛇可长着呢,把她捆了好几圈,别说小娘子了,下人都被吓晕了好几个! 还有……” 第12章 三个派系的娘子们1 一路上祁孟娘有一搭没一搭的,从客栈奇事又说到这家那家的几个娘子,筠娘子仿佛被这些奇事给吓到一般也不晓得应和。祁孟娘斜觑了她一眼,更觉得她寒碜无趣,与她拉开两步宽距,大步向门口走去。 祁孟娘昂首阔步,筠娘子落了好几拍,想跟上时一团阴影笼到脚下。 身后马车的辘辘声也停了。 刘三娘已经在门口站了晌久,眼看着祁孟娘和宋筠娘并肩一程,黑楠木马车在两人的身后不疾不徐的跟着。 刘三娘这样吆喝:“祁孟娘真是早,这是捎了宋筠娘一路么?宋筠娘连个马车都雇不起么?这巷子本身就窄,在你们前面到的娘子都不让马车进来,哪像祁孟娘,一个马车挡一行人儿。” 祁孟娘脱口而出:“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的马车了?” 这两人还就杠上了! 刘三娘、祁孟娘和筠娘子三人眼睁睁的看着黑楠木马车在黑衣小厮的一个鞭抽下利落调头。 刘三娘急了,使唤身边的丫鬟:“春藤你去看看这里面是哪家娘子?夫人请的客人多,要是被什么宵小之辈趁机了可就是大事!” 一旁的华服嬷嬷阴嗖嗖道:“夫人把这事教给老奴做,三娘子难道怀疑老奴有什么企图心不成?那老奴就请夫人来定夺。” 刘三娘更觉得蹊跷。 刘三娘客气道:“金嬷嬷可就误解我了,这马车人不下来,我可怎么结交?夫人既然让我这个小姑子多与商家娘子们走动走动,我也不好辜负了夫人的意思。” 刘三娘斩钉截铁道:“春藤,还不去问问这是哪家娘子!” 金嬷嬷冷哼:“夫人让三娘子多结交不假,可是这些娘子们还没进屋就还不是我知州府上的客人,哪有知州府的娘子赶出府结交的道理!这几日三娘子可把咱们知州府的脸都丢尽了,这话就算是说到夫人跟前老奴都是有理的,三娘子以为呢?” 金嬷嬷话里有深意,刘三娘吃瘪。 刘三娘眼睁睁的看着马车扬长而去。 刘三娘跺了一下脚,愤愤回府。 **** 筠娘子掀开盖头,一盆盆红、橙、黄、白等色的龙船花沿着抄手走廊蜿蜒,绣球花朵就像是迎客的笑脸,喜庆又低调。 脚底下颗颗圆润斑斓的鹅卵石,头顶上是精致的八宝琉璃灯,手边是朱红的廊柱。秀棠和秀娇跟在筠娘子后面,直到精巧的花厅。 厅中有喷泉四注,假山香亭,葱茏巧木,玉兰含苞。环佩叮当的香衣美人坐在在亭中嗑着瓜子。 筠娘子快速点了一下,九个小娘子见祁孟娘除了盖头走来,都立刻站了起身。祁孟娘颇为高傲的点了点头。 筠娘子止步,佯作赏看假山,将她们毫不掩饰的笑谈听入耳中。 “哎呦祁孟娘这身衣裳真是别出心裁,倒让我想起今年的一款贡品瓷鼎,毫无瑕疵的白釉,通体开金丝铁线的纹片,连程宰相都赞其‘不见豪奢,独独清贵’。” “张九娘真是好巧的一张嘴儿,说起来我这件衣裳还真是依着家里的瓷鼎做的,用光润的上好绢绸,更要有一双巧手把金线绣上去,说来也是笑谈,我祁家的家规便是崇俭排奢。家父常说有些东西只奢不贵,就更小家子气不是么?” 九个小娘子立马低头看自己的衣裳,其中五个穿着花哨的立刻中枪。 其中一个说道:“论清贵,程宰相称第二,谁敢称第一?能得程宰相如此赞誉的,独祁家白瓷也!难为祁孟娘不嫌弃,我们这些‘爆发户’若是效仿,那不就是东施效颦么不是?” 祁孟娘心下熨帖的难以言表:“你李六娘倒是个识时务的!” 又一个声音道:“六姐姐向来直言直语,祁孟娘不嫌弃那是孟娘子大度。”正是李八娘的声音。 五个穿着花哨的分别是:张九娘、李六娘、李八娘、姚五娘、姚六娘。 五个与祁孟娘格局不一样的纷纷自惭形愧把祁孟娘吹捧一番。 另外四个自然不甘示弱。 一人道:“我呢就说个不要脸面的话,我家瓷窑烧白瓷也烧了不少年头了,祁家的白瓷可是我尤家‘祖师爷’呢!你们笑我东施效颦也好,我出门时母亲还说我穿着寒酸呢,你猜我怎么说,我说我就想学祁孟娘!就算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我尤初娘也认了!” 又一人道:“尤初娘说出我的心声了,如今那些翰林们都以祁家白瓷为贵,很多穷秀才买不起白瓷便退而求其次买我们这些人家的。要我说,没有祁家白瓷的名声,哪有我们的活路?” 列次尤初娘、白三娘、邢九娘、邢十一娘如此表了一番忠心。 筠娘子算是看出来了,这是祁孟娘一派。 倒是其乐融融分外和谐。 第12节 **** 若说祁孟娘这边拼的是气质,刘三娘这边在拼美貌。 除了盖头的刘三娘一张光洁照人的瓜子脸,虽说两边的颧骨微高,与削尖微翘的下巴和剔透明亮的瞳孔组合在一起,很是妩媚动人。 刘三娘一袭蜜蕊色芍药兰芝花样的镶珠片蝉纱襦裙,水紫烟霞的翩跹披帛,整个人如流动的水漾满春意。 刘三娘的大眼睛勾魂摄魄的流转。旁边仅围着五个娘子。 刘三娘梳着垂肩髻,髻上斜插着四寸白角梳。 一人道:“三娘这白角梳好生漂亮!呀,居然是四寸的,如今朝廷不是规定宫外不得插四寸么?” 刘三娘傲慢道:“华二娘这就不懂了,我这一套冠梳可是宫里娘娘赏给我嫂子的,我嫂子就送给我了,因我还未及笄不好戴冠,只好插梳让你们开开眼界!” 宫里的娘娘怎么可能赏东西给一个区区六品知州的夫人?还不是看在一品瓷内司的面子上? 刘三娘这个嫡亲小姑子最得知州夫人的意,知州夫人允她插梳,难道是意在亲上加亲? 按理说肥水不流外人田,知州夫人照顾婆家的小姑子牵线自己的嫡亲弟弟,很是顺当。如此的话,知州夫人在婆家也就更有体面和底气。 刘三娘和刘五娘近水楼台不言而喻,可惜刘五娘是个庶女! 筠娘子琢磨清楚刘三娘身边的五人后,头微微发晕。 正是:华二娘、任五娘、许七娘、许八娘、时三娘。 祁孟娘跟筠娘子透露的信息里,遭殃的有十户娘子,其中华家、任家、许家和时家都涵盖其中。 显然如今站着的都是胜利者。还有六家估摸着是互相残杀全军覆没。 **** 筠娘子走到走廊里散步。 秀棠见四下无人,低声道:“看来娘子的对手也不是很多嘛,也就十六个,不对,还有刘五娘和秀玫……娘子可要打起精神来,不要教她们把周内司这个如意郎君给抢了去!” 筠娘子哭笑不得,敲了下她的额头:“你浑说什么呢?” “我说的可是大实话。娘子不自己筹谋,回头太太指不准把娘子嫁给什么人去!如今连秀玫都骑到娘子头上了,娘子可别忘了,你的嫁妆还都在太太那里锁着呢。” 筠娘子敷衍道:“是,是,周内司家的棠姨娘。” “仅衢州做瓷的商家,都有这么多对手……周内司确实是如意郎君,是这么这么多娘子的如意郎君!” 就在这时听到门口一个声音道:“五娘子回来了!” 筠娘子快速回到厅里。 刘五娘可是与她结下梁子了! 一派是祁孟娘,一派是刘三娘,一派是刘五娘。 筠娘子晓得,这个时候不站队,肯定一个字:惨!站错队的话,三个字:以后惨! 筠娘子提着裙裾走上了亭子。祁孟娘本就看不上筠娘子,一行人继续谈笑风生。 筠娘子才十三岁,加上比同龄女子孱弱瘦小,又是所有人中唯一梳着双螺髻的。筠娘子怯怯的扯了下祁孟娘的袖子,低声道:“刘五娘回来了。” 祁孟娘蹙眉不耐:“关我什么事?” 筠娘子仰头天真的望着祁孟娘,眼睛里面仿若含了泪,唯唯诺诺道:“说来也巧,我还跟刘五娘做了两天的邻居呢,我们就住一个客栈,我家玫娘子跟刘五娘可好着呢。” 筠娘子在寻求庇护。 筠娘子实则就是个没皮没脸的人,祁孟娘暗恼她就没看出自个很讨厌她么!筠娘子就像一个讨食的小狗朝祁孟娘摇着尾巴。 筠娘子放了手。 筠娘子垂首绞手,“我……我本身是不想来的,可是偏偏是嫡女,我家玫娘子一心要来,哪有嫡女不来养女来的说法?于是我便……来了,我……第一次住客栈,每天晚上都被‘蚊虫’扰的睡不着……我是不是好没出息?” 祁孟娘在思忖筠娘子的价值。 宋筠娘不懂这次过节的重大意义加上年纪又小,实在不足为虑。可是这不足以祁孟娘庇护她。 显然,刘五娘与宋玫娘联合,宋筠娘能安生的走到知州府,要么是她很聪明,要么是她太了解宋玫娘。 第13章 三个派系的娘子们2 当刘五娘和秀玫一道进来时,亭子里的祁孟娘一派扑哧一声笑将起来,此起彼伏。 祁孟娘本来准备推开示好的筠娘子,却瞬间改了主意,拉过筠娘子的手,放在手心拍了拍。 祁孟娘也毫不掩饰的笑了起来。 好一个撞衫! 撞的正是刘三娘身上的芍药兰芝花样的镶珠片蝉纱襦裙,连水紫烟霞的披帛都撞了! 甚至,连头上插的四寸白角梳也撞了! 刘三娘梳的是低髻,插着白角梳也不张扬。而来人头上的芭蕉髻还套着假髻,插着四根牡丹金簪,再加上左右各插一个四寸白角梳,比刘三娘明艳数倍。 来人是个美人,粉腮丹唇,额上贴花子,倨傲的眸子水亮勾人。 果然人要衣装,筠娘子也笑了起来。这下可没人会说她是‘主子像下人’了,这不就是活脱脱一个主子么? 刘三娘脸色难看,旁边的华二娘道:“不知道刘五娘带的是哪家‘嫡’娘子呀?瞧瞧这蝉纱可不是一般人家能穿的起的……连皇商祁家都是低调的紧,这家娘子想必是大有来头罢。” 刘三娘稍稍冷静了些,知州夫人请了哪些人家她可都是心里有数的。 刘三娘蹙眉,这几日东奔西跑的,难道漏了一家不成? 祁孟娘大声笑道:“华二娘这点眼力劲都没有?这哪是什么‘大家嫡娘子’呀!这是宋家的一个‘养女’,宋玫娘!呵这还真是有趣了,刘三娘怎么跟人家养女穿一样来着?” ‘养女’两个字让秀玫瞳孔一缩。 利剑一般的眸光射上筠娘子,两人距离甚远,秀玫没看清筠娘子的脸色。 刘三娘又跟祁孟娘杠上了:“说来也是好笑,我家五娘从小就喜欢学我,别说衣裳啦,我用什么墨宝她就跟着用,连我养只猫崽她也学。你看宋筠娘这一身,再比比宋玫娘,哪有养女穿的比嫡女好的道理,这传出去日后宋家还要不要做生意了!定是五娘又偷偷跟我后面学!五娘你今个可要小心着了,我劝你还是让宋玫娘把衣裳换了去,叫夫人瞧见了的话……” 刘三娘对刘五娘的恶心更上一层楼。 祁孟娘一针见血:“朝廷有规定宫外不得戴四寸白角梳,你家五娘还真是大方,把这么贵重的都送给外人!” 刘三娘吃瘪,下意识的摸了摸头上的白角梳,脸立刻黑了。 刘三娘近乎杀气腾腾:“五娘,你从哪里来的白角梳?” 祁孟娘抱着手臂闲看好戏。 秀玫其实在踏上廊子时就有些退缩,雕栏玉砌和修葺整齐的龙船花都让她没来由的忐忑。当时刘五娘还讽刺她小家子气,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挺直腰杆。眼下,秀玫真有些站不住了。 刘五娘今个一身白色缎子的襦裙,不施粉黛,头上也没个钗和簪的。 刘三娘不屑的冷叱道:“整个一副死了姨娘的模样!你不是在竹乡孝顺你姨娘么?哼,怎么连姨娘都不要了?” 刘三娘心下的小算盘敲开了,月前知州夫人发帖子给二十来家小娘子,刘三娘可仔细了解过这些人家跟竹乡可不是一个地儿的,刘五娘又是怎么得了消息在端午赶了回来? 刘三娘是跟刘五娘从小争到大的,这个五娘可是什么手段都使的出来的,跟生她的瑶姨娘一个德行! 刘五娘有备而来。 刘五娘一副不胜风欺的模样,未语先泪。 刘三娘嫌恶的不行:“你,你别这样,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真是晦气!” 刘五娘轻声道:“姨娘死了,我自然是一副死了姨娘的模样!” “我是回来报丧的。刚巧在客栈里遇到宋玫娘,合着投缘便把衣裳首饰送给她了。这白角梳,是姨娘生前的。” 秀玫头晕目眩。 刘三娘讥讽道:“这姨娘才死,就把遗物送给旁人了,你还真是孝顺!” 刘五娘淡然道:“不像你五姐,一个白角梳都当好东西,姨娘生前就嫌弃这个,我只不过是顺姨娘的意思罢了。毕竟,姨娘可是见惯这些东西的!” 刘三娘哪说得过刘五娘这张巧嘴。这个话题也容不得她多说,再说便是自个的父亲宠妾灭妻了,合着瑶姨娘也死了,刘五娘就一个毫无倚仗的庶女了。 刘三娘敛了敛心思。 **** 秀玫自与刘五娘结交后便不住客栈了,这也是与筠娘子几天以来的第一次会面。秀玫如今有了底气,肆无忌惮的打量着筠娘子。 筠娘子那一件酱褐苏锦描白荷莲纹的大袖褙子算是仅有一件拿的出手的衣裳了,秀玫毁的格外畅快。本想着今个看筠娘子出丑的,结果筠娘子一袭梅子青百蝶穿花的襦裙,外面罩着玉色小轮花竹叶纹的比甲,青袖与竹叶相称,映的那双没有波澜的眸子愈发沉静。 秀玫恨的不行。 原来筠娘子早有打算。 这件襦裙还是筠娘子十岁时候的,自筠娘子有了女子的雏形后便因胸口紧而不穿了,秀玫自然没当回事。筠娘子事后让秀娇把胸口放宽了些,反正有圆领比甲在外面挡着。 筠娘子连带个衣裳都暗藏个备胎! 好深的心思! **** 十八个娘子们心照不宣的去拜见知州夫人。 几十个丫鬟和十来个嬷嬷跟在后面,双手呈着瓷礼。 正座上的知州夫人浓妆端庄,黑白分明的丹凤未语先笑,头戴比肩宽的璎珞冠,绛红翟纹金罗大袖褙子下面是撒花纯面八幅裙子。知州夫人拂了下膝盖上的褙面。 金嬷嬷肃穆道:“当心你们手上的瓷,挨个来,可别撞上了。” 花盆、酒樽、梅瓶、双耳瓶、玉壶春瓶、诸葛碗、鼓钉洗应有尽有,都是白瓷系的。 知州夫人看都懒的看一眼,“金嬷嬷,你挨个记下来,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这个,回头直接差人送到周府。” 知州夫人的眼早就被养刁了,显然这些都入不得。 每日送瓷到周府的络绎不绝,周内司怎么可能样样兼顾?若不得知州夫人的赏识,这些为自家瓷窑而来的娘子们可就白费了心机。 祁孟娘这一派明显情绪低落。 事实证明,这些人是没白跟着祁孟娘的。 只见祁孟娘缓缓走上前来,笑道:“夫人不懂,我懂呀,我可是这块的行家了,夫人要是嫌花眼了就交给我来代劳好了!” 知州夫人和蔼道:“祁孟娘也晓得,我整日被两个哥儿和三个姐儿给折腾的好不辛苦,有你代劳我放心。” 祁孟娘又道:“我今个可带了一样好东西,整个瓷窑里就出了一件,连宫里都没落到呢。夫人可要好生瞧瞧。” 知州夫人的丹凤都亮了! 第13节 祁孟娘双手举着蹲在知州夫人面前,知州夫人的葱指抚了上去,欢喜的不行。 “这么精致的孩儿枕,我还是第一次见着。” 只见一个男童趴卧在榻上,圆脸喜庆,头枕左手,臀部微翘。通体白釉没有瑕疵。 祁孟娘恭敬道:“夫人只消夜夜枕着,定能早日喜得贵子。” 知州夫人视若己出的两个哥儿和三个姐儿都是妾生的,这个礼要是旁人送的话定被误解成嘲讽之意了,然换成祁孟娘就不一样了。 知州夫人拿在手里把玩了下,合不拢嘴了,嗔道:“就你最有心了。” 刘三娘也走上前来,嘟嘴道:“是不是我没给嫂子送礼儿,嫂子眼里都没我了。” 知州夫人迅速在底下的莺莺燕燕中看到这撞衫的人了。 知州夫人道:“三娘可晓得城里最近时兴什么头花?还是上好的绢纱做的呢,很多人家如今都不折花戴呢,就戴这假花。你道是绢纱名贵么?这培好一株魏紫要多么银钱?要我说呀,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知州夫人又点名道:“五娘,本来这话我不该说的,可是这么多小娘子在,要是传将出去我知州府人大逆不道,那可就有口难辩了。我今日呢就让诸位娘子们做个见证。你且说说,这两个四寸白角梳从哪里来的?” 知州夫人眼里的轻蔑一闪而过。 刘五娘道:“是我姨娘留给我的。” “你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就让太夫人来问了。老太爷又是何时得了这物什又是怎么送给你姨娘了?这事怎么连太夫人都不知情呢?老太爷也不是京官,四寸白角梳只有宫里有。” “是……”刘五娘有些犹豫。 “是什么?真要我去请太夫人么?合着我这个当家主母说的话都不作数了!” 刘五娘硬着头皮道:“是我姨娘在徐翰林府得的……是徐翰林夫人送我姨娘的。” “哦?徐翰林夫人又跟你姨娘是什么交情?” 刘五娘闭上了眼睛,咬牙道:“我姨娘以前在徐翰林府上做官伎。” 下面嗤笑一片。 有讥讽道:“怕是徐翰林送的罢,这徐翰林早就罢官了……” 知州夫人很满意。 刘五娘隐住眼底的怨毒。 刘五娘有些站不住,秀玫扶上她。 刘五娘唇角勾起奇异的笑容,暗忖:“你们一个二个,就等着罢!” 第14章 斗茶阴谋1 中途筠娘子去恭房,抄手走廊上有两个丫鬟在肆无忌惮的笑谈。 一人道:“五娘真是笑死人了,死了一个姨娘而已还报丧,难不成太夫人还给个妾发丧不成?瞧五娘这一副狐媚相,跟她那个不要脸的姨娘一个德行!” 另一人嗤笑应和:“瑶姨娘不死,五娘拿什么名头回来?她要是个孝顺的,怎么姨娘尸骨未寒就跑回府了?不是说‘女要俏一身孝’么?” 筠娘子若无其事的路过时,两个嘴碎的丫鬟还是说个不停。 筠娘子皱了眉头,都说家丑不可外扬,知州大人是整个衢州的父母官,知州夫人的口碑更是“恭顺孝悌、持家有方、德容兼备”。 知州夫人当着这么多小娘子面揭刘五娘短也罢了,怎么由着丫鬟说三道四? 再瞧两个丫鬟表面是蹲在那里修剪龙船花,嘴里可没一点闲着,筠娘子愈发觉得怪异。 出恭后,有丫鬟伺候筠娘子净手,用白布给她细细揩了手。知州府的规矩可见一斑。 知州夫人把午膳提前了,筠娘子这才有机会见着知州大人的两个哥儿和三个姐儿,被各自的嬷嬷给领了上来,身上都是好缎子,两个哥儿脖子上套着金项圈,三个姐儿都是龙凤纹银项圈。 两个哥儿和三个姐儿规规矩矩的见了礼,都是四五岁的模样,其中一个哥儿虎头虎脑的,见礼过后便扑到知州夫人的腿上,张手要夫人抱。 知州夫人眉眼都笑弯了。 “忠哥儿也不瞧瞧今个来了多少人,这般腻歪真真叫人笑话!” 忠哥儿脆生生道:“今个先生教,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先生问我晓不晓得其中的意思,我当时便好想母亲了,我就奇怪了,有父母在,怎么会想着远游呢?” 一室欢笑,小娘子们和嬷嬷们都被童言稚语给逗乐了。 祁孟娘道:“夫人含辛茹苦,连四岁大的孩子都晓得夫人的好了。” 知州夫人把忠哥儿抱在膝上。 因着娘子多,知州夫人开了两个大圆桌,摆着的都是时下流行的菜式。除了冷淘以外,还有各式假河鲀、假炙江瑶肚尖、假熬鸭、假熬蛤蜊肉等。 金嬷嬷这般解释道:“还请各位小娘子多担待些,我家夫人一过暑气便闻不得肉味,又为着知州府的脸面特地让人做了这些‘假煎肉’,估摸着跟肉也不差。” 金嬷嬷脸上的得色掩都掩不住,只有吃腻了肉类的大户人家才想点子做假煎肉。 每个小娘子面前都摆着一个精致的瓷碗,瓷碗上一只大生蟹在扬着爪子。 筠娘子头皮有些发麻。 金嬷嬷又解释道:“这可是今个一早从海里捞上来的,让人快马加鞭送过府来,先吐了泥沙,这样的新鲜蟹吃洗手蟹是最好了。” 不光筠娘子一个头皮发麻。 这些娘子们多是从山疙瘩里来的,哪会这等吃法? 这时知州夫人皱眉了,斜扫一眼正在摆镊叉的一个妾,这个妾挺着五月大的肚子,每一步都走的气喘吁吁。 知州夫人发难道:“红筝,怎么把剪刀落下了,这般笨手笨脚是要怠慢我知州府的客人不成?” 红筝眼圈一红,赶紧蹒跚下去拿剪刀,又赶紧过来先给知州夫人摆了一把。坐在知州夫人旁边的荣哥儿一把抢过她手中的剪刀,一手掐着蟹壳托在手心,一手利落的把蟹爪齐齐剪掉,用一个小银锤敲了蟹壳一周,撬开背壳和肚脐,再用镊叉取出蟹黄和蟹膏,仔细的摆在一个放着盐梅调料的瓷碟里,恭敬的呈到知州夫人的面前。 荣哥儿道:“母亲请用。” 红筝的眼圈红的快落泪了,刘三娘道:“别看荣哥儿年纪小,整个知州府也就荣哥儿最会剔蟹肉了。荣哥儿这绝活也只孝顺嫂子,嫂子真是好福气。” 红筝见荣哥儿手上黏糊,赶紧抽出帕子给荣哥儿净手。 荣哥儿小手一推,稚气道:“你这个妾,有什么资格碰本少爷?” 幸好荣哥儿的手力小,红筝也只是晃了晃身子,可是红筝的泪水是吧啦吧啦的往下掉,管都管不住。 金嬷嬷不屑道:“夫人为了老爷子嗣让你好生安胎,这才把荣哥儿放在自个的屋里先养上几个月。夫人何曾苛待过荣哥儿了?荣哥儿手脏了那有丫鬟们来伺候,你一个婢妾不顾着自个的身子也罢了,还想毁夫人的贤名么?” 红筝梨花带雨:“我……我……做娘的……难免……” 荣哥儿断然斥道:“母亲才是我的娘!” 知州夫人悠悠道:“你给老爷留了子嗣,那是我知州府的功臣!可是老爷昨个还念叨你肚子圆这桩来着,叫我多找点事情给你做做,多走动走动到生养的时候也就不费力了。你要是觉得不亲自带荣哥儿闲得慌,我今个就把荣哥儿还给你好了。” 肚子圆,生女儿。 荣哥儿着急了:“母亲这是嫌弃孩儿了么?” 知州夫人不想因家事扰了雅兴,让人把两个哥儿和三个姐儿都领了下去。 刘三娘指桑骂槐道:“连四五岁的小孩都知道,能养在嫡母名下那可就是天大的福分!而有些人,不但是妾生的,还是妾养的,难怪这么上不得台面!” 知州夫人好心提点刘三娘:“我总要给老爷挑个机灵孝顺的,荣哥儿和忠哥儿我还要好生观察呢,能不能养在我名下可不是我一人说的算的!” 筠娘子顿悟,难怪荣哥儿和忠哥儿争着尽孝。 刘三娘轻笑出声:“嫂子慎重。这品行不端的,自然是养不得了。” 刘三娘从未有过这么畅快。 当年瑶姨娘和太夫人争了十几年,瑶姨娘一边要把五娘记在太夫人的名下一边还要养在自己的身边,偏偏瑶姨娘给老太爷吹的枕边风很是管用,太夫人自然不乐意,为此太夫人还跟老太爷落下了间隙! 如今,刘五娘依然是个庶女,还是个死了姨娘的! 刘五娘放在桌子下面的手都在痉挛。 好一出嫡庶有别! 筠娘子是没那么荣幸跟知州夫人坐一桌的,又是坐在最下首位置,最不醒目。看着趴在瓷碗里的张牙舞爪的大螃蟹,顿时起了兴致。 筠娘子五只手指钳住蟹壳,手一翻,二只大螯和八只蟹脚就在眼前蹦跶,筠娘子一手拿了剪刀,齐齐的咔嚓剪了过去。 筠娘子又是敲蟹壳又是用镊叉。 很快金黄的蟹黄或乳白的蟹膏摆在了瓷碟上。 筠娘子的眉梢这才有了丝笑意。 只听知州夫人道:“金嬷嬷,还不快端水过去给这位小娘子净手!” 当时筠娘子眼里只有这只蟹。而诸位小娘子一直在看热闹,等到热闹看完了这才傻眼了,就等着祁孟娘或刘三娘给她们做示范。谁知这时只听咔嚓响,所有人都齐齐向筠娘子看了过来。只见筠娘子手段利落毫无惧色和负担,身子坐的端正,眉眼稍低,抬手投足都是大家闺秀的范。 知州夫人不得不对筠娘子另眼相看。 知州夫人问道:“这是哪家小娘子呀?” 筠娘子抬首看到齐刷刷的眼光有瞬间呆愣,很快低首规矩的净手。 筠娘子应道:“宋家筠娘子。” “你对洗手蟹倒是挺懂。这还是最近才时兴起来的,我还以为你们没吃过这才特地让你们尝鲜,没想到你倒是个见多识广的!” 这么多各色眼光扫过来,筠娘子决定明哲保身。 筠娘子腼腆道:“夫人谬赞了,说来也是羞人,我有亲戚从城里来说了这洗手蟹,吃生蟹最是讲究蟹的好不好,这好蟹可是有市无价呢。我来贵府之前母亲便担心我会落了脸,便从河里捞了小蟹给我练手,为此我这双手都给夹了好多道伤口呢。” 祁孟娘带头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 午膳近尾声时,刘五娘开了口:“难得府里这么热闹,这时辰还早着,不知夫人有安排没有?” 知州夫人反问道:“五娘这是有什么好的建议么?我也不知道你们这些未出阁的小姑娘喜欢什么,你且说说看。” 刘五娘挑眉看了一眼刘三娘:“三娘总说我没有女子德容,连个茶都点不好,我可就不信邪了,这些日子我姨娘也教了我不少,我就想着别给知州府落了脸面。” 瑶姨娘当年点起茶来可是姿如瑶仙美不胜收。 如今这世道女子不会厨艺和女红也只能说德容不全,若是不会点茶,那可就是天理不容。 甚至,点茶已经成为闺阁女子教养评判的一个标准。 所有小娘子都在雀雀欲试。 刘三娘自然经不住刘五娘的挑衅,冷哼道:“比就比,我倒要瞧瞧你是不是受你姨娘真传了!” 知州夫人顺应民意道:“周内司就是个嗜茶如命的。我今个可要开开眼。” 显然,这是要进入选妻环节了。 第14节 可是有这么多人,怎么个比试法比较好呢。 刘五娘身边的李嬷嬷说话了:“老奴倒是有个主意,就由夫人做个评判,每个小娘子挨次来,一人一炷香时间为限。至于小娘子们怎么个排法么……老奴就不多嘴了。” 这排顺序也是很讲究的。 排在前面的,就算点的茶再好,也会容易被评判淡忘。 排在中间的,一共十八个娘子,一个娘子一炷香,合起来就是将近五个时辰,等比完天都黑了,难保评判中途不昏昏欲睡。 自然是排在最后的最有胜算。 刘五娘力争最后的排位:“既然是诸位小娘子来我知州府上做客,自然是主让客先,我呢,就排后面好了。” 刘三娘冷哼:“不管怎么样我必须在你后面,我最后。” 第15章 斗茶阴谋2 爷们之间的斗茶,是三五成群的雅事,主斗茶品。 把不透明的砂瓶架在炭火上烤,此乃技能之一:听声辨水。然后是调膏,用勺分出茶末置于茶盏,注水调和,一边冲一边搅,以汤色和汤花决胜负。 茶瓷不分家。比茶也是比瓷,如今祁家出了一款厚胎釉白的瓷碗,点起茶来汤色与瓷白一体,很快成为文人雅士的新宠。 每年不说商人从茶、瓷中的丰厚获利,据统计单茶、瓷的赋税就各占国库的三分之一。 一品瓷内司,可谓是官中清贵之首,既不是京官也不是地方官,主要为宫里采办美瓷,凡采中的瓷商立刻声名远播。而民间瓷商几乎是同步复制贡瓷,以成色品质的等差而卖价不等,迅速刮起一股赏瓷风潮。 一品瓷内司不仅必须具备进士的才学,更重要是家族的清贵名声,还有博取众长的鉴瓷能力,无亚于这个行当的火眼金睛了。因着这个官职的独特性,瓷内司多是世袭的。 周内司以十七之龄考取进士世袭祖上官位,周内司每年为皇上推举的美瓷令满朝文官无不称颂其慧眼如炬。 周内司是周府嫡长房嫡长子,无嫡庶兄弟。 若说爷们斗茶斗的是风雅趣味,那么娘子们斗的是品貌姿态。抬手投足因人不同会行云流水、会端庄雅致、会风情万种,茶品如人品,就看知州夫人这双慧眼了。 有句话说:出门可不带钱粮,不可不带茶瓷。 **** 斗茶胜负,即是选妻胜负。 李六娘快言快语道:“夫人我李六娘多嘴一句,祁孟娘的点茶功夫在我们这些小娘子堆里可真是家喻户晓了,再说祁家的白瓷一出,我们这些人家的白瓷岂不是立刻黯然无光?” 知州夫人轻言反问:“李六娘这般一说,拿你们和祁孟娘比,倒像是本夫人不公正了?” 李六娘爽利笑道:“哪能呢,我有幸来知州府一趟,自然要给自己搏个让夫人另眼相看的机会不是?我想,这也是诸位姐妹们的心声。我呢,就大胆建议一下,不妨让祁孟娘排最后好了,至于我们嘛,以示公平直接抓阄好了。” 筠娘子暗忖这个李六娘好厉害的嘴,分明是把最好的排位给了祁孟娘,说的倒像是自己在占便宜。 祁孟娘一派纷纷响应。 然后是抓阄。筠娘子抓的是第九个,正中的位置,也最没戏。 阄还剩一个。四顾下去,只有秀玫没伸手。 筠娘子暗暗诧异,本来还以为知州夫人不待见这个撞衫的“养女”呢。 知州夫人冷声道:“宋玫娘怎么不抓?这是看不起我们知州府么?” 秀玫有些无措,刘五娘推搡了一下秀玫,两人都有些魂不守舍。刘五娘道:“她一个养女哪有这样的教养……” 秀玫晃神回来,铿锵有力道:“难为夫人惦记我,我一定不负夫人厚望。” 刘五娘的手指从秀玫的袖中爬进去,狠狠、狠狠的在秀玫手背上拧了一下。 刘五娘的脸色很微妙。 巧的是,仅剩的一个阄是在筠娘子后头。 确定好的顺序是:筠娘子第九、秀玫第十……刘五娘倒数第三、刘三娘倒数第二、祁孟娘最末。 所有人都进了花厅,金嬷嬷正在吩咐丫鬟们布置座椅,又命人摆了香案。因为娘子丫鬟众多,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筠娘子坐在藤椅上,只见一个丫鬟拎着炭炉走到中间。丫鬟搁了炭炉就一溜烟的下去了。 这个丫鬟是:刘三娘身边的春藤。 这个小小的细节貌似没人注意到。 而刘三娘的另外一个丫鬟正忙着给刘三娘备茶瓷。 小娘子们围成大半圈看人烧水点茶,大家都恪守闺范大气不出,只听得砂瓶里的咕咕声和搅动茶水时疾时慢的声响。 筠娘子上头的张九娘在收尾送上夫人品尝的时候,秀玫说话了。 秀玫与筠娘子正对面,眸子直勾勾的望着筠娘子,深意难测的模样。 秀玫笑的装模作样:“筠娘,我还真有些怯场呢,你也知道,八岁那年我被手炉烫过……手都差点被烫伤了,如今是见火就畏惧着呢。你说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么,还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说这山是走还是不走?” 筠娘子浑身一震。 八岁! 八岁那年的手炉风波! 生了妖怪的手炉,母亲的不依不饶,先生的道貌岸然,赵嬷嬷的险恶用心,表哥的自私自利,奶妈的无情背叛。 名声尽毁性命难保,她在一天时间尝尽人性所有的阴暗!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把她抛弃! 那种扒开心室火煎刀割的痛感,那一炷从裙裾下面升腾而上的,分明是把她拖入地狱的烈火! 旁边的秀娇推了推筠娘子,低声道:“娘子该你上场了。” 秀玫的脸与宋禄家的重合起来,当初就是这个人,站在江氏的身边抱着手,喜笑颜开的看一场好戏。 她还怎么上场? 这个炭炉若是生了妖……秀玫踌躇满志要置她于死地的阴毒眼神……就在眼前! 筠娘子浑身是难以言喻的哀戚,伶仃的微颤,煞白的小脸,茫然的瞳孔。筠娘子仿佛与世隔绝。 筠娘子沉沦进去另一个世界。 知州夫人的脸色不好看了。秀棠的眼睛里一层湿意,秀玫得意的勾起唇角。 秀娇抓着她的手,这双手冷的没有一点人气。秀棠和秀娇搀起筠娘子。 秀棠道:“很抱歉夫人,我家娘子身子不适,就……” 筠娘子瞳孔里的光束倏然聚拢。 筠娘子莞尔一笑:“我身子无碍,让夫人见笑了。” 筠娘子独自走到炭炉边,跪在蒲团上,秀棠利落的摆好茶瓷。筠娘子神色专注,煮水听声。 筠娘子就像笔直的竹,沉静到静止,随风而起的只是竹声。 一炷香燃尽,筠娘子给知州夫人呈上去。 筠娘子用的是龙纹深腹碗,胎薄釉青,鳞龙张牙,须髯后拂。青釉与乳白的茶汤相衬,倒是清幽。 筠娘子主动把瓷碗呈到知州夫人的嘴边,温婉道:“这碗胎薄容易烫着,就由我来伺候夫人罢。” 知州夫人也很赏脸,浅啜了一口,赞道:“能用薄胎瓷碗点出这样的茶,你是花了些功夫的。可惜这个瓷碗底下露胎,要不然倒不失为佳作。” 筠娘子面上一红,羞愧道:“夫人好眼力,这是我自个烧的,没得父亲真传,没能烧出浑然一体的青瓷,倒教夫人见笑了。” “哦?你们烧的是青瓷?” “是的,夫人。” “送的礼也是青瓷?” “是的,夫人。” **** 筠娘子完成任务,额上一层虚汗,秀棠搀着她,此时已经日暮西下,两人在抄手走廊上轻轻走着。 秀棠的手也是汗津津的,泫然欲泣道:“娘子你这是何苦,万一这炭炉里面有猫腻……”秀棠是想也不敢想。 筠娘子安慰道:“我们回去罢,刚才秀玫的脸色如何?” 秀棠骄傲道:“秀玫就跟死了爹娘般,那个模样呀……真真的笑死人了!” 究竟是有什么猫腻,让她如丧考妣? 筠娘子回到座上,专注秀玫点茶。秀玫分明有些手慌脚乱,再瞧刘五娘,也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中途有丫鬟过来添炭,冒着火星的红炭被一颗颗添上去。 这个丫鬟是金嬷嬷手下的丫鬟! 一炷香接一炷香的燃尽,琉璃灯被掌了起来,月上柳梢。 倒数第三个,刘五娘。在刘三娘的挑衅下,刘五娘有些发挥不好,香到最后的时候,刘五娘的手都在发抖。 一炷香燃尽,刘五娘就跟火烧屁股似的离场。秀玫也坐不住了。 倏然一个念头爆炸在筠娘子的脑中! 轮到刘三娘。 刘三娘斥道:“春藤,你想什么心思呢!还不给我好好摆!” 筠娘子上睫一挑,该出手时则出手! ——从来都是富贵险中求! “三娘子,小心!” 筠娘子一声厉喝,快速跑了过去,提起裙子,在刘三娘还没来得及煮水时,一脚把炭炉给踹到! 所有人都惊呆了!炭火滚了出来,小娘子们纷纷提裙子离开。 筠娘子一把拽住刘三娘,把六神无主的刘三娘拖走:“炭炉要炸了,你还不走!” “来人!来人快灭火!” “来人!” 知州夫人怒斥:“还不快来人把这个疯子给我拖下去!” 只听“嘣”的一声—— 第15节 第16章 斗茶阴谋3 知州夫人在居高临下的位置,将整个过程瞧的明明白白。 筠娘子一脚踹倒炭炉把刘三娘拉走,小娘子们都惊慌四散,尤以刘五娘和秀玫跑的最快。从炭炉里滚出一颗颗红炭,还有一个不起眼的黑漆漆的圆球。 就在知州夫人发出怒喝时,这个圆球“嘣”的一声爆裂! 火光冲天! 火星飞溅到几个小娘子的背后,好在金嬷嬷立刻提水过来浇灭。 一切归于沉寂。 金嬷嬷一边吩咐丫鬟去请女大夫来府上给小娘子看伤,一边小心的把圆球溅开的碎渣用簸箕收拢。 知州夫人震怒。 所有人等噤若寒蝉,知州夫人用镊子夹起一块碎渣,掷到小娘子们的脚下:“这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应声。 知州夫人点名道:“宋筠娘,你如何知道炭炉里面有蹊跷?又有什么蹊跷?又是谁这么放肆?你尽管说来。” 筠娘子道:“夫人息怒,今个在走廊上我偶然听到有人要对三娘子不利,所以轮到三娘子的时候便急了。至于旁的,我一概不知。” 知州夫人的凤眼眯了起来。 金嬷嬷进言道:“要不夫人,老奴将跟炭炉有关的一干奴婢都叫过来盘问。” 知州夫人点头。 知州夫人双手抱胸:“今个这事一定要揪出元凶,给诸位娘子们一个交代!我知州府的名声可不能教这个元凶给毁了去!” 要不是筠娘子及时踢倒炭炉,这个圆球在炭炉里面爆炸了的话,刘三娘的下场就不用说了,围成一圈的小娘子们怕是一个都逃不掉! 很快一干丫鬟齐整的站成一排。 金嬷嬷道:“炭炉是哪个负责的?” 一丫鬟道:“是奴婢。” 金嬷嬷:“你是怎么做事的?炭炉里哪来的东西?” 丫鬟:“小厨房里不止奴婢一人,奴婢什么都没做,嬷嬷不信问问……” 知州夫人:“行了,你是金嬷嬷的内侄女,我要是连个下人都管不好,这不是在打自个的脸么?你且说说,除了你还有谁碰过这炉子?” 祁孟娘灵光一现:“夫人,拎炉子过来的是三娘子的丫鬟,春藤。” 丫鬟:“对,祁孟娘说的对,就是春藤,我提炉子在走廊上的时候,春藤走了过来,说是金嬷嬷叫我去给娘子们端点心来,春藤催的急,我也没想到这炉子里还能做手脚便把炉子给她了。” 知州夫人脸色一沉。 刘三娘“啪”的一声给了春藤一个耳刮,把春藤推倒在地上,拳打脚踢起来。 刘三娘面上狰狞:“好你个贱奴才,我平时好吃好喝的养着你,对你最是器重,你这个没良心的居然想害死我!看我今天不把你千刀万剐!” 众位小娘子们面面相觑。 这事自然不可能是刘三娘做的,她犯不着跟小娘子们同归于尽不是! 知州夫人冷淡道:“金嬷嬷,给春藤上手夹!今个就是用烙铁撬开她的嘴,我也要知道元凶是谁。” 春藤面如土色,衣钗凌乱,浑身狼狈,眸中射出怨鬼般的恶毒! 春藤猖狂凄厉大笑起来。 春藤讥诮道:“没人指使我,我就是恨三娘!恨不得食其骨啖其肉!我娘把她奶大,对她比亲生女还好,可是她由着我娘被活活打死扔到乱葬岗!” 刘三娘怒道:“是你娘射偶人诅咒夫人,你娘死有余辜。我就是念奶妈恩情才把你留在身边,你却如此不知好歹!” 春藤跪下来,对上天磕了个头:“娘,我总算把你好好的送回老家了!” 言罢,春藤爬了起来,飞快的跑了起来。金嬷嬷带头追了过去。 不一会儿金嬷嬷回来带话说春藤跳井了! 知州夫人差人把小娘子们送回客栈,也有些疲惫,揉了下额头道:“宋筠娘、祁孟娘,今晚你两就留宿在府上。还有三娘,你们三个先跟我进来。” **** 屋里只有知州夫人、宋筠娘、祁孟娘和刘三娘四人。琉璃灯下的奢华色泽,跟知州夫人瞳孔里的暗波一样晦暗不明。 知州夫人开门见山:“宋筠娘,我懒得跟你兜圈子,这件事就是五娘和宋玫娘所为。五娘五月初三就回城了偏偏不回府,我只要查查她那几日都去了哪里……便知道她是受了哪位高人的点化!想必筠娘子应该知道朝廷严令不得私造炮仗,这事要是彻查‘你们宋家’也逃不了干系!合着眼下也没闹出个什么事,能不能大事化小,就看你愿不愿意说实话了!” 筠娘子很明白,在女人堆里充英雄本来就不讨好。 知州夫人凌厉的逼问、刘三娘轻蔑的质疑、祁孟娘的似笑非笑。 筠娘子深吸一口气,折下身段。 筠娘子恭敬道:“夫人说笑了,我自然是知无不言。只是刚才在那么多小娘子面前,顾忌着贵府名声,便没有大放厥词。” 刘三娘冷哼:“说!” “诚如夫人所见,蹊跷就在这个碎渣上。这不是一般的碎渣,而是瓷土。” “瓷土?” “正是。瓷器烧制用的瓷土都是高温不裂,但是这高温不裂可不是一蹴而就的,一定是经过了屡屡的失败经验。五娘借助的就是这些失败经验:劣瓷土。配比出劣瓷土,放在炉中试验,到达一定程度就会产生裂痕。五娘只要掐准这个时间。” “瓷土怎么可能爆炸?” “我猜想那几日五娘一定拜访了炼丹道士,取得炮仗的配方,应该有硫磺在里面吧。把炮仗的配料放在瓷土捏成的圆球里,瓷土便成了炮仗与炭火的阻隔物。一旦瓷土裂开时,便瞬间引爆!” “好巧的心思!”祁孟娘叹道。 这还是筠娘子从八岁手炉风波里取来的经,后来筠娘子在瓷窑里寻到真相,赵嬷嬷在瓷窑里取了废瓷土和硫磺。就那么一点硫磺和废瓷土,便是手炉里生出的妖怪! 差点置筠娘子于死地的妖怪! 刘三娘质问:“你说这个时间能掐准,五娘要用我自己的下人害我,干嘛赶在人多的时候?” 筠娘子:“时间确实能掐准,我想五娘要害的不只是你,意是祁孟娘还有我们一干人等。” “哦?” “首先是刘五娘旁边的李嬷嬷提议一人一炷香的斗茶。然后是排顺序,只要稍稍动点脑子都能料到祁孟娘是压轴。我想这也是五娘那几日做的功课之一了,有多少个娘子来斗茶,轮到祁孟娘要多久,她就练好最适合的‘丹’。” 万无一失的计策。 “可能是五娘自作聪明罢,她没有把玫娘算进去。她以为夫人一定嫌弃玫娘的养女身份……” 知州夫人断然道:“我确实嫌弃,只不过我奉行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机会她不要,我就偏得给。” “玫娘自然珍惜这个好机会,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我顶掉。玫娘也委实花了心思,可惜没如愿。一计不成,她们若是再推诿弃权一个,难保惹人起疑。这样因为多插入了一个人,爆炸的时间就推到祁孟娘的前一个,三娘。” 所以刘五娘在收尾的时候就想火烧屁股一般,因为爆炸的临界点就在这里,她能不怕吗? 知州夫人恨道:“好个刘五娘!借三娘的手害祁孟娘,这个春藤倒是个忠心的,估摸着早就存了死志!这倒是怎么查都查不到五娘的头上!如果炮仗在炭炉里面爆了,这么多小娘子受伤,为了知州府的名声,老太爷定是要三娘以命相抵!若是三娘出了事,五娘就能如愿嫁给周内司!” 刘三娘嚷道:“这个贱人!贱人!周内司怎么可能娶她这个贱人生的庶女!” 知州夫人冷淡道:“你呀,这点还不如忠哥儿和荣哥儿!若是知州府没了适婚的娘子,又想跟周府攀亲,加上老太爷对五娘的喜爱,直接把她养到太夫人的名下不就成了?那不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女’了?” 知州夫人恨铁不成钢道:“当初我说这个春藤留不得,你偏偏留着。这下让五娘捷足先登了罢!难怪瑶姨娘要到竹乡去养病,竹乡可就是你奶妈的老家。五娘定是把你奶妈送回故土,赢得了春藤的忠心!春藤害你只是早晚的事!” 刘三娘已经恨不得杀人了。 知州夫人这才居高临下道:“宋筠娘,你是聪明人。” 第17章 争夺周内司1 当夜祁孟娘主动要求与筠娘子共宿一间西厢房。 月上中天,祁孟娘疲惫的闭着眼睛,张开手让丫鬟给她更衣,直挺挺的身姿就像是要睡着了。筠娘子由着秀棠脱掉比甲,梅子青百蝶穿花襦裙的交领衣襟上分明添补了一块白色的粗布。 襦裙还没来得及脱下,就叫祁孟娘的余光给瞧见了。 筠娘子无视祁孟娘逼人的眼光,抬手点了下秀棠的额头:“你傻了呀……” 筠娘子的脸上没有一丝窘迫,从容的在祁孟娘及其丫鬟面前揩牙净面。 祁孟娘似笑非笑道:“这补过的裙子穿的不磕胸么?” “还好,”筠娘子露齿一笑,“就是咯吱上有点紧。” 祁孟娘一噎,半晌才怒道:“穷酸!” 祁孟娘坐在床榻上,看筠娘子洗漱好就要上来,忽然懊恼不迭。 这个稚女,究竟是没脸没皮没心没肺,还是大巧若拙? 祁孟娘哪还有一丝睡意? 祁孟娘缓缓道:“我向来喜欢跟聪明人说话,有些事不是聪明就可以的。你既然站了我的队,我自然会护庇你,然我的队里有我的规矩,我今日就跟你约法三章。” “一,不得觊觎周内司。” “二,不得向夫人献媚邀宠。” “三,助我打败刘三娘和刘五娘。” 筠娘子呆愣。 祁孟娘施恩道:“当然你助我自然是有好处的,如今我祁家白瓷的名声举国皆知,就不吹擂皇亲国戚文人雅士的争相逐之。你小小年纪就会烧瓷,从你的手艺里可见你们宋家确实有些能耐,千里马当遇伯乐不是么。” “我实话告诉你,李、郝、姚、尤、白、邢这六家日后都为我祁家烧瓷。当初夫人请了不下于二十家,这六家要不是站了我的队,你觉得她们能逃过刘三娘的手么?” 筠娘子联想起客栈里的奇事,刘三娘当真有这么大本事么? 祁孟娘傲慢道:“你也知道我祁家只烧白瓷,日后你们宋家的青瓷也甭烧了!” 这是另类代笔? 筠娘子故作纠结:“可是……我爹只会烧青瓷……” “愚蠢!”祁孟娘轻蔑道,“我告诉你宋筠娘,这个天下是白瓷的!” 祁孟娘的瞳孔里敛出一道悠远的光华:“一品瓷内司,除了周家还有元家,想当年元家采办彩瓷那叫一个门庭若市!都说彩瓷奢华,白瓷清淡,宫里宫外谁不追逐奢华之风?那个时候的周老内司根本是形同虚职!自从五年前元家倒了,彩瓷一落千丈。如今皇上重用文人崇廉戒奢,以程宰相为首的一干文臣哪个不推崇白瓷?要不然哪有周家和我祁家如今的风光?” 筠娘子明知其间定有深意,却也佯作无知不去追问。 祁孟娘看她一副懵懂的模样,换了话锋:“你最好罢了对周内司的痴心妄想!周家与我祁家如今可是鱼水情深,谁也离不得谁。” 筠娘子张大了嘴巴更是懵懂的模样。 第16节 祁孟娘皱眉道:“元家当年为何会倒?就是元家不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我父亲得了一个准的不能再准的消息,元家是被底下的瓷商联名上书被告贪污之罪而……这事说了你也不懂,总之,我祁家和周家联姻是大势所趋!” 筠娘子点头称是。 “说的也有道理,可是刘三娘和刘五娘是夫人的小姑子,瓷内司品高清贵,知州府虽品低却富贵,亲上加亲的话……我也是听旁人说的。” 祁孟娘嗤笑:“六品知州算什么?当年周老内司若不是形同虚职,又怎么会把掌上明珠嫡长女嫁到刘家?当年的知州大人可仅仅是个八品小吏!若不是五年前周内司世袭祖上官位又博得了皇上的喜爱,这个衢州知州的肥差——江南最好是衢州——那可就八竿子也打不到他刘家!” 说到这里,祁孟娘难免有些忿忿不平:“这世上的女子就是命苦!娘家不振时公婆刁难履步维艰,总算婆家靠娘家得势时,按理说这苦命的日子该完了……偏偏……哎,刘知州就不是个好的!” 祁孟娘说完,才发现筠娘子似懂非懂的望着她。 祁孟娘斥道:“这话你可不能在夫人面前学!” **** 翌日。 祁孟娘的丫鬟在给祁孟娘梳头时抱怨道:“知州府真是一点待客之道都没有!也不知道府里的丫鬟嬷嬷都去哪了,连打个水还要我们自个去井边扯!” 后来筠娘子随祁孟娘一道去陪知州夫人吃早饭时,知州夫人解释道:“太夫人庄里的杨梅好了,庄里人手不够,便把丫鬟嬷嬷们都叫了过去。连三娘五娘都没人伺候呢。太夫人就是个酒痴,赶着要酿杨梅酒呢。有所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担待。” 知州夫人穿着簇新的墨绛色褙子下面是十二幅裙子,整个人容光焕发,脸上的笑意把眼角细细的鱼尾纹都勾起来了。 知州夫人心情颇好。 小娘子们过来陪知州夫人用茶点的时候,知州夫人道:“过端午嘛,自然缺不得好节目。我让下人去搭台子了,今个我可是请了‘走马派’伎艺人过来,让你们这些小娘子们好生乐乐。” 刘三娘眼睛一亮:“嫂子,可是京里最出名的那个?据说还有藏火绝技,用袍子遮住巨火盆,再拉袍子像没东西似的揉,最后又把袍子披起来,襟袖间火焰四射,伎艺人不为所动的豁袍,只见火在袍中……” 金嬷嬷道:“夫人请的自然是京里最好的,不光是有藏火戏,还有使唤蜂蝶鱼跳刀门呢,夫人可是月前就派人去京里请了。这可比寻常的听戏有趣多了,就是有钱也请不到的!” 所有小娘子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已经有小娘子忍耐不住去看搭台子了。 戏台搭的很高,筠娘子仰头扭到戏台对面,只见对面的望风楼的二楼上窗户大开。 隐约可见空荡荡的桌椅。 筠娘子已经能够想象的出来,临风看戏,最是趣味。 筠娘子跟在小娘子们身后回了屋。 小娘子们都在咋呼伎艺人的绝技,筠娘子也有些意动,难免心神恍惚。 就在此时,一个丫鬟撞上了筠娘子。 臭味弥漫。 筠娘子被臭豆腐的卤水味熏的快憋过气去。 丫鬟瑟瑟的跪了下来,知州夫人就要发落时,筠娘子捏着鼻子道:“这事不怪她,也是我自个没看路。” 筠娘子心念辗转,到底是她没不小心,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筠娘子有些头疼,眼下她只有这一件比甲是好衣裳,这是存心要让她出丑么?这种幼稚的事情,也就秀玫做的出来。 筠娘子暗忖,刘五娘和刘三娘的丫鬟嬷嬷都被太夫人带去庄里了。 刘五娘那边昨晚连夜请了大夫过来,说是姨娘去世导致的心疾,刘知州还特地让人把珍藏的灵芝给送了过去,今个吃早饭的时候就听说刘五娘在屋里养病呢。 筠娘子的比甲仿佛泼了墨一般,臭味把旁边的小娘子们都熏的远远的。 筠娘子汗颜道:“夫人,我回房换件衣裳。” 刘三娘的手拉了过来:“宋筠娘昨个救了我,救命之恩也不知拿什么来还好,刚好我有件新的八幅裙子,可能宋筠娘穿起来偏大一点,宋筠娘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去试试可好?” 筠娘子刚要拒绝。 知州夫人不容置疑道:“难道宋筠娘看不起我们知州府么?宋筠娘救了这么多人,又维护了我知州府的名声,当着这么多的小娘子面,我家三娘难道还能吃了你不成?” 也是,如果刘三娘要加害筠娘子,也不会当着这么多的人面。 筠娘子颔首:“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筠娘子带着秀棠随刘三娘沿着抄手走廊走到第二进院。 一路上刘三娘虽然言语傲慢,却也对她亲近了很多,毕竟这个救命之恩对刘三娘而言还是分量颇重的。 二进院里面两株笔直的香樟树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 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身白衣的刘五娘和缓带轻纱美艳动人的秀玫。 筠娘子决定视而不见。 刘五娘迎面过来,与刘三娘打商量:“三姐姐,你说嫁给周内司,你做大房我做妾,可好?” 刘五娘讽刺的笑将起来,眉眼里的冷清深处是暗沉的泥泞:“我姨娘是做妾的命,连生个女儿都是做妾的,真是有趣,真是有趣啊!” 刘三娘啐道:“你只配给周内司提恭桶还差不多!” 刘五娘一把拉住刘三娘的手。 “三姐姐,如今我自知成不了气候了,我倒有一言相告,你若再这么蠢下去,想嫁给周内司,做梦去吧!” 刘三娘居然甩不开她的手,“是啊,你聪明,你再聪明都是给人做妾的命!” “我本来就是妾生了,做妾那是天经地义,好过你一个嫡出的千金给人做妾强吧!” 筠娘子拆招道:“三娘莫听她胡说,三娘有太夫人做主,夫人的喜爱,这门亲是铁板钉钉的。五娘心术不正如今没了姨娘,她的出路就在太夫人和夫人手上,她如今只能逞个口舌之利,三娘犯不着为她生气……” 刘三娘推搡刘五娘:“放手!” 刘五娘:“三姐姐你还没看明白吗?你最大的敌人不是我,而是——宋筠娘!” “如果你是铁板钉钉了,为何夫人会请这么多娘子过来? 如果太夫人和夫人能做主,为何周府迟迟不来议亲? 你难不成真以为周内司能看上咱们知州府不成,周内司要的就是夫人在选的——聪明人! 聪明人,你懂不懂?像祁孟娘,像宋筠娘……宋筠娘还会自个烧瓷呢夫唱妇随再好不过…… 三姐姐你说你跟我争是不是太愚蠢了?” 刘三娘记起昨晚太夫人的话。 太夫人:“三娘,凡事放机灵点,瑶姨娘一死五娘就没了气候,眼下最重要的是:祁孟娘和宋筠娘。祁孟娘你动不得,宋筠娘绝对留不得!” 刘三娘:“可是母亲,宋筠娘对我有救命之恩,何况她要是存了这份心又何必救我?” 太夫人:“妇人之仁。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 刘三娘:“我……我做不到。” 太夫人:“有人会帮你做的。你且等着。” 刘五娘看到了刘三娘的动摇之色。 刘五娘拉住她的手:“三姐姐,我们待会去陪夫人和娘子们说话可好?合着这事你就做看不见,问起来就说宋玫娘在陪宋筠娘试衣裳呢。” 秀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筠娘子一把扑倒! 筠娘子的后脑磕在鹅卵石上,疼的脑袋一懵。 筠娘子本就体弱,眼冒金星,哪还有还手的力气? 筠娘子力竭道:“秀棠……” 秀玫一把揪住筠娘子的头发,要把筠娘子的头往鹅卵石上磕! 筠娘子的手环上去,十指直掐秀玫的后颈! 秀玫只得腾出手抓住筠娘子的手! 秀玫一脸狞笑:“你说……你死在这里,太太有多高兴,老爷有多开心,宋福一家人也用不着伺候你这个累赘了……” “那么,你就去死罢!” 筠娘子无力的唤道:“秀棠……” 秀玫威胁道:“秀棠,你还不过来帮忙?我告诉你秀棠,我今个就要了筠娘的命!你要是不从,我就让你家秀恒死!老爷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来呢,你家秀恒要是没药吊着的话……你只要帮了我,别说秀恒的病了,回头我让太太把你收做养女嫁个好人家!” 秀棠在动摇。 秀玫志得意满:“筠娘你看到了吧,你就该死!你就活该被所有人背叛……因为你,就是个灾星!” 秀棠心里挣扎许久后目眦尽裂。 秀棠一句接一句的质问道: “在客栈里,你明知道秀娇胆子小,偏偏把她留下来,你明知道玫娘会毁了那件衣裳,那件衣裳是秀娇整整为你绣了两个月呀……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么?” “还有那一晚,刘五娘要害的人本来是你,你明明知道却把我替了上去,你知道我被那些人绑住要毁容的——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感觉么?” “要不是你,我娘何必要得罪太太导致秀恒成了病秧子?” “要不是为了生你,你娘怎么可能会死?” “所有人,所有人,跟你碰到了都会倒霉!” “你这个灾星!你就不该活着!” 第18章 争夺周内司2 秀棠双眼猩红,从发中拔下银簪,带着刻骨的恨意向筠娘子逼近。 秀玫骑在筠娘子身上,桎梏住她的双手,得意的看她一脸灰败的阖上了眼睛。 眼角泪水一涓而下,渗入发间再无第二涓。 筠娘子放弃了挣扎,唇角蠕动出一句:“都走吧……” “啪啪……啪啪……” 伴随着清脆的鼓掌声还有祁孟娘的笑意盎然:“这么一出好戏,怎么缺得了我呢?” 是秀娇看筠娘子迟迟不归便把祁孟娘请了过来。 秀娇大骇:“秀棠,你做什么?” 秀棠转头狞笑:“没了这个灾星,秀恒就有钱治病了,玫娘还承诺我做太太的养女呢……秀娇,到时候我们一家总算有出头之日了……秀娇,你说好不好?” 第17节 “不好!”秀娇就要跑过去帮忙,祁孟娘的两个丫鬟手疾眼快的合力把秀娇制住! 秀娇跪在祁孟娘的脚下,哀求道:“祁孟娘救救我家娘子……” “秀棠不要……” 刘三娘和刘五娘貌似姐妹情深般款款过来,刘三娘道:“祁孟娘确定是见死不救了?” 祁孟娘闲适的双手拢袖,弯起唇角,声音里明亮快活,搔的人耳朵都痒。 “僧多粥少,自然是死一个少一个。何况——” “宋家的家事污了这块地儿,回头三娘可要差人好生清理一下……人家的家事,我们这些外人只管看看热闹,是不是这个理儿?” 秀娇面如土色。 秀娇结巴道:“昨晚……你还让……我家娘子站……站你的队……” 祁孟娘的丫鬟一巴掌甩了上去。 “让我家娘子……帮你对付……” 又一巴掌甩了上去。 刘三娘和刘五娘变了脸色。 筠娘子拼命喘气,竭力呵斥道:“秀娇,我死了最好,你不要这样。你听话。” 祁孟娘狞笑:“好一出主仆情深呀,给我掌到她说不出话来!” “啪……啪……啪……” “就……因为……我家娘子……不同意……你就……借刀杀人!” 秀玫厉斥:“秀棠,你还不动手?” 阳光格外明亮,可是她们都被困在香樟笼罩的阴影中。 秀棠一阵风似的跑过去,秀玫吃痛。 银簪已经刺入秀玫的脖颈! 秀棠的黑瞳中有浪涛汹涌迭起,凄厉道:“你给我放手!否则……我就要你的命!” 秀玫一手掌住筠娘子的两手,一手掐上筠娘子的脖颈,冷笑道:“那就玉石俱焚好了!” “真是一出好戏!”祁孟娘笑了起来,一脚踹上秀娇的胸口,威胁道:“你给本娘子放手!除非你不要你妹妹的命了……” “助人乃快乐之本,三娘和五娘,你们可不要太感激我。” 秀棠抬头看天空,阳光瑰丽的让人无法直视。 秀棠泪如雨下。 筠娘子瞳孔里的神采慢慢回笼,轻声坚定道:“秀棠不要哭,我不会让你做这个选择。” 秀玫的手又收紧了些,筠娘子哽出一句:“我为鱼肉……你怕什么?我有话说。” “你让她说!”刘三娘和刘五娘异口同声道。 筠娘子讽刺的笑道:“刘五娘,你为了私人恩怨怂恿三娘纵容你杀害我这个‘救命恩人’,你说我要是做了鬼,是找你跟秀玫谈天……还是该找三娘弹琴呢?” “还有祁孟娘,就因为我救了三娘不肯助你你就怀恨在心,祁孟娘你打的好算盘呀,我要是死了三娘就少了一个臂膀,那还有谁有资格跟你争内司夫人?” “刘五娘,你自恃聪明实则就是个蠢货!宋玫娘……哈哈,秀玫就是秀玫,换了件衣裳就真当自个是主子了?秀玫那么点小伎俩就骗的五娘你拿她当上宾了?秀玫借你之力杀我报私仇,可是我要是死了……五娘你空有一副瑶姿仙骨,可惜啊可惜……” 刘五娘犹疑:“难道我还有机会?” 秀玫急了:“五娘不要听她大放厥词。” 秀玫又要掐上筠娘子,秀棠冷哼:“你敢!” 筠娘子轻笑:“今个我就给五娘指个明路,五娘这般姿容,我想天下的男子但凡见了一眼必然念念不忘罢……” 下一句才是杀手锏:“我想,周内司也不例外!” 祁孟娘、刘三娘、刘五娘同时急道:“你知道周内司在哪里?” 祁孟娘首先回过神来,轻蔑道:“这个人的鬼话,你们也相信?” 筠娘子哀怨道:“头磕的疼,脑子就糊涂,我明明知道周内司在哪的,我还知道周内司选定了谁呢,哎呦不能想,一想头就疼……” 三位娘子都在暗忖。 秀棠铿锵道:“你们也不想想,周内司会跟我们宋家这个小商户联姻么,是杀了筠娘子合算,还是得了这个消息合算?筠娘子既然能识破炭炉里的阴谋,何况这么点小事?” 三位娘子还在犹豫。 筠娘子给她们出了主意:“合着这里四下无人叫天不应,留不留我,你们可以慢慢计议。” 刘三娘惊慌道:“眼看这饭点快到了,我们还要陪夫人用午膳呢。” 筠娘子:“那还不简单,你跟夫人说我们几个娘子相逢恨晚,今个就在这里用膳说点体己话。哎呦,我还真有些饿了……这臭豆腐的味也真是难闻!” 三位娘子打定了主意。 祁孟娘领头道:“三娘你就带宋筠娘回房把衣裳换了,五娘你跟夫人去说,顺便给宋筠娘要些合胃口的饭菜,我负责给秀娇敷脸上药……这下宋筠娘口福身爽,便没了推诿的理由了罢?” 筠娘子:“自是极好。” 筠娘子换了一身黛螺色蹙金丝如意暗纹的对襟襦裙,八幅的裙裾在阳光下华贵逼人,青翠的色泽生机勃勃。筠娘子理了理发髻,尔后浅笑盈盈的走了出来。 不骄不躁,不急不缓,筠娘子原来是个美人! 香樟树下摆了桌子,菜肴摆了满桌。就等着筠娘子就坐。 筠娘子道:“秀玫知道,我家丫鬟和我一道上桌是家常便饭。我想,三位姐姐应该不介意罢?” 刘三娘的筷子都伸到嘴边了,顿时没了咽口的兴致。 祁孟娘示意丫鬟:“去给秀娇和秀棠摆碗筷!” 秀玫美目一挑:“五娘,我也要上桌!” 筠娘子“啪”的一声搁下筷子:“见着你,我就恶心!” 祁孟娘给筠娘子夹了一片鸭肫,慢悠悠道:“宋筠娘可恶心不得,这恶心了就吃不下了,这吃不下了头就疼了,这头疼了还怎么想事呀,五娘还不把这个碍眼的‘养女’给打发下去!” 秀玫愤愤的下去,跟祁孟娘的丫鬟站在一块。 一丫鬟道:“离我远点,一身臭味!” 又一丫鬟:“我倒觉得,一股骚味!” 筠娘子给秀棠夹了菜,给秀娇舀了碗汤,温婉道:“脸疼就别吃菜,先喝点汤垫着。等下午出了知州府,我给你请大夫。” 祁孟娘最是机警:“下午就出知州府,你什么意思?” “周内司选妻一定,难不成夫人还把我们留在府里赏月不成?当然,留你赏到八月十五的月我都是信的,而我,自然是从哪来回哪去。” “周内司到底在哪里?”三位娘子都没了耐心。 筠娘子高深莫测的浅笑,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 筠娘子道:“周内司待会会陪夫人用午膳。” “你怎么知道夫人今个中午没跟娘子们一道用膳?”刘五娘不可置信的拍座而起。刘五娘去禀告夫人用膳问题的时候,便得了消息说夫人头疼的紧任何人不得打扰。 筠娘子斜扫一眼便收回目光:“难不成夫人舍得周内司饿着?” “周内司到了府上了?” “怎么没一个人知道?” 筠娘子淡淡道:“人还没来呢,夫人开饭还早着呢,你急什么?” 刘三娘耐不住了:“宋筠娘,我奉劝你,你最好别骗我!周内司要是来了,一定在前院见知州大人,我去找我大兄问个明白!” 言罢便提了裙子就跑。 祁孟娘不屑道:“这么急着见外男,哪有一点闺范!” 刘五娘其实也坐不住了。可是刘知州不待见她这个庶妹,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也就两刻钟的光景。 刘三娘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扬起巴掌,就要甩筠娘子的脸,愤愤道:“你这个骗子!” “我大兄根本没收过周内司的请帖,到现在也没下人禀报周内司会来拜访,你害得我被大兄骂不知羞耻,看我今天不饶你!” 秀棠站起来挡住:“你哪只耳朵听到我家娘子说周内司要拜访知州大人?” 筠娘子逼视道:“连个丫鬟都懂的道理,三娘怎么反而糊涂了?” “想见周内司,就让秀棠带你们去看个明白!” 第19章 争夺周内司3 筠娘子皱了下眉,从手边端了两盆玉兰花,搁在桌子上,又把盘子里的菜汤撇了进去,然后用筷子把泥土捣松。 筠娘子给秀棠耳语了一番,秀棠讶异:“这能行?” 筠娘子道:“祁孟娘,借你的丫鬟一用。从来就没有外男入后院的道理,夫人藏着掖着自然有夫人的道理,我想诸位也不想打草惊蛇吧。这个事就交给祁孟娘的丫鬟去做,祁孟娘你哪个丫鬟的耳朵灵光一些,别到时候听着声音了不认账!” 秀棠和祁孟娘的丫鬟执棋各端一盆玉兰花出了院子。 娘子们都在原地等。 嬷嬷和丫鬟都在伺候娘子们用膳,一路上都没遇到人。秀棠和执棋站在穿堂口等。 足足一刻钟。 执棋不耐烦,那头娘子们也都在质疑。 秀棠竖起耳朵。直到整齐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秀棠对执棋使了个眼色,两人端着花,猝不及防的从穿堂口一左一右的相撞! 花盆“嘣”的一声摔碎在了地上,只听秀棠怒骂:“你这个不长眼的死丫头!是你害我把三娘的花都给摔坏了!” 执棋不甘示弱:“你怎么不说是你没长眼呢?我们去叫娘子评理去!” 两人拉扯了起来。 一个声音道:“你们还不让开!” 只见四个粉装一等丫鬟抬着一顶软轿进了穿堂,四角出檐,轿帷是富贵牡丹的织绣。 第18节 秀棠和执棋都慌了:“我去拿扫帚来。” 一丫鬟冷声道:“我可等不及,把瓷片都给捡起来!” 秀棠和执棋规规矩矩的捡好后,垂首各站一边。 四抬大轿平稳通过。 就在前面两个丫鬟踩上玉兰的泥土时,鞋底一个打滑,整个人身子一塌,惊叫出声。 轿子向前一沉! 秀棠和执棋眼疾手快的扶了上去! “咳……咳……咳咳咳!” 年轻男子的声音! 轿子里面细微的咳嗽声,被秀棠和执棋听的分明! 轿子又恢复了平稳,秀棠告罪道:“都是我们的不是,还请姐姐们不要跟夫人说起。我们打翻了玉兰花,回头就够娘子骂的了……” 一等丫鬟冷哼一声便走了。 秀棠一把抓住执棋的手,“我们从另一条廊子拐到望风楼,我家娘子说周内司一定去望风楼。” “望风楼不是娘子们今个看戏的地方么?” “你走还是不走?” 秀棠和执棋躲在望风楼的墙边,看丫鬟们把轿子抬了进去,门吱呀一声关上。 很快四个丫鬟都走了出来。 门又大开。 秀棠仰头,只见二楼的窗户已经关的严严实实。 执棋费解:“娘子们在一楼看戏,周内司在二楼,他总不能把窗子关起来看吧?” 秀棠撇嘴:“你笨!看戏的时候谁会注意楼上的窗户?” **** 秀棠和执棋汇报了消息后,祁孟娘一边婆娑着自个的指甲盖,一边慢悠悠道:“难怪夫人说‘筠娘子是聪明人’!要不是我家执棋亲眼所见,我倒以为你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了?” 祁孟娘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凭什么说此人就是周内司?” 筠娘子不得不解释道:“其一,夫人今个心情颇好,喜形于色,与昨日判做两人。可是昨日夫人忙了一天又遇到炭炉一事,加上又歇的晚,没理由这一早换了新衣裳如此喜笑颜开。 其二,夫人月前就请了‘走马派’伎艺人,据说‘走马派’可是除了皇宫就只有达官贵胄之家才能请得动,他们又岂会愿意到后院给咱们小娘子们助兴的?除非——用的是一品瓷内司的名头!” 最可疑的就是:藏火绝技。试问这世间有几个女子能看藏火戏的?藏火伎艺人不着衣裳,仅披着锑袍耍火,这也是我在家窑里听说的,大家娘子不知这个也是常情。 其三,就是搭台子。戏台搭的很高,根本不适合从一楼看,可是若是换作二楼,那就是太惬意不过了! 其四,夫人若真是为了贺端午,有这样的好节目没理由连太夫人都不知情……谁不知道夫人对太夫人可孝顺的紧。” 三位娘子异口同声:“也就是说这个人一定是周内司!” 筠娘子莞尔:“现在你们也知道周内司在哪儿了,既然是选妻嘛,自然是周内司自个来选。至于我呢,我弃权!我是给夫人送瓷礼来的,这礼也送到了,别的我就不搀和了,还请三娘代我跟夫人辞行。” 筠娘子站了起身,携秀棠秀娇就要离开。 “慢着!” 祁孟娘可从不留聪明人。 五年前元家一倒,周内司继职,祁家白瓷方有了出路。祁孟娘是祁大老爷所出的嫡长女,身为商贾之家的女儿要嫁个好人家有多难,这点祁孟娘深有感触。祁孟娘心性高非要搏个好人家,以至于如今落个连说亲的人也没有。不过自周内司相中了祁家,祁家做了白瓷第一皇商。 祁家富了不假,可惜不“贵”。 要想“贵”,必须有人承个官做。 祁二老爷的寒窗二十年苦读苦无成效,好在终归听劝另辟蹊径考了制科,考“杂色”本就被读书人看不起,加上他考了还是最差的五等。五等一般都是与官无缘了,不过好在有周内司这层关系,便被发到一个小县城里面做了通判。通判说起来好听——是个监视知州或者知县的活计,终归是在知州或知县手下讨生计。 也总算是“富”、“贵”两全了! 祁孟娘攀上知州夫人,做足了功课,就差最后一步。 祁孟娘明眸弯起,红唇一启,朝刘三娘和刘五娘道:“两位妹妹这么快就放人,是不是太草率了?宋筠娘想弃权是吧,我倒有个最好的法子。” 筠娘子毫不回避的正视她:“祁孟娘有何高见?” “活人有的是机会卷土重来,宋筠娘难道不知,只有死人——才是彻底弃权么?执棋、弄笛,还不给我把宋筠娘制住!” 秀玫笑道:“五娘,这二对二,胜负难算,加上我,三对二,岂不刚刚好?” 刘五娘点头:“也是,反正咱们也知道周内司在哪了,留着宋筠娘也是麻烦!” 秀棠忿恨道:“你们——你们——过河拆桥!” 执棋、弄笛、秀玫就要过来辖制秀棠和秀娇! 筠娘子抬头看天空,一大片的乌云也遮不住这刺眼的阳光! 筠娘子头也懒得回:“放开我的丫鬟!我只说了一点你们就急着杀人了,是不是太草率了些?我可有言在先,我还知道周内司是冲着谁来府上的呢!” 祁孟娘不屑道:“如今是我们三个各凭手段的时候!难不成你是周内司肚里的蛔虫不成?” 筠娘子回头,逼视祁孟娘,笑意疏离,斩钉截铁:“祁孟娘,我还就是——周内司肚里的蛔虫!” 刘三娘打圆场道:“急什么,合着她也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既然宋筠娘这么乐于给我们三位做嫁衣,我们可不能辜负了她的一番好意!” 秀棠只觉如竹峭立的筠娘子萧瑟煞人。 秀棠鼻尖一酸,只听筠娘子道:“秀棠、秀玫,你们两个去后门看看,那辆黑楠木马车还在不在了?这辆马车秀棠你还说过很贵气的……” 刘三娘念头活泛起来了,确实有那么一辆马车…… 刘三娘蹙眉道:“‘玫娘’你可要把眼睛瞪大一些!” 乌云遮了太阳,风四起,吹的筠娘子透心透肺的凉。 乌云飞走时,太阳更亮,筠娘子还不能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热。 秀棠和秀玫带回消息:“那辆马车确实停在后门。” “那就是周内司的马车!” 刘三娘一个激灵,与筠娘子异口同声:“那就是周内司的马车?” 筠娘子与刘三娘视线交汇,点头道:“那几日巷口都有人盘查,每来一位小娘子都有登记。除了这辆马车。三娘你应该还记得你质问金嬷嬷的时候,金嬷嬷反而打太极给糊弄过去。夫人让三娘在门口接见娘子们,自然不可能为着一个娘子隐瞒三娘。除非,马车里坐着的就是周内司!” “周内司如今人在望风楼上,马车停在门口,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祁孟娘轻蔑道。 筠娘子悠悠道:“祁孟娘你怕了?你怕我说出真相,你怕三娘有了我这个助力,到时候你就未必是赢家了!” “你少挑拨离间!” “哼,本来我还真不想搀和的,昨晚我们说的好好的,只要我什么都不说,你就放我一条生路。可是才一晚,你就赶尽杀绝!本来我都是站你的队,想巴着你祁家的名声给我宋家青瓷一个出路!就因为我救了三娘——你就恨上了我!” “你胡说什么?” “我根本没有胡说——因为周内司——周内司相中的人就是——你祁孟娘!” 刘三娘和刘五娘都冷笑起来。 筠娘子趁胜追击:“三娘,我来知州府送拜帖,周内司的马车就跟在祁孟娘的身后是不是? 三娘,昨天一早,你还错以为这是祁孟娘的马车是不?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当年元家倒台就是底下瓷商使的坏!祁家和周家鱼水情深,祁孟娘昨晚就说了,若是周内司不娶她,祁家就跟周家鱼死网破!祁孟娘为何会拉拢这么多小娘子,她就是让周家离了她祁家就没法转! 周内司一直跟在祁孟娘的身后,是为着什么?祁孟娘聪明绝顶容色漂亮,如今连周内司都被迷上了——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祁孟娘打的一手好算盘!” 刘三娘揉了揉额头,面容惨淡:“难怪母亲和嫂子迟迟不给我做主,原来周刘两家根本就不会亲上加亲!” 筠娘子话锋一转,宽慰道:“三娘莫太忧心,据我看来,周家可不是离了祁家就转不动了……周内司能抬一个祁家出来,就能抬一百个张家李家!周内司品性高洁才高通达,元家要是能出得了周内司这样的人又岂会败落?周内司挑选的贡瓷,连最清廉的程宰相都赞不绝口呢!” 筠娘子一语定音:“我想,这才是夫人请了这么多瓷商家娘子来作客的缘由!夫人为了周刘两家亲上加亲,可真是煞费苦心呢!三娘可莫辜负了夫人的一番心意。” 筠娘子挑眉看刘五娘:“五娘姿容脱俗,想必也是有机会的!” 第20章 争夺周内司4 过了午膳,筠娘子携手刘三娘,与祁孟娘和刘五娘一道进了望风楼看节目。知州夫人容色明艳的端坐在主座上,刘三娘和祁孟娘一左一右挨着她坐。 最后一个节目,只见一个奇装异服的女伎艺人福身道:“请夫人赐帛。” 知州夫人示意金嬷嬷呈上了一匹华丽的绢帛,“锦娘大老远过来辛苦了,这个礼我可受不得。” 只见锦娘端坐案前,叠起绢帛,手执剪刀,剪成蜂蝶。 骤然。 蜂蝶展翅而活,朝望风楼里飞了过来。 蜂蝶或在娘子们的发髻上翩飞,或在肩上歇息,或聚在一处,又散了开来。 知州夫人仰头,看部分蜂蝶朝二楼飞去,面上笑意是难得的慈爱。 半晌。 锦娘道:“难得夫人的一块好帛,这般毁了委实可惜。我且还了夫人。” 言罢,锦娘站了起身,广袖翻飞,蜂蝶召回,回到案上的帛上。 一匹帛又完好如初,哪有蜂蝶的影子? 所有小娘子们都站了起身,面露惊奇。知州夫人面露赞许:“这真真的是梦一般,我都快怀疑我这眼睛是生了魔障了。奇也!奇也!” 锦娘的声音如泉水穿石,细听又有那么些妩媚的味道。锦娘道:“夫人,这可不是梦,庄周梦蝶不知自个是谁,我想这帛也是梦了蝶。瞧这,还有一只蝴蝶舍不得回来呢,这帛可就不完整了。锦娘没能将这只贪玩的蝴蝶召回,这实在是锦娘的罪过。” 锦娘展开牡丹花开的绢帛,其中刚好有一个蝴蝶大的孔。 知州夫人开怀一笑:“妙哉!妙哉!” 锦娘仰头面向天际,微微一笑。锦娘又福身道:“锦娘今个失手了,废了夫人一块好帛,为表我的歉意,日后夫人还想看,尽管使唤锦娘好了。” 知州夫人更为开怀。小娘子们倒是互相打闹起来,争着从对方的钗髻和衣裳上找这只出走的蝴蝶,其乐融融。 **** 筠娘子是挨着刘三娘坐的,刘三娘抓住筠娘子的手,狠狠的拧了一把。筠娘子吃痛,才发现刘五娘已经不在列坐。 知州夫人道:“这节目也看完了,不妨去花厅里赏赏花去,金嬷嬷,茶点都备好了么?” 第19节 刘三娘急道:“还有藏火戏呢。” 知州夫人:“藏火戏也是你一个小娘子能看的么?我什么时候说有藏火戏了?真是丢人!行了,娘子们且随我来。” 刘三娘面上浮上冷笑,与知州夫人对视:“嫂子确定没有藏火戏么?” 偏偏有人不遂知州夫人的愿。只见戏台上缓步踏上一个美人。轻罗绶带的蝉纱齐胸舞衣,曳地裙裾上百花瑰丽盛放,青丝轻挽,典型的一副舞女做派。 祁孟娘不屑的冷哼起来。 美人站在戏台上,在夺目的阳光下肌肤如玉。 知州夫人怒道:“五娘你这是做什么?好歹你也是我知州府的娘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刘五娘婉转一笑,笑的勾魂摄魄,仿若是瑶池仙子下了凡尘。 刘五娘回击道:“夫人这话就没道理了,什么抛头露面,这里只有小娘子们,我不过是穿的随意些罢了。难道这里还有外人不成?” 知州夫人一噎。 刘五娘头高昂的抬起,盈盈福了下身,“诸位娘子也知道我姨娘生前是个舞伎,姨娘离世我却不能伴其左右,我……我……我今日就为娘子们舞上一曲,以慰姨娘在天之灵。” 刘三娘显然没料到刘五娘会出这个招,刘三娘忍无可忍的啐了一口。 刘三娘把筠娘子拉到一边,低声愤愤道:“五娘这个骚浪货,跟她死去的姨娘一个德行!可是男人不就吃这一套……五娘若是入了周内司的眼,难不成日后我还要跟她争宠不成?” 筠娘子拍了拍刘三娘的手:“五娘终究是给人做妾的命,三娘跟她计较,岂不是平白降了自个的身份?” 刘三娘双目喷火:“那是宋筠娘你不懂,这种女人就跟蛀虫一样,看起来微不足道,却钻的牙痛。” “一痛起来就死去活来。”刘三娘磨牙霍霍。 筠娘子没有接话,都说妻要正派妾要美艳,齐人之福不都是这样的? 刘五娘起袖翩飞,金莲踮起,勾起风情万种。 筠娘子给刘三娘拿了一个主意:“依我看,这事反而简单了。五娘这么一举,摆明了周内司就在楼上。夫人难不成要厚此薄彼么?我想,就算是看在太夫人的面上,夫人也得给你个交待。” 刘三娘眼睛一亮:“嫂子可不能忤逆我母亲。” 知州夫人再怎么说也是为人儿媳,公婆这座大山可搬不得只得扛着。刘三娘只要拿太夫人施压,自然是水到渠来。 刘五娘一舞既毕,知州夫人差金嬷嬷把小娘子们都领了出去,只剩下祁孟娘、刘三娘、刘五娘、宋筠娘。 知州夫人未等刘三娘开口,便给了一个交待:“其实这次请这么多小娘子来过端午,自有深意,想必你们几个机灵的也有臆测,我呢也就不卖关子了,这事我可做不得主,是要‘那人’看的上眼的。” 娘子们都屏住呼吸。 “啪”的一声,知州夫人将一柄扇子搁在案上。 刘三娘迫不及待的打开看了,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知州夫人道:“此扇是‘那人’亲手所题,盖有周府的印鉴,此扇便是信物,就不知道你们有谁有这个本事了?” 筠娘子也凑过去看了,题字潇洒俊秀,扇面整洁,扇中远山阔江,鸟在天边,舟在眼前。 足可见执扇人的风雅。 要说知州夫人此举不合常理,却也合情理。外男不得入内院不假,可是大户人家破例的大有人在,小娘子在主母的安排下给外男过眼,也是一个约定成俗的规矩了。当然外男想借此相看娘子的德容可合心意,前提是女方巴着想嫁给男方,男方无论权势地位都高于女方,此时的女方就是任人挑拣的萝卜白菜。 至于这个信物,便是男方满意的一个定礼。 周内司接见的第一个是:祁孟娘。 知州夫人携祁孟娘上了楼。刘三娘急迫的把筠娘子拉到楼外,仰头看二楼窗户已经关的严严实实。刘三娘跺脚焦灼,刘五娘踢踢旁边的嫩草很是闲适。 刘三娘:“难道周内司中意的真是祁孟娘?” 刘五娘:“呵,反正你要是做妻我就做妾,看谁赢得过谁。你要是嫁不了周内司,我就算是做不得妾也快活!” 筠娘子坐在草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晌久。 刘三娘越发急了:“要是扇子真给祁孟娘了怎么办?” 刘五娘诡笑:“还不简单,她祁孟娘落在我府上就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们只管把扇子抢了不就成了!” 刘三娘平复了下慌乱的心情,思忖了下觉得这倒是行得通的。只要她拿到了扇子,回头叫太夫人做主,这有了定礼,就凭周刘两家的交情,难道周家还能赖账不成? 筠娘子看了看天色。这太夫人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刘三娘冷哼:“先声明,抢来的也是我的!” 刘五娘摇尾巴道:“三姐姐放一百条心吧,我只要做妾,咱们现在可是同一条船上的。” 两人打定了主意后,祁孟娘黑着脸下来了,手上空空荡荡。 刘三娘和刘五娘刚要迎过去挖苦,便见知州夫人也下来了。知州夫人神色莫测的望向筠娘子:“宋筠娘,那人要见你。” 筠娘子垂首眼睛盯着鞋子,小心的踏上了楼梯。 这头三个娘子却闹开了。 刘三娘好奇道:“你见着周内司了么?跟他说话了么?据说周内司温文尔雅谈吐风雅,据说他还一表人才……” 祁孟娘显然心情抑郁,不过也总算开了口:“隔着一扇屏风,什么也没见到,夫人问了些问题,我回答,周内司在屏风后面听着连个气都没喘。咳,你们好自为之,问的都是烧瓷做瓷类的。” **** 筠娘子随知州夫人上了楼。举目之处桌椅摆的空荡,一扇屏风后有坐立的人影。 筠娘子拂了下裙裾,规矩的福身道:“宋筠娘见过周内司大人。” “咳……咳……” 有低低的咳嗽声传了开来,知州夫人瞳孔一缩,面上分明有丝伤感。 知州夫人解释道:“周内司惦记着我这个姐姐,伤寒初愈便来府上了,没教筠娘见笑吧?” 筠娘子善解人意道:“周内司大人舟车劳顿身子要紧,不便开口也没关系。” 筠娘子额上微微沁汗,这轻微断续的咳嗽声就跟断了肠般,咳的她心慌意乱。 咳嗽里有痰意,却丝毫不减悦耳。 筠娘子顺着知州夫人的意坐了下来,平复杂乱无章的心跳,把理智找了回来。 筠娘子的理智显然只找了一半,她显然忘了,端午近日气候炎热也没有冷热交替,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得了这么重的伤寒? 知州夫人与筠娘子隔着一个案几坐着,此时的知州夫人不复平日的雍容,面上有丝憔悴,还有发自内心的欢喜,欢喜里又隐含着哀戚和伤感。 筠娘子一个劲的缄默,知州夫人给筠娘子递了一樽酒:“筠娘,这是金橘团雪泡缩皮饮椰子酒,最是消暑,还是周内司从周府带过来的。” 金橘金贵,有价无市,估摸着还是皇帝赏给一品瓷内司的。 筠娘子浅啜一口,酸甜里面淡淡熏人醉,落入咽喉却又苦涩难捱。 筠娘子温婉道:“筠娘多谢周内司大人赐酒。” 知州夫人道:“既然欢喜,就多吃一些。” 不知不觉便连饮了两樽酒。 气氛诡异的让筠娘子喘不过起来,筠娘子站了起身,难道是喝醉了不成,脚底都有些飘飘然。筠娘子欠了身道:“筠娘感激周内司大人和夫人盛情,就不打扰了,筠娘告辞。” 屏风后面断了肠的咳嗽声再次响起,筠娘子有些站不稳。 知州夫人道:“许是我怠慢了筠娘,筠娘这么急着走了。筠娘且坐下,我还有话要与筠娘说呢。” “筠娘洗耳恭听。” “筠娘真的练习过洗手蟹?我希望筠娘说实话。” “不曾。我是照荣哥儿的手法来的。” “大家都在看热闹,你倒只知道吃!”知州夫人嗔笑,就差没拿手点筠娘子的额头了。 筠娘子莞尔,也随意起来:“热闹是人家的,盘子和肚子才是自个的,我总要给自己吃好了才能看热闹,是不?” 知州夫人漫不经心道:“你八岁的时候被手炉烫伤过?” 筠娘子决定撒谎:“是的,而且手臂上还烫了个碗口大的伤疤。” 哪有男子不嫌弃女子有烫伤的? “咳……咳……咳……”又是一连串的咳嗽声。 这次咳个不停,知州夫人忙不迭的提裙子跑了过去,声音又静止。 知州夫人回来时,把一支金簪插在筠娘子的发髻上,慈爱的笑道:“作甚么梳双螺髻,十三岁也不小了,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筠娘子顿觉不好,把簪子拔了出来,只见簪子前头别着一只蝴蝶。 正是锦娘召回蜂蝶时走失的那只绢帛做的蝴蝶。 庄周梦蝶。 知州夫人缓缓把扇子推到筠娘子的面前:“周内司说,今个他梦见自己成了蝶,飞到你的发间。” 第21章 争夺周内司5 扇子就在手边,筠娘子的瞳孔迷蒙的仿若是雾霭里的湖面,筠娘子怔怔的望向屏风,屏风后的人伸出手捂住嘴,极力压制着咳嗽声。 仿若一丝咳嗽都能把她惊跑一般。 筠娘子收回手,端坐,手交叉,一动不动。咳嗽声低低的,绵绵不绝的。 周内司该是个多么体贴的人。 知州夫人琢磨着筠娘子的神情,解释道:“从筠娘送拜帖的那一日,周内司就挂念筠娘了,许是见着筠娘太激动,周内司伤寒初愈没教筠娘失了雅兴罢?周内司见祁孟娘时还好好的,筠娘要是给周内司一个准信,也省的他咳的辛苦,筠娘以为呢?” 筠娘子颔首朝知州夫人微微一笑,“夫人和周内司大人都太小看我了,我根本不是介意——” 知州夫人等着她说,她一个激灵,脑袋一懵。 八岁那年表哥说:“崭新人间妆,最妙一点红。” 后来表哥还托了奶妈来解释,奶妈这样说的:“表少爷见你鼻头冻红了,觉得整个雪天人间妆都不及这一点红。他惦记着你身子冷,方才好心做了坏事。表少爷他有他的难处……” 唇角浮上的凄艳冷笑一闪而过,她早该想到—— 有时候温暖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因为伸手一步,可能就会万劫不复。 这头知州夫人见她静默,只得接话道:“筠娘这是介意周内司的身子?周内司既做了一品瓷内司,我就不说他一表人才身体康健……你总该相信皇上的眼光。” 若是他真的身有恶疾,又岂会久官在职? 第20节 ——一言惊醒梦中人,也就是说一切都是圈套! 筠娘子瞳孔里的空茫如雾霭散去,清澈的沉静荡起涟漪。 筠娘子垂首故作羞赧道:“夫人和周内司大人这般厚爱,真……真的羞死人!筠娘又岂会不识好歹?既然都是一家人了,筠娘有个不情之请——” 知州夫人显然没料到她讲条件,眸中闪过厉色和嫌恶,稍纵即逝后拉过她的手笑的和蔼可亲,缓缓道:“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筠娘只管说来听听。” 筠娘子抬头浅笑盈盈,望着知州夫人的眼睛,亲热的唤了一声:“大姑!” 知州夫人手一抖。 筠娘子将知州夫人眼里的复杂之色尽收眼底,却佯作无知的攀亲戚情分:“‘大姑’也是晓得我宋家如今的处境罢,家父一心要烧个传世青瓷,今年秋的朝廷美瓷荐举,不知周内司可否给我宋家行个方便?” 知州夫人打太极道:“你做了我的弟媳,那就是一品瓷内司的夫人了,皇上重用周内司,日后封你个诰命夫人也不在话下,你还愁着家中瓷窑作甚?真……真的说傻话了,日后荣华富贵难不成还缺了你的不成?” 筠娘子不依不饶:“为人子女,孝字当前。家父视名利如粪土,说来也是好笑,我家的瓷窑比他自个的命还要紧呢,家父之愿,我这个做女儿的自然是责无旁贷。不过是举手之劳,我想夫人和周内司大人不会连这个诚意都没有罢?”筠娘子这次用的是“夫人”之称。 知州夫人撤了筠娘子的手。 筠娘子的脸上冷笑清冽,再看向屏风的位置,眸中已经如同结了冰般。 咳嗽声也停了。 知州夫人也回归到一如既往的冷艳和雍容,递给筠娘子一樽酒:“我本以为,我万无一失。你是聪明人,然聪明人也有弱点,显然我高估了你的弱点。” 筠娘子仰头一干而尽,苦涩快把她的心肺都给灼穿了。 筠娘子眯起眼睛,讽刺的望向屏风,轻蔑道:“堂堂一品瓷内司,还有端庄的六品知州夫人,为了我这一个小人物真是大费苦心了!夫人你查过我?” “当然,每个来知州府的小娘子我都查过。而你宋筠娘,年幼失恃,继母当家,体弱多病,幼年唠咳久治不愈,后来在瓷窑烧瓷倒是不药而愈。从你送帖开始,金嬷嬷就开始注意你。我只消稍一琢磨,便知你这七窍玲珑是事出有因。任何人都有弱点,攻人即是攻心。我只需对症下药便可。” 筠娘子的心被戳穿了一个洞,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自露马脚,差一点,差一点她就…… 周内司的隐忍的低咳,就像她当年在大寒时节被江氏冤枉时跪在祠堂里,寒风呼啦呼啦的吹,她衣衫单薄的蜷缩在蒲团上抱着娘亲的灵牌,就是这般咳个不停。 她一边咳着还一边忍着,她怕……她怕娘亲在地下听到了会心疼。 惺惺相惜,同命相怜。她的失神早在知州夫人的鼓掌之中。 “夫人好手段。”筠娘子打起精神。 “棋逢对手,宋筠娘也不差。” “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罢。” “宋筠娘请说。” 第一问:“从送帖到端午,两次马车跟在祁孟娘身后,都是有意为之?” “是。” 第二问:“五娘能得了消息及时赶回,定是有人相助罢?” “当然。” 第三问:“华家、任家、许家、时家等这十家娘子遭殃,确实是三娘的手笔,可是后面另有高人,是罢?” “确实如此。” 第四问:“五娘能让秀玫跟三娘撞了衣裳和白角梳,绝非偶然。五娘难道是三娘肚里的蛔虫不成?这个奸细也不是死去的春藤,春藤根本不可能出府给五娘报信。此人不但能出入知州府,而且颇得五娘信任,是吧?” “你很聪明。” 第五问:“夫人贵为知州府的当家主母,又岂会家丑外扬,五娘不过一个死了姨娘的庶女,夫人就算跟她过不去也没必要赶在这关头!先是白角梳打了五娘的脸,后忠哥儿和荣哥儿又来一出争宠,让五娘与三娘嫡庶相杀,鹤蚌相争渔翁得利……是与不是?” “确实有点脑子。” “五娘死了姨娘没了倚仗,这才失心疯要杀了我们一干人等。先是杀人,下一步又是什么?”筠娘子晦涩的闭上了眼睛。 第六问:“太夫人庄里的杨梅好了,也不至于把三娘和五娘的丫鬟都要了去。或许……太夫人有不得不离开府里的理由!太夫人一走,最担心五娘又出幺蛾子,索性让五娘失了臂膀!这么紧要的关头,谁能让太夫人离开?” “啪啪……”知州夫人鼓掌。 第七问:“周内司怎么可能与我们这些小户人家联姻?选妻之说,本身就是谣言。其中深意我想只有夫人和周内司大人心里明白了?” “咳咳……”屏风后面的咳嗽声骤起。 筠娘子又呷了一口酒,头隐隐作痛。 最后一问:“所以,这把扇子根本不是周内司的……周内司想娶的,不是三娘,不是五娘,不是祁孟娘,更不可能是我。一切都是个圈套,而这出戏,才刚刚开始。” 筠娘子似乎有了些醉意:“不想娶便不娶好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华家的四娘子和五娘子被蝎子咬伤名节尽毁,姜元娘坠了湖神志不清,任六娘被蛇吓出了毛病……二十多家的小娘子就剩了我们这些,她们难道就活该如此吗?难道夫人和周内司大人就没有责任么?” “她们有什么错?世上有几个女子不想图个好人家……凭什么被你们给判了死刑?” 不对,不对,很不对。 周内司和知州夫人到底意欲何为? 眼看这几根断线就要续上,筠娘子头疼欲裂。 筠娘子记起昨晚祁孟娘无心的一段话:“这世上的女子就是命苦!娘家不振时公婆刁难履步维艰,总算婆家靠娘家得势时,按理说这苦命的日子该完了……偏偏……哎,刘知州就不是个好的!” 筠娘子又记起端午宴上知州夫人的大度:“你给大人留了子嗣,那是我知州府的功臣!可是老爷昨个还念叨你肚子圆这桩来着,叫我多找点事情给你做做,多走动走动到生养的时候也就不费力了。你要是觉得不亲自带荣哥儿闲得慌,我今个就把荣哥儿还给你好了。” 还有刘三娘的那句:“嫂子可不能忤逆我母亲。” 筠娘子的猜测很快得了知州夫人的回应给证实。 知州夫人的声音平淡无波,底下却浪涛汹涌。 “这世上的女子有几个不命苦?未出阁前,我是清贵官家的嫡长女,可惜父亲形同虚职在朝廷里也说不上话,家中清贫连个像样的嫁妆都筹不出来,我的婚事一直作难。我当年几乎是倾家荡产嫁到刘家,嫁给一个八品小吏……其中辛酸一言难尽。” “转眼就六年了呀,我一无所出,整日拿这个说休妻来压我,底下的妾更没一个省心的……”知州夫人眸如利剑,敛起刻骨的恨意,“我跟你一个未出阁的娘子说这些作甚!要怪就怪,他们把主意打在了周内司身上!他刘家的娘子,想嫁到我周家,做梦去吧!他刘家的富贵荣华,哪样不是靠我周家来的,他刘家不把我当人,我会让他们好过么?我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弟弟,我自然是要给他娶个最好的女子!” 知州夫人啐了一口:“什么样的人家养什么样的娘子,单看三娘和五娘,就能看出他刘家没一个好东西!” 知州夫人狞笑:“宋筠娘,你就等着看吧,他们加诸在我身上的,我要一百倍一千倍还到三娘和五娘身上!” 知州夫人处心积虑撒了这么大的一只网,是时候收网了! 第22章 争夺周内司6 筠娘子上楼足有一个时辰,已近酉时,落日瑰丽的如同在碧蓝的帷布上喷了血。 楼下刘三娘已经耐不住要上楼了,金嬷嬷拦住她:“还没轮到三娘呢,三娘急什么?” 刘三娘跺了跺脚,口出狂言:“人家相媳妇也不要这么久,周内司在上头做些什么?” 金嬷嬷老脸一沉:“三娘认为他们在做些什么?有的人,周内司连搭话都懒的搭。有的人,偏偏看上一个时辰都嫌短。而有的人,连看的劲头都没有。三娘不妨对号入座得了。” 刘三娘早已心慌意乱,指着金嬷嬷的鼻子,口不择言:“你不过是一个奴才,敢这么跟我说话!要不是看你资历老,要不是夫人重用你,我……我……” 金嬷嬷一掌甩开她的手:“老奴倒要瞧瞧三娘打算如何发落老奴!老奴吃的盐比三娘吃的米还多!老奴奉劝三娘,话千万不能说的太早,这女儿家要是嫁错郎了那日子未必就及得了我一个奴才!三娘在娘家有太夫人撑着,等到了婆家……哼……” 刘三娘面色一白,双目喷火:“我就是嫁到了周府也有母亲撑着!” 刘三娘不停的安慰自己,到时候她就是一品瓷内司的夫人了,且不说身份的尊贵,就是娘家也有母亲拿捏着嫂子,她天生命好又有何惧? 金嬷嬷掰了掰指甲:“谁能做得了周内司的主?夫人给你搭了桥不假,可惜这桥已被捷足先登了。” 刘五娘一把扯过刘三娘:“三姐姐,作甚自乱阵脚?如今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宋筠娘算什么,我们能杀她一次,就能杀她第二次!” 祁孟娘心情悒郁沉思晌久,给刘三娘和刘五娘的磨刀霍霍添了一把火:“我们都被宋筠娘给骗了!” “什么?” “周内司相中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宋筠娘。” 只听祁孟娘颓败道:“周内司的马车跟了我两次,而这两次分明宋筠娘也在场。那么岂不是也能说——周内司相中的也可能是宋筠娘?宋筠娘小小年纪虽说还是个胚子却也是个美人,进退有度满腹心机,她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祁孟娘抬头只见一片血红:“所以我们都中了宋筠娘的计了?” 刘五娘抱手道:“难不成周内司娶个死人回去不成?” 祁孟娘决定退下:“合着这里也没我的事了,我先走一步。” 祁孟娘心绪复杂,想攀上周内司,真是难于登青天。周内司二十又二,寻常这个年纪的男子不说妻妾成群也差不离。 祁孟娘念及父亲对周内司的评价:此人无懈可击。 周内司看不上的人,纵使使出浑身解数,也是徒劳。 **** 这头筠娘子喝了不少金橘团雪泡缩皮饮椰子酒,脸颊是两团酡红,上眼皮和下眼皮闹翻了不停的打着架,强撑着端坐的小身板也是晃悠晃悠了。 筠娘子缄默。 知州夫人只看到窗上一层滴血的霞光,盘算着时辰,面上焦急。 知州夫人没了耐心:“宋筠娘,我舍祁孟娘而选你,就觉得你是个识时务的!” “美酒当前,又有丝竹悦耳,雕栏玉砌,仿若仙境。筠娘有些糊涂了……今夕何夕,不似人间。” “你,你,你少给我装疯卖傻!”知州夫人心急如焚。 “筠娘今个一酒泯恩仇,什么都没听见。筠娘只听得丝竹不断,好生惬意。” “屁个丝竹!” “难道夫人没听见么?”筠娘迷离的笑道:“丝竹声就是从屏风后面传过来的。” “咳咳……咳咳……咳……”咳嗽声里仿佛夹杂着隐忍的笑意,颇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意味。 筠娘子似乎听到周内司在取笑她的狐假虎威,面上酡红更甚。 “屁个丝竹!” 知州夫人再次脱口而出猛然一噎,筠娘子促狭道:“我听是丝竹声,夫人听是出虚声,咳……” 筠娘子朝屏风的方面眨眨眼睛:我叫你咳! 真的是喝多了,筠娘子打了个酒嗝。 筠娘子被酒气呛的晕乎乎,却不忘正事:“夫人早就内定好祁孟娘演这一出戏,在最后关头换人,身在其位必谋其职,我又岂会让夫人失望?我不是祁孟娘,自然不可能像她一样狮子大开口。不过我想,夫人自会许我个公道的报酬,对不对?” 知州夫人怒极,却也明白这个道理。不怕她唯利是图,就怕她油盐不进。 知州夫人沉声道:“你想要什么?” “夫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宋家的青瓷还请夫人和周内司大人给个开眼的机会。” “好,我允了。” “既然周内司大人在,不妨让大人给我写个凭书,我也好回去给家父报喜,周内司大人肯赏脸来我宋家鉴瓷,也不枉我舟车劳顿一场。今年秋的朝廷美瓷荐举,指不定我宋家的青瓷能入得皇上的眼呢?” 第21节 “说来说去……好,我允了。写凭书就不必了,周内司一言九鼎,难道还会食言不成?” “可是没有凭书,家父岂会相信我的片面之言?” “放肆!周内司身子不爽不便用笔!” “那我自个写,由内司大人盖章即可。” “咳咳……”周内司咳了起来,知州夫人跑了过去,后知州夫人拿了笔墨进去,周内司一边咳着一边下笔,等筠娘子把墨水未干的凭书拿在手里时,只见字迹俊秀严谨,墨迹深浅不一,还有的字撇捺之中有断点。 周内司真的是病的不轻。 **** 筠娘子是在金嬷嬷的搀扶下一脚深一脚浅的下楼,途中还几次踩空,金嬷嬷仿佛就在捧一个金主:“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可看着点路,这要是摔着了老奴可怎么向夫人和周内司交待?” 筠娘子高吟:“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哈哈……哈哈!” 筠娘子一手打开折扇,一边念叨,眉眼含春,志得意满。金嬷嬷担忧道:“哎呦小祖宗,把扇子给老奴拿着,小祖宗的口水都掉上面去了!” “不给!偏不给!这可是周内司亲手给我的!” 刘三娘和刘五娘对视一眼,对方的眸中都是赤红一片,尤其是刘三娘眼中含泪,怨愤至极。刘三娘咬牙忍住哭意,牙齿磨的咔嚓响。 就在筠娘子醉醺醺的下了最后一阶楼梯,刘三娘一个快手把扇子夺了去。 刘三娘已经说不出话来,拔腿就跑。 她已经赢了!赢了! 她有了定礼,看嫂子还能忤逆了母亲不成?母亲就要回来了罢,她要告诉母亲,周内司娶定她了!娶定她了! 她哭什么?盲婚哑嫁的都大有人在,她比宋筠娘好上千万倍,成婚后周内司一定能晓得她的好! 一定是这样的! 金嬷嬷手一放,任筠娘子跌在了地上,拔腿跟了过去:“好你个三娘!” 望风楼这个院里四下无人。 刘五娘显然比金嬷嬷利落多了,看刘三娘像没头苍蝇似的钻进一处死角里,拦住:“三姐姐,宋筠娘诡计多端,你给我瞧瞧这个扇子可是周内司的。” 刘三娘打开一看,笑的癫狂起来。 刘五娘哀怨道:“三姐姐这是忘了自个的承诺了么?” 刘三娘总算回归一丝理智,安抚道:“没忘,怎么可能会忘,我为妻你做妾。我们这就去前院给大兄,等母亲回来就能给我们做主了!” 刘三娘掩住狠色:哼,等母亲给你做主,你是等死还差不多! 刘五娘娉婷而来,一脚踹上刘三娘的小腿!刘三娘腿软往下一跌! 金嬷嬷赶了过来,加入战队,一边怒骂“你们两个小妮子敢抢宋筠娘的东西!”一边把刘三娘搀了起来,扇子已被刘五娘抢在手中,金嬷嬷和刘三娘一道扑了过去! 金嬷嬷力气大,推搡着两人,把两人往荷花池边引。 拉扯一团。 刘三娘和刘五娘一边打一边护着扇子,金嬷嬷趁机一手把她们两人推下了荷花池! 咕咚。扑通。 一池荷叶田田。 荷花池水只有三尺深,池底淤泥把刘三娘和刘五娘的脚都给抓进去了。 刘三娘和刘五娘狼狈的爬了起来,在池中摇摇晃晃。 刘三娘慌张的打开扇子,还好扇子只是湿了没进泥。 在刘五娘扑过来的时候,刘三娘迅速把扇子搁在一只荷叶上。 刘三娘恨道:“我都许你做妾了,你这个出尔反尔的贱人!” 刘五娘一脸毁天灭地的阴色,双眸喷着绝望的火苗,厉声道:“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得到!你以为一个妾位就能把我收买!你刘三娘——不就命比我好,论品貌才艺,你哪一点比得上我?都是一个父亲养的,你不过是托胎到正房的肚子里去了罢!” 刘三娘一把揪住刘五娘的头发,“你这个神经病!跟你姨娘一样心术不正!” 不说瑶姨娘还好,这可是刘五娘的痛脚。 刘五娘目眦尽裂,任刘三娘把她的头发都揪出一把,刘五娘一把掐住刘三娘的脖子。 刘五娘怨气冲天道:“三姐姐,你知道我姨娘怎么死的么?” “三姐姐你多好命呀,有太夫人给你撑腰,夫人给你掌舵。我姨娘不过是想给我一个好的出路,巴巴的求着太夫人把我收在名下,我就给一条狗一样整日摇尾乞怜!可是,太夫人这个狠心的,用药毒伤了我姨娘的脸,连老太爷都嫌恶我姨娘把她打发走了!” “这也就罢了,我姨娘心如死灰没了脸也没了斗志,给太夫人整整跪了三天求太夫人收了我。可是你们这些狠心的居然赶尽杀绝,以尽孝道的名义把我也撵走!你们打的一手好算盘,我走了谁来跟你抢周内司?” 刘三娘被掐的说不出话来。 刘五娘痛声道:“你知道我姨娘是怎么死的么?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被我活活掐死的!” “姨娘一日不死,我便没有回府的理由。我连生我养我的姨娘都能掐死,何况你这么一个贱人! 本来炭炉一爆,你们就都得死。哈哈!哈哈!到时候我就是名正言顺的知州府嫡女了!可惜啊可惜……刘三娘我告诉你,我要你——下地狱去吧!” 第23章 争夺周内司7 刘三娘是被太夫人含在嘴里、被夫人捧在手心的嫡女,性情跋扈骄纵,视别人的命如粪土不假,却也没胆量亲自动手杀人。 若说刘三娘是炮仗,刘五娘便是火引。 两人仇怨多年,刘五娘这个失心疯显然要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刘三娘被掐的双眼直翻时,凶性大发。 既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那么你就去死罢! 谁料刘五娘脚一滑,一个踉跄,手一松,就要栽下去。 刘三娘化身修罗,却也不敢掐人,只得狠狠的拽着刘五娘的头发,把刘五娘的脑袋往水里淹! 刘三娘一边安慰自己:“是你该死,你连生你养你的姨娘都能掐死,你这个畜生!畜生!” 刘五娘被淹的窒息,头皮都快被扯出来了,嘴角在咧开笑时,腥污的池水灌进咽喉。 刘五娘不仅不蠢,而且惜命。 当初客栈女楼四下无人,刘五娘才敢借下人的手毁筠娘子的脸。 端午斗茶,刘五娘借的是春藤的手,怎么查都查不到她头上。 斗茶被揭穿,刘五娘恨不得啖了筠娘子,却是怂恿秀玫作恶,她自始至终高高挂起。 刘五娘心术不正两面三刀,却恪守瑶姨娘教授给她的:凡事先明哲保身,再为所欲为。 瑶姨娘生前在知州府受尽宠爱,跟太夫人斗的风生水起,可不仅仅靠一张颠倒众生的脸。 瑶姨娘临死前握紧刘五娘的手:“我这一生美貌是祸,辗转数人,最开心的就是有了你,我只恨,只恨到死了也没能给你搏一个好命!” 只有在水里,就算是落了泪,也没人瞧见。 她没了姨娘,无依无靠。 又一撮头发被揪了下来,刘五娘的嘴咧的更开。 刘三娘易暴粗心,她可是眼观六路,是金嬷嬷把她们推到荷花池。荷花池根本不足以淹死一个人,也就是说夫人根本不是要她们的命。 她很清楚,这个世上如果还有人希望她活着,那个人一定非夫人莫属。 所以她才松开了手——置之死地而后生! 每一次借刀杀人,这次借自己的手杀了自己。 **** 嘈杂的脚步声,娘子们的惊恐声:“三娘这是在杀五娘?” 还有夫人焦急的使唤声:“快,快来人把三娘和五娘救上来!” 最后是太夫人的姗姗来迟,拄着镶金铁杖的颤抖声:“三娘……我的三娘呀……” 太夫人有不少私产,却不善经营处处克扣下人的月例,这不昨个夜里得了消息庄里集体罢工闹事说是要毁了一庄子的杨梅,老太爷还指着这个酿酒,若是这事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指不准她的私产都被收回去。她还指着这些给刘三娘做陪嫁呢。所以太夫人一早快马加鞭的赶过去。 要不是拄着手杖,太夫人早就一个后仰。 太夫人阴鹜的眸光扫过这个端庄听话的儿媳,这个唯唯诺诺的儿媳六年无一出,加上自个的儿子又不喜,从来都是任她搓圆捏扁,儿媳一向与三娘同出一气感情甚好,周刘两家的联姻更是铁板钉钉。 前晚儿媳还跪坐在她的脚下给她捶腿给她保证,儿媳这般解释:“请这些瓷家娘子也都是为了三娘,祁家仗着跟周家鱼水相连非要结亲不可,我就想着,不妨培养些瓷窑起来,好过让祁家独大。婆母且放心罢。” 她听的熨帖时还赏儿媳一个镯子:“你周家总算出了人,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当时她的眉眼都笑弯了,她可总算是给三娘挑了一户好人家,身家清白且贵,周内司又不同那些吃祖上饭的纨绔子弟,没有通房和妾室,日后三娘嫁过去还不就是享福的?最主要是她自个清楚三娘性子骄傲不懂与人为善,到了婆家未必能落得了好,也只有周家是最理想,周家敢欺负她女儿,她就把儿媳往死里整! 可是这才不过半日光景,太夫人仿佛顷刻老了几岁。 刘三娘和刘五娘就跟落汤鸡似的瘫坐在地上。 刘三娘看着金嬷嬷给刘五娘压胸吐水,手上还有一撮刘五娘的头发,刘三娘魂飞魄散。 刘三娘扑到太夫人腿边,惶恐道:“母亲信我,不是我要杀五娘,是五娘要置女儿于死地,女儿只是自保。” 筠娘子将一切尽收眼底。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么多小娘子做凭证,刘三娘是毁了! 太夫人跺了跺手杖,厉声道:“儿媳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知州夫人很淡定:“儿媳在望风楼跟宋筠娘吃酒,见祁孟娘和三娘五娘一块玩儿也没多想。都是儿媳的不是。” 祁孟娘道:“正如夫人所言,后来我就陪娘子们话家常了。至于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晓得了。” 太夫人指着刘三娘道:“你跟母亲说,是这么回事么?” 刘三娘呜呜的哭了起来,整个人一片混乱。她能怎么说,她总不能说自个抢了周内司给宋筠娘的定礼然后两人坠了池子罢。 太夫人见她一个劲的哭,心肝都碎了,赶紧命人去拿披风给她披上。 还是刘五娘先告状道:“那把扇子……是……是我的……三娘想杀我……就是为了抢扇子……” 刘三娘忿恨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池水:“你血口喷人,那是我的!是你要杀我!” 刘三娘一把抱住太夫人的腿,“母亲,那是周内司给我的,母亲信我,周内司就在望风楼上。” 刘五娘喘了口气,讥讽道:“明明是我给周内司跳了一曲舞,周内司才与我的。” 太夫人的厉眸扫向知州夫人,知州夫人一个哆嗦。 太夫人又看向祁孟娘,祁孟娘脸色也很难看。 第22节 太夫人心里有了底:周内司就在楼上! 太夫人把刘三娘搀了起来,似笑非笑的威胁道:“周内司既然给了三娘信物,五娘心术不正,三娘平日看人杀鸡就不敢吃鸡,又岂敢杀人?儿媳以为呢?你们诸位小娘子以为呢?” 太夫人接过湿透的扇子,扇面确实有周府印鉴。 有人在下面小声嘟哝:“杀人了就是杀人了……” “你胡说什么,旁人杀人那是杀人,知州府就是衢州的天,你不要命了!” “这事要是捅上圣听,皇上最近可不止是严打贪污……” 刘三娘做最后一搏:“母亲,女儿绝无虚言,这是周内司送给女儿的定礼,你们这帮小娘子可莫乱说!如果周内司也亲口承认了,那么就是五娘抢我东西杀我在先。” 刘五娘一脸苍白,身上的舞衣薄透可见白肤,风一来,就跟刀子似的在割。 刘五娘的脸上是一层妖异的诡笑。 刘五娘或许看明白了一些。 刘五娘推波助澜道:“是……周内司给我的!夫人请了藏火伎艺人就是为了给周内司看的!我给周内司跳了舞……周内司相中的人是我,是我!” 太夫人有了底气:“那我就上望风楼找周内司问个明白!” 知州夫人急了:“婆母莫去。” 太夫人率先向望风楼走去,知州夫人赶紧跟了过去,小娘子们都带上丫鬟递来的盖头,站在望风楼外看热闹。 筠娘子还在晕晕乎乎中,整个身子半倚着秀棠。秀棠看到筠娘子完好的站在她面前,再瞧刘三娘和刘五娘这番光景,大叹凶残,看来果真是高嫁不得。 望风楼下的娘子们只听着刘老太爷怒道:“儿媳你不是说这里有藏火戏么?到底什么时候开场?” 从望风楼里下来的不是周内司大人,而是刘老太爷。 太夫人一脸愠怒的土色。 刘老太爷脸色也是颇为难看,这叫这么多小娘子知道他为了看一出藏火戏跑到后院藏在望风楼上等着,这不是叫人笑掉大牙么? 有刘老太爷在,太夫人也不好越俎代庖。 刘老太爷一下来,刘五娘就竭力爬了过去,哀戚道:“父亲若不给我做主,就让我去地下陪姨娘罢!” 刘老太爷一跺脚:“成何体统!” 刘五娘衣裳透的能见妖骨了,知州夫人赶紧去取了披风给刘五娘披上。 刘五娘仰脸,只见额前明显秃了一块。 那是生生被三娘揪秃的呀! 刘五娘已有了瑶姨娘八成的颠倒众生的美颜,女儿家那没了头发就跟没了命一样。如今刘五娘生生的成了这副光景,昨晚刘五娘因丧母之痛才发了心疾,刘老太爷给了灵芝见她瘦了一圈,又岂能不心疼? 刘五娘咳嗽个不停,鼻涕眼泪一把接一把,声音里面都是绝命之意。 刘三娘怒骂:“你还想骗父亲!瑶姨娘就是被你亲手掐死的!” 刘老太爷不可置信,一脚踹开刘五娘,刘五娘摇摇欲坠的爬起来就要去撞树! 刘五娘临死之前,回眸哀戚道:“姨娘生我养我,说我弑母,那我岂非猪狗不如?姨娘……姨娘是毒发毁容生生的抑郁而终的!姨娘生前美若天仙,死时容貌尽毁……姨娘……”刘五娘泣不成声。 刘三娘往后一退:“你明明亲口说掐死瑶姨娘的,我以为你会掐死我,所以才……” 刘五娘铿锵有力的回击道:“三姐姐你少血口喷人!你说我掐死姨娘,我就是回来报丧的,姨娘还没下土呢,我把姨娘用冰窑着,姨娘还等着父亲去看她呢……父亲如果不信就验尸好了!” “我一片孝心,三姐姐你却如此污蔑……” 刘五娘已经哭不出来了,连瞳孔都干涩一片。 自从瑶姨娘得知知州夫人请瓷窑小娘子过端午,把屋里的镜子都摔了个遍,瑶姨娘便已经存了死志。刘五娘抱着瑶姨娘哀求:“娘……娘你不要离开女儿……女儿什么都不要了……女儿只要娘!” 可是瑶姨娘说:“因为我不中用,你一生尽毁,我……我步步为营了这么多年……还不是为了你的前程!我死了,你父亲指不准还会愧疚一下,你放机灵点,指不准还能搏一把!我儿——难不成我要你走我的老路么?与人为妾,任人买卖……这么多年我连嫁妆都给你筹好了……可惜可惜功亏一篑呀!” 这就是天生命贱么? 刘三娘这才明白荷花池里的生死搏斗,本身就是个套,可惜顿悟已晚。 刘老太爷许是念及瑶姨娘的好,又问起荷花池一事,知州夫人不偏不倚的实话实说,刘老太爷再瞧刘三娘就是一脸嫌恶。 刘老太爷觉得知州府脸面全无。 刘老太爷道:“既然三娘和五娘各有说辞,既然有了信物,就二女共事一夫好了。” 知州夫人提点道:“公爹这事可不能含糊,我请了这么多小娘子来过端午,又岂会不懂规矩请了外男过来?这要是传了出去,不光是我知州府没了脸面,一品周内司岂不是染了污点?” 知州夫人很断然:“周家的名声,可由不得三娘和五娘信口开河。这件事,必须给在场的娘子们一个交待!” 太夫人瞳孔中窜了火,就要憋过气去。 知州夫人不卑不亢道:“我既然身为知州府的当家主母,此番作为都是为了知州府的名声。婆母和公爹若是觉得我当不起这个中馈之职,那就请大人过来公断好了!” 太夫人拄手杖的手都在痉挛:“此物不是周内司的,那又是谁的?你这是指责三娘和五娘有私自相授之嫌么?你可要好生给我解释,这个印鉴是怎么回事?” 从来外男的东西就不得随意传到女眷手里,知州夫人从哪拿来的? 知州夫人装模作样的打开折扇,讶异道:“这不是我堂弟周四少爷的手笔么?” 周内司是家中嫡长房嫡长独子不假,可是周大老爷和周二老爷尚未分家。 周二老爷庶出,依靠着长房过活。 周四少爷是庶出嫡子。 大房世袭祖位官运亨通,可惜子嗣不丰。周二老爷许是心宽散漫,倒是在生儿子上很有造诣。 人说周二家三子不及周大一子。 人说儿子不在多,在精。多了还要分产业。 周二家三子都到了议婚年纪,可是一个二个文不成武不就,尤其是这周四少爷,年十九,表面一副文人雅士的做派,实则整日流连温柔乡,写起yin诗来倒是无人能敌,并且靠这个还在圈内颇有名气。 嫁人当嫁周内司,洪流猛兽数周四。 太夫人禁不住晕了过去。 刘老太爷还能怎么办? 人云亦云的话,就是刘三娘和刘五娘跟周四少爷勾搭上了,还为周四打成这样,就别提女儿家的名节了,就是嫁到周二家也是遭人嫌弃的。 刘老太爷恨声道:“周四少爷既然给我家三娘和五娘下了定礼,此事就这么定了。” 刘老太爷忿恨的看向知州夫人,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知州夫人利落的让人把失了心神的刘三娘和刘五娘给搀了下去。 知州夫人算是给娘子们一个交代:“我家三娘和五娘不小心失足落水,诸位娘子受惊了,我呢,就代周内司说句话,诸位送的瓷礼周内司都会一个不落的瞧瞧的,也算是给娘子们压压惊。”潜台词就是希望她们封口。 知州夫人这话似是而非,终究没有允诺她们今年秋的美瓷荐举。 筠娘子算是看了一出好戏。 秀棠和秀娇一左一右的挽着筠娘子。 秀棠道:“夫人这么做,可把公婆得罪个遍了,日后可如何是好?” 筠娘子:“你倒是长进不少。三娘和五娘都许给周四少爷,周二家唯长房马首是瞻,日后三娘和五娘能不能过得好还不都是看知州夫人?夫人一举拿捏了三娘的后半辈子,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有分量的?再说三娘和五娘这对冤家还指不准怎么争呢,三娘跋扈却心机不够,怕是回娘家哭的日子多着去了,如此一来太夫人哪有精力跟夫人算账了?” 秀棠咋舌:“真真的太吓人了!” 筠娘子叹息:“太夫人善妒苛媳,人嘛,不给别人留路,狗急还能跳墙不是?” 秀棠还是不解:“夫人好厉害的手段!” 最厉害的一招,莫过于把五娘给召了回来。 这个五娘,假以时日的话…… 秀棠忽然神思一慌:“刘老太爷在望风楼,娘子不是在上面跟知州夫人喝酒么?楼上真的不是周内司大人吗?” 筠娘子皱眉:“莫给我提周内司!” 第24章 奇怪贵女 天空一碧如洗,马车赶快些的话,日落之前便能回家。这条路多山颠簸,宋林和宋河并坐在前面赶马车。 车厢紧严,秀棠已经被闷的喘不过来,取下盖头当扇子扇。 秀棠见筠娘子一个斜觑,赶紧狗腿的给筠娘子扇过来:“我是怕娘子热着了,给你扇扇。” 筠娘子哭笑不得道:“心静自然凉,你得好好练练。” “吁”的一声马车停了,筠娘子的身子往后一倒。 筠娘子推开厢门,宋林赶紧过来道:“有一个小娘子带着丫鬟拦住我们的马车,丫鬟说她们的马车坏了,还说她们在这里等了很久总算碰到人来。” 筠娘子走了出来,除了阳光格外晃眼以外,眼前这个小娘子——个头么,咳,略高。 足有身七尺。 筠娘子本身就属娇小,走过去立马矮了一个头不止。 此女身着樱子红缠枝连云蝉纱大袖衫,下面一袭蜜粉色盘金万福绣八幅裙子,外罩绛紫二色金百蝶穿花对襟半臂褙子。 好一个花团锦簇的贵女! 贵女头戴双层霞影纱的盖头,盖头长至腰际。 贵女拢袖站着,筠娘子上前盈盈一拜道:“不知这是哪家娘子?” 两人隔着三层盖头,筠娘子自然看不真切,只觉这是奇花一朵。 宋林和宋河都是家窑里打杂的,也没见过世面,只觉眼前的贵女个头比他们还拔高,“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连秀棠和秀娇也想笑了。 筠娘子有莫名的排斥感,搭个顺风车本该是无妨的,可是一种古怪的感觉让她本能的逃遁。 贵女站着不动。 “我家的马车简陋且小,估摸着坐不下呢,爱莫能助还请见谅。”言罢筠娘子转身要走。 贵女旁边的丫鬟开口了:“你们是哪户人家的?真是无礼!我家娘子是杨国公家的武娘。” 杨国公是开国功勋,与高祖一同打了天下,据说力拔山河铜铃大眼神惧鬼憎,食邑三千户。人人笑谈杨国公粗人一个,拉帮结派一概不通,高祖反而更加喜爱。杨国公武将出身,一门忠烈人才辈出,长子任从一品骠骑大将军,二子是正二品镇国将军。本朝将权分离,将者无调兵之权,所以一门二将也不犯忌。 杨武娘是杨骠骑长女。杨国公生生的把这个嫡孙女养成一个武痴,如今年有十六,因其身高马大无人敢娶。 筠娘子只得欠了下身:“宋筠娘问杨武娘好。” 第23节 杨武娘也不回应。 倒是丫鬟伶俐的紧,“宋家我们是晓得的,不就是鹿山里烧瓷的那家么!如此看来还真是巧了,我们要去的就是鹿山脚下五里处的白马寺。白马寺里的大师喝的茶水用的就是你宋家的瓷碗呢。” “我母亲常年礼佛,家里也没什么可添香油钱的,便把家里的瓷碗带了过去,还是大师超脱世俗,自然不嫌弃。” “宋筠娘过谦了,连大师都赞宋家的青瓷与茶色一体,便是世外桃源。” 这不就热络上了。 杨武娘的身份在这,丫鬟再提出要同乘一车时,筠娘子便是拒绝不得了。 筠娘子脑袋被太阳晒的发晕,委婉道:“武娘怕是嫌弃我家的马车,要不我走到前面看可有人方便捎你们一程,这条路上不乏赁马车的,你们且找个阴凉处等等。” 丫鬟笑道:“宋筠娘这是哪里的话呢,我家武娘可不像一般的贵女那么讲究。武娘若是瞧不惯的,那是拦也拦不住。武娘就是不太搭理人……咳,宋筠娘这是嫌弃我家武娘么?” “不……嫌弃。” “既然这样,你们两个小厮,还不过来帮忙搬东西!”丫鬟利落的领宋林和宋河去瘫痪的贵气马车。 “慢着!”筠娘子总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宋筠娘难不成要我家娘子站在树下任人观摩么?” 宋筠娘真想咬牙了,她估摸着跟这个杨武娘八字不合,一想到要同坐马车就一身鸡皮疙瘩。 “我家马车小,装不下这么多东西,还要坐人,五个人肯定是坐不下的。” 丫鬟:“没事,我们还有马呢。让你的两个小厮骑马,我驾马车,只要我家娘子有个坐的地方就成了。” 杨武娘抖了下大袖,从袖中伸出一双涂着香膏的玉白的手。每个指甲都修的整整齐齐,涂着豆蔻。 只是——手——略大。 修长,骨节分明。 杨武娘从腕上拔出一只青白玉的镯子,一看就价值不菲。 杨武娘一把连着筠娘子的袖子抓住她的手腕,作势把镯子往她的手上套。 宋筠娘呆愣了。 盖头里的脸一红,伸腿居然想踩杨武娘的脚。 杨武娘等着筠娘子缩五指,筠娘子要挣脱。 丫鬟笑道:“宋筠娘别不好意思了,你今个可是帮了我们大忙,我家娘子最不喜欢欠人了,你只管接着便好。” 筠娘子恼极,暗恨这杨国公教的什么孙女么,手劲这么大。 丫鬟抱起两匹缎子,递给秀棠和秀娇,“这是我家娘子赏你们的。”秀棠和秀娇都有些欢喜。 挣不得,筠娘子只得不情不愿的并起五指,由着镯子被套上手腕。 整个过程,杨武娘的手都没碰上筠娘子的手。 杨武娘自来熟的去上马车,提着裙子,右脚先踩了上去。 秀娇和秀棠都想笑了:果然,如传闻一样,杨武娘——脚,略大。 杨武娘如果刻意遮脚,筠娘子肯定要赶她下车。反倒是杨武娘这副沉着做派,倒打消了她的顾虑。 马车上堆的很满,简直是没地下脚。秀棠和秀娇都不愿跟杨武娘坐一处,筠娘子只得勉为其难。 厢门开了一半,丫鬟一边驾车,一边说道:“我家武娘以前可是个活泼的,自从过了十三岁,个子一下子长了老高,京城里的贵女又跟她说不到一块去,后来这名声传了出去,为嫁人这事可把我家老爷老太爷都愁死了。武娘就愈发不爱说话了。我瞧着宋筠娘就不是个俗人。白马寺旁边有个避暑庄子,我家娘子要在庄子里待一段时间,宋筠娘闲着的话就多走动走动。” 宋筠娘扭头看杨武娘的神情。 杨武娘一动不动。 丫鬟说的起劲,连个石头也没留意。马车一颠。 筠娘子往杨武娘身上一倾! 筠娘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杨武娘的肩膀,两人面对面,两人的下巴隔着盖头相抵。 一道阳光射进来。 这凑近了看,杨武娘的脸似乎美的勾魂摄魄。 咳,只是——眉毛,略浓。 筠娘子心如鼓擂,赶紧撤回去,才发现正踩着杨武娘的脚。 筠娘子红着脸道:“对不住。” 丫鬟说个不停:“我家武娘心性可高着呢,要嫁就嫁周内司。我家老爷对周内司也是赞誉颇多……” 怎么到哪里都是周内司? 筠娘子厌烦道:“门当户对,倒是良缘!” 这是吃醋了? 丫鬟咧嘴笑:“宋筠娘难不成也动了芳心?” 秀棠自从在知州府看了一场好戏后,对这个周内司就敬而远之了。秀棠不屑道:“又不是周内司一个考中进士的!我家表少爷明年就考呢,说不定还能中个一甲呢!我家娘子才不跟那帮小娘子们争呢。” 筠娘子斥道:“秀棠,你胡言乱语什么?” 反倒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感觉,丫鬟意味不明的笑了起来。 晚霞一片时,到了白马寺门口。 丫鬟又道:“送佛送到西,我家娘子今个累了,还请再走上一段送到我家庄子。” 筠娘子拒绝道:“我要赶着回家了,你们找大师借个马车好了。” 只见——杨武娘从另一只手腕上脱了一只红玛瑙的镯子。 丫鬟:“这只镯子算是我家娘子感激筠娘子再送一程的谢礼。” 筠娘子:“……” 第25章 永宁郡君 永宁郡君来了! 筠娘子去正房请安的时候,人还没进去,就听见一室童言稚语。 一女童:“表哥都考中秀才了,好生厉害,明年就去考举人么?” 又一女童:“一看表哥腹有诗书成竹在胸,我们呀,就等着表哥明年的喜报罢!” 宋大少爷折扇一开,得意洋洋:“我自然要瞧瞧我的腹中墨深几许,能比得过多少人!” 宋大少爷正得意时,女童话锋一转。 一女童:“可是我听人说‘考举人是过江,考进士是登青天’,还说这年头举人如过江之鲫,又有几人能鱼跃龙门?” 又一女童:“要我说,有学识的大多给埋汰了,如今会试猫腻多着呢,有的人一举登科,有的人考一辈子。只要会试点了名做贡生,那就是离三甲差不离了。” 一女童:“当今皇上几番恩科,哪有都给埋汰的道理?” 宋大少爷变了脸色:“恩科也能算科举么?休得胡言!” 两个女童赶紧道歉,江氏笑道:“平哥儿才十一,就是心性高,两位表妹可较真不得!平哥儿去给我点碗龙井茶来。” 宋大少爷皱眉:“母亲莫再叫我‘平哥儿’了!” 江氏“哎呦”了一声,“瞧我这个好儿子,倒真是小大人了!也不怕让你表妹和姨母笑话!” 永宁郡君也是逗乐了:“我这个双胞女儿呀,都是浑嘴的,平哥儿可别放在心上就成。” 江氏握住永宁郡君的手:“姐姐过谦,姐姐养的女儿个个跟嫩葱似的,瞧这个水灵劲!不提礼数周全,就这等见识也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多少人把头发读白了也没明白这个道理,人情练达,可远重于埋头苦读!” 永宁郡君赞许道:“妹妹你能这么想,我就不担心平哥儿的前程了。” 筠娘子才从馒头山里烧瓷过来,衣裳也没换,葱绿的襦裙上染着釉料,头上也没个钗,差点撞上平哥儿的时候被嫌弃的冷哼一声。 筠娘子规规矩矩的见了礼:“筠娘见过永宁郡君。” 与江氏隔着桌子并坐的永宁郡君一袭牡蛎白素雪绢十二幅襦裙,外罩萱草黄的素面比甲,淡妆花子,与江氏有七成像,却明显貌美许多。永宁郡君一身清淡不假,然从仪态万方的坐姿和端茶的手势来看,自成气度。 永宁郡君见筠娘子这般,不仅不讶异,反而和蔼的招手道:“筠娘应该叫我一声‘姨母’。” 筠娘子以前是听说过江氏在京城有个姐姐,不过江氏早就不走动了。 筠娘子只得走过去,由着永宁郡君打量了个遍。 “瞧这胚子好看的,妹妹这女儿养的也不差。” 筠娘子乖顺道:“姨母一路辛苦了。” “这天里顺风顺水从禹州赶过来,我是坐惯了船的,倒不觉得辛苦,早年陪皇后可没少下江南!倒是苦了六娘和七娘,一路可是把黄胆水都给吐出来了!” 江氏讶异:“姐姐不是从京城来的么?” “你姐夫被调到了禹州做监主簿,我们一家都迁到禹州好些年了。”永宁郡君笑眯眯的,“你姐夫见不惯官场那些尔虞我诈,皇后赏的官他就一个都做不长,索性去禹州逍遥快活。说到底真是人各有志,真真的浪费了当官命!不过你姐夫闲来无事,倒是在家里卖弄学问,六娘和七娘小小年纪就被查功课!” 江氏在消化。 八品监主簿可就是芝麻官了,这人能从正四品的秘书监做到八品的地方监主簿,也是个人才了。 江氏拍了下脑门:“瞧我这记性!禹州知府可是姓徐?” 永宁郡君眉色不动:“妹妹连禹州的消息都探的到?” 除了京城外,各地方分府、州、县制。禹州毗邻京城,故依府制。 “说来也是巧了,筠娘的舅母徐氏,便是徐知府之女。据说徐知府口碑极好,五年任满了又续任。我宋家和程家不光是生意连在一块,筠娘虽说生母早逝,却极受舅老爷的喜爱,两家的亲戚情分可丝毫没减!”当着筠娘子的面,江氏点到为止。 江氏掩住心里的得意。 要说江氏和永宁郡君的姐妹关系,那可是颇有一段! 已逝的江老爷是家中独子,除了在京城有一个祖宅外,实则就是个斗鸡遛狗之徒。江老爷只得二女,大女七岁便见美人胚子,江老爷托了关系把大女送到宫里做了宫女。二女比大女足足小五岁,因着姿容平平,没少受江老爷嫌弃。 大女也是个机灵的,十五岁便做了皇后侍御,到二十岁时便被封了永宁郡君,若是再进一步,便是从才人往妃嫔上做了。后来永宁郡君拿着皇后赏赐给自己的妹妹——也就是如今的江氏——备了一份嫁妆,这个时候的江老爷在祖宅也卖了,又把嫁妆赌掉了一大半,最后江氏不得已远嫁到了这个山疙瘩里。 永宁郡君二十二岁才离宫嫁人,从七品承议郎林大老爷因着娶了永宁郡君一路升到了正四品秘书监。 这两个姐妹一天一地,在江老爷死后便没了往来。 足足好些年了。 如今林大老爷贬官到了禹州,江氏总算扳回一局。 第24节 无事不登三宝殿,永宁郡君千里迢迢从禹州赶过来,江氏暗忖永宁郡君的来意。 永宁郡君犀利道:“知府算什么!我家二老爷如今可是在户部做户部使!二老爷在登州做知州时,时登州时疫,二老爷首当其冲散了万贯家财给百姓煮药,博得了美名。” 也就是说,林家没钱了?不过在户部任职,也是个肥差了。江氏暗忖。 江氏自然要扳回这局:“筠娘,你且下去陪六娘和七娘玩儿!” 都是做填房,林大老爷的儿子都娶了妻了,永宁郡君膝下只有六娘和七娘。 而江氏膝下一子,母凭子贵,继女任她拿捏,这叫实惠。 林六娘和林七娘都才十一岁,婴儿肥的脸蛋格外讨喜,大眼睛滴溜溜的,说话也格外伶俐讨巧。 林七娘往永宁郡君身上靠了靠,指着筠娘子道:“这位是姐姐么?穿成这样,我还以为是下人呢。” 林六娘负责给林七娘圆话:“七妹这就不懂了,我们学的女红和厨艺都是锦上添花,这辈子估摸着用不上。而姐姐烧瓷,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指不准日后发家就靠这个了!” 林六娘这一个嘴巴好生利索。日后发家,这是暗指筠娘子嫁到夫家靠这个进项么? 也就是说,筠娘子做了下人的活,就甭想嫁个好人家! 筠娘子懒得应付,施礼道:“母亲,姨母,馒头山里的正等着开窑呢,等我忙完了这茬再陪两位妹妹。” 永宁郡君讶异:“我还倒以为筠娘只是贪玩儿,身为娘子怎么能跟下人一道干活?” 换言之,这不是江氏明摆着苛待继女么? 江氏自然不担这个名声:“这可被姐姐说准了,筠娘就是贪玩儿!我家的瓷都是蛇目窑里烧出来的,馒头山都是老爷平时回来偶尔烧烧的。老爷不在,筠娘就带着几个丫鬟在馒头山里烧瓷玩!你别说,我家筠娘还做得一手好画呢,画的坯连老爷都格外嘉许呢!” **** 这日,林六娘和林七娘缠着筠娘子一道比试厨艺。 筠娘子是从不做菜的,平日都是在瓷窑里由宋福家的开小灶给她炒些精致小菜吃。 筠娘子也是知道,学厨艺,学点茶,都是为日后嫁人做准备。筠娘子爱瓷,所以爱琢磨点茶。至于做菜,便敬而远之了。 筠娘子自然要推诿,但是江氏发话了说是想吃筠娘子亲手烧的菜。筠娘子不能违逆孝道,便带着秀棠和秀娇进了厨房。 林六娘和林七娘打发走自己的丫鬟,非要秀棠和秀娇过来伺候。 林六娘还备了鳝鱼,吩咐秀娇去杀鳝鱼。秀娇害怕的只差没掉眼泪了。 筠娘子也没了好脸色:“我还指着秀娇和秀棠给我洗菜呢。你们把我的丫鬟都要了去,我要是做不出菜来,可如何跟母亲交待?六娘和七娘缺人的话,我去喊两个嬷嬷来给你们搭手。” 林七娘指着筠娘子的菜道:“你看你的,都是些简单的菜样,哪用得着三个人?秀娇和秀棠要是不情愿给我们搭手,我就去跟姨母说!” 这话要是传到江氏耳中,少不得秀棠和秀娇的一顿打! 筠娘子觉得江氏这座大山把她压的喘不过起来。 倒是秀棠开解道:“我杀鳝鱼最利索了,六娘指望秀娇的话,那可是杀到明年都杀不完!” 筠娘子正在切菜时,宋梁家的匆匆的跑了过来。 宋梁家的抹了把脸上的汗:“筠娘大事不好了,你奶妈出事了!” 菜刀差点把筠娘子的手切到! 宋梁家的一把把筠娘子拉了出去,秀棠和秀玫就要跟过来时,林六娘怒斥:“你们敢走,看我不叫姨母打断你们的腿!” 筠娘子搀住喘个不停的宋梁家的,声音都在发抖:“我奶妈出什么事了?” “寿安堂里差人来说,你奶妈去抓药的时候被宋禄家的碰着了。宋禄家的见你奶妈抓的都是贵重药材,便嚷嚷说你奶妈哪来的钱,你奶妈说是拿你给她的镯子换的。宋禄家的非说你奶妈是偷太太的镯子!两人就在寿安堂拉扯了起来——” “你快说,我奶妈到底怎么了?” “你奶妈哪敢动宋禄家的?结果被宋禄家的一个石头把脑袋砸出血来!” 筠娘子头有些发晕。 筠娘子恨道:“宋禄家的不是人都回来了么?” “还是寿安堂的人好心,给你奶妈上药包扎了,这不差人过来报个讯,你也莫急,等日头下去,你奶妈就回来了。” 筠娘子难受道:“我这就去接她,她一个人,头又受了伤,到镇上有十多里路,这可如何回来?” 筠娘子回厨房迅速把菜装盘,放上椒盐等等,直接搁蒸笼里。 筠娘子吩咐道:“秀棠,秀娇,你们把菜看着些,菜好了便端过去。” 第26章 宋家破产 宋福家的这次伤的不轻,头上绑着纱布,一张老脸煞白,坐在马车里的时候整个身子都靠着筠娘子,昏昏沉沉的。 干裂嘴唇张开,吐出微弱的呼唤:“秀恒的药……灵芝……人参……” 筠娘子见她双鬓霜染,如同一记闷锤砸破心肺。 筠娘子双拳攥起,不给她讨个公道便是枉为人。 哪还有什么药? 本来宋福家的拿了筠娘子给的青白玉的镯子,还有杨武娘送给秀棠秀娇的两匹缎子,把缎子送到布庄换了钱,镯子当了个好价钱。宋福家的还是第一次过手这么多的钱,兴高采烈的去寿安堂抓药。 宋福家的哪晓得自她抱着缎子出门,宋禄家的就跟在她身后了。 宋禄家的本来准备等回去路上抢钱的,结果宋福家的都给买药了。秀恒先天不足气血两亏,早年若有好药补补好个七七八八不成问题。寿安堂的人给她拿的是百年人参和灵芝,还宽慰她等吃完秀恒便能下床了。 宋禄家的忍无可忍了,扑过去便说宋福家的是家贼! 两人拉扯中,宋禄家的一个利索的抡起一块石头就砸了下去! 最后,宋福家的倒地,宋禄家的把药都退了,抱着银钱扭着水桶腰回去跟江氏邀功了。 筠娘子搀着宋福家的去见江氏,江氏正在跟永宁郡君闲话,宋禄家的在一旁伺候茶点。 江氏自动忽视宋福家的:“筠娘来了,还不快过来坐下,宋禄家的还不去倒茶去!” 筠娘子坐下时,宋禄家的已经端茶过来。 筠娘子端起热茶,朝宋禄家的面门狠狠的泼了上去! 宋禄家的捂眼哀嚎。 筠娘子先发制人,一脚踹了过去,朝永宁郡君道:“姨母且说说看,一个狗奴才敢抢主子东西,这不是撑了狗胆么?狗奴才当街打人,败坏我宋家声誉,若是父亲在家定不留她!母亲今日可要好好看看这个刁奴的真面目,这等奴才要是姑息了,底下的奴才们还不翻了天了?” 江氏眉目一敛,这个继女倒是越来越大胆了! 筠娘子又抬出杨国公:“而且此物还是贵女所赠,若是我宋家不处置了这个刁奴,回头教贵女晓得了,还以为是咱们宋家不把她杨国公府当回事呢!姨母见多识广,倒是给评个理。” 永宁郡君老神在在的模样:“若真是杨国公府的东西,这个奴才死一百次也不足惜!杨家一门忠烈最是勤俭,皇上没辙,便是御赐一样接一样的往国公府里送!” 宋禄家的哪晓得东西居然是这个来头? 江氏见宋禄家的狼狈样,亲手拎了一把帕子,宋禄家的接过去捂眼睛,心里明白了江氏这是铁定给她护航了! 宋禄家的狡辩道:“首先,我是看宋福家的鬼鬼祟祟,是宋福家的偷窃娘子东西在前,喏,银钱都在这里,我可是分文未动。真正的刁奴可是宋福家的!再说娘子也说了,这东西是杨国公府的,试问娘子又岂会把贵女赠的好东西赏给一个奴才?若正如永宁郡君所言,此物是御赐之物,这事要是教杨家晓得了,杨家还道是我宋家财大气粗看不上御赐之物呢!” 宋福家的老泪纵横,一把扯住筠娘子:“算了,筠娘。黑白颠倒,吃亏的都是娘子,我不过是被打了一下,回头躺两天就好了!” 宋禄家的冷笑:“宋福家的,你怕了?你才是该死的刁奴!还请太太明鉴,这等刁奴若不处置,传了出去就是我家娘子藐视杨国公府了!” 宋禄家的见着机会,还不赶紧赶尽杀绝? 筠娘子恨极。 筠娘子把茶碗掷到宋禄家的脚下,宋禄家的惊的往后一跳。 筠娘子轻蔑道:“宋禄家的,你给我听好了。东西是我给奶妈的。非是我藐视杨国公府,相反这正是我对杨国公的敬重!杨国公高风亮节,杨武娘佛诣不浅。杨武娘赠我与镯,我拿来救了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便是给她积德行善了!” 宋禄家的面如土色。 筠娘子封锁宋禄家的退路:“宋禄家的,杨武娘如今就在白马寺旁边的避暑庄子里,我倒要亲自去问问,我这镯子是该不该拿来救人了?秀恒缠绵病榻,若是杨武娘问了起来,怕是要误会母亲无疑了……大夫也说了秀恒这病是被拖出来的,若是早些年治,也用不了几个钱。” 虽说打杀下人的大有人在,但是哪有当家主母愿意沾上的道理?这传了出去,江氏的贤名可就毁于一旦。 永宁郡君扭头看江氏,面上讥诮。 江氏恨的气都快顺不过来了。杀下人容易,但是她不留着秀恒的命,怎么拿捏宋福家的?这半死不活的人,靠她每月发的那点月例用药吊着,才最好牵制。 如今江氏不占理,江氏闭了闭眼,看来只能舍宋禄家的了! 宋禄家的忽然灵机一动! 宋禄家的想起了一封信笺!昨个夜里宋禄还为此愁眉不展来着! 宋禄家的扑通一声跪到江氏脚下,声嘶力竭道:“老奴是抢了银钱不假,老奴不是为了自个!而是为了整个宋家啊!我家那口子一直不愿意为这事扰了太太清静,老奴也是不得已才……筠娘,老奴说句冒犯的话,敢问是秀恒一人的命重要还是整个瓷窑的下人命重要?何况,秀恒每月用的药钱,我家那口子何曾短缺过?” 江氏心里有了谱:“有什么话只管说来,作甚鬼哭狼嚎的?” “昨个我家那口子收到程老爷的来信,说是青瓷如今卖的不好,瓷器还有余货,足够后面两个季度的!” 筠娘子一懵。 筠娘子整日在瓷窑里,对自家的生意也是晓得大概。 宋家和程家一直是鱼水相连,宋家烧瓷,而程家就是卖瓷的中转方。程家如今生意做的大了,有了好几艘商船,专门贩各家瓷窑里的瓷器送到京城和各大府县,因为有了禹州知府这层关系,程家还在禹州开了好几家商铺。 宋老爷大半的时间都在游历找瓷土和釉果,家里的下人都签的死契,宋禄和宋福两位管事都是能干的,宋老爷几乎都用不着操心,每个季度程家都会差人来运货。 这就涉及一个问题:每个季度要多少个碗、盘、杯、碟、瓶、罐、壶、炉等? 程老爷每个季度前都会托商行送信,顶多也就晚上几天。如果过了十天没有信来,便是按照上季度的数量规格来烧。 宋禄家的磕磕碰碰的把话说明白了,不光是筠娘子发懵,江氏往后一仰,宋禄家的赶紧给她又是顺气又是端茶。 这个季度已经烧了一个月了,这封信整整晚了一个月! 再说这世情,白瓷当道,青瓷虽属于彩瓷系,却没有彩瓷奢华,简直可以说是二不像了!宋老爷坚持烧青瓷,非要烧出宋家的名头,程老爷规劝过也不管用。近几年来每个季度要的瓷器逐量递减,不仅如此,以往他们是依山取瓷土,如今朝廷把山圈了,取土要纳税。再说青瓷的青釉,是釉灰加釉果配出来的,这釉果也是需要花钱买的。何况一个瓷窑里拖家带口算起来有百来个下人,都指着这个吃饭。 也就是说,这一个月的瓷器都做了库存,而程家的余货还够用两个季度,两个季度后程家才能把卖得的钱送给宋家。 正在这时,宋梁家的来禀报。 “太太大事不好了,宋禄和宋福两个管事打起来了!” 江氏还没顺过气,筠娘子发落道:“都成什么体统?母亲马上就过去,你把下人疏散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宋梁家的局促:“旁人拉都拉不开,两人都打红眼了。” “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这倒没有,两人只管闷头的打。” 筠娘子厉声道:“你就去说,我宋家还没倒呢!他们这是要垮了我宋家不成?” 第25节 宋梁家的匆匆领命下去。 江氏一直以为自个是坐在银山上,猛然遇到这事自然措手不及。 筠娘子只得温顺宽解:“母亲,这离中秋还有两个多月,在父亲回来之前,咱们可得稳住。这事可不能传了出去,先前我听说过有破产的人家,下人集体杀人越货。我们这里是个山疙瘩,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 不光是江氏一惊,永宁郡君也快坐不住了。 江氏明知筠娘子说的有道理,仍愤怒的指着筠娘子骂道:“不就是信晚了一个月?我宋家还没破产呢,你胡说什么?” 江氏恢复了元气,戴上盖头,由宋禄家的搀着,往瓷窑赶去,筠娘子和宋福家的紧随其后。 宋禄和宋福打的不可开交,两人脸上都挂了彩。 宋福的胸膛起伏不定,怒道:“太太和筠娘明鉴。早在月前我就跟宋禄说了,如今青瓷行情不好,让他别急着烧,他偏不信。如今一个季度的瓷土和釉果都堆在瓷窑里,程家又没银钱过来缓解,今个我跟宋禄查了账本,不出十日,瓷窑里便要断粮了!” 江氏气极:“那你们还在这里打架?你们要是不打架,瓷窑就先熄火,大家少干活也就少吃点。却因着你们这么一出,难保他们不多想,如今这炉子,是停也停不得了,伙食更就不能断!” 宋禄低声道:“要不把人卖掉一部分?” “瓷窑可是老爷一手建的,这些个下人大都是不可替代的手艺人,我要是卖了,那就是毁了老爷的毕生心血!那不是要老爷的命么!那我宋家可真就完了!这等胡话你也说得出口?” 左也不行,右也不成,那可如何是好? 第27章 筠娘当家 江氏病倒了! 江氏躺在床榻上干咳个不停,捂着胸口嚷痛,面容黄燥。 这种症状烧窑工人最是易发,筠娘子进言:“暑中容易肺燥,母亲且放宽心,我去给母亲熬盅川贝冰糖雪梨来。” 江氏“咳咳”个不停,一手把旁边的茶碗给掷到地上,怒极攻心道:“筠娘你这个不孝女!眼下我宋家还没垮呢,你就巴不得我死了是吧!要不是我这身子不中用,还轮不到你当家!你当着你姨母的面说说,你这是要活活把我病死不成?” 旁边林六娘乖巧道:“姨母可要当心身子,可千万动怒不得。姨母越是生气,这不就是钻了某些居心不良的人的套么!” 究竟是谁居心不良?筠娘子背过身去,一脸惨淡。 永宁郡君做和事佬:“筠娘这事做的委实不该了,还不差人去镇上请大夫来!” 筠娘子称是下去。 寿安堂的王氏大夫给江氏开了药,提着药箱出来时,对筠娘子道:“你让人带上十五两银子,跟我去取药。” 筠娘子一怔:“母亲这是何症?需要这么多钱?” 一两银子足市价六石大米,足够瓷窑里百来个下人三餐干饭都能吃上十来天。 十五两银子足够瓷窑每日鹅、猪、鸡等肉加菜蔬——连吃上月余! 王氏大夫是镇上唯一的女大夫,素来脾气呛人:“我寿安堂难不成还欺诈你们不成?” 宋禄家的把银两抱过来,往筠娘子怀里一搁,“呶,这里有十五两。”这银子就是从宋福家的身上抢来的。 等筠娘子坐上马车时,王氏大夫才开了口:“宋筠娘可别见怪,我恼火的是,不过常见的肺燥咳喘,家里用枇杷雪梨熬些水喝不就成了?哪有这么大费周章的?我开了药方吧,太太还不满意。” “然后呢?”筠娘子也不好说江氏的不是。 王氏大夫讥诮的笑道:“那个永宁郡君还真是个富贵的,不愧是皇宫里出来的,连海粉都晓得!海粉确实是好东西,那都是顽痰难消或则瘿瘤之症不得不用的,就是贵胄之家,也没拿海粉去肺燥的道理,这不是杀鸡用牛刀么?” 筠娘子有些悒郁。 本来她还指着这些钱撑瓷窑一段日子,只要熬到两个多月后的中秋。 每年中秋,程老爷、徐氏和程琦都会来宋家过节。宋老爷一回来,同程老爷一起合计合计,程老爷自然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宋家破产! 家产还未破,江氏一点咳嗽就嚷嚷着往后一仰,把整个家就这么压到筠娘子头上! 对啊,如今江氏以病托辞,把当家之权给了筠娘子,再从中使绊子,等宋老爷回来就能上纲上线了! **** 筠娘子这头还在乱着,那头又嚷嚷起来了。 是林六娘和林七娘。 筠娘子才下马车,秀棠就过来搀扶筠娘子,秀棠耳语道:“我也想拦住六娘和七娘,可是太太这边……筠娘先喘喘气,待会见了可千万别生气,气坏自己可就不值当了!” 筠娘子只觉眼前的场景,闷的把她的胸口堵着严严实实。 一件对襟襦裙被扔到地上,林六娘“切”的一声:“这都穿了多久了,颜色都褪掉了,真是寒酸!” 又一件穿花棉袄,林七娘“嗤”道:“六姐姐瞧瞧,这里面都缝着补丁呢!” 又一件绣花褙子:“可惜了这绣花了,用在这个料子上真是糟践了!” 秀娇跟着后面捡:“你们住手!住手!” 林六娘“咦”的一声:“这里还有一箱,七妹妹陪我一起来翻!” 秀娇红了眼:“那是故去太太的衣物,你们要是敢碰,不怕遭雷劈么?” 林七娘一“哼”:“死人的东西,我还怕沾上晦气呢!” “你再说一句‘死人的东西’试试看!” 林六娘和林七娘转头,只见筠娘子直挺挺的站在门口,遮住阳光,房里立马暗了些许,筠娘子神色平淡,衣袂被风翻起。 林六娘和林七娘都住了手,没来由的害怕起来。 林六娘变脸如翻书,缓过神来笑道:“我和七妹妹就等着姐姐回来呢,这天热的紧,我们穿的都是缎子,这里又不像我林家,没一处阴凉的。姨母说你这边有纱衣,我们左等右等不见你回来,便听姨母的吩咐过来翻了。姐姐应该不会一件衣裳都舍不得吧?” 林七娘威胁道:“秀棠,秀娇,你们两个也是在场的,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么回事,我和六姐姐才不是不问自取呢!” 林七娘这是挑拨筠娘子的主仆关系,秀棠握住筠娘子的手,筠娘子回握。 筠娘子的隐忍就是在江氏一步步的欺压上给练出来的。 筠娘子不怒反笑:“两位妹妹说笑了,我有衣裳怎么会舍不得?这纱衣是有的,连蝉纱也是有的,不过——母亲怕是没有告诉你们,那都是我的生母的!至于母亲是有意还是无意忘了这茬,我就不得而知了,两位表妹要是穿我生母的衣裳,这不是有悖人伦么?还是说,母亲有什么打算?” 林六娘和林七娘倒吸一口冷气。 这不是暗示侄女想往姨父床上爬? 江氏如果认了,那岂不是说江氏授意侄女往自个丈夫床上爬?那江氏还要不要脸了? 江氏如果不认,那林六娘和林七娘还要不要脸了? 秀棠扑哧一笑。 永宁郡君摇曳生姿的走了过来,委屈道:“筠娘真是伶牙俐齿,你那两个表妹不过是来找件换洗衣裳,筠娘这般上纲上线,这是不待见我们留在宋家么?如今是筠娘当家,筠娘要是有这意思尽管说……我……我立马带着六娘和七娘走还不成么?” 筠娘子敛了神色:“姨母误会了,筠娘可是什么都没说。筠娘不过说了自己的疑惑罢了。姨母这是想哪儿去了?” 永宁郡君一噎,打哈哈道:“估摸着是我耳朵不好使了。” **** 还有五天便要断粮,筠娘子一筹莫展。 宋福和宋禄都没有卖瓷的经验,筠娘子一个闺阁小娘子也不能踏出闺门。江氏整日躺在床榻上哼哼唧唧,吃喝用度一样都减不得。永宁郡君这个贵客,也怠慢不得。 就在此时,自称是杨府的来人了。 筠娘子也是这时候才知道杨武娘这个丫鬟叫:鹦格。 鹦格喜笑颜开的问了筠娘子好,然后便说明了来意:杨武娘邀请筠娘子去庄上闲话。 筠娘子一想到身七尺带着双层盖头一言不发的杨武娘,有些退缩。刚要拒绝,秀棠捣了一下筠娘子的胳膊肘,爽利笑道:“我家筠娘也正有此意呢,太太也说了我家筠娘性子孤僻,该多与小娘子们走动走动。” 筠娘子自然明白。她跟杨武娘走动的越勤,江氏对她就越忌惮。 鹦格得了准信,笑开了:“既然宋筠娘也有此意,就择日不如撞日,我家马车正停在门外呢。” 筠娘子:“改日吧,我连衣裳都没换呢。” 主要是筠娘子拿什么给杨武娘回礼? 鹦格道:“宋筠娘知道武娘为何给我取名‘鹦格’么?‘鹦格’是取/‘鹦哥’之意,武娘说了,我要是男的,就铁定叫‘鹦哥’了!” 秀棠捂嘴笑道:“鹦哥,倒是名副其实!” 鹦格的明眸皓齿都是光彩,跺脚嗔道:“连秀棠也笑话我‘呱噪’!你们是不知道,我这一路上没人说话都快憋死了,行了,筠娘就赶紧随我走吧……”言罢,不由分说的拉着筠娘子就走。 筠娘子无奈:“秀棠,你把我桌上那个开片龙纹洗拿上!” 鹦格歪着脑袋扯了下筠娘子的袖子:“宋筠娘不嫌弃我呱噪吧?” 秀棠快笑的憋不过气来:“真是个傻的!我家筠娘又不是你主子,嫌不嫌弃,有甚关系!” 鹦格暗恼,真恨不得打自己一个耳光了,再瞧筠娘子有些心不在焉便放下心来。 一路上鹦格都很呱噪。 避暑庄子很偏僻,郁郁森森的百年大树遮天蔽日。筠娘子一下马车,只觉清浅的风很是凉爽。 门外站着一个人,又是一身红色的花团锦簇。 仿佛一直在等她。 筠娘子过去欠身道:“宋筠娘问武娘好。” 筠娘子罢了自己想透过三层盖头看清杨武娘神情的想法。杨武娘也不点头,也不说话,自顾自的走了。 筠娘子看她直挺挺的背部,肩略宽,腰很窄,腿很长。 筠娘子暗忖:习武之人果真与普通女儿家不一样。 筠娘子呆愣:杨武娘这是不待见她所以自顾自的走了? 鹦格一把拉起筠娘子,拖着筠娘子跟上杨武娘,一边解释道:“我家武娘的意思是,你跟着她走就对了。” 秀棠取笑道:“难怪你这么呱噪了,原来你把你家武娘的话也一并说了!” 杨武娘听到秀棠的话,转了身,一种逼人的压迫感让秀棠一惊。 鹦格汗颜:“我家武娘的意思是,你们还不快跟上?” 筠娘子随着杨武娘兜兜转转,处处冷清,沿着一个整洁的坡路向上,筠娘子微拎着裙裾,又不好让秀棠搀着,两腿走的都快麻木了。 筠娘子估计这辈子都忘不了杨武娘的背影了。 杨武娘总算是大发善心,找了处草地盘腿坐了下来,草地上还铺着白布,摆着茶果。 筠娘子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秀棠掀了盖头扇了起来,连鹦格都在用袖子抹汗。筠娘子只觉头顶的太阳快把她晒晕了过去。 第26节 没错——杨武娘独独选了一块有太阳的草地。 鹦格给筠娘子递了一块帕子:“筠娘且除了盖头擦擦脸。” 筠娘子与杨武娘对视,杨武娘的朦胧美分明勾魂摄魄般强烈。筠娘子谢绝了鹦格的好意。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盖头相望。 筠娘子从袖中掏出手帕包着的红玛瑙的镯子,呈到杨武娘的面前:“筠娘才知道红玛瑙是佛教七宝之一,筠娘受不起,还请武娘收回。” 筠娘子也是近日去当铺当镯子的时候才知道的,当铺的人说这是最纯正的红玛瑙,十之八/九是皇家贡品,他们可不敢收。 杨武娘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筠娘子擅作主张把镯子搁在杨武娘右侧。 筠娘子又让秀棠拿了龙纹洗,递给杨武娘:“这是我亲手烧的笔洗,底下露胎,实在欠缺浑然一体之美。”筠娘子把底胎呈给杨武娘看,羞赧道,“我未得父亲真传,这等次品,武娘莫嫌弃就好。待我父亲中秋回来,我一定要好生求教,定要烧个好瓷送给武娘。“ 杨武娘接了过去。 杨武娘涂着香膏的十指慢慢迂回在光滑的青釉上。 鹦格解释道:“我家武娘这是爱不释手呢!” 杨武娘从广袖里掏出一个细金钗,就要往筠娘头上插。 鹦格:“这是我家武娘给筠娘的回礼,筠娘只管收着便好。” 秀棠两眼放光,扯了扯筠娘子的衣袖。非秀棠爱财,这支金钗要是当了,起码也能保瓷窑百来号人吃几天的了。 还有五天就要断粮了! 筠娘子觉得这支金钗有千钧之重,她难以开口青白玉镯和两匹缎子的去向,她不是清高之人,可是……哎! 阳光折射进筠娘子的盖头,隔着三层盖头的杨武娘一定看不到她的那层泪光。 筠娘子咬了咬唇:“这个龙纹洗是败笔,待我五日后烧一个好的,筠娘才能当之无愧的受礼。武娘且收回去罢!” 可是解决露胎这个问题,可不是一蹴而就的! 鹦格在一旁发急,杨武娘径自拿出一本翻阅起来。 鹦格在等杨武娘暗示,结果只有翻经书的沙沙声。 鹦格忽然茅塞顿开:“筠娘这可是把我家武娘想岔了!青瓷露胎,胎色白清,如荷在水上,谁能说得清楚是荷色映了水色,还是水色衬了荷?筠娘这瓷已然极好……不过,我家武娘可是个爱佛成痴的……筠娘若是能在瓷器上题上佛经要义,那可比开片花纹什么的,都要好上千倍万倍!” 杨武娘总算点了下头。 筠娘子莞尔一笑:“那筠娘五日后再来看武娘。” 杨武娘送筠娘子下坡。筠娘子何止是两腿发软? 鹦格再次提到:“筠娘且把盖头除了,我给筠娘擦擦汗。” 筠娘子再次婉拒,鹦格有些丧气的觑了一眼杨武娘。 不是在意她好不好看,只是想看一眼她。 第28章 各有算计 江氏把全身的骨头都快躺散了,这装病又不能半途而废,越发看温顺的伺候她的筠娘子不顺眼。 筠娘子每日给她端药喂药,甚至还抚着她的胸口给她疏痰,如此一来她更是郁火难出。 最让江氏气闷的是,王氏大夫居然把她小题大做的伎俩给传了出去,整个瓷窑都在窃窃私语,筠娘子早起晚睡的伺候立马博得了一个孝顺的好名声。 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江氏觉得再这样躺下去她迟早没病都躺出大病了! 这日永宁郡君和筠娘子在房里陪江氏闲话,香姨娘端着药盅,扭着腰进来了。 筠娘子浅笑道:“香姨娘担心母亲久痰不下,特地亲手给母亲熬了药过来,还说要亲自过来伺候母亲才放心。” 香姨娘面上是不自然的微笑,她是姨娘,哪有主母病着都不伸头的道理?她可懒得博名声,纤纤玉指拿去熬药也太可惜了,不过她只有两个丫鬟伺候,这两个丫鬟她也不放心,万一在药盅里下个什么东西可就……所以这盅药,从抓药到煎药,她就没假手于人过。 香姨娘把药端过去:“这还是我老家的一个土方子,姐姐可别小看这个土方子,连顽痰都不在话下呢。就是味有些苦,姐姐且忍忍,我来服侍姐姐吃药。” 永宁郡君讶异:“原来妹夫还有个妾在家?我还当妹夫与妹妹琴瑟相合呢。” 江氏剐了一眼香姨娘。 江氏可不输阵:“姐姐这可说笑了,这世上的男子除非身子骨有毛病,哪个不是妻妾成群的?难道姐夫连个房里人都没有?” 永宁郡君回道:“这妻妾成群,也要有妻妾成群的资本不是?你姐夫是当官的,以前在京里的时候可没少被塞人!可我瞧着妹妹这家,一块银子掰成两段花,这也罢了,这段日子我们的吃喝用度都是靠杨武娘给筠娘的回礼当的!都到这份上了……依我看,姐姐不妨把这个妾卖掉得了!” 香姨娘心惊肉跳,江氏如果逮着这个机会要卖了她……哎,连抬了姨娘都提心吊胆! 香姨娘如今依然貌美,可不青春了! 永宁郡君脸上的得色掩都掩不住。 江氏觉得肺燥如同油煎般焦灼。商贾之家本就是下品,好歹还能在“富”字头上做文章!如今是连“富”都保不住了! 江氏观摩着永宁郡君脸上的表情,试图找出一丝苗头来:“姐姐有所不知,香姨娘可跟了老爷好些年了,这养条狗也养熟了不是,有钱的时候狗也跟着金贵,没钱就让它吃剩饭剩菜,我是要管一大家子的人,难不成狗叫一声我也跟着吠不成?” 香姨娘端着托盘的手都在抖,胸口已经起伏不平。 永宁郡君嗤笑,真是个扛不住的,江氏这几日可接连摔了筠娘子的五碗汤盅了,人家筠娘子还不是气定神闲的日日晨昏定省? 永宁郡君一唱一和:“都没钱了还养狗?” 江氏冷哼:“你妹夫仁善,给她一条活路。” 香姨娘出来时对着镜子搽粉都搽了许久,宋老爷常年不在家,江氏在水粉钱上克扣的很,加上她已经不年轻了,满腹独守空房的忧愁,这张脸也愈发的没精神。加上不能生育,她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香姨娘诺诺道:“这药快凉了,姐姐还是趁热喝。” 江氏伸手接了过来,闻了一下,狠狠的往香姨娘的裙角泼了过去! 江氏厉声道:“什么古怪的味道?你存着什么心思?” 香姨娘下半身都挂了彩,宋禄家的赶紧进来一边收拾,一边拉扯香姨娘:“你这个恶妇,谁给你的胆子,连太太都敢害!” 香姨娘把宋禄家的一推,宋禄家的坐在地上哭天抢地的给香姨娘安罪名,香姨娘恨的直磨牙! 没了香姨娘跟江氏掣肘,筠娘子的日子肯定更难过。筠娘子解围道:“香姨娘可别见怪,宋禄家的这是担心母亲才失了神志,香姨娘可别跟她一般见识!母亲身上燥的很,脾气难免不大好,人在病里难免这样,香姨娘的一番好意,我们都看在眼里呢!” 宋禄家的指着筠娘子:“你……你……” “母亲身子不爽,你还赖在这里撒泼,诚心是想给母亲添堵是吧?开口闭口就是害人,无凭无据的乱咬人,都像你这样我宋家还有没有规矩了?依我看,坏心眼的就是你,母亲肺燥顽痰,最是生不得气,你偏偏反其道而行!”筠娘子一副当家的派头,让人把她拖了下去。 江氏只觉天旋地转,她要是再不好起来,这个家怕是就没她说话的份了! **** 永宁郡君的视线从筠娘子的身上转移到了香姨娘。 这日永宁郡君堵住香姨娘。 据说当今皇后的性子最是乖戾,永宁郡君能得皇后的赏识,足可见此人的本事。香姨娘也算是琢磨出一点了,永宁郡君未语先笑,这笑不远不近似有似无,就看不出一丁点她的本意。 永宁郡君悠闲道:“我这是给我妹妹赔不是来着了,香姨娘那件裙子估摸着也洗不掉了,我这里有点碎银,香姨娘且拿着换条新裙子穿。” 无事献殷勤,香姨娘推拒:“太太不过是脾气不大好,我可不怨太太。这银子,我也没收的道理。” “哎呀,这中秋就要到了,我妹妹整日说等老爷回来连个像样的裙子都没有,如今能满足个口腹之欲就不错了……” 香姨娘眼珠一转,在犹豫。 永宁郡君从袖中掏出一盒香脂,可惜道:“这可是我以前在宫里得的方子,你怕是不晓得,皇后娘娘容颜不衰靠的就是这等秘物!”永宁郡君把盒子一开,清新的香气扑面而来,再瞧透明状的香脂水润润的,永宁郡君见香姨娘一副眼馋的模样,浅沾了一指尖,拉过香姨娘的手抹了起来。 很快香脂渗入手背,那一块的肤色立刻水润光彩起来。 永宁郡君合上盖子,转身要走:“香姨娘既然看不上,我就送给我妹妹了。” 香姨娘哪里舍得她走? 永宁郡君这才笑道:“这才对呀,涂了香脂,换身新衣,才像过节的样子嘛!”不由分说把二两碎银也一并塞到了香姨娘的手上。 交情就这么攀上了! 永宁郡君这才展开话题:“当年我妹妹嫁到宋家,我可真是揪了把心的。妹夫正处新丧,传言一个大老爷们哭的死去活来,更有人说妹夫连程氏怀孕期间都夜夜宿在一处呢!如今看来,世间男子还真是一般,我这个妹夫不过是个多情种罢了!” 香姨娘面上一黯:“老爷是个痴情的,你们外人不懂!” 永宁郡君义愤填膺道:“我可瞧的明明白白,筠娘怎么说也是程氏的骨血,连模样都像极了程氏,可是妹夫任凭我妹妹苛待筠娘,有这样做父亲的么?妹夫一走数月,连家也不问,如今都快破产了,我妹妹都只差愁白了头,却是连个送信的地儿都没有!” “你们都不懂!都不懂老爷!连筠娘也不懂!” “眼见为实,我看是你一厢情愿罢!” 香姨娘嗤笑:“宋家怎么可能破产?老爷把筠娘的以后都打算好了!” 永宁郡君眼睛一眯。 永宁郡君讽刺道:“妹夫的打算就是让筠娘做个烧瓷女?继承他的‘衣钵’?我看这是我的好妹妹使的计吧,舍不得自己的儿子来烧瓷,就把主意打到筠娘身上了……真是个可怜见的!” 香姨娘也不是好唬弄的主:“行啦,我只能言尽于此。老爷是怎么个打算么,你去问你的好妹妹吧,我要是说了,老爷可就不待见我了。你的好妹妹这一场病来的可真及时,你且看着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了!” 永宁郡君在心里把算盘敲的啪啪响。 她让六娘和七娘处处拿江氏压筠娘一头,甚至还进了筠娘的屋里翻了一遍,结果却被筠娘打了脸。六娘和七娘说筠娘的丫鬟秀棠最是悍的很,她们要是敢进去,秀棠就一副关门放狗的模样。秀棠甚至放出狠话:“你们要是再敢来,我豁了这条命先把你们两个给处理了!一个丫鬟命换两个小娘子的命,真是赚了!” 如今江氏放权,筠娘子的手段可不软! 这个秀棠更是被调/教的霸气凌然! 六娘和七娘说当时她们把箱笼翻的七七八八,可没瞧出一样贵重的东西! 永宁郡君心里发急,难道她的猜测都是错的?可是香姨娘一言,分明跟她的猜测对上了! 香姨娘怀揣着她的那点小心思,反正宋老爷回来都是宿在她的屋里,她可要好生准备准备。 永宁郡君转换策略道:“我呢就说个明白话,香姨娘可千万别恼。这抓男人的心可不只是靠一副皮相,妹夫子嗣甚薄,妹夫又正值壮年,指不准回头就带个大肚子的姨娘回来了?” 香姨娘脸色难看,永宁郡君握住她的手,眸中含着真挚的泪光,字字仿若发自肺腑:“哎,这个苦处我也受过的,我差不多是九死一生才生了双胞女儿,我家那口子当时都恨不得洗女了!后来这肚子就不争气了,我当时也是听了别人的劝,挑了一个忠心的丫鬟做了通房,丫鬟生了儿子也是我的。” 香姨娘气苦:“你好歹是个继室,我只是个妾,这能一样么?生了儿子还不都是太太的?” 永宁郡君笑道:“香姨娘这就想岔了,这人要是你给引荐的,还不就念着你的好了?这孩子能不能生的下来,哪能没有你的助力?呵,我那个妹妹就是个善妒的,指不定到时候会做些什么……这生母要是没留下来,妹夫又忌惮上了妹妹,这个孩子还不就是你的了?同样是借腹生子——不过是借法不一样罢了!我也是今日跟你投缘才说这话,我妹妹那人就不是个好的,当年嫁妆还是我给她出的,如今倒嫌起我来了!这口气我还真是咽不下去!” 香姨娘被点化。 香姨娘焦急:“这整个家里,不是老婆子就是些姿色平平的丫鬟!我要下炊也得有米罢!” 永宁郡君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我倒是觉得筠娘的丫鬟秀棠就不错!模样身段都是个好的,就缺好衣裳好打扮。” 香姨娘琢磨起来。 第27节 **** 晚上宋禄家的偷偷捂着一块巾帕包的冷淘过来,不及她拿刀切,江氏便张口咬了起来。 江氏赞许道:“还是你懂事,这几日天天除了喝药就是雪梨汤,干饭都没吃一口,天天喝稀的,让我恨不得把舌头拿来嚼嚼了。这装病也委实是个苦力活。” 宋禄家的讨好道:“是,太太这几日辛苦了。” 江氏吃的心满意足时,方道:“秀玫回来了?” 宋禄家的琢磨不透江氏的表情:“今个刘五娘差人把她送回来了。” “当初筠娘一个回来的时候,我还以为秀玫这个机灵的是要跟刘五娘一并到周家呢。” “秀玫说了,如今刘三娘和刘五娘这婚事都僵持着呢,周四少爷这个风流才子在酒楼里喝醉了大放厥词说刘三娘和刘五娘都爱惨了他……真是什么荒唐话都说出来了!如今又为了嫁妆的事闹腾了,说是非要出四十八抬嫁妆不成!刘五娘也是个能闹腾的,说是刘三娘要是四十八抬,她也得四十八抬,要不然她就寻根绳子吊死算了!刘五娘整日寻死觅活的,我家秀玫都不像个客人了,被她拿做丫鬟使。” 江氏冷淡的很:“本来就是个丫鬟!” 宋禄家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太太当初可是说了,秀玫要是能阻了筠娘、攀上周家,就是做妾,太太也给她个养女的名头!” “这不是没攀成么?”江氏冷哼。 “那我家秀玫……” “家窑又不缺下人!” 宋禄家的老泪一滑,江氏拉过她的手,拍了拍:“真是个傻的!在我眼里,秀玫比筠娘更似我的闺女,不瞒你说,秀玫的嫁妆我都给备好了——不过筠娘这头……” 宋禄家的赶紧道:“我家秀玫是个机灵的,太太且放心。” 江氏这才精神抖擞道:“许久没见了,我还真的想她了,让她进来给我捶捶背。” “明日我给太太去镇上买些合胃口的!”宋禄家的谄媚道。 “这杨武娘真是个碍事的!”江氏恼的不行,“筠娘一个瓷器换一个金钗,连走了四趟了。这距离老爷回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宋禄家的捶着江氏的腿:“太太放宽心,我家那口子说了,就在这两日,谅筠娘子也无计可施!” 第29章 雪上加霜 三宝乡里来人了! 宋福家的赶紧去找了筠娘子,支支吾吾的传达了宋福的话:三宝乡是来讨要这批釉果的银钱的! 筠娘子问了银钱数目,一懵。 足足一千多两白银! 宋福家的解释道:“我们宋家常年从他们那边买釉果,往常都是拿上批瓷器卖得的银钱拿来抵的,如今程家没有银钱过来,这又时隔两个月没人送钱过去,这不乡老都亲自过来了。”宋福家的一脸愁绪,“早知道当初瓷窑就该熄火,这已经烧了两个月,釉果都用了大半了。” 筠娘子是晓得三宝乡的。三宝乡有三宝,这青白釉的釉果就是其中一宝,就属三宝乡的最为上乘。 “我这就换衣裳过去,嬷嬷也别多想,这买来的东西哪有退还的道理,若是为这一千多两白银得罪了三宝乡,等父亲回来还拿什么烧瓷?” 筠娘子戴着盖头,携秀棠秀娇,匆匆过去。 洪乡老已近不惑,宽额大鼻长须,面微胖发红,声若洪钟。筠娘子人还没近,便听着洪乡老指责宋福和宋禄:“我三宝乡一向信得过你们宋家,每每都留最好的釉果给你们,你们说生意不好做要先赊,这些我们都好打商量。可是——” “你们宋家就没一个能说准话的人么?你们这是看不起我三宝乡么?”洪乡老气的不行。 筠娘子走了过去。 宋福道:“我家老爷不在,太太又在病中,这是我家筠娘。” 洪乡老摆手:“让一个小娘子跟我谈,我告诉你们,欠账还钱,没什么好谈的!” “难为乡老大老远来一趟了,秀棠还不去给乡老泡碗茶来!两位管事向来只懂得烧瓷,冒犯乡老的地方还请多多担待。” 筠娘子诚恳道歉:“家父不在,两位管事也不晓得先去给你们报个信,这不咱们就误会上了!既然乡老来了,也没有让乡老空手而回的道理——” 筠娘子一服软,洪乡老有些尴尬:“暑气太重,人火气就大,估摸着整个宋家也就小娘子是个明理的!” “这一千多两白银,我宋家定给你个交待!”筠娘子不容置疑道。 “小娘子有交待就成!咱们三宝乡也不是不通情理的!”洪乡老脸色稍霁。 宋禄往后一退,退到拐角处,宋禄家的赶紧跟他咬了耳朵,宋禄眼睛眯起,点了下头。 筠娘子与洪乡老谈的正热络。 “乡老一路也瞧见了罢,我宋家的蛇目窑从原先的十丈加长到二十丈,如今正值旺季,下人们都是日夜轮班的烧瓷……我宋家与乡老好歹也做了十多年的生意了,区区一千多两就伤了情分,乡老觉得划算么?” 洪乡老沉思了一会,很快爽朗笑了起来:“小娘子此言差矣。我今日来就想得个准信,几百口乡民指着这个吃饭呢,我有信心,也要乡民有信心不是?” “自然不教乡老白跑一趟。” “那这银子什么时候……” 宋禄忍无可忍了。如果真教筠娘子把洪乡老说动了,太太那边他可怎么交代? 宋禄面色沉郁的过来了,挡了筠娘子的话头:“筠娘可莫再打肿脸充胖子了!瓷窑里有没有钱,我能不知道么?” 宋福不可置信的望着宋禄,双臂一伸,要把他拖走。 洪乡老皱眉:“慢着,让他说!” “我当初就说了,把釉果都退回去,你偏要擅作主张,如今都屯在瓷窑里,下人都快断粮了……筠娘你是不管账养在闺阁,站着说话不腰疼……既然乡老都来了,我宋禄就把这个话撂在这里,瓷窑里还有一部分釉果没用,还请乡老给带回去罢!” 筠娘子暗恨,江氏是怎么养出这样的奴才的? 就为了给她使绊子,把宋家的声誉都给抛之脑后么? 江氏这是该有多恨她! 洪乡老眼睛一眯,眼皮下褶子一堆,淡淡道:“也就是说,你们宋家破产了?” “福管事,把禄管事带下去。”筠娘子发号施令。 “我不下去!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家窑!”宋禄脖子一梗。 “宋禄!”筠娘子厉声呵斥,“你这是坚持要忤逆我么!我想你都忘了,父亲才是一家之主!你今日的一言一行会造成什么后果,就看我心情了!给我拖下去!” 筠娘子气定神闲,反而让洪乡老拿不准。 洪乡老自然不愿失去这么一个好主顾。 筠娘子使了杀手锏:“下人就是眼皮浅,叫乡老见笑了。至于我宋家会不会倒,可不是一个下人能说的算的!这里有一份凭书,乡老看了自然就明白了。” 筠娘子从袖中掏出晃眼的金边凭书,递给秀棠,由秀棠转到洪乡老手上。 洪乡老打开,琢磨许久。半晌后,洪乡老道:“宋家的诚意我是瞧明白了,不过我只能宽限一个月……” 只有一个月呀…… 可是宋老爷的归期,还有四十多天! “若不是无米下锅,我一个乡老也不至于亲自过来,不能再长于一个月了!”洪乡老拱手,“还请小娘子体谅我的难处。” “那就依乡老所言,秀棠送客。” 筠娘子把凭书收到袖子里,秀棠急道:“筠娘这也只能拖住一时,这可如何是好呀?” 宋福家的过来道:“其实一千两对筠娘来说也不为多,就看筠娘……” 这才是江氏打的算计! 先是宋家破产,没有银钱度日。如今又雪上加霜来这么一出…… 筠娘子不得不恨:“嬷嬷这是糊涂了吗?如此一来不正中了母亲的算计!不提母亲房里的珍玩,就是母亲当年的嫁妆还妥妥帖帖的搁在屋里呢……母亲要真是为了家窑想,我筠娘就由着她算计也甘愿!” “眼下……” “嬷嬷且放宽心,我自有办法。” 宋福家的见筠娘子一脸疲惫,话到嘴边还是咽下了。 **** 这回江氏是越躺着越宽心,秀玫日日过来给她捶背。江氏每每问到筠娘子,得到的消息都是一个样。 筠娘子在馒头山里烧瓷。 筠娘子近乎不眠不休,双眼都是血丝,每日回房都是由秀棠给搀着。 “不对……这个色‘青’差太多……” “釉面太红……怎么这样子?” “我怎么跟父亲一样,烧的都是裂的……” “露胎……胎色发沉……又是露胎!” 筠娘子烧瓷快烧出疯魔了,秀棠给筠娘子梳头的时候道:“筠娘莫太勉强自己,瓷窑本来就不是筠娘的责任。” 秀棠一个走神,把筠娘子的头皮都扯到了,秀棠低声道:“筠娘,我家秀恒……” 筠娘子没有一点痛感,眼皮在打架。秀棠把话咽了回去。 **** 这日筠娘子在馒头山里看着火候,秀棠在外面守着,香姨娘移动莲步款款而来。 香姨娘妙目一扫,愈发觉得永宁郡君的眼光不错,这个秀棠穿着不起眼,却是从肤色到黑发,到身段模样,都是愈看愈好的。香姨娘主意已定。 香姨娘腆着脸道:“我这里有个足金的簪子,上头是璎珞,可值不少钱呢。秀棠给我掂掂看。” “我可不是秀玫,离我远点。” “哎呦,”香姨娘乐了,“这个泼辣性子有趣,好生有趣,老爷估摸着也喜欢这个辣味。” “你胡言乱语什么?”秀棠冷哼,“我可是筠娘的丫鬟!” 宋老爷怎么着也不可能收自个女儿的丫鬟的! “凡事都没个准数,你收了老爷的金簪,做了我的丫鬟,等到中秋老爷进了我的房……”香姨娘越说越浑。 秀棠扬臂:“你这个疯子,给我滚!” 香姨娘没了好气:“给你脸不要脸,你就让秀恒一辈子瘫在床上罢!” 秀棠没了底气。 香姨娘开始说教:“老爷正值壮年,家财万贯,又不亏了你。你是家生子,日后最多也就配个瓷窑里的下人,生的儿子还是奴才。我知道你心性高,指着给筠娘陪嫁是罢,可是筠娘能嫁个什么样的人呢!你也不小了,该想想自个的出路了。你把以后都押在筠娘身上,可不见得能回本!” “如果你做了我的丫鬟,日后再给老爷生个一男半女,你我姐妹同心,定叫江氏不得好死!”香姨娘壮志踌躇。 这些都不是重点。 第28节 关键是:“秀棠你还有选择的余地么?我可是听说了,秀恒如果再不治,就真的一辈子瘫着了!” 秀棠捂住脸,泪水滑入指隙。 “香姨娘!”筠娘子厉喝。 筠娘子一身脏污发髻松乱,手上拿着一把扫帚。筠娘子双眼红血丝织成蜘蛛网。 筠娘子淡淡道:“香姨娘你给我听好了,我家秀棠和秀娇,不与人为妾。还有,秀恒的病,不劳你费心。” 香姨娘嘲讽道:“筠娘以为自个能逆天不成?你以为你藏着掖着不拿出一千两银子,就能保住那笔钱么?我告诉你筠娘,这笔钱迟早都是江氏的!你把秀棠给了我,等秀棠笼络了老爷,日后你还愁嫁不得好人家么?这对你可是百利而无一害。筠娘你是富贾嫡女,如今官宦之家多是穷的,你未必就嫁不得好人家……还不是老爷的一句话?” 筠娘子一个扫帚撂了过去。 “我筠娘的命,可不是靠牺牲姐妹的一辈子来博得的!” 秀棠落泪。 筠娘子双眼赤红:“与人为妾,任人买卖,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自甘下/流吗?香姨娘,做人姨娘就要有做姨娘的觉悟,你不过是得了父亲一点宠爱,可是母亲,那是父亲八抬大轿给抬回来的!得了好时就忘了孬,当年你从程家被送到我宋家,又被母亲打发给了张举人,这些个你都忘了么?如今母亲对你淡了心思,我奉劝你一句,明哲保身方为上策!” 香姨娘被踩着痛脚:“哼,亏我好心助你,筠娘你就等着罢,等着江氏把你的钱都拿走,等着与人为妾罢!” “真是冥顽不宁!”筠娘子拉过秀棠的手,“你和秀娇都是我的姐妹,一荣俱荣。” 秀棠给筠娘子端了茶水:“筠娘这是打算烧什么?” “等我烧出来,一千两银子就有了,秀恒的病也有药了。秀棠,你信我么?” 秀棠看着不成人样的筠娘子,低声哭道:“我信,我信,筠娘说的,我都信。” 第30章 毒计连环 第二十九日。 最后一炉里出了一套台盏,以略带青白色的白釉为底,上面是幽深极美的蓝色缠枝花样,盏配盏托,神秘雅致。 秀棠惊呼:“蓝花,居然是蓝花!白地蓝花,太不可思议了!筠娘,你烧成了!” 秀棠喜极而泣,拔腿就跑:“我去给娘报喜去,这下瓷窑有救了,秀恒也有救了!” 筠娘子揉着眩晕的额头,目光钉在台盏上,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有人欢喜有人愁,这头江氏摔了不少茶盏:“好个筠娘!看来老爷真是把一手绝活都交给她了!”江氏脸上尽是狠戾,“我本以为难倒了她,反倒成全了她!” 宋禄家的给江氏捏肩膀,不屑道:“太太且消消气,不过就是一个抛头露面的烧瓷女……” “你懂什么?”江氏厉声道,“就连老爷,都烧不出来完整的蓝花瓷,如今筠娘又与杨武娘交好,得了杨武娘的赏识,就是得了杨国公的青眼!这要是被呈给了皇上,筠娘——可就是史无前例第一人了!到那时我宋家的脸面就看筠娘了,我们都得仰筠娘的鼻息过活,筠娘还愁嫁不了好人家么?” “不成,绝对不成,老爷苦心钻研了这么多年,不能叫筠娘白白得了便宜!” 江氏想到这些年的步步为营,咬牙切齿道:“我让她读不成书、学不得女红、沾不得厨艺、管家的本事更是想都别想,我要的是什么,要的就是程氏的女儿在瓷窑里做下人,要的是她为五斗米而折腰唯唯诺诺这辈子都做不成大家闺秀,要的是她日后与人为妾、任人买卖!” 江氏怒不可遏。 多年的经营真要毁在这个蓝花瓷上么? 不!绝不! 江氏端起当家主母的派头,打扮了一番,由宋禄家的搀着,和善的笑意满满,出了门。 馒头山里,秀娇眼馋道:“筠娘,我能摸一下么?” 秀棠“啪”的一声打开她的手:“你可别把筠娘的蓝花瓷给碰坏了!” 宋福家的在一旁噙着笑:“你两都离远些,我们一个瓷窑的身家性命都指着它了!” 秀棠撅嘴:“瞧娘这话说的,难不成看几眼就把它看碎了么?” 筠娘子在一旁打着瞌睡,直到听着江氏进来,才睡眼惺忪的半醒着。筠娘子摇摇晃晃的给江氏请安:“母亲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江氏一袭华裙,精神抖擞,笑的端庄明艳:“痰是消了,就是还有些咳,不过总算舒坦了好多。我听说筠娘这个月来都在馒头山,为了我宋家的生计,筠娘委实辛苦了!好在天佑我宋家,让筠娘烧出这等举世无双的蓝花来!” 江氏伸出五指,摸了上去,赞叹道:“瞧这蓝花,跟活了一样,釉亮光滑,毫无瑕疵,实乃上品!” 秀棠、秀娇和宋福家的都捏了一把汗。 还是秀棠机灵:“瓷窑里的师傅们都急着呢,我去报个信,筠娘烧出蓝花了,连太太都赞不绝口呢,让他们也好宽心。” 江氏的手一顿,眼一眯。秀棠这是在威胁她?她若敢砸了蓝花瓷,传了出去,等老爷回来指不准就休了她! 不过江氏早有准备,宋禄家的带着一干丫鬟嬷嬷挡住了秀棠的去路。 秀棠大骇:“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要毁了蓝花瓷?” 江氏向前两步,双手捧起台盏,脚下有一滩薄水,江氏脚一滑,宋福家的眼疾手快的搀过去。 可惜……晚了! “哐嚓!” 台盏从江氏手上落下,随之落下的还有宋福一家的希望。 台盏碎成十来块,筠娘子跪在地上拾了起来。 “我就说嘛,连老爷都烧不出来的蓝花,怎么可能被筠娘随随便便就烧成的?”江氏恶人先告状道,“我可是瞧的明明白白,这个瓷盏有裂缝,这不,捧在手心好端端就裂开了!” 江氏一脸失望的数落了筠娘子一顿,然后拂袖而去。 筠娘子把瓷片一块又一块的捡了起来,搁在一块布上面,包了起来按在怀中。 宋福家的老泪纵横,念着躺在床上的秀恒,心如刀绞,悲怆道:“这个天杀的江氏!” 筠娘子语无波澜:“嬷嬷你们都回去歇着罢,明日秀棠照旧跟我去杨武娘那边,我想一个人待着。秀恒的病,还有一千两银子,我保证耽误不得。都下去罢。” **** 宋福家的去见了江氏,朝江氏跪了下来。 江氏拂了一下杯盏,吹散茶叶,浅啜一口,才心满意足道:“哎,我说你呀,就是个犟的。当年你要是早就听了我的,也不至于熬成一副老太婆模样。我犹记得,当年我新嫁过来,你抱着筠娘,一颦一笑都美的跟仙女一样!活该你不晓得过日子,宋福又得力又待你好,儿女双全……偏偏……你就吊死在筠娘这颗树上!” 宋福家的一脸木然。 “我家秀恒真是耽误不得了,还请太太大发慈悲,给秀恒个活路!老奴,老奴给太太磕头了!” 江氏冷哼:“你明知道我想要什么,这招用在我身上,我告诉你,没用!” 宋福家的双眼无神,灵魂被掏空了般。 “做了婊/子,就别立牌坊!”江氏嗤笑,“当年筠娘八岁,你便旧棉换新棉,你这个做奶妈的就没想过筠娘的身板受不受得住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才是天道!既然做了一件是做,不妨做到底好了……道义?忠诚?这些能当饭吃么?” 宋福家的指尖快把掌心戳破了。 宋福家的下定决心道:“太太不用说太多,太太想让我做什么,只管开口。” 宋福家的心如死灰,内心都在跟程氏咆哮:是我对不起你,你就当我的良心被狗吃了罢! 宋福家的目光如炬。 “筠娘明个还依约去杨武娘那边?” “正是。” “真是个异想天开的!还是你识时务……”江氏沉吟一会,计上心头,“我自然叫她见不成杨武娘。” 江氏大发慈悲道:“要不是筠娘最是信任你们一家,这等好事还落不到你头上!我这里有一支人参,你先拿回去用,事成之后定少不了你一家的好处!” 宋福家的捧着人参,仿若捧着稀世珍宝。 宋福家的听完江氏的打算,惊骇的不行:“太太这是要筠娘的命?” “筠娘要是死了,到地下跟程氏告状,以后我还怎么睡得着?真是个傻的!” **** 翌日,艳阳当空。 秀棠拾掇停当,对着铜镜拍了拍脸,打起精神。秀棠朝秀娇勉强笑道:“这个时辰筠娘估摸着睡好了,我去伺候筠娘起床。”两人都是一脸忧愁。 秀棠要出门时,只听门哐当一声从外面落了锁。 秀棠大惊失色,扒着门,从门缝看见打扮整洁的宋福家的,不可置信道:“娘,你在做什么?我要陪筠娘去庄子呢!” “你安心在家陪弟弟妹妹,筠娘那边,我陪着她去。” 秀棠不傻,念头一转,惊骇道:“娘,你是不是听太太吩咐了?昨晚秀恒跟我说他吃了人参身子好多了,我还道他是糊涂了把甘草当人参了。原来……原来……娘,你到底要做什么?” 宋福家的不愿多说:“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们好!” 秀棠肝胆俱裂:“娘,你这样做我和秀娇以后还怎么跟筠娘做姐妹?娘,你这么做就是是非不分与恶人为伍……娘,我求你了,杨武娘会帮助我们的,筠娘说了不会让秀恒有事……娘……” 宋福家的一脸嗤笑:“你们都把杨武娘当活菩萨了是么?这些大家闺秀好体面才礼尚往来,谁会平白无故的送钱给你?你怎么跟筠娘一样天真?” “筠娘是有办法的……娘,你就信筠娘这一回……” “一个二个都疯了!”宋福家的扭头就走。 任留秀棠哭倒在地。 宋福家的进了筠娘子的闺房,筠娘子已经打着哈欠在揩牙了,筠娘子笑道:“秀棠还是难得赖回床呢。” 只听宋福家的回道:“看来筠娘都习惯秀棠伺候,不待见我这个奶妈了。” 筠娘子嗔道:“瞧嬷嬷这话说的,嬷嬷年纪也大了,我是不好意思让嬷嬷伺候。” 宋福家的利落的给筠娘子梳头发,筠娘子有些眼热。宋福家的也有些激动,手都在抖,“筠娘是越来越像太太了,瞧这模样,都开始长开了。” 铜镜里,筠娘子笑的一脸满足,宋福家的低头给她认真插簪子。 “昨晚秀棠闹脾气,吃大锅饭的时候犟着不去,夜里又喊饿,我也只弄到一些冷粥给她。”宋福家的说的很有条理,“这不一早就搁那闹肚子,一起身就咕咕叫,筠娘要是不嫌我丢了你的份,我就陪你走一趟。” “儿不嫌母丑,嬷嬷在我心里就是这样。”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朝马厩走去,一丫鬟道:“今个开草市,太太跟永宁郡君带着林六娘和林七娘过去了。太太也没料到筠娘今个出门。” 宋家只有一辆马车。 宋福家的也皱了眉,筠娘子道:“那就委屈嬷嬷陪我坐牛车过去罢。” 牛车不像马车紧严,是敞着的。宋福家的恼的直跺脚:“哎,筠娘要是不嫌丢份就成。” 筠娘子连着一个月都没怎么睡,人瘦了一圈,眼皮下都是青黑,阳光刺的她头晕眼花。 江氏算的精确:筠娘子独独不会怀疑宋福一家,加上筠娘子连日来心力交瘁,警觉降低。 就这样出发了。 筠娘子抱着一包袱瓷片,坐在车板上。宋福家的在前面赶牛。 第29节 鞭子甩的啪啪响,筠娘子劝道:“嬷嬷无须心急,这时辰还早着,牛本身就不比马。” “我是怕娘子热着了。” “嬷嬷就是仔细。” 宋福家的忽然觉得这鞭子举起来何止是千钧之重? 转到一条小道,高树蔽日,离避暑庄子也近了。 霎时。 旁边的矮木丛里“倏”的一声,数十条红黑相间的“绣花蛇”被抛了过来。 牛头上、宋福家的身上、筠娘子身上,都是一段红一段黑的“绣花蛇”! 牛最怕这种毒蛇,立刻四腿狂蹬发癫起来! 一条蛇缠住筠娘子的脖颈,通红的蛇信子“嘶嘶”的一伸一缩! 第31章 武娘救美 绣花蛇,是山坳里的人给这种毒蛇取的诨名,喻其毒之猛剧、一触即死。 牛吃个草都要先用鼻子拱拱可有不干净的东西,见着这种蛇也只有跳脚的份。 牛狂叫,四腿直蹬,乱窜不停。 宋福家的一个纵身跳了下去,摔到地上,脸和手都被刮破。 尽留筠娘子一人在车板上,招呼蓄势待发的群蛇。 筠娘子的瞳孔被摄走了魂魄,一动不动。 矮木丛里一个娉婷的身姿站了起来,盖头遮住脸上的得意,看明白了然后拍掉身上的草屑走了。 牛向前一路狂奔。 杨武娘和鹦格一早就站在门口左等右等,然后杨武娘又装模作样的开始散步。隔着双层盖头的杨武娘一眼就看到了筠娘子的处境。 鹦格一把扯住杨武娘:“那是毒蛇!你今个可没带剑!” 杨武娘任她扯掉衣角,飞跃上牛车,一手掐上缠着筠娘子脖颈的毒蛇三寸的位置,随手给抛了出去。双臂环在筠娘子的咯吱下,纵身跳了下去。 杨武娘垫在筠娘子的身下,两人之间隔着的包袱,磕着杨武娘腹部,略疼。 盖头掀起一角,筠娘子看到杨武娘的脖颈右侧,很白皙。 杨武娘的手有些颤,拍了拍筠娘子的脸,筠娘子眨了眨眼睛。 杨武娘眯起眼睛,眼角有些湿润。 杨武娘本就挺拔修长,站起身,花团锦簇的红裙显得整个人英姿飒爽。杨武娘将她拦腰抱在怀中。 盖头太长,筠娘子胡思乱想:杨武娘不是随随便便就把她抱起来的么? ——可是杨武娘这是抱不动她么,为什么手都在抖? 筠娘子怕杨武娘抱不动还不好意思说,扭了扭臀部表示她能下来走。 杨武娘没理她,筠娘子见怪不怪:杨武娘就是好面子。 走到阴凉处,筠娘子油然困意袭来,这种感觉太惬意,让她无端觉得这就是她曾经奢想一万遍的被娘亲抱住怀里唱着童谣哄着入梦的感觉。 杨武娘的身后,是老泪纵横的宋福家的,一瘸一拐,一个劲的甩自己耳光:“我不是人,是我害了筠娘!” 鹦格没好气道:“有这嚷嚷的功夫,你还是烧柱香祈求上天罢,筠娘如果有事,我家武娘绝不饶你!” 杨武娘把她抱到一间整洁的西厢房,放在床上,庄里的杨陈氏女大夫提着药箱过来。 房门紧闭,宋福家的焦心如焚的抹着眼泪。 宋福家的悔了! 在她跳下马车,眼睁睁的看着筠娘在蛇群里孤立无援,眼睁睁的看着疯牛将她带往末路。 她亲眼看着自个的心肝被剐了下来,每一刀都痛的死去活来。 手心手背都是肉,一边是亲儿,一边是视若亲女。 她看着秀恒发心疾,一发就是好多年。她看着筠娘被江氏苛待,各种法子轮番上。 她只能救一个。而且别无选择只能救秀恒。 足足一个时辰,杨陈氏大夫才疲惫的出来,宋福家的跪着拽上她的衣角,嘴唇哆嗦个不停:“我家筠娘……” “惊吓过度、心脉疲弱、药石罔救。趁她现在还有点神智,有什么话你尽早……哎。” 宋福家的一脸绝望,跪着过去,连扑到床边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痛不欲生道:“是我对不起筠娘,可是我能怎么办……” 人不就是这样,一点希望萌生了就能发芽壮大成一片树林,谁能接受这片树林是幻觉? 宋福家的本以为秀恒只能躺着一辈子,可是寿安堂的大夫忽然告诉她,多吃些人参和灵芝补补,就算不能像常人那样,也差不离多少了。 于是,这份希望,就这样滋生了。可是希望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挫灭。 蓝花瓷的摔碎,彻底让她醒悟:指望筠娘是没用的了。 她与恶魔达成协议,早就自食了良心。 她有什么错?她能怎么办? 宋福家的癫狂的絮絮叨叨:“筠娘,你不能怪我,对,你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你明明有堆了三间房的嫁妆,区区一千两算得了什么?一支人参和灵芝,又算得了什么?说到底你就是自私!” “你根本不在乎瓷窑的生计,根本无所谓秀恒的死活!你才是最自私、最刻薄!” 鹦格气恼的一脚就要踹过去,只听筠娘子虚弱道:“慢着!” 筠娘子面色如纸,唇无血色,倚着坐在床边的杨武娘,杨武娘扶着她的脑袋枕在自个的腿上。 鹦格递了杯茶水过去:“筠娘先润润嗓子,再慢慢说。” 杨武娘把茶水送到她嘴边,由她张口,再慢慢的倾倒下去。忽然,筠娘子喉咙滚动,“呕”的一声,吐到杨武娘裙面上。 杨武娘裙面上的白牡丹立刻淬了红。 筠娘子一口鲜红,启齿一笑,神智恍惚:“我不喜欢在茶里搁了盐的,好咸。” 宋福家的大惊失色。 筠娘子说的断断续续:“嬷嬷,你自己说说……那三房嫁妆……怎么来的?” “当年老爷娶太太,太太的嫁妆足足百来抬,摆了整整三间房。老爷的发家……”宋福家的哽咽道,“老爷就是靠这些嫁妆置办了瓷窑,买了二十多个手艺人和一干下人……没有太太,哪有老爷的今日?老爷感念太太,在太太怀你的时候就把百抬嫁妆置齐了锁了起来,说是要是女儿就拿来当嫁妆用。” “难为嬷嬷还记得,这就是江氏的算计,她不敢动嫁妆,就逼着我动……这不是普通的嫁妆,是父亲对娘亲的一片心呀……可是娘亲走后,父亲有说过给我吗……我要是动了嫁妆,嬷嬷你仔细想想我的下场会是什么?” 宋福家的只余悔恨。 筠娘子一言扎进宋福家的死穴:“林家那边怕是有猫腻,不然姨母也不会过来……我宋家破产都没吓走她们……看来她们也是打这个嫁妆的主意!嬷嬷……我对你从来都是知无不言……我告诉你……就是我死了……也要保住嫁妆!” “筠娘不要轻言生死!”宋福家的扑到床边,泪流不止。 筠娘子咳个不停,咳的宋福家的心焦如焚。 筠娘子喘了又喘,才慢慢说道:“武娘,这个包袱里的东西是给你的,还有我袖子里有个凭书。” 宋福家的不解这碎了的蓝花瓷还有什么用,只见鹦格惊叹出声:“居然是白地蓝花!” 杨武娘点了下头,拿起一块,放在手心观摩。 筠娘子道:“我终究没得家父真传,烧了一个月就烧出这一个残品……这个台盏里面都有皲裂,外头看着完美无瑕而已……嬷嬷,我早就算到,如果我烧出来,母亲会让我走出瓷窑么……所以才有了那滩水,所以母亲才会及时得了消息赶过来……” “咳咳……只有碎在母亲手上,她才能安心的放我出门!” 筠娘子千算万算,岂会算到宋福家的临阵倒戈? 可是既然不是完美无缺的蓝花瓷,杨武娘凭什么出手呢? “咳……咳……我既说过,秀恒的病,还有一千两银子……我保证耽误不得,我自然不会食言……”筠娘子看向杨武娘,“我去知州府,就是为着周内司的一纸凭书……周内司答应了今年秋的朝廷美瓷荐举……家父一生烧瓷,苦心钻研蓝花瓷……如今已有了蓝花的雏形,武娘愿意赌一把吗?” 杨武娘点了下头。 宋福家的这才恍然大悟:筠娘子要的只是杨武娘对宋家的信心! 鹦格豪气道:“日后宋家给我杨国公府几个蓝花瓶,现在别说一千两,就是一万两,于我杨国公府而言,都是九牛一毛!” “我早该信筠娘!是我该死!我该死!”宋福家的心如死灰,一巴掌甩上满是褶皱的老脸,“是我愚蠢,江氏说,只要我助了她吓吓筠娘,她就给秀恒药钱……我想着,老爷十几日后就回来了,筠娘就算吓出个毛病,只要老爷回来,还愁治不好么?” “我怎么没想到,筠娘要是吓出了毛病,江氏会让你好好的躺到中秋么?” 宋福家的看着瞳孔越发飘忽的筠娘子,近乎魂飞魄散。 “筠娘,那些蛇都是拔过牙的,筠娘不要怕。” 宋福家的把筠娘子的脑袋抱在怀里,仿若回到了过去,神神叨叨道:“筠娘不要怕,有奶妈在呢。奶妈会护着你……奶妈给筠娘唱曲子……” 筠娘子阖眼时落泪:“嬷嬷答应我,替我护着嫁妆……如今母亲满意了,秀恒也有救了……嬷嬷不妨虚以为蛇……嬷嬷答应我!” 鹦格差人把死活不干的宋福家的送回去了。 **** 鹦格拿茶水给筠娘子漱了口,赞叹道:“当时我和武娘一眼就看到了那些蛇,只差没吓破胆了!筠娘也真是胆大,你是真不知道这种蛇有毒罢?” 鹦格此时想来都是心有余悸。 筠娘子蹙眉,她分明记得余光扫过的那个窈窕的身段! 那个放蛇人,分明是—— 筠娘子敛住澎湃的思绪,淡淡道:“我是在瓷窑里长大,旁边都是山,这种蛇怎么可能没听说过?事出反常必有妖。” “首先,数十条毒蛇倾巢出动,蛇是从哪里来的?只有一个可能,镇上有个人好驯蛇,毒蛇都是被拔了牙养的!”看来江氏这次是花了大本钱,一下子买了这么多宝贝蛇。 “再说,牛疯了,可是嬷嬷一点都不慌,既然嬷嬷都不慌,我还有什么好慌的?” 筠娘子轻描淡写,不愿多说。 仿若所有的惊险都不值一提。 筠娘子向杨武娘一拜:“武娘如此助我,筠娘感激不尽,等到家父烧出蓝花瓷……”筠娘子想了想,杨武娘什么都不缺,只能如此聊表谢意。 筠娘子仍记得杨武娘掐掉她脖子上的蛇,抱着她腾空而起。 杨武娘就像一个英雄。 筠娘子双眼发热,别过脸有些尴尬:“筠娘弄脏了武娘的裙子,真是……” 第30节 筠娘子想洗把脸,鹦格去打了水来,水是刚从井里扯上来的,筠娘子双手浸入,清凉直入心肺。 筠娘子又不好让杨武娘回避,脸颊通红。 杨武娘闲踱到门边,阳光都在背后,整个人挺拔如松。 筠娘子拎了把帕子,微扯衣襟,冰凉的帕子熨到脖颈时,她才吐了口气。 杨武娘看着筠娘子慢慢的擦拭着脖颈,一遍又一遍。加上绯红的脸颊,蹙起的眉头,一副纠结的模样。 筠娘子猛然望向杨武娘,心下一个咯噔。 ——没有人会平白无故的帮助另一个人! 筠娘子重新拉好衣襟,眼里面一脉平和的陌生。杨武娘的手指拳起。 筠娘子委实头疼,跟一个一言不发的人道别,实在是个苦力活。鹦格给筠娘子取了两千两银子过来:“这是我家武娘买蓝花瓷的定金,筠娘且收好。” 筠娘子笑着推脱:“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日后武娘需要什么瓷,只管来说。” 鹦格看筠娘子铁了心不收,斜觑杨武娘,等待指点。 厢房里有一书架,杨武娘从中抽了一本。 杨武娘摊开宣纸,一边翻书一边手执毛笔。迟迟没有落笔。 筠娘子算是明白了:杨武娘这是要学算术呢。 筠娘子很识趣道:“那筠娘就不打扰武娘了,筠娘就此告辞。” 鹦格急了,杨武娘总算是落了笔。 “以二乘二,得四。” “以四乘二,得八。” “以八乘二,得一十六。” 鹦格是晓得这个算题的,自以为明白了杨武娘的暗示,快嘴道:“筠娘,且慢。” “两千两银子筠娘且收着,筠娘不用不好意思,我家武娘说了,有个法子可以抵了这两千两。” “嗯?” “其实法子很简单。筠娘陪我家武娘待一个时辰就是二两,两个时辰就是四两,三个时辰就是八两……” 鹦格噼里啪啦的算了起来,“十个时辰就是一千二十四两,这样两千两也很容易了。” 鹦格还洋洋得意的问道:“武娘,你也是希望筠娘留下来罢?” 杨武娘想摇头,却还是点了头。 筠娘子骇的不行,难怪杨武娘这般助她……杨武娘生的这般高大,对她也是极好……分明,分明就是…… 筠娘子可是在瓷窑里听过有人浑说过——这世上也有女子喜欢女子的! 筠娘子一懵,脱口而出:“武娘,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32章 蠢蠢欲动 筠娘子病倒了! 杨武娘差人把神志不清的筠娘子送了回来后,杨陈氏大夫来过几次,寿安堂的王氏大夫也来过一次,俱是摇头叹息,让江氏准备后事。 筠娘子病榻咳血,每日只喝点粥,还吐了大半,窗子关的密不透风,屋子里都是阴恹恹的血腥味。 秀娇晕了几次,秀棠哭的双眼肿成一条缝。两人昼夜都在床前伺候。 筠娘子的血,把江氏、永宁郡君和香姨娘的裙子都吐脏了个遍。只有香姨娘眼里的哀伤有点真切,没了筠娘子这个眼中钉,香姨娘一人扛着江氏这座大山,压力很大。 筠娘子没有收杨武娘的两千两银子,江氏从自己的小金库里填了一千多两的缺,还得不停的变卖首饰负责瓷窑里的生计,这财江氏破的开心,精神头也越来越好。 瓷窑里的人都在叹息,宋福家的真会见风使舵。这次宋福家的给江氏立了大功,江氏大发善心又赏了秀恒一支灵芝,宋福家的狗尾巴摇的很欢,加上性情敦厚,江氏用的更加顺手。 秀棠和秀娇以宋福家的为耻,吵的天翻地覆后,娘不认家不回,相见红眼冷哼。 这日暑气很重,江氏闷的没有胃口,宋福家的嘴快说现下荸荠刚好,提议晚上给江氏用荸荠、藕、芋头和百合做个冷淘,加上糖、蜜,又爽口又消暑。江氏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你是个厨艺好的,这点宋禄家的可差远了。” 就冲着这句话,宋禄家的当场红了眼,宋福的在走廊上打扇纳凉时,秀玫走了过来。秀玫才不在意脸上有汗,硬是贴了花子。 秀玫抱手挑衅道:“我告诉你福婶,太太可是什么心里话都跟我娘说的,何况你以前还是筠娘的下人,太太是鬼迷心窍了才会抬举你!” 宋福家的本就寡言,懒得理她,径自往廊子那头拐。秀玫一把扯住宋福家的。 两人拉扯的地方正是从正房出来的必经之路。 算时辰,香姨娘和永宁郡君陪江氏吃完饭就出来了。 宋福家的浑浊的老眼狠狠的剐了过去,眼睛上面仿若被蒙了一层烟尘,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什么,秀玫一惊。宋福家的悠悠道:“我以前是筠娘的人不假,可是你该知道,筠娘是我亲手害的,哼,而你和你娘呢?太太在你们身上花了多少钱、用了多少年,你们可做到了?太太救了秀恒,我自然识时务。太太如果过桥拆河,那些蛇是从哪来的,我都会一五一十的告诉老爷!我告诉你秀玫,太太如今跟我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不自量力的母女俩!我奉劝你,你们少要点,太太兴许还愿意养着你们,”宋福家的大声讥诮道,“你以为太太真会抬你做养女?筠娘有多少嫁妆,太太捂着比谁都深。我告诉你,整个宋家,也就我和太太心里明白。” 永宁郡君和香姨娘正走到一面爬满爬山虎的矮墙边,两人不约而同的止步。 秀玫急不可耐的抓住宋福家的:“筠娘到底有多少嫁妆?” “一、百、六、十、八、抬!” “整、整、三、间、房。” 秀玫张大了嘴巴,永宁郡君和香姨娘俱是倒吸了口气,寻常官宦之家嫁妆四十八抬便是足够体面了。 眼下筠娘快死了——秀玫可是亲眼看着筠娘子被蛇缠没了心智! **** 兔之将死,狐狸悲伤。香姨娘这些日子没少受气,联想这一百六十八抬嫁妆与自个无缘,许是暴雨即至,香姨娘心情很压抑。 除非哪天江氏没了,美妾为她生个女儿——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香姨娘去看筠娘子,去一次失望一次,她精挑细选的美妾秀棠憔悴的不成人形,整日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看着就丧气,纵使香姨娘有心,宋老爷也提不起兴致呀! 人都走了进去,香姨娘也不好退缩。秀棠说筠娘子睡下了,让香姨娘小声点。 筠娘子还是被惊醒了,在帐子里低咳起来,秀棠赶紧过去开帐子,筠娘子瘦脱了形,面无血色,气息奄奄的模样,眼睛里茫然了半天,才喘着气道:“原来是……香姨娘。” 她们素来没有仇怨,香姨娘坐到床边,忽然有些眼热。 筠娘子还没长开呀。 筠娘子伸出苍白的手,香姨娘给握住。“咳,咳,烦请姨娘……不要再打秀棠的主意……” 秀棠喜极而泣:“筠娘总算有点神智了。” 筠娘子扯嘴笑:“我刚梦见我娘了,觉得好舒服。”秀棠的脸垮了下来。 香姨娘叹息:“秀棠都恨不得随你去了,都这副样子了,我还怎么打主意?你且安心罢。我不难为她们,如今你奶妈得了太太的眼,说不准她们都能嫁个好人家。”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筠娘子给香姨娘出了主意:“咳,其实有个人……比秀棠更合适……” “谁?” “秀玫。” “筠娘你这是说糊涂话呢,”香姨娘失落道,“秀玫模样好身段好长的也狐媚,确实合适,可是你想想,秀玫跟太太是一个鼻孔出气,秀玫万一得了势,太太就是如虎添翼了!你也晓得,我一个姨娘嘛,就指着抬个妾一起锉锉太太的锐气!你这主意根本是让我砸自己脚嘛!” 秀棠在一旁怒道:“筠娘都这样了,你还来烦筠娘,你有没有良心啊?” “香姨娘在我八岁时就帮过我……娘说这份恩情不能忘,咳,咳,”筠娘子竭力道,“香姨娘想岔了……抬了秀玫,母亲再让宋禄家的服侍……不嫌恶心么?加上母亲最是容不得妾……人都是审时度势的……做了妾就是妾了……” 香姨娘茅塞顿开。 如今宋福家的得了江氏的意,宋禄家的怒火难出,都爆发到香姨娘身上了,香姨娘本就恨得牙牙痒,被这么一对奴才母女欺压这么多年……眼下,就等老爷回来了! 筠娘子疲惫的阖目:一切才刚刚开始! **** 永宁郡君携林六娘、林七娘,收拾齐整的,是跟江氏拜别来着! 这还是早饭时间,江氏才梳洗齐整,就见这三人含笑站了一排。 永宁郡君开门见山道:“眼下妹妹肺燥才好,筠娘又抱病在床,我瞧着我们母女三也不好再做客人了,这不,向妹妹辞行来着。” 江氏自然愿意送走她们三个:“妹妹我眼下也抽不开身,就不远送了,你们路上的盘缠有么?” “盘缠是有的,不过有个事还有麻烦妹妹。适逢汛期,我们自然是回不得禹州了。再说,还有十日就中秋了,我们大老远的来了一趟,不让两个孩子见见姨父,委实说不过去。妹妹以为呢?” 江氏蹙眉,懒得跟她打太极。 “姐姐到底是走还是不走?” 永宁郡君笑盈盈的:“眼下妹妹操持家务还有管着瓷窑,我便想着,先去程家待上几天,然后跟徐氏一道回来过中秋。这就是麻烦妹妹的事了,妹妹且写个帖子表明我这个做姐姐的身份。这快马加鞭的明天估摸着就到程家了。” 江氏不可置信的望着永宁郡君。 程家是筠娘的舅家,程氏一死,两家的亲戚情分就少了很多。眼下筠娘朝不保夕,宋家还有求于程家,就怕程家拿筠娘的事来堵宋家! 说到底,程家的情分都是在筠娘这头的,跟江氏有什么相干?跟永宁郡君有什么相干? 江氏眉眼凌厉的扫过出落得水灵灵的林六娘和林七娘。 这才是永宁郡君的意思罢?——永宁郡君是要把林六娘和林七娘送到未来的婆家过目呢! 林家想跟程家攀亲,这个江氏管不着。 不过,在这个风口上,永宁郡君凭什么有信心? 林家有个做户部使的二老爷,徐家有个徐老知府! 林家散了家财穷的叮当响,程家怎么可能看得上? 江氏心下咯噔,她这个姐姐可是在皇后跟前得宠的,怎么会打无准备的仗? 江氏越想越心惊,果断拒绝道:“姐姐太异想天开了。程家家财万贯,可最是待见不得‘清流’了!” 清流意为清贫的官宦之家。 意为:你林家想攀程家,没门! 永宁郡君势在必得:“程家少爷程琦明年就秋试了,禹州知府是富贵官不假,可未必能在京里说得上话!可是我林家的户部使,可是在皇上跟前都说得上话的呢!” 会试最是猫腻多,是龙门跳,也是过江死。 “眼下筠娘时日无多,你我亲姐妹,亲上加亲,妹妹难道有异议么?” 江氏冷哼:“程家最不缺的是钱,有徐老知府这个踏板,程家就是拿钱一路铺到皇宫,也没什么不可能!从来都是忠言逆耳,姐姐爱听不听。” 第31节 “难道我这么多年的饭都是白吃的么?这个还要妹妹来教么?” 江氏算是明白了,恨道:“姐姐想去程家,程家岂不笑死我这个中馈之主么?连三个客人都招待不过来,姐姐这是要毁我的名声么?反正我把话撂这里了,你们要去程家,没问题,别说你们到过我宋家。” 永宁郡君算是明白了,她这个妹妹也不是孬的,这是铁定要阻她的道了! 永宁郡君威胁道:“妹妹且放心,就是到了程家,妹妹对筠娘做的事,我都一概不知。”反之,要是她们去不得程家,江氏就别想独善其身! “你们还是安心住着罢,实在憋不过就去镇上散散心,这是把脑子都快闷坏了罢?”江氏冷笑,无凭无据,你们能拿我怎么办? 永宁郡君妥协:“既然妹妹不嫌我们碍事,妹妹的盛情,却之不恭了。” 永宁郡君一下去,江氏一手掀了桌布,茶盏杯子碎了一地。宋福家的、宋禄家的和秀玫都噤若寒蝉。 江氏一个挨一个的扫过去,点名道:“宋禄家的、宋福家的,你们谁把筠娘嫁妆透露给永宁郡君了?到底谁是家贼?” 第33章 老爷归来 “宋禄家的、宋福家的,你们谁把筠娘嫁妆透露给永宁郡君了?到底谁是家贼?” 宋禄家的能得宠这么多年,对江氏的脾性也琢磨的很透,江氏多疑无情,用人时能把人塞进蜜罐里,事后也能把人捅进马蜂窝里。 宋禄家的心里大呼不好,腆着脸讪笑:“太太多虑了,永宁郡君怎么可能知道这茬?” 秀玫眼珠一转,暗忖自个的娘肯定不会瞒着她,自然是不知情的:“筠娘有多少嫁妆,谁能比她的奶妈更清楚的了?” 宋福家的一脸憨实,承认道:“我是程氏的陪嫁,自然一清二楚,是我透露给永宁郡君的!” 宋福家的跪了下来,“永宁郡君逼着我说,我也没办法,筠娘是有一百二十八抬……” 其实连江氏都没亲自点过,嫁妆都锁在地下室里,锁早就锈住了,门上都积了一层灰,江氏不想给宋老爷落下个觊觎嫁妆的罪名,硬是压住了蠢蠢欲动的心思。江氏知道嫁妆是不少的,也没料到有这么多,一惊。 秀玫指着宋福家的骂道:“你还骗太太?明明是一、百、六、十、八、抬!” 宋禄家的暗叹坏了,扯秀玫的袖子,秀玫一犟。 江氏阴翳的目光就盯住了宋禄家的,宋禄家的赶紧撤手。秀玫以为在立功,快嘴道:“是福婶亲口说的,有一百六十八抬,足足三间房呢。太太可要好生点点,指不准福婶有什么心思。” “是……吗?”江氏慢慢的吐出两个字。 “太太明鉴!”宋福家的悲呼,“这事是我跟永宁郡君说的,与秀玫无关!与宋禄家的无关!太太要打要骂,我都没一句怨话……我家秀恒还指着太太才能活命呢,太太可莫给忘了啊!” 宋福家的这话里的信息量可大着了。 越是含糊,江氏越是起疑。江氏才不顾惜宋禄家的颜面,刨根问底道:“忠奴和家贼,我还是分得清的。你只管说来。” 宋福家的朝秀玫望了又望,一个哆嗦,横了心道:“恕老奴无话可说,秀玫被抬养女是迟早的事,那就是我的主子了,哪有奴才非议主子的道理?” 秀玫一脚就要踹过去,“你……血口喷人!” “我好歹是跟你娘一样大,你想打就打想骂就骂……要不是你咄咄逼人,我会告诉你嫁妆的事吗?现在永宁郡君也知道了,我都为你在太太面前瞒着!你还不放过我……”宋福家的老泪潸然,指着秀玫凄厉道,“我好歹是程氏的陪嫁,难道我会把嫁妆泄露给永宁郡君来抢吗?再说你和你娘成天盯着我看,我有那个胆子勾结永宁郡君么?如今筠娘都这样了,为了我三个孩子,我也不会忤逆太太一分的啊!” 这事终究不了了之,不过却在江氏心底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 宋老爷于中秋节前五日到家,风尘仆仆,两个身强力壮的下人在后面担着被布袋分门别类装好的瓷土和各种釉果。 宋老爷弓着背,右手上搓着两个被磨的光亮的釉果,头只瞧着脚尖,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江氏赶紧命人伺候宋老爷沐浴,自个亲自下厨做菜给宋老爷接风。 江氏面露哀伤的说了筠娘子的事,说是筠娘子在路上被吓丢了魂,江氏还说了:“老爷几年前给姐姐招魂请的神婆我还惦记着呢,刚巧前些日子听人说神婆在镇上做法事呢,我便亲自过去请到家中。都说这种丢了魂的,要亲母或外婆去叫,我终归是个继母。筠娘这些日子思母心切,神婆说估摸着是姐姐把筠娘的魂领走了,她得跟姐姐好好打商量,哎,也算尽人事了。我傍晚同神婆一道去那条路上,老爷要不要一起去?” “青娘一个人在地下太寂寞了。”宋老爷怅惘道,“当年我就说了保大人,青娘一意孤行。”宋老爷止住了重提旧事的话头,嘴里喃喃道:“青娘拿命换了女儿,女儿陪陪她又何妨?” 下一句:“那里那么冷清,青娘你既然舍了我要女儿,就让你女儿去陪你罢!” 宋老爷脱口而出后,一惊,他,他原来一直是存着这种心思么? 好在江氏没有留意。宋老爷握了握江氏的手,喟叹道:“不过是丢个魂,躺几天就好了,就你大费周章。也罢,这才是贤母的样。” 下午,江氏带着神婆和一干下人,载着纸钱,浩浩荡荡的向那条路上辘辘而去。 香姨娘的机会来了。 秀玫折了桂花下来,忿忿不平的揪着,嘴里喃喃道:“福婶,撕了你!筠娘,咒死你!”这几日她可是被娘好生骂了一顿,太太又缄默养女一事,秀玫睡着醒着眼里都是一百六十八抬嫁妆,整个人蔫的很。 香姨娘搔首弄姿的缓步而来,秀玫淬道:“一大把年纪了还当自个嫩着呢。” 香姨娘反正没什么脸皮,用手撩了撩发髻道:“你以为你到了我这个年纪能比我强么。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回你该看明白了罢。”香姨娘一言正中秀玫的心坎。 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本来就不牢靠,宅子里哪有绝对的敌人和伙伴。秀玫念头一转,眼下老爷一回来,香姨娘很快就站半边天了。老爷足足有几年都没进江氏的屋子了。 香姨娘诱惑道:“这天大地大男人最大,笼络好了男人么,甭管是做人正妻和妾室都是有利无害的。太太在老爷面前再贤良淑德都是没用的,男人嘛……”香姨娘狐媚一笑,意味深长。 这一个媚眼,连秀玫都觉得浑身一酥,再瞧香姨娘眼角的细纹非但不显老,反而风情万种。 香姨娘的手拉了过来:“这有些功夫可是千金难求的,你看老爷那么爱烧瓷,但是我偏能缠着他几天下不得床。我这么多年没个孩子,老爷还不是把我捧着手心?老爷才回来,就差人过来打了招呼,今晚要我陪着呢。” 秀玫脸上都是臊红,可是很动心,冷哼道:“你有这么好心?” “眼下我就要得势了,自然需要点助力了。太太有什么心思你自然是第二个知道,你给我通风报信,我就什么都交给你。” 秀玫盘算,是该给太太施加点压力了,不然太太都快把她们弃之不用了。 香姨娘带着秀玫进了馒头山。香姨娘经常在馒头山里伺候宋老爷,自然是有钥匙的。秀玫走的气喘吁吁,这个时候太阳才落山,瑰丽通红。两人走了进去。香姨娘走在前面,眼角勾起诡异的笑容。 火膛前摆了桌子和凳子,桌子上有茶有盏,香姨娘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道:“看到那个暗门了么,那里面可有不少趣味的东西,连筠娘子都不晓得呢。你以为我和老爷以前是滚在这地上不成?” 火膛已经通了火,秀玫也热的很,见香姨娘先喝了茶,不疑有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下。 香姨娘打开暗门,里面很小,一张挂着绡罗帐的雕花大床。帐幔垂下。香姨娘嫣然一笑,解了自个的衣裳,露出薄透的袒胸襦裙,摆出勾人的姿势:“秀玫,你且看好了,我今个就以身教你。” 一团火从腹中直窜,陌生的热潮涌动,秀玫赶紧又喝了一杯茶,这股潮热愈来愈疯狂。 秀玫双瞳迷乱:“我这是怎么了?”哼出的声音娇媚入骨。 半晌。 香姨娘把神志不清的秀玫拉到床上,垂下帐子。 “再过半个时辰,老爷就过来了。”香姨娘拿走烛火,火膛里的光把这里衬的分外香艳,点亮了她眼里的希望。 **** 天已经黑了。 秀棠给筠娘子报信道:“香姨娘和秀玫一道进了馒头山,香姨娘刚回房,是独自一人。馒头山里落了锁。” 秀棠难得有了丝笑意:“秀玫这种人,毁了她才好呢!‘养女’很快就要抬成‘养父’的妾了!真是笑死人了!娘说今个太太请了神婆过去,娘子这些天都撑过来了,一定会没事的!” 筠娘子虚弱道:“秀棠,你去提个灯笼,到正房那边给我叫魂去……咳,咳,一定要让父亲过来……看我一眼!” “秀玫马上就要毁了,娘子这是何意?这不是娘子给香姨娘出的招么?” “咳……这才是第一步,咳……我必须要见父亲,秀棠听话。” 秀棠下去,筠娘子遣下秀娇,在帐子里,捋了袖子,从枕头下拿出一把匕首,狠狠的在手臂上划了下去,张口用力的吮了一口,把血含住,又迅速的洒了药粉止血。换了一件厚实的襦裙。 每次这个时候,筠娘子都能想起杨陈氏大夫的话:“这药是能消疤的,武娘有一言要我转告于你,有她在,筠娘实不必如此。” “有她在?” 筠娘子又想到那日:“武娘,你是不是喜欢我?” 杨武娘很坚定的点了头。 当时筠娘子只觉她的拥抱、她的舍身相救、她的雪中送炭、她的缄默等候,都染上了一层有违天理的别有用心。 时至今日,筠娘子的心口依然微微痛着。 原来武娘不是英雄。武娘只是别有用心。 这头秀娇给坐在铜镜前的筠娘梳头发,筠娘示意她用了腮红和桃红的口脂。 那头秀棠提着灯笼哀哀凄凄的唤着:“筠娘快回来罢!秀棠带你回家!”秀棠越喊越难受,眼泪啪啪的往下掉,宋老爷睡了下午觉用过晚膳神清气爽的正出门。 屋檐上的灯笼被风刮着,风里有了秋的凉意,宋老爷生生的顿住了脚步:“秀棠,你在乱嚷什么?” 秀棠泪流满面的跪了下来:“奴婢给娘子叫魂呢。” “太太不是请了神婆去叫么?多大点事,一个二个都这么晦气!” “老爷……”秀棠心寒的哆嗦道,“筠娘……就要不行了……筠娘是被数十条毒蛇硬生生的吓成这样的!老爷,求老爷去看看娘子罢……老爷!” 宋老爷举步沉重。青娘在地下会不会责怪他没有照顾好女儿? 筠娘子是被秀娇搀着出来的,筠娘子穿的再厚实也掩盖不住一身的孱弱,粉腮红唇,更显的凄凉。筠娘子抬头,抿起唇,微微笑。宋老爷油然闪过程氏的死,心如刀绞。 宋老爷居然不敢上前。 筠娘子两腿发软,跪了下来,一开口,伴着腥红的呕血还有一个字:“爹”! 秀棠也赶紧过去搀住摇摇欲坠的筠娘子,宋老爷实在没想到会是这等光景,一手砸上了桌子,悲呼:“青娘,我对不住你啊!” “是谁害了你,我的女儿?” “咳……咳,没有人害我,爹爹。”筠娘子艰难说道,“女儿有一言……女儿今生不嫁人了,瓷窑正是用钱的时候……爹爹不要吝啬娘的嫁妆……” 宋老爷抚着胸口,那里痛的火急火燎。宋老爷双眼眯起:看来筠娘子出的事跟嫁妆有关! 宋老爷恨道:“女儿胡说什么?你嫁了人,就算你死了,夫家的子子孙孙都得留着你宋氏的牌位、给你上香、给你磕头!你要是不嫁,到了地下连个烧钱的人都没有,你娘还不埋怨死我!” “我儿,你给爹活着!你活着,那一百六十八抬的嫁妆,爹把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你要是死了,爹就是卖了瓷窑再添一百六十八抬的嫁妆,也要把你嫁出去!我儿,怎么能做孤魂野鬼?” “咳……咳……咳……” 筠娘子莞尔一笑道:“女儿才不会做孤魂野鬼,下面还有娘呢。” “爹爹……娘说,娘说,她想看爹爹给她烧的蓝花瓷……爹爹教女儿……好不好?女儿学会了就能告诉娘……爹爹从来就没有忘记娘、没有骗娘!” 宋老爷跪了下来,哽咽道:“我儿,爹带回很多瓷土和釉果,爹一定能烧的出来,爹教你,爹全部都教给你!” 第34章 一出闹剧 宋老爷吩咐秀棠和秀娇搀起筠娘子:“爹这就带你去烧蓝花。”没有什么比烧瓷更重要。 筠娘子抿唇一笑,乖巧颔首。宋老爷心头一酸,转过身去,大步向前。 宋老爷早就忘了在馒头山里等着他的香姨娘。 瓷窑里一天的劳作已经结束,每间房子差不多都掌起了灯,下人们领过饭回去跟家人一起吃,饭香荡在初秋的风里,还有大嗓门的谈笑声吆喝声。其乐融融。 宋老爷亲手搀起筠娘子,眉眼晦涩沧桑:“女儿,你且给我活着。儿若一走,吾家何在?” 第32节 他在外面游荡大半生,他以为他无家可归无依无靠。只有这一刻,依着他浅笑的筠娘子,他同爱妻青娘的唯一骨血,才是他的家! 馒头山是在偏僻山坡上,平时就筠娘子来的多,小径上高草齐膝,灯笼照起蛙鸣一片。 秀棠提着灯笼,秀娇拿出钥匙准备开锁,灯笼照在铜锁上,很意外的是:锁没上! 秀娇推门,回头诧异道:“老爷,门是反闩的,谁在里面?” 宋老爷皱眉:这个香姨娘太自作主张了! 宋老爷一脚踹了过去。门晃了晃,门缝里透过来微弱的光。宋老爷连踹了好几脚,都没人过来开门! 宋老爷怒极:“秀棠,你去拿刀把门闩割了。” 秀棠费力把门闩磨开,宋老爷担心香姨娘的衣衫不整让筠娘子瞧去了,便让筠娘子一行在外间候着。 拐了两道弯,到了火膛前。只见暗门大开,艳丽的红色帐幔里是一声接一声的呻/吟,一个曼妙的女子躯体在床榻上滚来滚去。一只小巧玲珑的金莲从幔缝里勾了出来,嫩白的小腿爬满发情的红。 宋老爷没有掀帐。 ——声音不是香姨娘的! ——脚也不是香姨娘的! ——这个人根本不是香姨娘! 或许连香姨娘都不了解宋老爷,美色当前,他无动于衷。宋老爷冷声道:“筠娘、秀娇、秀棠、你们都进来。” 宋老爷的眉目敛出一道残酷的阴冷:“秀棠,你进去,把她衣裳穿齐了。秀娇,你去拎桶水来。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 直到秀玫被拎出来,脑袋被塞进水桶里灌了又灌,秀玫一脸绯红神志恍惚。显然是问也问不出来什么了。 就在此时,宋梁家的进来通禀:“老爷、筠娘,太太来了!” 江氏本就担心宋老爷今晚又在馒头山里烧瓷跟香姨娘翻滚,一回来听说宋老爷是带着筠娘子进来了,江氏赶紧以汇报叫魂之事为由过来了,人还没进来,声音便传过来了:“筠娘可有好些了?神婆今个可是立了大功,她说确实是姐姐想念筠娘了,这事神婆得跟姐姐好好打商量,明个我们还去。” 江氏一进来,只见秀玫成落水狗般,被秀棠和秀娇押跪在床前。 江氏一惊,宋禄家的焦虑不安。香姨娘被请了过来,永宁郡君也来凑热闹。济济一堂。 馒头山,只有筠娘子、香姨娘、江氏和宋老爷有钥匙。 四方桌上,正搁着一枚钥匙。宋老爷拿在手里看了看,钥匙面很新,才配好的没几天。 馒头山只有正门一道门。 “门是反闩的,钥匙在桌上,秀玫在床上。我的床,也是一个奴才想爬就爬的么?”宋老爷下了定论,“秀玫,该死。” 香姨娘念头翻转:她当时不是锁了门么,还有这钥匙,秀玫哪来的钥匙? 香姨娘狐疑的扫过筠娘子。 宋禄家的跪了下来,拼命的摇着秀玫,一巴掌甩上她的脸:“你给娘醒醒!你快说,这是谁干的?这是哪个天杀的干的?” “老爷明鉴,”宋禄家的磕头求道,“我家秀玫不会干这个事的!对呀,不会的,太太,太太,你快为秀玫说句话呀,秀玫怎么可能给自己下药?一定是有人陷害她,一定是的!” 秀玫被几个巴掌下去,迷离的眼睛里有了丝神智。 秀玫嚎道:“香……姨娘!你害……我!” 秀玫又被泼了一桶水,哆嗦道:“是香姨娘带我来的……当时……当时梁婶在拾掇废坯,应该瞧见我们了……” 宋梁家的过来作证道:“如秀玫所言,我确实远远的瞧见秀玫跟香姨娘一道进来了。不过我没在意这茬,毕竟除非筠娘让我们来收拾,我们这些下人平时都不来馒头山的。我拾掇好废坯后,就去厨房里准备晚饭了。” 所有的目光都投射在香姨娘身上。 香姨娘闲悠悠的拨了拨头上的钗子,浅笑道:“老爷太太明鉴。确实是我带秀玫来的,秀玫说馒头山和蛇目窑的烧法不一样,出于好奇,让我带着她来,我便同意了。早知道她有钥匙……我也就不多此一举了!” 宋禄家的急红了眼:“香姨娘,你撒谎!太太都允秀玫做养女了,秀玫怎么可能做出这茬?” 宋老爷盯住江氏:“筠娘还没死呢,你倒急着养女了!” 江氏心下一个咯噔,江氏瞧着虎视眈眈的永宁郡君和林六娘林七娘。眼下筠娘子时日无多,永宁郡君胸有成竹,必须要有一个人与这一对双胞姐妹花来擎肘! 江氏怀疑,难道香姨娘跟永宁郡君站一队了么?毁了秀玫,受益最大的,正是永宁郡君! 江氏恨极秀玫的愚蠢,却只能护着:“老爷这就错怪我了,我是允了秀玫做养女,这是好早的事了。秀玫去了知州府,得了刘五娘的赏识,刘五娘嫁到周家,许了我家秀玫做妾,我便想着这个养女的名头少不了了。这事我还没来得及跟老爷商量呢。如今刘五娘嫁的是周四少爷而不是周内司大人,还有没有必要把秀玫送过去,就听老爷的了。这事筠娘也是晓得的,老爷问问筠娘便晓得了。” 筠娘子只是咳嗽个不停。 秀棠指着秀玫,恨道:“这等刁奴,也配给我家娘子做姐妹么!当初我跟娘子去知州府送拜帖,秀玫欺负秀娇力气小,把娘子那件酱褐苏锦描白荷莲纹的大袖褙子给剪碎了!” 筠娘子咳道:“秀棠……莫说了。” “我偏要说,让老爷看明白这等刁奴!”秀棠目眦尽裂,“娘子不死,秀玫哪有机会被抬成养女?这世上最恨不得娘子死的,就是秀玫!秀玫毁了娘子的褙子,娘子穿过去的衣裳还没秀玫光鲜,哪有奴才穿的比娘子还好的道理,秀玫是逼着娘子承认她也是我宋家的娘子!这也罢了,秀玫勾结刘五娘,企图把娘子杀了!秀玫有恃无恐,说是杀了娘子直接丢进井里对外宣称娘子失足便成了!” “秀棠!”筠娘子声嘶力竭的制止她。 “娘子九死一生回来,又被蛇吓成这样,老爷……求老爷还娘子一个公道!”秀棠泪流满面的跪了下来,凄厉道,“太太在地下看着呢,老爷……老爷可不能偏颇呀!” 香姨娘心里通通亮,一计不成再来二计是想都别想,既然秀玫做妾没了指望,那就死一个少一个好了。死个秀玫,挫了宋禄一家的锐气,江氏还有什么气候? 斩草岂能留根?香姨娘讽刺道:“太太这话可就不对了,做养女哪有做姨娘来的风光?明摆着秀玫一门心思要做姨娘了。老爷也说了,这门是内闩的,馒头山里也没有第二个人,钥匙还在桌上。不是秀玫自个干的,难道还是出了鬼不成?要怪只能怪秀玫做事也不经脑子,她就不该闩门,不闩门嘛,还能嫁祸给我!再说这药服的,这是做婊/子还立牌坊呀!” 这还仅仅只是开端。 香姨娘还有下着:“老爷可要好好看看宋禄一家人!老爷许是晓得三宝乡里的乡老都来了这事,这事这么来说罢,且不说当初福管事就警告禄管事暂时不要定瓷土和釉果,结果禄管事一意孤行。再说这信晚的是不是太蹊跷了?足足晚了一个月,这可不是程家的作风呀。依我看呀,这信有没有晚,还就禄管事心里明白了!” “老爷可知道筠娘这是怎么病着了?那些日子都是筠娘把瓷窑撑过来的,太太嘛,不巧生病了。三宝乡里要钱的时候,筠娘去杨武娘那边求助,还没到杨武娘的庄子上,蛇就来了!老爷你说这奇不奇,估摸着真是程氏在地下保佑筠娘呢,数十条‘绣花蛇’,就没一条咬上来……合该筠娘福大命大,这要是被咬了一口……啧啧,那真是不抬秀玫做养女都不成了,筠娘这么多的嫁妆,岂不是要空置了?还是说,秀玫眼看做养女无望,于是便打起了姨娘的主意?哎,这事,还就只有秀玫自个心里明白了!” 江氏气的不行。这香姨娘三番两次去看筠娘子,倒是收获颇丰嘛。 宋老爷消化着香姨娘的话里话外,脸色愈发平静,让人捉摸不透。 宋老爷瞥了一眼江氏:“你当家,我向来放心,自然不会偏听偏信。你且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江氏敛了敛神色:“香姨娘一派胡言!” “禄管事是老爷都信得过的,何况禄管事签的是死契,我宋家好了,他一家才有好日子过,他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至于秀棠说的知州府一事,无凭无据,要说害筠娘,我都允了秀玫做养女,我看最有动机的反而是筠娘旁边的两个丫鬟罢?你们可别忘了,当初送筠娘去庄子的,正是宋福家的!我是不是也可以说,宋福一家才最蹊跷?当然宋福家的是筠娘的奶妈,我这也只是个假设。” 江氏讥讽道:“筠娘被吓了,究竟是不是‘绣花蛇’呢。这事要不问问筠娘。香姨娘,我才是中馈之主,如果都像你这样信口开河的,这个家,还不乱套了?” 江氏咄咄逼人道:“筠娘,我请神婆为你叫魂,你奶妈最是上心了,你说说看,是不是你奶妈害你?” 抓人软肋,江氏很擅长。 筠娘子低声喘着:“莫……莫提……蛇……”显然就是要晕过去。 宋老爷斥道:“行了,筠娘都被吓成这样,你还指望筠娘作证不成?眼下,还有什么比筠娘的身子更重要的么?” 江氏顺从道:“都是被香姨娘给激的,老爷莫怪。老爷明鉴,秀玫就算不是香姨娘害的,说秀玫勾引老爷想抬姨娘也说不过去。” “哦?” “秀玫把门反闩,如果秀玫真等的老爷过来,也不会这般做呀。” “有点道理。” 江氏有理有据道:“老爷恕我嫉妒之罪,老爷今晚可是要去香姨娘房里?” “谁说的?” “如果老爷今晚要来馒头山烧瓷,香姨娘还不及时在馒头山里候着?香姨娘今个倒是奇怪了,这该来的时候反而不见人,也就是说,老爷今晚要么去香姨娘房里,要么回正房。既然老爷都不可能来馒头山,秀玫这茬有什么用呢?要我说呀,香姨娘说的最有道理,秀玫说馒头山和蛇目窑的烧法不一样出于好奇,只不过秀玫运气不好,喝了药!” 江氏眉目一凌,厉声道:“宋梁家的,今个白天,还有谁来过馒头山?白天这周围人多,就算你不知道也总有旁人看见,今个白天来的人,就是下药之人!” 宋梁家的道:“回老爷太太,这个我和宋海家的,应该还有旁人,都瞧见了,一个白天,只有香姨娘来过。” 江氏得意冷笑。 香姨娘也不是吃素的,美目婉转的望着宋老爷,如泣如诉的扭捏造作道:“这话说来就笑人了,我,我也是想给老爷助助兴……哎!要怪只能怪秀玫运气不好。” “也就是说,”江氏气定神闲,“秀玫不过运气不好吃错了东西,好在秀玫没酿成大祸,此事依我看,老爷不妨就此算了。” 宋老爷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此事也是我大惊小怪,不过误会一场。怎么着秀玫也受惊了,为了给她压惊,这个养女的名分,我允了!过几日就是中秋节,刚好就在节里面,秀玫就当着舅老爷的面,给我们磕个头就成。” 宋老爷敛住满腹的怒意:捧杀,先捧之而杀之。杀一个丫鬟容易,可是若不先引蛇出洞,又岂能一网打尽? 敢打青娘嫁妆的主意,他一个不饶! 秀棠和秀娇恼的把嘴唇都咬出血了。秀玫迷迷糊糊中咧嘴一笑。宋禄家的一个劲的磕头。江氏唇角弯起。永宁郡君蹙起眉头。林六娘和林七娘对视一眼。 筠娘子高高挂起,扯了下宋老爷的衣角:“咳咳,爹爹不是说……教女儿烧瓷么?” 宋老爷看着一身孱弱楚楚可怜的筠娘子,当初筠娘子八岁被污名节有损,他都没有正眼看一眼她。从来没有这一晚让他更清楚的明白:这是青娘用命为他生的女儿! 宋老爷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是他的女儿,他会为她讨个公道! 宋老爷可不蠢,这些话里的机锋,都离不开江氏。看来,他要好好审视这个‘贤妻’了! **** 是夜,正房。 江氏让宋禄家的回去给秀玫请大夫。宋福家的也正要下去。江氏留住了宋福家的:“如今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筠娘没了气候,你听我的话,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宋福家的跪下:“我一大家子,都指着太太过活了,太太这话,说的可真教人寒心!” 江氏亲自扶起宋福家的,喟叹道:“那我们主仆就说些体己话,你也别来这套虚礼了。我既然信了你,没人的时候,就不用这些规矩。” 宋福家的喜极而泣:“老奴多谢太太赏识。” “今个这事,你怎么看?”江氏殷切的望着她。 宋福家的不负厚望的说出了江氏的心声:“我只晓得,谁是得利大者,就是谁做的。老爷亲口说门是内闩,香姨娘再怎么着也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不是?除非——” “除非——”江氏眼睛眯起。 宋福家的恭敬道:“既然太太心里有了定数,老奴也就不用说了。” 江氏怒极,恨不得把桌子都给拍碎。 江氏恨恨的啐道:“好你个宋禄家的,好你个秀玫,居然打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你们真当我想抬秀玫为养女么?如今筠娘没了气候,难不成我还要养女不成?嫁人时候还得备嫁妆,一个奴才,还想翻身做主子不成?” 宋福家的小心道:“依我看,香姨娘下药并不是针对秀玫,香姨娘这人狐媚不要脸,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以前她还买那种药给老爷服被你给逮着的,老爷早就见怪不怪了。” “这点嘛,我也明白。”江氏冷嗤,“老爷一回来,香姨娘就站半边天了,秀玫毕竟青春貌美,若是秀玫被抬了姨娘,香姨娘还不恼死?她怎么可能做这等蠢事!我就跟你说个心里话,自个的姐姐是什么样人,我自己最清楚。永宁郡君这次都下了战书了,铁了心要把林六娘和林七娘嫁到程家。筠娘的嫁妆,我都是藏着掖着的——” 江氏一个激灵,“宋福家的,你跟我说实话,这个嫁妆,真的是你透露给秀玫的?” “老奴也是没有办法,老奴不过仗着一手好厨艺,才能得太太的眼。宋禄家的和秀玫,处处给老奴穿小鞋,老奴感念太太救了秀恒,这些老奴都能忍得。秀玫逼着我问嫁妆的事,老奴也是没有办法。老奴还想着秀玫是代替太太来问的呢,老奴既然做了太太的人,自然知无不言了。” “好个秀玫!”江氏双眼赤红,“先是把嫁妆透露给永宁郡君,如今又来这一茬,她就算定我为了擎肘永宁郡君而不得不抬她做养女!要不然,知州府一事,瓷窑里的事,也不会都叫老爷听了去!如今也不知道老爷信了多少……我今天就不该一时冲动跟香姨娘杠上了,早该任秀玫死了算了!那又怎么成,林六娘和林七娘这对姐妹花就指望着筠娘的嫁妆嫁到程家呢!” 宋福家的及时进言:“先用她,再——” 宋福家的做了个“杀”的手势。 第33节 第35章 争娶争嫁1 江氏很发愁。 江氏当着宋福家的面,搬出一样好东西。一尺高六寸宽、打磨的光鉴照人的乌木盒。 江氏抚摸着上头的龙凤刻,爱不释手道:“这是我当年的嫁妆,就光这乌木,都是罕见的,经年而不褪、不腐、不蛀。” 再打开乌木盒,是一个精巧的低冠,冠高不足一尺,却胜在繁多的金银珠玉缀饰,颗颗玲珑绝伦。 宋福家的弓背细听,江氏絮絮叨叨道:“你瞧瞧这上面的璎珞、翡翠、金凤,哪样不是好东西?哎,我当初在宋禄家的面前开了口,等秀玫被抬了养女,这个好东西就是秀玫的了。也不是我舍不得,眼下秀玫这个叛徒居然算计到我头上了,我岂能甘心?” 说到底还是舍不得。 当朝抬养女有这么个礼节。如果家有长姐,养母出冠、长姐赐簪,然后由长姐亲手给其戴冠插簪,以示姐妹和睦之意。如果没有姐妹,就由养母来冠。 这个冠子,自然是省不掉的了。 宋福家的进言道:“老奴倒有个法子,偷梁换柱。定个次品,放在盒子里。太太如果信得过,到时候就由我去拿盒子,这样嘛,就算秀玫不满意,太太也能说是老奴没长眼给弄混了。这礼都成了,秀玫和宋禄家的,也只得受着了!” “虽不是最好的法子,倒是可以一用。”江氏皱眉,“可是我手边哪有这么精巧的冠子?我的冠子都是至少两尺高的,这等低冠都是小娘子们戴着的。” “到镇上让人按这个大小定个不就成了?” “哎,你真是傻的。这离中秋就只有四天了。定一套冠,至少也要七八天的。” “要不太太翻翻黄历?抬养女也要择个好日子嘛。” 江氏去拿了黄历,嘴角一翘:“八月十八,宜嫁娶、纳采、订盟、祭祀……就这个好日子了!” 这日下午江氏照例带着神婆一行去叫魂,宋福家的用布包着乌木盒,驾着牛车去了镇上。永宁郡君捏着鼻子嫌弃道:“我们也驾辆牛车跟过去。我倒要瞧瞧,你们那个姨母,在玩什么花招。” 永宁郡君眼珠一转,她可是听过几次宋禄家的说到乌木盒和冠子,江氏当场就笑眯眯的应承给秀玫。当年永宁郡君给江氏置办的嫁妆里面就有这么一套冠子。其实皇后赏赐的是两件,还有一个盒子里面是十二把白角梳和金钗银簪什么的。而恰巧,永宁郡君就带来了这件,如今林家失了财,她身上值钱的东西也不多,这个还是带过来充门面的。 永宁郡君吩咐林六娘把这个也带上,林六娘眼馋道:“这个不是母亲给筠娘留着的么?” “呵,用一套梳钗簪,换三房嫁妆,这笔买卖,你们觉得值不值?” 林七娘讶异:“母亲说的可是真的?” “我这套梳钗簪,本来就是给我林家媳妇的礼。把人娶回我林家,那嫁妆还不都是你们的了?尤其是,筠娘眼下半死不活的,我想,你们的姨父一定急着把筠娘嫁出去呢。” 林六娘很是担忧:“这神婆据说当年能把程氏给请回来呢,母亲也见着了,自姨父一回来,筠娘的神智倒开始见好了。母亲你说,筠娘要是好了起来,这桩买卖姨父还看得上么?” “哼,我会让她好起来么?”永宁郡君气定神闲,“牛车放慢些,到镇上就这一条路,宋福家的,跑不了。” 宋福家的进了一间首饰铺子,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就出来了。永宁郡君远远的见她走了,才让林七娘抱着乌木盒走了进去。 戴着盖头的永宁郡君一身清淡,抬手投足都是不可忽视的贵气。店里的小二赶紧过来伺候。 永宁郡君把乌木盒往桌上一搁,小二明显一惊。永宁郡君高深莫测的一笑。 永宁郡君悠悠道:“宋家你是晓得的罢,我是宋江氏的姐姐。” 小二热络的接口道:“难怪宋家那边也送来跟你一样的盒子,这乌木盒可是难得的好东西。” 永宁郡君故作讶异:“还有这回事?你也瞧见了,我这里面只有梳钗簪,可是这抬养女么,按理说我该送冠子的,所以把这个盒子带来,准备在你家店里买一套冠子呢。” 小二有些为难:“这做生意哪有嫌弃客人的,可是你也晓得,我们这是个小地方,现有的冠子都是至少两尺高的,都是妇人用的。” “哎,那我就回去了。” “哎,慢着。”小二自然舍不得放弃一个顾客,“我也就直说了,宋太太在我店里定了一套冠子,就是按照你这个盒子来着。如果成的话,您也定一个?” 永宁郡君不信:“我妹妹有现成的冠子,怎么可能来定?你可莫骗我。” 小二把她往里间引:“您看,宋太太的盒子冠子,都在这里呢。” 永宁郡君把冠子和梳钗簪都拿了出来,看了又看。小二都等的不耐烦了。永宁郡君这才仔细的把冠子和梳钗簪放了进去。 小二没有留意到:永宁郡君的梳钗簪搁在了江氏的盒子里。江氏的冠子搁在了永宁郡君的盒子里。 永宁郡君最后笑道:“那成了,就按照我妹妹定的,也给我来一套。到时候我命人来取。你们做事可得仔细点,我这盒子保养的可比我妹妹的亮多了,你们可不能弄混了!我妹妹出多少钱,我额外给你加五两,这事你们可别说出去了。” **** 中秋夜,蟾月盈满,丹桂馥香,宋家张灯结彩,酒香菜香,与笑声融于金风。月台上,四家人围坐宴桌,其乐融融。 宋老爷和江氏坐在上座。程老爷、徐氏、程琦、宋大少爷、程罗,依次坐在左边。永宁郡君、杨武娘、筠娘子、林六娘、林七娘依次坐在右边。丫鬟嬷嬷整整齐齐的站在各自的主子身后。 鹦格呈了礼,敛衽道:“每逢佳节倍思亲,我家娘子独身一人在庄子里,难免思家难禁。我家娘子也是图个热闹,减减忧思,不请自来,没打扰到你们罢?” 宋老爷站了起身:“杨武娘对筠娘的恩情,我还没来得及亲自去道谢呢。杨武娘能来,那就是看得起我宋家!” 杨武娘也站了起身,点了下头。然后又貌似倨傲的坐了下来。 列坐的人,因着杨武娘一来,俱是拘谨了不少。 杨武娘戴着双层盖头,一身花团锦簇的喜庆,哼都懒的哼一声,全部由鹦格代劳。 鹦格瞧明白了桌上的气氛,笑道:“永宁郡君是在京里待过的,我家武娘素来如此,诸位再这般拘束,这是不习惯跟我家武娘同桌么?” 杨武娘淡定的一手端碗,一手夹了一筷子把鲊,鹦格把她的盖头往前拉了些,好让杨武娘从盖头里把鱼鲊送进嘴里。 杨武娘连咀嚼都似乎没有声音。 所有人被这番做派给惊到了,更加拘束。宋老爷不自然的讪笑道:“来,来,大家都别客气。” 把鲊是把鱼控干了入物料,肉紧有嚼劲。杨武娘尝了一口似乎感觉不错,便又夹了一筷子,递到手边筠娘子的碗里。 杨武娘手上涂的香膏味道冲得只差没把筠娘子熏背过气去。 宋老爷刚要说筠娘子眼下不适合吃干的。杨武娘似乎是想到了这点,又把筠娘子碗里的鱼鲊夹回自己的碗里。 杨武娘又端起筠娘子的碗,站了起身,充分发挥长手臂的优势,连舀三勺清淡的石首鱼汤,放到筠娘子的跟前。 杨武娘扭头看筠娘子,等着筠娘子喝汤。 筠娘子满脑子都是“杨武娘喜欢我,杨武娘喜欢我”,只差没浑身哆嗦了。 杨武娘大发慈悲,把自己的筷子伸进去,把鱼刺都给挑了出来。这回,筠娘子再没有不吃的理由了。 筠娘子咽了一口,杨武娘的瞳孔仿若非常炙热,筠娘子连喉咙都是如火燎过。 戴着盖头的好处便是,杨武娘扫过谁,也没人留意到。譬如,杨武娘的视线已经第二百五十次扫过程琦,第一百八十次扫过笑的俊美不凡的程罗。 “又不是周内司一个考中进士的?我家表少爷明年就考呢,说不定还能中个一甲呢!我家娘子才不跟那帮小娘子们争呢。”杨武娘在心里掂了又掂,时年十五岁的程琦束着冠,穿着直裰的青袍,中间缀着碧绿的玉环绶。长相俊美不说,还有一种与筠娘子气质相像的秀气,典型的程家人特征。杨武娘早就打听过程家每年都过来过中秋,程琦与筠娘子两小无猜。如今程琦考中了举人,身上有了一股凤毛麟角的傲然,明年若能登科,那可就是少年进士了! 而程琦的庶弟程罗也不可小觑,此人长着一副好皮相不说,那双含情的眼睛可是扫过筠娘子好些回了。 徐氏打扮不似江氏的明艳,不似永宁郡君的清淡,花开富贵的褙子穿在身上,雍容的刚刚好。身为禹州知府的庶女,嫁到商贾之家,如今却依靠着丈夫在整个娘家都说的上话。风霜非但不催人老,反而把她打磨的如同浪前的石头,锋利都藏在圆润里。 徐氏含笑道:“从禹州过来,适逢汛期,好在今年徽州路段雨水不多,倒是有惊无险。程罗是个孝顺的,听说徽州做的月饼花样多,特地请了人给做了不少,就等着过来孝敬呢。赵嬷嬷,你且把月饼分派下。筠娘喜欢果蔬馅的,有个特别的芋头、乌梅还有橙陷的,里面足足有十三味水果和菜蔬。你可别给拿错了。” 筠娘子颔首谢过舅母。 这几日筠娘子都在馒头山里陪宋老爷烧瓷,宋老爷甚至防她吐饭,亲手喂她吃。连宋老爷都说是神婆功劳大,筠娘子这病是能好的。所以今晚的筠娘子化了浅妆遮了脸色的苍白,加上得体的浅笑,倒看不出是绝命之相了。 筠娘子念头一动。 程老爷每个季度前都会托商行送信,顶多也就晚上几天。程老爷多半时间都在禹州,所以基本信都是从禹州来的。 这么巧,徐氏那些日子也在禹州? 筠娘子与程琦对视,带着一丝稚气,莞尔道:“表哥,禹州好玩么?听说禹州五月的牡丹花会可热闹了。” 程琦眷恋这个声音,温柔款款道:“牡丹乃国色,此等盛景都不似凡尘!有机会表妹亲自去看看便晓得了。有家牡丹园是专门伺候娘子们的。” 筠娘子没心思听他的长篇大论。也就是说,五月一直到七月程琦、徐氏都在禹州。往年徐氏都是在程家待着的。 筠娘子接过赵嬷嬷递来的用油纸包着的月饼,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筠娘子的牙被磕响。 筠娘子把月饼一掰两半,赫然只见,里面有块翡翠莲蓬玉。 一对莲蓬寓为并蒂莲心。 筠娘子心惊,程罗的眸子里含的情丝能织出网来。程罗有些羞赧的垂了头。 倒是徐氏不疾不徐道:“哎呦,这月饼还是程罗亲手做的呢,这孩子,原来是起了这个心思!” 宋老爷和程老爷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当众示情,这还是筠娘子第一次见程罗!程罗存着什么心? 程罗又凭什么存着这份心? 怎么着她爹也不可能把她嫁给程家一个庶子! 筠娘子一个激灵,顿悟:舅母这是知道了宋家破产这事!到目前为止舅舅和她爹都没私下里谈话,舅母又是怎么可能知道?舅母甚至在路上就准备好了,舅舅早想过的亲上加亲根本不是程罗,舅母这番作为就不怕舅舅与她生分了? 杨武娘从筠娘子手上夺过月饼,也不嫌油腻,用拇指和食指把莲蓬玉给夹了出来,直接扔到了地上。 鹦格赶紧取帕子给杨武娘净手。鹦格轻蔑道:“这程家的庶子,果然是风流有手段,也不知这里面有几分真情假意,到人家来吃饭,却打主人家女儿的脸,这等宵小之辈,我家武娘扔了你的玉都是轻的!” 徐氏不为所动道:“筠娘,这可是你二表哥亲手为你做的月饼,你以为呢?” 徐氏下午一来可就打听过筠娘这茬了,朝宋老爷意味深长的看了过去。 筠娘都是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有个庶子娶她,就已经不错了! 筠娘子甜甜道:“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我还有个二表哥呢。我还只当表哥只是表哥,如今表哥成了大表哥,舅舅都没说过呢,舅舅不说,我怎么敢乱叫?” 徐氏笑了起来,掩盖心里的不痛快:筠娘子这是暗示她丈夫和她儿子,她要把庶子养在名下么? 程琦眼里闪过不屑的厉色。 第36章 争娶争嫁2 月台上的风越来越凉,丫鬟嬷嬷纷纷下去给各自的主子取披风。 望月谈笑,彻夜不眠。这是当朝过中秋的风俗。 永宁郡君很善谈,将自个在京城里的见闻娓娓道来:“我倒是极怀念京城里的中秋,富贵人家在台榭上放焰火,火冲上天,加上丝竹笙歌不断,引得老远的人都能看到。普通人家好热闹就去酒楼里,都说要看才子,就去望仙楼。才子们竞诗咏月,引人围观。明年是三年一考,那个时候举子们都在京城里准备会试,那等比诗场面,可就当真了不得了!哎呦,我倒是忘了,舅老爷是经常跑京城的,真真的班门弄斧了。” “逢中秋上元,我们都是在宋家过的,听起来还真是稀罕呢。我自幼与妹妹相依为命,白手起家才得万贯家财,那年妹妹有孕,我和拙荆,还有妹妹妹夫,就在这月台上看月。吃妹妹亲手做的月饼,喝妹夫酿的酒,便觉得这是千金难求的美事。虽然妹妹去了,哎,”程老爷越说越苦涩,意味不明的看向江氏坐的位置,揉了下眼睛道,“我许是酒多了,怎么看成妹妹还坐在那里了?” 程老爷这是一个巴掌打在江氏脸上,又一个巴掌打在永宁郡君脸上。若是程氏还在,哪有什么江氏,那永宁郡君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了! 程家人都是一股说不上来的秀气。程老爷感伤起来,那双眼睛悠远的似是能说话。程老爷醉意阑珊道:“人死如灯灭,果真不假,呵。” 程老爷这是又一巴掌打在了宋老爷脸上。 筠娘子命秀棠下去,取了月饼回来,亲手送到程老爷手边:“今年做的匆忙,估摸着味道不似往年的好,舅舅莫怪。” 刚好风起,筠娘子低咳了一声,程老爷眼睛眯了起来。 第34节 程老爷可不是好想与的主,说话素来不羁:“娶妻当娶贤,你做了我妹夫,那是你三生有幸,是与不是?” 就“娶妻当娶贤”这五个字,在座的江氏、永宁郡君、徐氏俱是心下一个咯噔。 永宁郡君以前在皇后面前当差,那是什么机锋没见过?永宁郡君转了话题:“不知表少爷明年的会试有几成把握?” 这话就意味深长了。几分才学的把握,几分打点的把握? 永宁郡君一针见血:“一家人不说二话。如今皇上用糊名制,更是严禁考生在卷宗上做暗语标记,然,谁不清楚,会试这一道坎,可没那么多的道义。会试前要是攀不上主考官或主判官什么的,再高的才学都会被埋汰。” 可是这关系可不是想攀就能攀上的,如今从当朝宰相到翰林学士,说得上话的都是崇廉戒奢的清贵。这些清贵要想保持自个的名声,自然不能与暴发户同流合污。 永宁郡君大发善心道:“说来也是巧了,我家二老爷在户部做户部使,倒是跟几个副判官关系都不错。表少爷若是有名副其实的才学,我这个做姨母的不帮忙牵根线也说不过去。我还晓得皇上以农事为本,考的多是以实事为主。要不这样,表少爷就以作个策论,让我也瞧瞧表少爷的才学。” 永宁郡君这话里就挑不出错处。 徐氏干巴巴道:“永宁郡君怕是不晓得,我的父亲在禹州连任知府,口碑可是没话说,连皇上都赞不绝口呢。”后面一句显然夸大其词。 徐老知府能连任,说到底还不是程家拿钱铺出来的!徐氏拿这话来堵永宁郡君,可就踩在程老爷的七寸上了,程老爷带着醉意冷哼道:“行了,不过是作个策论,程琦你就作个好了。” 程琦带着一股桀骜,应声去了宋老爷的书房,宋老爷命个小厮过去开门研磨。 筠娘子咳个不停,夜里清寒,以此为由回房去了。杨武娘也跟着退下,江氏命人给杨武娘安排的住处就在西厢、筠娘子的隔壁。 永宁郡君和程老爷徐氏住在正房旁边的客房里。林六娘和林七娘都在西厢。程琦、程罗在东厢。 因着永宁郡君非但不起疑杨武娘,为了表现自己的见多识广还各种吹嘘杨家的特别之处。而其余的人,自然是置喙不得杨国公府的娘子。 杨武娘很自然的走在筠娘子旁边,沿着灯火铺出来的廊子,鹦格在前面一边提灯笼一边打哈欠。 筠娘子走到房门外,瞥了一眼阴魂不散的杨武娘,眼睛里的暗示很明显。 鹦格这才回过神来道:“今晚月色这么好,我家武娘跟筠娘一同坐坐,筠娘这是不欢迎么?” 筠娘子:“我要歇息了。” 鹦格:“没事,筠娘房里不是有榻么,筠娘睡榻,我家武娘睡床,这也成。” 鹦格不确定的看了一眼杨武娘:“武娘你觉得呢?要不同睡一床?” 杨武娘摇了下头。 鹦格为难:“床太硬,被子不软和,屋里一股药味和血腥味。要不用点熏香?换床被子?” 杨武娘一脚踹了过去。 鹦格汗颜,睡意全无:“那武娘的意思是我们回自个的房间?” 杨武娘一脚把门踹开,径自走了进去。 筠娘子:“……” 灯掌起。筠娘子坐在椅子上,支着右手撑着脸,神色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灯火照亮她的脸,静谧而且神秘。杨武娘坐在对面,似乎在发呆。 筠娘子忽然道:“秀棠,快,给我拿炭火和茶具来,我要点茶。” 鹦格善解人意道:“筠娘不用这么客气,我家武娘夜里不喝茶的。” 筠娘子皱眉道:“我是想表哥这么晚还写策论,太辛苦,便想着点杯茶给他提提神。” 今晚宋家的下人都是彻夜不眠的,秀棠很快把东西准备齐整。筠娘子用扇子加大火,很快把水煮好,一边倒水一边搅茶。整个动作下来,不消一刻钟。可想而知这茶点的该有多粗糙,杨武娘这才宽心了很多。 筠娘子命秀棠取了口脂过来,用指尖点了下,在一个黑瓷杯盏下面,写了一行字。 筠娘子刚一写完,杨武娘便伸手夺了过去。杨武娘的手都在抖,恨不能把黑瓷杯给摔了!杨武娘的冷气让筠娘子惊的浑身哆嗦。 筠娘子记起一句魔咒:杨武娘喜欢我。整个人只差没晕过去。 秀棠怕杨武娘把杯子摔了,夺了过去,看了下面的字,整个人都乐了。 “表哥,汝不怜我?” 秀棠把点好的茶倒进黑瓷杯里,端到托盘里,盖上杯盖,开心道:“表少爷一来,娘子的精神都好多了。有舅老爷给娘子做主,他程家赖不掉的。阿弥陀佛,娘子终于开始好了。我去给表少爷送茶去。” 筠娘子没有说话,几番想脱口给杨武娘解释,又暗恼。她有什么好心虚的,她就算喜欢程琦,不也顺理成章的?杨武娘只是一个姐妹,有什么资格生气?她干嘛要跟她解释? 秀棠是足足两刻钟后才回来。秀棠搁下托盘,跺了跺脚,恼道:“林六娘和林七娘真是太过分了!我刚出西厢,就被她们给堵住了。娘子给表少爷点杯茶,这有何不可?两人硬说娘子有私自相授之嫌,把茶杯端起来查了不算,还把杯盖揭开了。还好娘子的字是在杯底。然后这两人还拿这个借口命丫鬟跟着我。我把茶递给门外的宋里,就回来了。真真是气死人了!” 筠娘子心里落了数:“永宁郡君这篇策论里,有猫腻。” “哦?” “首先,永宁郡君有这么好心关心表哥的前程么!程家还没允她什么呢,她这么急着要看表哥的才学作甚么?如果说是审婿,也说的通。可是这样一来的话,她干嘛让六娘和七娘堵着秀棠,我跟表哥青梅竹马,这是六娘和七娘争也争不来的。不管怎么样,绝对不能让表哥写出这篇策论!” “所以娘子才点了茶过去?” “是呀,我亲手点的茶,表哥肯定会喝完。表哥和舅舅都有个习惯,就是喝完茶,把杯底看看,找找下面的落款,只要不是我宋家的青瓷,这个习惯几乎是雷打不动的。” “也就是说娘子是故意这么写的?” 秀棠有些失落,杨武娘有些振奋,鹦格快嘴道:“这句话能改变程少爷的决定?” “对呀,如果表哥心里有我,我都这般说了,他自然明白永宁郡君这是选他为婿的意图。表哥如果不想辜负我,这篇策论自然是写不成了。”筠娘子说的很是轻快,双眼却是阖上,右手的十指点上眉头中间,来来回回的揉着,似乎这样能揉走疲惫。 秀棠探究筠娘子话语中的情意,愈发失望,“娘子还是不能原谅表少爷当年的作为么?娘子既然能原谅我娘,为何不原谅表少爷?娘子心里如果没表少爷,又何必在乎表少爷娶谁?” 筠娘子真想把杨武娘撵走,可是似乎她真有求于她。 筠娘子正色道:“秀棠,奶妈确定那天永宁郡君在跟踪她?” “是的,而且永宁郡君上牛车的时候,梁婶瞧见了林六娘把乌木盒抱着。” 筠娘子拿不准永宁郡君的意图:“她到底想做些什么?” 既然想不明白,只能应付:“八月十八是秀玫抬养女的日子,永宁郡君定是想在冠子里动手脚。怕是不是为了对付秀玫,还是意在我。你们可别忘了,我是长姐,是要给秀玫戴冠插簪的。武娘既然来我宋家作客,不妨多待些时日,到时候还请武娘坐在我的身侧。” 有杨武娘保驾,筠娘子眉眼里闪过杨武娘掐掉她脖子上的蛇,抱着她腾空而起。那个画面,她永世难忘。 筠娘子看向杨武娘,心肺疼痛难当。筠娘子脱口而出:“秀棠秀娇,莫再我面前提表哥了。我想要的,不是表哥那样的。” 她想要的,是能救她于水火之中的——英雄! 杨武娘握住她的手,她居然觉得武娘手上的香膏都那么好闻。一定是月色太美,杨武娘朝她点了下头,表示会帮她。她忽然有点想哭。却更想笑。却笑也笑不出来,哭也哭不出来。 这个夜晚透着难言的温馨,秀棠下去给端了茶点过来。主仆同坐一桌,其乐融融。 秀棠似乎是有了些醉意:“娘子仁善,我娘都那样对娘子,娘子还能以德报怨。娘说怪她愚笨,这一次她一定为娘子护好嫁妆。” “如今母亲与宋禄一家生了间隙,父亲又忌惮上了母亲。好不容易赢回了父亲的心,我的婚事有父亲做主,自然不会差。如今永宁郡君又开始出招,真是一刻都不得消停!哎。” 秀棠笑道:“有太太在呢,娘子不用怕。” 筠娘子好笑的点了下秀棠的额头:“你哪只眼睛看到了?” “如果不是太太相助,秀玫怎么可能把自己反闩到馒头山里?我可是看的很清楚,馒头山里一个人都没有。” “谁跟你说没有人了?真是个傻的。” “啊?”秀棠仔细回想,当时宋老爷先进去,然后她们三人进去。然后是宋梁家的过来禀告江氏也过来了。 筠娘子心里难得的惬意,笑眯眯道:“母亲过来,还需要宋梁家的亲自过来禀告么?” 秀棠皱眉。 “如秀玫所言,我确实远远的瞧见秀玫跟香姨娘一道进来了。不过我没在意这茬,毕竟除非筠娘让我们来收拾,我们这些下人平时都不来馒头山的。我拾掇好废坯后,就去厨房里准备晚饭了。” “回老爷太太,这个我和宋海家的,应该还有旁人,都瞧见了,一个白天,只有香姨娘来过。” ——都是宋梁家的片面之词! “其实很简单。”筠娘子缓缓道,“白天的时候肯定有人注意到馒头山,香姨娘肯定要提前过来下药,这时候宋梁家的是目击证人。香姨娘带秀玫进去的时候,已经是太阳落山了,瓷窑里的都下工了,自然没人注意馒头山。香姨娘怕秀玫跑了出去,就把门锁了。这时候,只需要一个人拿着钥匙把锁开了,再反闩了,把钥匙搁在桌子上,这个人的所为自然会被误解成秀玫自己做的。” 秀棠、秀娇和鹦格异口同声道:“那这个人去哪里了?” “这个人,哪里都没去,其实就在门后面。父亲担心香姨娘做些什么不能见人的,所以心急如焚,就先进去了。我们尾随其后,注意力都在秀玫身上。这个人完全可以趁机出去。不巧的是,这个人出去的时候,正碰上母亲了。所以就进来禀告顺便作证了。” “梁婶的钥匙……” “这把钥匙是我给她的。香姨娘既然打起了秀玫的主意,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秀玫药倒锁在馒头山里。所以,我只需要让宋梁家的盯梢就成了。” 秀棠恍然大悟:“梁婶这是立了大功了!” “要怪只能怪母亲自个,我都病成这样,还让我吃瓷窑里的饭。瓷窑里的厨房里的嬷嬷们,可都不听母亲的,这是个最好的传消息的法子,不是么?秀棠你每天去端饭送剩饭,问题就在饭里面。母亲以为我病入膏肓,自然就松懈了。” 已是下半夜,筠娘子愈发疲惫。 杨武娘告辞的时候,筠娘子睡眼惺忪的望着她:“武娘要是不嫌弃,可与我共睡一床。” 筠娘子暗叹:杨武娘再尊贵,也是个可怜的,女生男相,嫁人不好嫁罢了,还导致娘子们避而远之。 她不该嫌弃武娘。 第37章 争娶争嫁3 “武娘要是不嫌弃,可与我共睡一床。” 筠娘子打着哈欠站起身,双眼泪盈盈的,满眶的泪水在灯火下把这双眸子洗的更加澈亮。 筠娘子还没长开,身子娇小,却似乎美人的雏形可见,似乎柔软有致。 筠娘子的脸上从来没有厌憎、不满、仇恨等等情绪,她抿唇时,宛如稚女,挑不出一点攻击力。 筠娘子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似乎要往她的怀里跌去。 她似乎应该伸出双手,用怀抱来接住她。 筠娘子虽是睡意朦胧的,这话却说的格外清醒。寻常姐妹两,窝在被窝里闲话挠咯吱都是寻常事,但当筠娘子把这个姐妹代入杨武娘时,猛然一个激灵,睡意顿消。筠娘子暗恼自己,她怎么也成了以貌取人之徒了? “武娘,你是一个好人。”更是一个英雄。 她不该以普通人的眼光看杨武娘这等奇人,她该以一个平静的胸怀去接纳武娘,她该以姐妹之真挚情谊相待武娘。她该以德报德。 筠娘子做完了心理建设后,浅笑的望向站着不动的杨武娘,狡黠反问道:“还是说武娘介意屋里的药味和血腥味?还是说武娘嫌我的床太硬?被子不软和?” “还是说武娘嫌弃筠娘?” 杨武娘点了下头,表示接受邀请。筠娘子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心头一跳。 鹦格打着哈欠准备回房,秀棠一把扯住鹦格:“哪有奴才不伺候主子梳洗的?”秀棠其实是怕这个任务会落到自个头上。 鹦格才无所谓呢:“哦,武娘从来不给我碰,她都是自个来的。你给她打了水便成。” 杨武娘该是有多自卑,居然连让下人伺候都不曾。筠娘子对杨武娘的怜悯更上一层楼。 秀棠打水回来,伺候筠娘子揩牙后,又细细的把筠娘子脸上的妆给洗掉了。秀棠看着筠娘子的脸颊,恼道:“娘子皮嫩,以后可用不得脂粉了,脸上都起红点了。” “呀,难怪一晚上脸都有些痒。”筠娘子不当一回事。 第35节 倒是杨武娘戴着盖头的脸凑上前来,隔着盖头委实看不清楚。杨武娘提起灯照上筠娘子脸庞。筠娘子的左脸颊上起了三个小红包包。 一定是用的脂粉不够好。 杨武娘从袖中掏出一盒胭脂,手呈在空中。筠娘子接过,胭脂稳稳的落在筠娘子手心。 筠娘子想起之前,杨武娘的袖子里,能掏出青白玉镯、红玛瑙镯、金钗、……无亚于百宝箱了。 夜太长,月太美,人心柔软成水。筠娘子嘴角噙笑,面颊绯红:“筠娘多谢武娘。” 秀棠给筠娘子打了洗脚水,伺候筠娘子脱了鞋袜,杨武娘正襟危坐,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 秀棠给筠娘子捏了脚,有些眼热:“娘子好些天没有下床了。我要给娘子好好捏捏,娘子就能好起来。” 筠娘子瞟了一眼杨武娘,杨武娘似乎格外拘束。筠娘子愈发觉得武娘可怜。 这捏脚真的是一个漫长又煎熬的过程。 筠娘子都快昏昏欲睡了,秀棠起身的动静终于让杨武娘松了口气。杨武娘这才看过去。 只见躺在椅子上的筠娘子面容安静,两脚搭在洗脚盆上,裤管卷到膝盖上,露出纤细光洁的小腿。 筠娘子的脚就像她的人一样,似乎还没长开,非常小巧,十个脚趾头被水泡的红通通的,格外玲珑可爱。 杨武娘居然收不回目光了,一团无名火自腹中灼烧,盖头把她憋的喘不过气来。 杨武娘忽然想落荒而逃。 好在,秀棠及时回来了,提着干净的鞋袜给筠娘子换上,把疲惫不堪的筠娘子扶到床上。帐幔垂下,只听窸窸窣窣的声音,秀棠给筠娘子除了褙子和襦裙,只余一身白色中衣。秀棠把被子掖好。秀棠吹灭床头的灯火。 杨武娘依然正襟危坐,秀棠也有些局促,快速出去,又快速回来,给杨武娘打了两盆热水。脸盆搁在桌上,脚盆搁在杨武娘脚下,然后秀棠说了句“慢用”就忙不迭的回外间休息了。 杨武娘抚着跳个不停的胸口,不知所措。 杨武娘觉得,看来此夜,她还是这样坐一夜的好。 杨武娘看着黑暗中的帐幔,里面似乎有一朵百合花在酣睡。更深露重,她只需如此守候,便已快活。 杨武娘的心慢慢沉静下来,脸盆里的热气把盖头外的世界熏得雾里看花的朦胧。 筠娘子是困了,脑子里还保持着一股执念。筠娘子唤道:“秀棠,你在伺候武娘么?” 没有人应声。筠娘子晃了晃脑袋,掀开帐子,只见杨武娘端坐在桌边,脸盆和脚盆都在冒着热气。 筠娘子觉得惭愧的抬不起头来。她怎么能这样照顾自个的救命恩人? 筠娘子抱歉道:“丫鬟太不懂事,教武娘见笑了。” 杨武娘摇了摇头。 筠娘子脑袋一懵。这摇头的意思:是武娘不介意,还是秀棠不懂事,还是武娘不满意?还是说杨武娘不需要人伺候?若是这样说来,武娘为何又自己不动手呢? 筠娘子手足无措的站着。杨武娘只留意到筠娘子的中衣带子系的松垮,中衣的领口微开,露出里面的红色肚兜带子。 筠娘子的中衣貌似很轻薄,少女的柔软轮廓依稀可见。 阿弥陀佛,非礼勿视。杨武娘赶紧闭上了眼睛。 筠娘子可不能眼睁睁的见热水凉了,不得不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武娘,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服侍你也是应该,今个我就伺候你一回,也只是聊表谢意。救命之恩铭感五内,筠娘永世不忘。” 杨武娘摇了摇头。 筠娘子都快急哭了:难道杨武娘真的是生气了,宁可在这里坐上一宿? 杨武娘站了起身。 筠娘子双手张开,拦住她。筠娘子的贝齿快把嘴唇都咬破了。她都不介意杨武娘喜欢她了,杨武娘这番做派仿若是在说她要轻薄武娘一样。杨武娘这时要是回房,回头鹦格要是把此事在杨国公府宣扬了,杨府的人肯定觉得宋家的人不识好歹。 杨武娘绝对不能走、而且今晚必须在这里睡。 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杨武娘与她姐妹情深,杨武娘才能不遗余力的帮她,一定是这样的! 一定是夜太深,筠娘子整个人都糊涂起来。筠娘子语无伦次道:“武娘,我也是喜欢你的……不对,不是喜欢……呸我在说什么呀,我是喜欢你的……呀这个不算是喜欢……哦对了是欢喜、对、是欢喜……我是欢喜你的,我们是好姐妹……我对你绝对没有非分之想……一定是我搞错了,你也只是欢喜我,不是喜欢我,对不对?” 杨武娘已经忘了摇头。 杨武娘只注意到筠娘子张开双臂,衣襟大开,里面的肚兜露出金线绣出来的花卉一角。 是牡丹?还是芍药? 杨武娘已经懵了。 筠娘子以为她默认了,终于松了口气。筠娘子卸下“杨武娘喜欢我”这句魔咒后,是怎么看杨武娘怎么顺眼。筠娘子把杨武娘扶回椅子上,伸手要掀杨武娘的盖头。 杨武娘一把抓住筠娘子的手腕。杨武娘的手劲里似乎都蕴藏着自卑和怒气。 筠娘子怕杨武娘生气,平息道:“是我糊涂了,武娘莫怪。夜已经深了,我帮你净面,我保证,绝对不看你。” 杨武娘想推开她,可是她的眼睛里一层水汽,而杨武娘自己,何尝不是隐隐期待? 杨武娘点了下头。 筠娘子破涕为笑,欢喜的拧了把帕子,学着鹦格的动作,一手把杨武娘的盖头微微向前拉,一手携帕子从盖头下面伸了进去。 筠娘子的气息扑面而来,甜的像糖,柔的像清风。软了她的心,黏稠了她的灵魂。 杨武娘决定任她宰割。 这是一种陌生的感觉,有种莫名的欢喜在心里长出了枝蔓,等着开花。筠娘子看不懂这种感觉。 这是她的英雄。为什么她悲哀的想哭? 筠娘子的指尖透过湿热的帕子,在杨武娘的额头上来回婆娑。——杨武娘的额头又宽又高。 杨武娘闭上了眼睛,帕子在眉峰上熨过。——杨武娘眉如远山。 帕子沿着眉中,直下鼻梁。——杨武娘的鼻子很高挺。 帕子盖上左脸颊,又盖上右脸颊。——杨武娘的脸很瘦。 帕子敷上杨武娘的下巴。——杨武娘下巴是尖的。 筠娘子动了私心,手指隔着帕子,沿着杨武娘的嘴唇走了一遭。——杨武娘双唇紧闭,唇角的弧线貌似很美,可惜唇不够软。 筠娘子得出了结论并且脱口而出:“武娘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武娘这样,刚刚好。” 筠娘子说完真想把舌头都给咬掉。杨武娘自卑的都不敢见人,她这不是揭人伤疤说风凉话么? 杨武娘正身处飘飘然中,只觉脚一凉,只见筠娘子蹲下身,把她的左脚鞋袜都除了个干净。 杨武娘的一双骨骼纤长的大脚赫然暴露了。杨武娘要缩回脚。可是筠娘子握的坚定不移。 可怕的是,筠娘子的食指正点在她的脚心,杨武娘很想笑,狠劲的咬住嘴唇。 杨武娘已经毫无反抗之力了。 筠娘子又除了她右脚的鞋袜,将裤管卷起,两条赤条条的小腿很白皙,在灯火下隐隐可见柔软的细毛,筠娘子更加怜悯杨武娘。筠娘子体贴的将她的两脚放在脚盆里。 筠娘子为了表示对杨武娘的感激和不嫌弃,仰脸笑道:“我也给武娘按按脚,按了脚才好睡觉。” 杨武娘点了下头,忍住飞入云端的快活。 很快杨武娘就欲哭无泪了。筠娘子根本不会按脚,加上手指力道轻柔,就像一把羽毛在挠来挠去。 杨武娘顿悟:有些便宜占了的代价,惊人的可怕。 这是一个漫长的想笑不能笑的过程。 更可悲的是,看着筠娘子专注的神情,杨武娘恨不能咬碎了牙: ——死在你手里,我也值了! 第38章 争娶争嫁4 这一夜,不平静。 东厢房里,程罗解了腰带,敞了月白袍,扯松白色中衣,加上偏阴柔的俊颜,懒散的倚靠姿态,别样风流。徐氏的丫鬟桂桔一进来,夜风刚好穿过程罗的中衣,胸膛半露,白皙而且肌理分明。程罗用牙签剔着牙,双腿搭在桌上摇。 程罗斜睨过桂桔,分明没有用意,桂桔只觉身一酥,有些腿软。桂桔是徐氏跟前的得力丫鬟,容貌稍稍逊色,就算天天晃在程老爷面前也不管用。偏生桂桔自恃聪明,趁着每日徐氏让她给程罗传话时,便动了心思,尔后一拍即合。 “母亲又让你来给我传什么话来着?”分明漫不经心,却酥人入骨,桂桔脸一热。 “这是顶好的笔墨纸砚,太太让我传话说二少爷是个有孝心的,一身的学问给埋汰了真是可惜,永宁郡君想看大少爷的学问,殊不知二少爷也是文采风流之人。二少爷且作了策论,奴婢拿去给永宁郡君比较比较。二少爷以为如何?”桂桔越说声音越抖。 “且给我研磨。” 桂桔利落的摊好宣纸,用镇尺压着,研起墨来。程罗悠悠道:“红袖添香、良辰美景,夫复何求?” 桂桔爱极程罗这个调,主动邀功道:“太太的用意,想必二少爷心里也明白罢。这篇策论……” 程罗站了起身,笔头一淬上浓墨,指尖发力,恨不能把笔头给压坏在砚台里。程罗的眼睛眯起,如同淬了毒般阴冷。程罗一手从桂桔的衣襟里钻了进去,揉捏了起来。桂桔难受的咬唇。程罗邪笑:“我这儿又没人,你只管叫出来。” 程罗捏了几下,便乏了味,把自己的衣裳整了整,开始作策论。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程罗用的是行楷,一手好字刚劲却不过猛,潇洒而且浓淡相宜。程罗文思如泉涌,很快一篇策论便完工了。程罗冷笑:“满篇的歌功颂德,这下母亲满意了罢?母亲为了自个的亲儿,还真是良苦用心了!” “二少爷你……”桂桔一惊。 程罗不屑的冷哼:“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傀儡,要是没这点觉悟,那岂不是连奴才都不如了?他‘大少爷’性情刚正,又是家中嫡长,凡事从不愿委屈自个半分!呵,这也是巧了,当朝宰相也姓程呢,许是八百年前是一家呢,他‘大少爷’还真有几分程宰相的风骨。母亲自个压不住他,就拿我来压他。成天拿庶转嫡来说,我九岁那年他已经中了童生,我十一岁那年他已经中了秀才,如今他连举人都中了。可是我呢,我童生考不得、秀才考不得、举人考不得,学问做的再好有什么用?” 程罗咬牙切齿:“就母亲这点心思,休想瞒得过我!我明白,父亲和母亲都晓得我有几分才华,但我识时务呀,我作的文章就得跟我这个人一样,谄媚懦弱,没有风骨。永宁郡君让他作策论,显然是看好他这个‘佳婿’了,母亲想打永宁郡君的脸,这怎么个打法可就难办了。若他不作策论,这岂不是说他堂堂程大少爷徒有虚名么?若他作了策论,这不就正遂了永宁郡君的意么?母亲又要保全他的名声,又要打太极,最好的办法就是拿我来压他。哼,母亲休要骗我!我这篇策论根本不是送给永宁郡君的,而是给他的,是与不是?” 桂桔见他说的凄惨,点了下头,深吸一口气道:“太太受了赵嬷嬷的进言,只消大少爷看到你这篇策论,必然轻蔑至极,到时候大少爷定然作个针砭时弊惊世骇俗的文章来!届时永宁郡君一见,必然明白大少爷的风骨,哪还敢在大少爷头上打主意了?永宁郡君倚仗的不就是几个关系不错的副判官么,只消大少爷看不起,还不够打她脸的么?” 程罗正在落款,生生的写了个“程”字以后,便无法再写下一个字。 程罗恨道:“这种破文章,怎么可能是我写的?怎么可能?” 程罗就要毁了文章,桂桔一把抱住他:“二少爷,时辰不早了,奴婢要赶紧把策论送过去,二少爷且忍忍,待你娶了宋筠娘,一切都会好的。”桂桔忍住满腹的心酸,琢磨了下她是下人命,又嫁不得主子,合该都是做妾,只要程罗知道她的好便成了。 程罗悲呼:“旁人这个年纪都有好几个通房了,可是我,还得给宋筠娘守身子。这个表妹跟他青梅竹马,又是个病秧子,我娶了她就能庶转嫡,就能要什么有什么,可是……我不甘心呐!”程罗越说越苍凉,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筠娘子那句:“我还只当表哥只是表哥,如今表哥成了大表哥,舅舅都没说过呢,舅舅不说,我怎么敢乱叫?”恨意翻涌。 程罗演戏也演足了,看桂桔都泪盈于睫了,这才罢了手,唇角弯起,爱抚了下桂桔的脑袋:“行了,我亲自给大兄送去,你再不回去母亲怕要起疑了。” 程罗把策论卷在袖子里,通往书房的路上只有几个小厮。程罗脚上生风,已经迫不及待。 书房里,程琦浅啜一口筠娘子点了茶,满脑子都是筠娘子甜甜的跟他讨论牡丹花会的事,这策论自然是作不下去了。万籁俱寂,心头涌上的情丝不复十岁时候的懵懂,而是愈来愈清晰明确。程琦用手指点了下黑瓷杯,喃喃自语道:“表妹你这茶火候不足,点的功夫不到家,为什么我觉得这世上就无茶可比了呢?奇了,奇了。我可是听瓷窑里的人说你素来最好点茶了,你是不是心神不宁,所以这茶才点的这般粗糙?你是不是当时在想我呢?” 程琦才无所谓永宁郡君这篇策论,索性在椅子上躺了下来,阖上眼睛胡思乱想。 程罗进来的时候,便瞧到程琦这一副惬意的模样。程琦冷哼:“姑父的书房也是你能进的么?”程琦念及程罗在晚宴上对筠娘子的觊觎和不恭,双目喷火,站了起身,准备揍他。 程罗搁下策论,轻描淡写的引发战火:“大兄你又想揍我了?就因为我抢了你的病秧子小青梅?大兄也不好生想想,表妹是你能娶的么?你是以后要当第二个‘程宰相’的人,你娶了表妹,那可就这辈子都甭想登科了!可是我就不一样了呀,我娶了好表妹,就能做嫡子,以后父亲的生意就归我来管,程家的家产可就落我手里了!哈哈!哎呦,我知道大兄你有骨气,视钱财如粪土,这些身外之物,你才不稀罕,对罢?” “你这个畜生!” “我是畜生,那也是父亲生养的畜生!哼!” 第36节 “你再敢说一句,我今个就让你走不出这间房!” “我偏要说,小表妹身子这么差,说实话我还真担心经不住我的折腾呢。我可不像大兄你这么怜香惜玉,合该她也活不久……小表妹还真是伶牙俐齿的紧,不知道以后到了我的床上,是不是还这么牙尖嘴利?不过,不着急,我有的是时间,好好、慢慢的调/教她!” 程琦的拳头狠狠的捅上程罗的腹部,厌恶道:“你这个混账!今个我不打脸,省的你又跟父亲告状!你那么能耐,你还手呀,你要是敢还手,你信不信父亲就会剁了你的手!你以为母亲给你一点青眼,就把自己当回事了?” 程罗压住澎湃的痛楚:宋筠娘,他娶定了! “大兄,以后你的小情人就是你的弟妹了,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可要沉得住气啊!”程罗勾唇一笑,他才不在意这副皮囊呢。他要撕扯的是程琦的心,让他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程罗捂着腹部蹒跚而去,走在廊上硬是直起腰。小厮打着哈欠,只见程罗笑的如沐春风。这下更好了,他越示威,程琦越不罢休。程琦越执意,徐氏越坚定。就算徐氏最后得胜,也只会落个母子离心的下场。其实程罗是看不明白程琦这类人的,这类人总是太理想化。譬如程琦做的文章,字字珠玑讽时刺世。这个世道对程琦不好么?可是他又隐隐嫉妒这份理想化,譬如程宰相,刚正不阿敢作敢为,再多人恨他,更多人却称颂他。可是这些与他程罗有什么关系,早在放弃考童生的时候,他就放弃做梦了! 他程罗从来就没有梦,他只要活着! 程琦疲惫的躺回椅子上,双手支起,揉着额头两边。一边是高中当官,一边是筠娘子,如果只能要一个,他要哪一个? 程琦恨道:“我两个都想要,都想要!母亲,你为何如此紧逼孩儿?” **** 筠娘子难以入眠,旁边的杨武娘连呼吸声都听不着。筠娘子手臂上的伤痕正在结疤,为了防止秀棠秀娇发现,这几日都是她自己沐浴。此时伤口如同蚂蚁啃噬的疼痒。 其间筠娘子几次迷迷糊糊了过去,又担心杨武娘走了,又醒了过来。筠娘子索性趴在床上,双手支着脑袋,在纸糊的窗棂里泼洒的稀薄月光中,专注的瞧着杨武娘的脸。 她戴着盖头睡觉,难道不难受么? 筠娘子很想点一盏灯,把杨武娘的盖头揭开,看看她的脸,是不是同她手里摸出来的一样没有瑕疵?夜晚的神奇在于,滋养了人心的贪欲。这么多年来,筠娘子平生第一次有了渴望。筠娘子恐惧这种感觉,因为无法控制。 筠娘子轻声下了床,把衣裳穿了齐整,头发随意拨了拨,提着一盏灯笼,想出去走走。 筠娘子念头一动,父亲和舅舅定是在馒头山里说生意的事。筠娘子从妆奁里抽出金边凭书,塞进袖子里。 馒头山果然亮着灯,宋老爷和程老爷在火膛前坐着说话。 筠娘子才拐一道弯,便听见宋老爷的怒斥:“跟筠娘青梅竹马的人是程琦,不是程罗!我嫌弃庶子不提,你要是有这打算,这么多年作甚么让程琦来我家?你这个当舅舅的,就是这么糟践自个的外甥女么!” 筠娘子大骇:连舅舅都要把她嫁给程罗么?筠娘子再迈不出下一步。 程老爷也怒了:“我说你这个妹夫,就是烧瓷把脑子烧糊涂了,怎么跟你就说不清了,我这都是为筠娘好。青娘就这么一个骨血,我不为她打算,我为谁去?” “哼,你既然为筠娘打算,我就把这话撂在这里,筠娘必须嫁给程琦,你们这头尽快准备,青娘的一百六十八抬嫁妆,一件不少,都给筠娘。筠娘要嫁,自然要十里红妆风光体面。你暂时也别回禹州了,等过了中秋就回去好好给两个孩子准备婚事!” “不行,筠娘子绝对不能嫁给程琦!” “你再敢提一声程罗,我宋家与你程家就再无亲戚情面,你明天一早就给我滚!”宋老爷目眦尽裂。 程老爷火气也上来了。程老爷觉得自个一定要眼前的人好好的开个窍:“我走,行啊。我一走,我倒要看看你们宋家还不立刻破产!现在拿青娘说事,过了今年冬,筠娘就十四了,你这么多年有看青娘一点情面么?筠娘本来就先天不足,你这个父亲还不够糟践她么?我这个做舅舅的,恨不能把她当做童养媳给养在家中,可是她父母双全,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告诉你,你们宋家早就破产了。如今白瓷当道,青瓷早就没有市场了。这些年来,我屯了多少青瓷,都堆了好几屋了。你们宋家的吃穿用度,你们宋家的光鲜,都是我程家给你的!我这么做,还不是盼着筠娘日子好过些?” 宋老爷往椅子上一瘫:“你没骗我?” 程老爷有些后悔了,声音放低:“我骗你作甚?不过你也不用在意,我程家这点钱是有的。” 宋老爷简直恨不得剁了自己的手:“原来,已经没有人买青瓷了。” “你给我好好过日子,你们宋家,有我呢。”程老爷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就那么拧?早知这样,当初就不该把青娘嫁给你。” 宋家已经什么都没了。如今的宋家只是程家的一个依附。宋老爷垮了下来,哆嗦的说不出话来。 筠娘子走了出来,程老爷见她面色如纸,赶紧解释道:“筠娘,你听舅舅说……” “舅舅,”筠娘子打断他,“我有两个问题,还请舅舅解惑。” “你说。舅舅知无不言。” “这个季度的信,晚了一个月,是舅母做的?发信的时候,舅母正巧在禹州,舅母一招就让我宋家面子里子都没了,舅母是不是也逼着我把娘亲的嫁妆给挪用了?如此一来,舅舅怕是要对我失望,对我宋家失望,宋程两家甭说联姻,就是亲戚都做不得了,是与不是?舅母从不问生意事,这封信怎么可能瞒得过舅舅?还是说舅舅早就知道了,还是说舅舅嫌我宋家拖累了你程家,一竿子要把我宋家打翻,是与不是?难怪舅舅任由程罗一个庶表哥在宴上那般折辱于我,还是说舅舅在看我可怜,觉得我都这样了只配嫁给程罗?” 筠娘子斩钉截铁道:“我只想舅舅回答我两个问题,一,信是舅母做的?二,舅舅要把我嫁给程罗?” “是这样的没错,不过……你听舅舅解释……”程老爷急的脸上都发汗。 程老爷推搡了下宋老爷:“你倒是说句话呀,你给我作证,我的用意都是为筠娘好的。” 宋老爷被灭顶的绝望压住,嘴里一直喃喃道:“我都是错的,我为青娘烧蓝花,却毁了筠娘……筠娘都是我害的!” 筠娘子转身就走,泪已决堤。筠娘子飞快的跑了起来,寒风刺入眼中,生疼生疼。 程老爷踢了几脚宋老爷,宋老爷都没反应。程老爷赶紧追了出去,程老爷眼睁睁的见筠娘子跑进了西厢。这大晚上的,一个大老爷们也不好进女眷住的西厢,急的直跺脚。 她的表哥,在八岁时害她孤立无援,被辱勾引之耻。 她的奶妈,在八岁时把她新棉换尽,害她夜夜冻咳。 她的奶妈,临阵倒戈把她推入蛇坑,害她九死一生。 她的父亲,十三年来直到咳血之际,才会看她一眼。 如今连舅舅都……这世上还有什么可信? 西厢万籁俱寂,圆月之下,筠娘子瘫倒在地。筠娘子以跪拜的姿势伏下身,双手在前,额头搁在手背上,灼热的泪水烫的手疼。筠娘子在心里歇斯底里的呼唤:“娘……” 一个人影伫立窗前。 筠娘子的泪慢慢干涸,用袖子把脸擦干,站了起身,面上浮上一层一如既往的浅笑:程琦也罢,程罗也好,想娶她,做梦去罢! 筠娘子来回踱步,反复琢磨,瞳孔一缩,一个念头,倏然炸开。 筠娘子任风吹干袖上的泪水,脚步带着轻盈回房,惊醒了外间的秀棠。秀棠眯着眼睛道:“大晚上的娘子这是去哪儿了?” 筠娘子回道:“屋里有些闷,便在院子里赏月呢。今晚月色好,你睡你的,我喊武娘陪我即可。” 筠娘子进了里间。床上的杨武娘仍然直挺挺的躺着。筠娘子点亮了灯,拿到床边,照上了杨武娘的脸。 杨武娘似是被光线照的不适,睁开了眼睛。隔着盖头,杨武娘的眼神,筠娘子辨不清。 筠娘子笑道:“扰着武娘休息了,今晚月色很美,武娘愿意一道赏月么?”筠娘子的眼睛里是水汪汪的,带着讨好的善意。 筠娘子一边说着一边不经意的碰到了杨武娘的腰际,杨武娘浑身僵硬,筠娘子琢磨着杨武娘这一瞬间的表情。杨武娘没有排斥。 杨武娘点头,坐了起身。筠娘子蹲下身,给杨武娘穿上绣鞋。筠娘子的手捧着杨武娘的脚,故意屡次穿不好,杨武娘照例没有排斥。 两人走了出来。月柔风清,佳人在侧。 筠娘子的声音很轻柔:“每当我看着月亮,就想到我娘了。女儿的生日,母亲的祭日,佳节更思亲,果真不假。” 杨武娘提着灯笼侧脸,筠娘子已经湿了满脸。 筠娘子自杨武娘的背后,抱住杨武娘的腰,脸搁在她的背上,瓮声瓮气道:“武娘,我有些难过,你让我抱抱,你不介意罢?” 杨武娘摇了摇头,筠娘子断了线的泪眼眯了起来。 ——没有人会平白无故的帮助另一个人! ——杨武娘是欢喜她也好、喜欢她也罢,只要武娘不排斥,她总有办法。 ——她的命,是娘给的。纵是呕尽心血,也要搏到底! 第39章 争娶争嫁5 八月十八,秋老虎的余热,艳阳高照,宜嫁娶、纳采、订盟、祭祀。 秀玫抬养女的大好日子。 一早筠娘子便在铜镜前打扮,杨武娘端坐于榻,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筠娘子看向杨武娘。花团锦簇戴着盖头的杨武娘,双手搭在膝上,百褶裙下的鞋头珍珠颤颤的。 杨武娘就像一个新娘,等她来娶。 筠娘子弯了眉眼,欢喜的吩咐秀棠去挑衣裳,又跟秀娇嘀咕梳髻的事。秀棠跺脚道:“秀玫抬了养女,就是宋玫娘了,娘子居然这般欢喜。”秀娇也垮了脸。 “别人是别人的事,碍不了我的眼。我的眼里么……”筠娘子斜觑杨武娘,脸颊泛红。 筠娘子的眼里只有杨武娘。 藕色的襦裙外面是一件天青色的褙子,寻常的料子,也没有花样,然裙子上面用淡褐线勾出不规则的裂片。这还是筠娘子根据宋老爷烧的天青鱼耳炉得来的灵感。淡褐线的开片虽不及金线来的奢华,却恰到好处。 “娘子何故选这件衣裳?” “父亲诗中有句‘天青梨花白’,你说,父亲见我穿了这件衣裳,会不会想起娘亲?”筠娘子站了起身,转了一圈。杨武娘记起那句“筠娘跟死去的太太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再瞧巧笑嫣然的筠娘子。洁白的小脸就像翩跹的一朵梨花。 杨武娘心一紧。她愿一生静坐床上,看她梳妆更衣。 去正房路上,筠娘子顺道去了恭房,杨武娘和秀娇秀棠在外面等了半晌。筠娘子出来时脸色煞白,捂了一下肚子,秀棠赶紧盘算昨晚筠娘子吃了什么,夜里有没有着凉。筠娘子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正房,人都到齐了,就等筠娘子这个长姐入座了。 宋老爷和江氏做在主座上。左边依次:程老爷、徐氏、程琦、宋大少爷、程罗。右边依次:永宁郡君、香姨娘、林六娘、林七娘。永宁郡君和香姨娘中间空着两个位子,筠娘子和杨武娘坐了过去。林七娘下方还设了个座,便是给宋玫娘留着的了。 秀玫今日一身喜庆,妃色水莲映荷织锦半臂褙子,下面是碧色潮波纹的八幅锣裙,跪在宋老爷和江氏面前。宋老爷面无表情,江氏看向笑的得体和蔼的永宁郡君,姐妹俩一对视,暗波汹涌。 只要一礼成,秀玫便是宋玫娘,便是程家两个少爷的表妹了,加上她的提点,还愁压不倒林家这对双胞姐妹?江氏压住满腹的恶心,摆足慈母的款,和颜悦色道:“宋福家的,你去我屋里把乌木盒取来。” 秀玫和宋禄家的眼睛一亮。 永宁郡君也发话了:“巧了,我这边也有乌木盒。我还特地给玫娘备了冠子,也算是尽尽我这个姨母的一点心意。” 江氏拢在袖中的指尖快把掌心给掐破了,这套冠子是当年永宁郡君给她的嫁妆,是贡品。如今她孬冠换好冠,永宁郡君却拿好冠出来,这么一对比,可真够打脸的!若是再借题发挥,她便成了拿姐姐给的嫁妆充门面,这也罢了,充门面还换了汤药,真够寒碜的!可是眼下已经没有退路。 宋福家的很快取了乌木盒过来,永宁郡君也让人去取了乌木盒过来。永宁郡君抱着乌木盒,走向主座,一边笑道:“哎呦,我今个还真要来比比,是我的乌木好些?还是妹妹的好?” 永宁郡君显然不放过江氏了,江氏脸一黑。 两个乌木盒一模一样。 秀玫双手举起,宋福家的把江氏的乌木盒搁在她的手上,永宁郡君的盒子搁在了江氏的盒子上。秀玫被压的一晃,永宁郡君赶紧扶了过去:“哎呦这里面可都是好东西,你可仔细点,别给摔坏了!” 永宁郡君果然是来打脸的:“妹妹还真舍得,这还是皇后当年赐给我的呢,我还道这等好东西妹妹要留着压箱底呢。” 江氏不甘示弱:“姐姐说笑了,一尺冠我也用不上,这东西再好,也不及老爷给我的首饰。我倒是瞧着姐姐身上首饰没两件,要不回头去妹妹房里翻翻箱底?” 宋老爷冷哼了一声,江氏噤了声,暗恼怎么在老爷面前被激起来了! 林六娘和林七娘两姐妹活泛起来了。林六娘好奇道:“七妹你瞧,连乌木盒都是双胞呢。” 林七娘伸长了脖子:“六姐你说,这里面的冠子也一样么?” 林六娘回道:“怕也是一样咧。” 林七娘又道:“六姐,你说你和我是一样么?” 林六娘顿悟:“一样的外表,里面也未必是一样的。皇宫里的东西都是孤品,这成双成对的冠子还真是第一次见呢!” 秀玫托着两个盒子走到筠娘子面前,跪了下来,等待筠娘子戴冠插簪。 林六娘和林七娘站了起身,好奇的比较起两个乌木盒来,秀玫也不好发作。两人一人一手一个盒子,比了又比,再放回去的时候,已经分不清上面下面分别是谁的了。 轮到筠娘子开盒取冠。 杨武娘正襟危坐,全神戒备。正如筠娘子所预言:冠子里面有猫腻! 第37节 筠娘子沉着含笑,身子依然无力的靠着椅背,只伸出一只手,拨开盖子。精巧的低冠上缀满金银珠玉,只是一眼看过去,色泽略暗,非佳品。 林六娘和林七娘在一旁道:“姐姐且打开第二个瞧瞧,以后玫娘就是我们的姐妹了,自然要挑好的戴了。”这话也是无可厚非的。林七娘擅作主张把盒子抱到一旁,跟林六娘嘀嘀咕咕了起来。在座人等自然明白这是江氏和永宁郡君打擂台呢,也只当看场猴戏,没有在意。 筠娘子佯作疲惫的喘了口气,左手揉了下额头。 杨武娘一把抓住筠娘子的手,朝她摇了摇头:她不要她涉险! 永宁郡君火上添油道:“看来筠娘不待见玫娘呢。” 筠娘子强硬的收回手,眯着眼睛,伸手拨了盒盖!杨武娘瞳孔一缩! 宋老爷悲怆大呼:“我儿……!” 程老爷拍桌而起:“筠娘……!” 程琦面无血色,呆若木鸡:“表妹……!” 江氏大呼不妙,差点晕过去。 永宁郡君“啊”了一声,就要拔腿就跑。 徐氏脸上一抹笑意一闪而过。 邻座的香姨娘两腿发软。 林六娘和林七娘正在一旁赏冠子。 宋福家的撒腿过来。 宋禄家的一脸惊惧。 秀娇软在了秀棠的肩头。 “嘶嘶……”火红的毒蛇信张狂的喷出! 只见,一条红黑相间的“绣花蛇”,自乌木盒飞出,向筠娘子的面门扑去! 霎时。 杨武娘一个快手,抓住“绣花蛇”的蛇尾,飞身到了屋中,“啪”的一声给掷到地上!另一只手抡起楠木椅子,“嘣”的一声砸上蛇头! “绣花蛇”暴毙! 杨武娘、宋老爷和程老爷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只见,筠娘子一口血吐了出来! 宋老爷痛呼:“快来人去请大夫,请大夫呀!” 宋老爷几乎瘫软在了座上,筠娘子的衣裳让他想起了程氏,这八成像的脸,那个瞬间的痛感,就仿若——程氏在他的面前,再死了一回!宋老爷潸然泪下,瞬间老了十岁。 杨武娘看着自己的手:筠娘子这次吐血是真的?是真的吗?不!不! 倒是鹦格还算冷静,把楠木椅子搬开,蛇血斑斑,蛇头压碎。鹦格掰开蛇嘴,大骇:“宋家的手段真是让人大开眼界!这条毒蛇还没拔牙,是条幼蛇,幼蛇咬了第一个人后会释放全部毒液,再无法咬第二个人。而今个宋筠娘是铁板钉钉开盒子的人,这条蛇,就是冲着筠娘来的!” 宋老爷目眦尽裂:“谁敢害我儿,我定要他不得好死!”宋老爷一个利剑扫过江氏,江氏肝胆俱裂。 程老爷心痛难当:“我就不该把筠娘留在宋家,查,给我查,我今个不为筠娘讨回公道就枉为人!” 林六娘和林七娘无辜道:“呀,里面居然有蛇,幸亏我没开盖子!真是吓死我了!” 请大夫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查凶手显然迫不及待。 两个乌木盒,盒子里的冠子都是一模一样。一个是永宁郡君的盒子,一个是江氏的盒子。问题是:装蛇的这一个盒子究竟是谁的? 而若是害死了筠娘,谁的好处最大? 明面上江氏这个继母害了嫡女,尽收嫡女的嫁妆,加上又抬了养女,嫌疑最大。暗里面永宁郡君害死筠娘,林六娘和林七娘便能抢夺筠娘子的竹马,这个理由充分吗?无论是江氏还是永宁郡君,她们有这么蠢把这种事情做到明面上来吗? 江氏撇开关系:“这个乌木盒是我让宋福家的去取的,老爷和舅老爷想讨个公道,就找宋福家的和我姐姐问个明白好了。” 宋福家的近乎癫狂,抱住神志不清的筠娘子,失声痛哭:“娘子你给奶妈活着,你要是死了,奶妈绝不独活,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啊……”宋福家的转脸看江氏,绝望和怨毒交织,恨声道,“老爷,老奴今个就把话撂在这里,筠娘要是没了,老奴拿这条命来赔!这个天杀的江氏,你逼我把娘子推入蛇坑,害她丢了大半条命。如今老爷回来,娘子要好转了,你又来二计!我是对不起娘子,我是死是活都依娘子。可是今个,我要当着老爷和舅老爷的面把你做过的每一桩一件不落的抖出来!善恶终有报,你这种毒妇,就该去下地狱!” 筠娘子勉力握住宋福家的手,眼神涣散的望向宋老爷,用最后的神智道:“女儿求……爹爹……没有奶妈,就没有我的今日……奶妈是有过错……奶妈是被逼的……爹爹,饶了奶妈,否则……我死不瞑目!” 宋福家的跪了下来,直接把脑袋往桌角撞,撞出了血,才舒坦了点。宋福家的一脸狰狞,如野兽咆哮,把江氏从筠娘一岁开始做的一桩桩细数了个遍。这个节骨点上香姨娘自然要出来作证了。 宋老爷一巴掌抡了过去,江氏跌到地上。宋老爷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起来,恨道:“你这个毒妇!身为继母,残害嫡女,我要把你送官!我要休妻!休妻!” 宋大少爷跪了下来,一把抱住宋老爷的腿:“父亲,你无凭无据听一个奴才妄言,父亲,你这是偏听偏信啊!” 程老爷扯住宋老爷:“眼下我们先解决眼前这桩,证据确凿才能送这个毒妇见官,你这般打死她,牢狱之灾的就是妹夫你啊!你把自己搭进去,筠娘怎么办?” 可是那些陈年旧事哪有什么证据?宋老爷眼睛眯了起来:明的不行,他就来暗的! 江氏算是明白了,宋老爷心里从来就只有程氏,她主持中馈操持家务独守空房这么多年,终究比不上一个死人!她就是恨不得筠娘死,筠娘就是她咽喉里的鱼刺,每每都在提醒她,她是个继妻! 江氏猖狂一笑:“老爷你没有证据就辱打正妻,见官就见官,我要和离!”江氏看着摇头落泪的宋大少爷,闭上了眼睛,“就是可怜了我的平哥儿啊!” 宋老爷冷哼道:“永宁郡君,今个你也逃不掉嫌疑。蛇是从哪个盒子里冒出来的,你倒给解释解释。如若不然,就让你们姐妹俩到官府大牢里好好解释!” 永宁郡君悠闲道:“妹夫这话说的,我来宋家做客,与筠娘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作甚么要害她?其实有一桩嘛,是连我妹妹都不晓得的。这两个乌木盒看似同胞,却也是分姐姐和妹妹的。” 江氏算是明白了:一切都是她这个姐姐捣的鬼! “说!”宋老爷没了耐心。 “这盒盖上有首,共一百十六字,上片五十七字,下片五十九字,此乃皇后所作。这两个盒子嘛,装冠子的盒子为姐姐盒,上面作了上片。装梳钗簪的盒子是妹妹盒,上面作了下片。老爷也晓得装冠子的盒子是我当年给妹妹的嫁妆。自然,只要瞧瞧这冒出毒蛇的盒子上面,是的上片还是下片不就成了?” “正是上片。”宋老爷的心里盘算开了:永宁郡君就算是送冠子,怎么可能这么巧跟江氏送的一模一样?只怕这姐妹两都不是个好的! 江氏把盒子抱在怀中,不可置信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江氏今个一早才检查过了盒子,上面正是,江氏不通诗歌认的字也不多,又岂会注意这首诗?而要想放毒蛇的人,自然要处心积虑,宋福家的去取盒子,永宁郡君的人都在屋里,根本不可能有这个机会!也就是说,毒蛇是一早就放好的。从一开始,毒蛇就是放在江氏的盒子里! ——好个永宁郡君! 永宁郡君也不想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们可是姐妹俩呀! ——不对,永宁郡君要达到的目的,不是江氏,而是宋筠娘! 眼下证据确凿,江氏依然狡辩:“姐姐倒是会洗脱嫌疑,除非有皇后指证,否则谁能说明白,冠子是放在上片的盒子里?那就见官好了,让皇后来评理。” 永宁郡君威胁道:“我家二老爷是户部使,在皇上跟前都是说的上话的,妹妹你可别忘了。” “我想姐姐也别忘了,姐姐难道是记忆超群么,连我的冠子都给定的一模一样。还真是奇了!” “妹妹你……” “行啊,这件事我还正想讨个公道呢,这样罢,不光是冠子,还有做冠子的铺子,一个不剩的都给我见官!这个官司,我还就非打不可了!我行得正坐的直,就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要是往日,宋老爷兴许还有兴致给江氏正名,此刻,宋老爷心里通通亮。宋老爷看了一眼宋大少爷,他终归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对付江氏他有的是办法,但这事也要做的神不知鬼不觉的,防止伤了儿子的情面。毕竟他常年不在家,儿子自然跟江氏亲,这事要是闹下去那是连这个香火都保不住了! 其实说到底,江氏是元凶,他便是主使。若没他的纵容,江氏敢对筠娘使这么多的手段? 如今宋家垮了,筠娘都这等光景了,他这个一家之主,造了一手孽啊! 宋老爷的眼睛闭了又开,开了又闭:“江氏,禁足。眼下筠娘病着,主持中馈的事,就香姨娘你来罢。香姨娘你可得给我记好,没有什么比筠娘的病更重要,你明白么?” 香姨娘眉飞色舞道:“我这就差人去杨武娘的庄子上请杨陈氏大夫。杨陈氏大夫可是比寿安堂的大夫还高明呢,老爷请放心,筠娘福大命大,是一定能好的。” 筠娘子已经倒在了宋福家的怀里,奄奄一息,秀棠和秀娇哭做一团。 筠娘子还能好么?宋老爷不作乐观。 宋老爷发落道:“宋禄家的、秀玫,这几年你们没少做‘好事’,看来是我们宋家养不起你们这等奴才。香姨娘,宋禄一家人,你给卖了罢。” 秀玫呆愣,她的养女之梦尽在眼前,就这样碎的干干净净么? 宋禄家的哀求的抱住宋老爷的腿:“求老爷看在我家那口子为家窑鞠躬尽瘁的份上,放过我们一家呀。我家那口子为老爷管了这么多年的账,何曾徇私过?老爷……” 宋老爷一脚踹开她:“现在跟我说忠心?宋禄做的都叫什么事,没见到信就擅作主张买了一个季度的瓷土和釉料,这也罢了,三里乡的乡老明明都松了口,他为了给筠娘使绊子就置家窑不顾!要没程家顶着,我宋家就毁在宋禄这等奴才手上了!我要不是看在宋禄这么多年的功劳上,你们一家都甭想善终!香姨娘,把她们两的嘴巴给我塞住,再让她们在我面前晃,你也别主持中馈了!” 宋禄家的和秀玫被呜呜的拖走,不说被主子卖掉的奴才没几个有好下场,就说香姨娘也不是个好的,到时候把他们在主子家的作为给散播出去,他们……还不如死了算了! **** 筠娘子被搀回了房,寿安堂的王氏大夫和杨陈氏大夫都来瞧过。当着所有人的面,摇了摇头。杨陈氏直接撂了话:“且安排后事罢。” 杨武娘心急如焚,也没法单独问杨陈氏,急的都快站不稳了:筠娘真的吐血了? 这是连侥幸的机会都不给留个,宋老爷和程老爷对视。 程老爷双目喷火,恨不得把宋家都给烧个干净。程老爷深吸口气道:“程罗,筠娘眼下的光景,我不瞒你,你当着宋老爷的面说,你娶还是不娶?”程老爷像在谈生意般,“程罗,你娶了筠娘,我就允了你,带你见见世面,教你做生意。自然,能跟在我后面学做生意的,肯定不是一个庶子了。”这已经是最后通牒。 程罗跪下,铿锵有力道:“父亲,我心系表妹,非她不娶。” 宋老爷一脸颓败,如今宋家破产,筠娘的情况也瞒不住了,他还怎么指望程琦?眼下只要有个人能把筠娘子娶回去,好让她死后不做孤魂野鬼,就成了! 就在这时,秀棠过来哭道:“娘子,娘子想见见大表少爷。” 眼下已顾不得男女之防了,程琦一个箭步冲进去。帐幔垂下,屋里是窒息的血腥味。秀娇打起帐幔,筠娘子勉力睁眼,低唤:“表哥……” 程琦跪在床边,两行泪下。 筠娘子弯起唇角,齿缝都是血渍,这是要说临终话了。 “表哥……我一直心愿是……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程琦浑身哆嗦,一个念头倏然闪过。筠娘子就快死了,他娶她也是成的,不过是留个牌位给她,服丧过后照样能娶徐家女,照样能做官。可是他真要娶一个死人么?万一筠娘子又好了,他的前程,不就什么都没了? 为什么两者不能兼得? 不对,不对,筠娘都快死了,他该面对失去她的现实。不!不!程琦心里咆哮不止。 总是这样,总是在最后关头,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他的心,说是狼心狗肺也不为过! 筠娘子无视他的煎熬,又添了把火:“八岁那年,我便明白……连表哥也恨不得我死……我生亦何欢……咳咳!”泪水滚下,“表哥,你走罢。” 秀娇唾道:“表少爷你是要遭天谴的!娘子八岁时,真的勾引你了么?你却累及娘子差点名声尽毁性命不保!如今筠娘都不行了,筠娘死都是你的鬼,这辈子都缠着你不放!” “秀娇!”筠娘子已经无力喝斥,“告诉父亲,我宁可做孤魂野鬼,也不嫁程罗。” 程琦跌跌撞撞的走了出来。做了亏心事,自然怕鬼敲门。一股怨意从心底涌上。 程琦终归是怕的,木然道:“表妹,我娶了,还请姑父、父亲、母亲成全。”言罢,扑通一声跪下。 徐氏指着程琦脑门怒道:“你中什么邪了!明年就是三年一考,丈夫为妻子是要服丧一年的!你还要不要前程了?你以为你外祖父做禹州知府能做到老死呀,我好不容易把你的仕途都铺好,三年会有多少变故,你明不明白?” 程老爷发问:“程琦,你真想好娶筠娘了?” 程琦满脑子都是筠娘子的怨魂别缠着他,点了点头。程老爷面上欣慰。 “老爷!”徐氏忍无可忍道,“如今我程家已是禹州首富,这等滔天富有,还不是靠我徐家?老爷督人造船不假,若没我父亲的打点,老爷这船能开到京城的护城河么?都说经商为下品,缘由什么?那是你就是赚再多的钱,这钱都是捂不暖的!程琦做的一手好文章又一表人才,只要程琦做了官,我程家就是富贵两全了!” 徐氏话是没错,却是打了程老爷的脸。程老爷一掌拍上桌子,尔后握拳。 徐氏还在喋喋不休,程老爷一巴掌甩上她的脸,徐氏瞪大了眼睛。 第38节 “今个是在妹夫家,我外甥女生死之际,我不想多说,既然程琦自个愿意娶筠娘,那就这么定了!”程老爷眯起眼睛,“别以为我离开你徐家就活不成了,我告诉你,再不久,我连禹州知府都不稀罕!” 徐氏捂脸嚎道:“你有本事,你有本事就休了我算了!” “你别以为我不敢!” 宋老爷眼一热:“你这个做舅舅的没话说,指不准筠娘嫁给程琦就能好过来。” 程老爷苦笑:“你这是拿我家程琦给筠娘‘冲喜’呢。” 徐氏大骇:原来是打这个主意,如果筠娘好了起来,程琦断了仕途,她徐家是连个用处都没了,日后以程老爷的脾性,怕是就是鱼死网破的结局!徐氏心里紧张的很,这些年来,徐家倚仗着这点没少给程家脸色看,要不是程老爷贪禹州首富这个名头,哪还有徐家的今日?若程家断了银两,徐老知府怕是没两年光景了! 徐氏不禁悲从中来。程老爷本就是个薄情寡义的,美妾不断,而她这个正妻早就人老珠黄了! 徐氏一脚踹上跪着的程罗的脊背:“筠娘就要被你大兄娶走了,你还不说句话?” 香姨娘移动莲步而来,闲悠悠道:“程罗,你可要好好孝顺你母亲,你母亲难得留下了你……说来也是柳姨娘有福气,别的妾都被灌了药,独独她逃过了!舅太太可是把徐家那种腌臜手段用的如火纯情呢,话说你姨娘生前,跟我还是说的上话的,啧啧,柳姨娘平日身子骨还是很不错的,就那般去了,真是……”香姨娘恨极了徐氏当年给她灌药一事,如今的她也不畏惧这些,逮着机会还不上纲上线! 虽说无凭无据,程家没断过风言风语,加上徐氏这番作态,程老爷脸色是鹜色弥漫。程罗的心仿佛都被捅穿了。香姨娘见好就收,徐氏恨不得把香姨娘的嘴给撕碎了。 一言惊醒梦中人。宋老爷一个激灵,就算筠娘嫁到程家,万一徐氏趁程老爷不在家,害了筠娘性命,又当如何? 宋老爷抚了抚须:“程琦,你要娶筠娘也成,你在我跟前立誓,筠娘若去了,你终身不续娶!” 徐氏冷哼:“荒唐!你这是要我程家断子绝孙吗?” 宋老爷厉声道:“我有限制程琦纳妾么?怎么就断子绝孙了?程琦娶了我女儿,难道还想娶徐家女不成?” 程罗面如土色:“父亲、母亲、姑父,我这辈子心系筠娘一人,若得之,终身不续娶纳妾养通房!” 程罗心都在滴血。他若不争,这辈子还有什么?科举无缘,生意若是再争不到,他就跟废物无异了!合该都是命。 程老爷老脸上的褶子揪起,哈哈一笑道:“妹夫瞧见了罢。我把筠娘许配给程罗自是不差的。” “可是筠娘宁死不嫁程罗。”宋老爷凝思。陷入僵局。 僵局被永宁郡君打破了:“我说妹夫老爷和舅老爷,依我看呀,筠娘是程琦和程罗都嫁不得。这嫁给任何一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不是生生的让兄弟两阋墙么?我呢,就给我林家五少爷说个亲,弘哥儿是二老爷的嫡子,二老爷以前在登州做知府逢时疫,散尽家财博得美名,如今在京里做户部使。实话说罢,我这次从禹州过来便是有备而来的,呶,这里是弘哥儿的生辰八字,我还跟筠娘的合过呢,两人还真是天作的一双呢。指不准筠娘嫁过去便好了,就是筠娘好不了了,这个主我也是能做的。” 永宁郡君趁胜追击:“我林家是官宦之家,虽说清寒了些,可是名声好呀。主要是,若是两位老爷同意,平哥儿将来的登科,还有大表少爷明年的龙门一跳,我林家自然不推诿。” 宋老爷沉思。江氏他是废定了,可是平哥儿终归是自个的独子,他宋家若说出路,怕是也只能指着平哥儿了。宋老爷接过林五少爷的生辰八字。 宋老爷匆匆看了生辰八字,倏然一惊,念及永宁郡君的嫌疑,肚子里一团火:永宁郡君还真是雪中送炭啊!宋老爷不动声色的把生辰八字塞进袖中,他倒要看看永宁郡君在玩什么把戏! 徐氏只觉这个永宁郡君不简单:“程琦是我的儿子,你休来置喙!” 永宁郡君不急:只要程琦在宋家的一天,她有的是办法让程琦娶了林六娘和林七娘! **** 秀棠进来,扑到筠娘子的床边,悲呼:“娘子怕是这辈子都不能得偿所愿了,老爷……老爷怕是要信了永宁郡君的蛊惑,要把娘子嫁给林五少爷!” 筠娘子要起身,秀棠赶紧拿靠枕给她枕上,秀棠拭泪:“娘子莫再吓我了,秀棠受不住。” 秀棠给筠娘子喂了水。筠娘子淡淡道:“永宁郡君演了一场好戏,可惜表哥就是个不中用的,要不然她凭什么这般猖狂?” “难道娘子真要嫁到林家么?” 筠娘子心下荒凉,闭上眼睛:“我已有了万全之策,我不嫁表哥、不嫁程罗,我要嫁的人是……秀棠,你且把武娘叫进来,我有话与武娘说,没我的吩咐,你和秀娇都不得进来。” 杨武娘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她,冲进来,却缓了脚步,怕惊着她,这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与那日筠娘在蛇群里重叠起来。杨武娘早就明白一个事实:她非她不可。 筠娘子莞尔一笑。这个时候了,她还笑的出来,笑的又甜又飘渺。杨武娘心如刀绞。 杨武娘压抑不住满腔的浪潮汹涌,又不得发出声音,困兽般绝望。 筠娘子笑道:“筠娘感激武娘陪我的这几日。今日武娘坐在榻上,阳光落在你的盖头上,我以为你是我的新娘。却又产生幻觉,觉得该坐在榻上的人是我。想想真是令人发笑,你是我的新娘,和我是你的新娘,都是没差的。我感觉快活,却又羞耻。可是我怕我不说,你再也听不到。”筠娘子仿若一颗随时会陨落的星辰。 杨武娘心里的那根弦彻底崩裂。杨武娘此刻只有一个念头:筠娘真的吐血了么? 杨武娘坐在床沿,一把抄起筠娘子的手臂,从左手臂到右手臂,捋上袖子,赤条条的两条胳膊上都是一道接一道的刀疤,都是筠娘子前段日子装吐血割出来的。 都已结疤,都是旧伤,根本没有新伤。今天吐的血,又是从哪里来的? 杨武娘已经失了心智,疯狂的扯掉筠娘子的褙子和襦裙,把她的中衣褂子给掀开,筠娘子白嫩的腰间一览无遗。 杨武娘头疼欲裂:她是疯了不成,腰上割了伤,怎么能吮吸的到? 对了!对了!腿上!一定是腿上! 两条裤脚被卷到了腿根处,反反复复,腿上光洁一片。 杨武娘这才反应过来:她吓着筠娘了!她碰了筠娘了! 名节有多重要!她会娶她!从衢州跟过来时,她就做了这个决定! 她该怎么办?告诉她真相?她会不会吓到?会不会因着婚前被她碰了而羞愤?她会不会觉得她是个登徒子?她会不会觉得她是在侮辱她? 杨武娘就要一巴掌抡上自己的脸,筠娘子一把抓住她的手。筠娘子安慰道:“武娘,我不怪你。” 筠娘子的胳膊和两条腿都是赤条条的,筠娘子身子坐正,向杨武娘倾去。 筠娘子一把抱住她,头枕在她的肩上。筠娘子志得意满:看来这几日的功夫没白下,杨武娘这么着急她,杨武娘根本就是喜欢她! 筠娘子压住心底澎湃的森寒:她早该清楚,杨武娘若不是有见不得人的企图,又岂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置生死于不顾来助她? 杨武娘喜欢女人!更喜欢她宋筠娘! 仿若一把利刃直捅心肺,拔/出来又捅进去,翻来覆去。这就是她的英雄!真是讽刺! 筠娘子柔情万种的贴了脸过去,隔着盖头,两人的鼻尖相抵。筠娘子低声笑:“我好开心,武娘。你又救了我,你是我的英雄,武娘。” 筠娘子吹了下盖头,滑溜的盖头贴紧杨武娘的脸,这张精致的轮廓让她心一跳。 筠娘子薄凉的嘴唇自杨武娘的额头亲了上去,就如同那日手指执着帕子给她净面一样,细致温存。 筠娘子亲过杨武娘的眼睛,泪水渗入盖头,咸涩的让她情难自禁。筠娘子忘情的嗔唤:“武娘……武娘……” 从脸颊一路向下,直到唇角。 杨武娘不知所措,脑子里仿若京城里上元节天空爆破的焰火,一朵接着一朵,没完没了。 筠娘子亲上了她的唇瓣,辗转厮磨。筠娘子阖上了眼睛,忘我缱绻。 两人都沉迷其中。杨武娘环上筠娘子的肩头,捧着她的脑袋。不敢亵渎她,只能前前后后、来来回回的厮磨。 杨武娘快活的飘飘然。 心里有个声音格外清晰:“我不是非要得到你,就算近了你的身,我也忍得住。筠娘,从我在马车缝里见着你的第一眼,我便明白,你是我这么多年在寻找的人。” 好景终有时。 筠娘子喃喃道:“武娘,眼下我需要你的帮助,你还愿意帮我吗?” 杨武娘点了点头,又用力的点了点头。 筠娘子脸上一层甜蜜的障眼色,甜糯道:“都说你父亲杨骠骑尽得你祖父真传,英勇无敌。又说你二叔不相上下。其实,最令人扼腕的是你三叔,那才是真正的无人可敌!只能说天妒英才,你三叔一人力敌敌军上万,不消被背后一箭射中,战场阵亡。皇上要给你三叔册封,你祖父推诿说护国不力不予受封。你三叔长埋地下何等凄惨!” 杨武娘皱眉,不明她说杨府的家事作甚。 筠娘子说了打算:“武娘,我愿嫁给你三叔!” 杨武娘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那个人已经死了!死了! 筠娘子下了床,朝她跪了下来:“武娘,你若怜我,让我嫁给你三叔罢!若我熬不过这一关,就跟你三叔到地下做鬼夫妻去!若我熬过了,杨国公府岂会连个未亡人都容不得?其实凭杨国公府的名声,给你三叔冥婚也是使得的,只不过你祖父性情刚直接受不了而已。就当是你们杨府可怜于我,让我有条活路。” 筠娘子说了好处:“武娘既然喜欢我,我也喜欢武娘。我嫁到杨国公府,日后你还是能见我的。武娘需要什么,我都愿意给。” 所有的风花雪月都是幻觉,这才是筠娘子打的主意!早在中秋当夜,就开始好了的谋划! 筠娘子朝杨武娘磕头,眼睛眨了一下:先用杨国公府把永宁郡君和程家都打发走,合着她又死不掉,杨武娘这头,她回头再想办法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咳,日更一万的感觉,确实略酸爽! 下面是断更警报:明天一早回老家,可能要到中秋当晚才能回来。下更应该是中秋次日。抱歉! 特别感谢伟大的咩咩的第二颗地雷!祝亲们中秋快乐! 第40章 争娶争嫁6 本朝国富民安、逢节必欢,中秋属大节,亲朋来回走动,一直热闹到八月二十才消停。 八月十八的下午,神婆龚氏一进筠娘子的屋里,见筠娘子没了生机,大呼:“有老爷主持公道,太太且安心罢,哎,筠娘还没嫁人,你做娘的怎么忍心?太太你总该让筠娘嫁了人呀。”神婆坐在筠娘子的床边,跟程氏说道理,足足说了两炷香,才面色疲惫的出来了。 神婆出来时,摇头叹息:“本来我都跟程氏说好了,筠娘也见好了,可是眼下可不得了了,这次筠娘又被吓了一次,而老爷这事做的就不大公道,程氏就急了呀。我嘴巴都说干了,程氏说了,宁可筠娘做了孤魂野鬼也要把筠娘带下去了。这也是为娘的苦心,程氏这是不舍得筠娘在阳间受苦呀。” 宋老爷眼眶一红,哆嗦道:“青娘真的埋怨我不公道?” 神婆见惯了这些宅子里的腌臜事,知道怎么说对自己最有利,凌然道:“老爷这事要是做的公道,程氏会缠着筠娘不放么?依我看,宋老爷还是赶紧给筠娘定个人家的好,程氏一宽心,指不准就放了筠娘。” 宋老爷赶紧命人去取了一颗金锞子,塞到神婆手中:“青娘可说了她是属意哪家?” 神婆的手不动声色的掂了掂,心里乐开了花,公事公办道:“要通灵,还得再去趟那条路上。宋老爷把东西准备准备,天一黑我们就赶过去,筠娘眼下可是刻不容缓的。眼下我要回屋里眯会,宋老爷也晓得,我跟程氏说了这么久,那是大伤元气呀,哎,这是要折阳寿的呀。” 香姨娘赶紧搀了过去:“这次真教神婆费心了,筠娘可是我宋家的掌上明珠,只要筠娘能好,少不得神婆的好处。” 永宁郡君开了口:“程氏都说了,妹夫老爷这事做的不公道,神婆晚上可要好好问问程氏,这元凶是谁?我就这么一个妹妹,若教妹妹做了替罪羊,反教真凶逍遥法外,那可是……” 永宁郡君盯紧神婆,神婆一个醍醐灌顶,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郡君是最高宫女的封号,被封郡君的也是屈指可数的。 永宁郡君自报家门道:“我以前在皇后跟前当差,还是皇后跟皇上请旨封了个永宁郡君,后来皇后又赐给我一门好亲事,我家二老爷如今在户部做户部使。” 神婆暗呼不好,永宁郡君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自报家门,加上永宁郡君这张脸,她是相当眼熟。神婆忖度永宁郡君的用意,心神不定的赶紧下去了。 神婆一回房,屁股还没给椅子捂热,徐氏便进来了。徐氏先是客套半天,说是要尽份舅母的责任,把叫魂事体问了个透彻,神婆也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徐氏终究耐不住了,笑道:“我家程罗对筠娘可上心着呢,我程家家财万贯,筠娘要是嫁过来,青娘想必会宽心的,神婆以为呢?”徐氏用的也是“青娘”这个称呼,摆足舅母的架势,“哎,当年我还未嫁给老爷,便听说青娘是个能干的,我们姑嫂两也是亲厚的紧,连青娘当年的嫁妆,还是我一手操办呢,每一个箱笼里,样样都是顶好的。我程家最不吝啬钱财了,可江氏姐妹呢,这就不好说了,神婆可要好好跟青娘说说程罗的好……神婆伤的元气么,我这头都给你补回来。”徐氏言罢便从袖中掏出一只老粗的金镯子。 这便是神婆耍的一手捞钱的好手段,冷淡道:“程家的好,想必程氏也是明白鬼。可是这程琦还是程罗,那也要程氏相中的。”说到底,程氏能相中谁,还不是神婆说的算? 神婆冷哼:“你瞧见我这白头发么,都是折阳寿折的,你以为这通灵就是说说话这么简单呀,都像你这么不懂事,替这个说几句,替那个求情,我还要不要命了?” 徐氏走到门外,从桂桔手上接过一个匣子,含笑递到神婆的手边,“啪”的一声打开:“还请神婆念及我这份做舅母的心。”金银珠宝,装了满匣。 神婆心下满意,只不动声色道:“那我且尽力而为。我累了要蓄蓄元气了。”遂下了逐客令,这也只是承诺了一半。徐氏暗恨也无法,只得腆着脸再嘱咐了一番下去。 神婆已经能够预料做成这桩买卖的好处了,眼看金山银山近在眼前,神婆叹了口气。 神婆收好匣子时,永宁郡君来造访了。永宁郡君可不似徐氏,两手空空。永宁郡君一个开门见山便把神婆惊的不轻:“你们这些神鬼中人,也只能骗骗这些糊涂的男人们。不过你龚氏可是胆子相当不小,那是连皇上都敢骗的!” 神婆强瞪眼道:“我不明白你说什么!你不信鬼神,那是要遭天谴的!” “哼,”永宁郡君不屑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二十年前,惠妃才产下三皇子,便发了狂,硬说自个生的是怪物,又说自个的孩子被掉包了,这个怪物不是她生的。可是分明三皇子在襁褓里好端端的。惠妃一发狂,皇后便请了二十多个法师和十来个神婆过来,近四十个神鬼中人,不敢说惠妃生的是妖物,只说三皇子克母。那一晚血溅闵秀宫,一干宫人全部被灭了口,惠妃被生生绞死,对外宣称是血崩而死。这就是你们一句话的后果,你怕是还不晓得罢?” 神婆骇的不行:“你,你没骗我?明明皇上还册封三皇子为旻王,惠妃还追封了!” 永宁郡君讥笑道:“皇上那是嫌旻王碍眼,早早的给他个封地把他打发了去,你也不想想一个才出生没多久的幼儿失恃离宫,日子能好到哪里去?封了旻王,便是与皇位无缘了。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如今惠妃的兄长程宰相统领一干文臣,皇上重用百姓称颂,你说要是教程宰相知道就因为你们的一句话,害得他的妹妹失命害得他的外甥皇子孤苦难行,程宰相会留你们的命么?” 二十年前,见钱眼开的神婆龚氏只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事后心有余悸,早早举家迁走,后来也是在乡里乡亲中招摇撞骗,但凡牵扯官场上的贵胄人家那是避之不及的。 第39节 永宁郡君一脸狞笑:“就不说程宰相了,若是教皇后晓得,原来还有一个神婆逍遥法外,她会饶你么?” “你!你!”神婆指着永宁郡君哆嗦道,“你倒是一清二楚!” “想必你对我还是有些印象罢,”永宁郡君自得道,“当时我十五岁,这件事说来还有我的功劳呢,我做了皇后侍御,后来扶摇而上,最后得了一个好命。我这人向来过目不忘,你们四十来个法师和神婆,如今我还能背的齐全呢。我早就认出你了,我也瞧见徐氏走出你这道门满脸阴郁,你这个识时务的,是专门在等着我,是与不是?”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知道你爱钱如命,自然不会挡你的财路。” 神婆松了口气,永宁郡君见她松动,耳语了一番。神婆见此事可为,点了点头。 **** 中秋的天格外高远,中秋的风格外清新,一团红的晚霞比夏日缩小一圈,照在开始凋零的树上,翩飞的叶子被潮气打的格外鲜绿。 杨武娘让鹦格搬了药炉在房里,煎的满脸是汗,怕筠娘子闻到汗腥,稍稍整理了下,才端着药盅推门而入。 秀棠欢喜道:“武娘来了便好了,我和秀娇煎的药,娘子闻都不闻。”言罢,秀棠和秀娇下去,并关上了房门。 筠娘子正侧身浅睡,瀑发在侧脸凌乱,脸白唇粉,就像暮春雨后的桃花瓣。 筠娘子轻声嘟囔道:“秀棠……把药端走……我不吃!” 杨武娘的影子罩在她的身上,霞光镀上花团锦簇的裙裾,一片红光招摇在筠娘子的面前。筠娘子睡眼惺忪,说不出的娇嗔模样,唇角的欢喜那般雀跃,还有那么一丝欲说还休的羞涩。 筠娘子的脸瞬间光彩熠熠,情窦初开的甜蜜没有一丝矫饰。只这一瞬,杨武娘便释怀了她的那点小心计。 杨武娘坐在筠娘子的床边,舀了一勺药,呈到她的嘴边。 筠娘子眉眼一弯,撅嘴道:“武娘,你明知道我好好的,我不要吃药。”她撒起娇来,她无力招架。杨武娘的手就是不收回。 杨武娘直直的看着她,似乎在说:这是给你补血的,你且听话。 筠娘子脱口而出:“我偏不补,合该也没人在意我。” 我在意你。 筠娘子质疑:“你才不在意我呢。” 杨武娘盖头里的脸上浮上了然的笑:我知道了,你怕苦。 “你诽谤我,我才不怕苦,不信你问秀棠和秀娇,这么多年来,我可曾吃药时皱过眉的?” 那你为什么不吃? “我干嘛要吃?我不高兴吃。” 你不吃,我便走了。杨武娘站了起身。 筠娘子急的想掉眼泪:“我就知道,你不在意我。” 杨武娘坐了回去,带着胜利者的微笑:那你还吃与不吃? 一勺药再次被送到嘴边,筠娘子咬唇挣扎:“我不吃。” 杨武娘拿回自己的唇边,吹了口:现在不烫了。 “我不吃。药,苦。” 杨武娘把药盅搁在床头柜上,微撩盖头,自己尝了一口,呈到她的嘴边:我尝过了,不苦。你信与不信? 筠娘子尽数咽下,拧眉道:“你骗我。” 骗的就是你。 筠娘子眼睛眯了起来,小算盘赶紧敲了起来。最后一口药,筠娘子吞在口中。杨武娘搁了药盅,筠娘子拍了拍床边,杨武娘脱了绣鞋,拿了一个靠枕,同她并肩靠着。 筠娘子翻身,压在她的身上,嘴唇袭上杨武娘的嘴。 不过是一个恶作剧。筠娘子龇出一点药汁,隔着盖头渗上杨武娘的唇。 杨武娘赶紧张开嘴,筠娘子又龇出一点药汁。抿嘴笑着看杨武娘的盖头上有一块褐色唇印。 杨武娘拿她无方,筠娘子闭唇来回辗转。杨武娘不知她何时会把药汁龇出来,见她调皮的来回,再瞧她一脸的得意和狡黠,整个人水深又火热。 筠娘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犯什么错误。 杨武娘被挠的心痒难耐,索性张嘴含住她的双唇,隔着盖头吸吮起来。 筠娘子瞪大了瞳孔,呆愣住了。杨武娘的舌头顶着盖头钻进她的嘴里,剩余的药汁一半渗入杨武娘的嘴里,一半污了盖头。 在沉沦之际,筠娘子的脑袋里砰然作响。 ——“我家武娘心性可高着呢,要嫁就嫁周内司。我家老爷对周内司也是赞誉颇多……” 筠娘子一个激灵,从杨武娘身上翻下,狠狠的敲了一下脑袋。一切都已经失了控,她自言自语,居然以为看明白了杨武娘沉默下的所思所想。 她居然以为不消她说一句话,她便已经全部明白。她究竟有多自作多情? 她以为这只是一场戏,她只需扮演戏中的角色,然譬如锦娘说的:“这可不是梦,庄周梦蝶不知自个是谁,我想这帛也是梦了蝶。瞧这,还有一只蝴蝶舍不得回来呢,这帛可就不完整了。” 连她都不知何时逐渐变成了蝶。 筠娘子缓缓道:“曾经周内司说,今个他梦见自己成了蝶,飞到我的发间。这是我听过最美的情话。武娘,我已经变成了蝶,飞到了你的发间。”而她,再也召不回这一只蝴蝶。 杨武娘心一紧,不明她为何要说到周内司,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筠娘子悠悠道:“武娘与知州夫人和周内司一定很熟罢?” 杨武娘不愿骗她,点了点头。 筠娘子掩住心底的痛意。早在八岁,她的心便如大海凝结成冰。这冰一寸寸皴裂,尖锐的冰刃直捅于腹中。筠娘子疲惫的阖上了眼睛。 杨武娘喜欢女人!更喜欢她宋筠娘!这本身就是一个骗局! 筠娘子心如刀绞,她为什么要容她侮辱于她?为什么要以利用的名义靠近她?她自作聪明的掩饰了自己的私心,她分明就是喜欢她!她是她的英雄,她怎么能不喜欢她? 爱之深,恨之切。她筠娘子,被奶妈一次次背叛设计,哪怕是推入蛇坑,都能笑着演戏。她筠娘子被表哥一次次临阵抛弃都能假意说“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她筠娘子被父亲忽视被母亲折磨十三年,都能以血让父亲回头。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明白人情冷暖,无人可依。 可是杨武娘是不一样的。 筠娘子要笑着演完这场戏,面上浮上矫揉造作的深情:“武娘一定会嫁给周内司吗?武娘写的一手好字,都是跟周内司学的么?” 筠娘子可没忘记,周内司亲手写的凭书,字迹俊秀严谨。而杨武娘写的“以二乘二,得四。以四乘二,得八。以八乘二,得一十六。”仔细看其中风骨,与周内司的字分明就是出自一家。只不过周内司的字因为病重而墨迹深浅不一,还有的字撇捺之中有断点。 杨武娘意欲摇头,杨武娘忖度出她的怀疑,可是又担心她会猜出她的身份。杨武娘最终点了下头。 筠娘子眼里的泪水毫无预兆的滑了下来。这样更好,她不是在演戏么?这样她就能演的更真切一些! 筠娘子笑的飘忽:“难怪武娘能在从衢州回来的路上与我偶遇?武娘并非非要坐我的马车不可,武娘……武娘还在马车上跟我示威,非周内司不嫁,是不是知州夫人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秀棠的话让武娘误解了,我……我从来不妄想周内司!武娘你却救我,你作甚救我!” 筠娘子眼泪鼻涕一把接一把。 “武娘,知州夫人一定跟你说了,知州夫人把我玩于鼓掌之中,她是对的。我是爱慕过周内司,每个人都有弱点,知州夫人恰巧对症下药了。”筠娘子已经无力解释,她又为何要解释? 杨武娘是不是最初的动机,只是与她这个情敌一较高下? 杨武娘是不是见她可怜,有了更好的侮辱她的方法,一次次救她,让她喜欢上她,然后再弃之不顾,与周内司双宿双飞! 这才是杨武娘真正的不可告人的企图。 作者有话要说:咳,抱歉昨天才回来,今天开始尽量日更。 感谢penny的地雷票! 评论都会回复的,不过要明天回了,夫人累挂掉了。 第41章 争娶争嫁7 暮色在往下沉。徐氏穿戴停当,正要出门。程琦走了过来。挺拔身姿被笼罩在阴翳的松树亭盖下,与阴影融为一体。 徐氏再喜欢这个儿子,表面都是冷淡:“你怎么来正房了?” 程琦魂不附体,眼神秽浊,扑通一声跪下:“母亲,请带孩儿一道给表妹叫魂。”程琦这也是无奈之举,他细思极恐,只想着筠娘子的怨灵别缠着他。 徐氏脸色难看,她可是清楚自个的儿子,那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脾性。赵嬷嬷替徐氏说道:“大少爷怜惜表妹这是少爷良善,可是老奴知道大少爷更是心怀大志之人,少爷苦读十载满腹诗书,平步青云不在话下,如今少爷正值好的时运,据说明年大举的主考便是程宰相!若少爷日后能做一府知府、一州知州、一县知县,那便能造福一府、一州、一县的百姓,更别说做京官了,试问数以万计的百姓与区区一个表妹比起来,孰轻孰重?” 程琦阴翳的冷觑了一眼赵嬷嬷,孰轻孰重他岂会不清楚,若不是五年前赵嬷嬷的设计,让他对筠娘子生了愧疚……程琦背后都是冷汗,当年若不是程氏在天有灵,筠娘子可是神仙也难救的!鬼神之说,从来都是宁可信其有。 徐氏趁程琦恍惚之际,顺手抄起了一个棒槌,意把程琦一下打晕。徐氏还没下的去手,程琦回头,面上冷笑:“母亲果然向着更听话的程罗!母亲这是要把我打死,好把程罗养在名下么?合该母亲也不缺儿子!我知道母亲恨我,五年前母亲生下五妹……” 母子两的梁子便是这么结下的,五年前徐氏才产下程五娘不久便日夜兼程赶到禹州奔丧,天寒地冻,程五娘在路上受了寒夭折了,徐氏的身子也是这时候亏损了,五年来再无受孕。徐氏爱极这个幺女,把眼睛哭的都不大好了,回来后对程琦也是更加冷淡。 程五娘是徐氏心里的禁忌,被程琦这么一说,更是气极他的不懂事。一棒槌便抡上了程琦的后背。徐氏手都在发抖:“我生你养你,为了你的前程讨好你的父亲,腆着脸给娘家人踩,你……你……你这个不孝子,你还要不要脸了!”徐氏恨道,“筠娘你这个狐狸精,要死了还把我的儿子给带上!” 徐氏又一棒槌抡了上来,程琦毕竟年少气盛,一把抓住了棒槌,恨道:“表妹才不是狐狸精!表妹还不都是你害的?若没手炉那件事,表妹又岂会沦入瓷窑里做下人活计?若表妹养在深闺,就凭一百多抬的嫁妆还愁嫁不了好人家么?你造孽就罢了,还让我亲手来葬送表妹的一生!我不娶她,还能怎么办?” 徐氏指着他的额头道:“要不是你执迷不悟,我用得着对她出招么?你还真是我的好儿子,什么都跟我对着来,我养你,根本就是养了一头白眼狼!” 程琦夺走棒槌,徐氏眼睛一眯,计上心头。徐氏扑通往地上一坐,毫无半点主母的样子,哭天抢地道:“我儿这是被狐狸精给迷了神志呀……我儿这是要弑母呀……程琦你这是背宗忘祖不忠不孝!我……我还有什么活头……” 赵嬷嬷这个人精立刻出院子吆喝开了。这时候大多下人都在神婆那边准备叫魂的物什,只有稀疏几个粗使丫鬟低着头做杂事,也不敢看热闹。 程琦哪料到自个的母亲会置他的名声于不顾,整个人都懵了。不说弑母之罪,就是忤逆犯上,都是一通牢狱之灾,有了这个前科,世俗不容,别说做官了,就是人都别做了! 神婆也是住在西厢,赵嬷嬷一边往西厢小跑,一边吆喝道:“我家大少爷被狐狸精给迷住了,太太说了两句,便要弑母呢……快来人呀。” 赵嬷嬷喘的不行,她本意是把这事传到神婆、永宁郡君、林六娘和林七娘这头,将事情闹的越大越好。赵嬷嬷失策了,这一行人此刻正在瓷窑里盘查叫魂需要的物什。倒是惊动了秀棠。 秀棠赶紧进屋禀告筠娘子。秀棠费解道:“赵嬷嬷真是奇了怪了,舅太太可就大表少爷这么一个亲生儿子,怎么着也不会要毁了大表少爷罢?” 筠娘子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急问:“赵嬷嬷眼下出了西厢么?” “还没,正往神婆的住处去呢。” 筠娘子看向杨武娘:“武娘,赵嬷嬷力气大,秀棠和秀娇怕都不是她的对手,武娘有武艺在身,这事还请武娘帮忙。” 杨武娘点了下头。筠娘子赶紧吩咐秀棠和秀娇搀起她。 筠娘子一行人把赵嬷嬷堵住。 不消杨武娘动手,鹦格抱手逼近赵嬷嬷,闲闲笑道:“赵嬷嬷这是瞎嚷嚷什么呢,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杨武娘一脚踹了过去,赵嬷嬷膝盖一软,往地上一跪。鹦格毫不客气的把赵嬷嬷的嘴巴给堵了上去。赵嬷嬷呜呜的挣扎,鹦格冷笑:“你家大少爷这都要弑母了,你这个下人倒是跑的比贼还快,你不急着你家主母,筠娘还操心她这个舅母呢。我们这就去给程家主母主持公道去!如果程家少爷敢做出这等事,我杨国公府也会替天行道的!” 筠娘子一言把赵嬷嬷吓的肝胆俱裂:“秀棠,你去请父亲和舅舅过来。只请他们两人,就说这是家务事,为了名声不便让外人搀和。” 徐氏嚎的也累了,程琦呆若木鸡。徐氏见天色越来越暗,暗恼这个赵嬷嬷是怎么做事的。 就在此时,徐氏听到脚步声,面上一喜,抬脸看过去,悒郁难当。秀娇搀着只剩半条命的筠娘子,鹦格绑着赵嬷嬷,杨武娘坐镇。 戏是不能不做的。徐氏就要装模作样的哀嚎,筠娘子嘲弄道:“舅母还是省省心罢,这里可没有给你做主的人。别说表哥没有弑母,就是真弑了母,我们也只当舅母是失了足……咳,咳,舅母是想留表哥的名声,还是自个的命,二选一。” 程琦不可置信的看着牙尖嘴利的筠娘子,徐氏指着筠娘子鼻子骂道:“我是你的舅母,你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小心你嫁到我程家……如今你宋家破了产,万事还不是倚仗我程家!在我眼里,宋老爷、你宋筠娘,都是披着人皮的狗罢了!” 第40节 程琦底气不足的指责道:“表妹,你怎么可以忤逆母亲?” 筠娘子佯作失望的看着程琦,又咳了几下道:“表哥,你好好睁眼看看,你的母亲当年毁我名声、如今毁你名声、又害我宋家破产,我今个来了,咳咳,都是为了表哥的前程!弑母之罪,谁能担得起?” 筠娘子这段时间把身体熬的极虚,秀娇搀的手都在抖。杨武娘站在筠娘子身侧,一把搂住她的腰。筠娘子两腿这才站稳了些。 徐氏的算盘是打不成了,站了起身,怒道:“我们母子间,由不得你一个外人挑拨!琦儿是我的独子,我这么做都是为了琦儿!” “哼,”筠娘子冷笑,“舅母爱子之心果真让人叹为观止!” 筠娘子一行是站在院门边,有脚步声正匆匆赶来。筠娘子眼皮一低,明白这是时机到了! 筠娘子声嘶力竭的悲呼:“舅母,我何德何能让您如此处心积虑的置我于死地!五年前,表哥见我孤苦,不过是送了一个手炉给我。好端端的手炉,却在学堂里生了妖怪,就这一个小小的手炉,毁我名声差点至死。表哥,那天早上,你说你是傻,还以为那小块的炭直接用手镊的!你真用手镊了吗?滚烫的炭火,怎么能用手镊?我一直想不明白,后来我总算明白了。” 程琦垂下眼睛:“那天的炭是赵嬷嬷换的,当时我还笑她把手弄的黑漆漆的。我当时为了让你收下手炉,不得已撒了谎。” “赵嬷嬷缘何把手弄的黑漆漆的?后来我在瓷窑里明白了,赵嬷嬷取了废瓷土和硫磺。只消把硫磺包在废瓷土里,放进手炉里,到达一定温度瓷土爆裂,硫磺便会喷出火来!赵嬷嬷好险恶的用心,若我不慎把手炉放在袖子里,怕是脸会喷伤眼睛都能烧坏!这也罢了,赵嬷嬷还倒打一耙逼得表哥承认是我在勾引你!如果没有舅母的指使,她一个奴才难不成是生了天大的胆子不成?武娘,你把赵嬷嬷嘴里的东西拔了,我要赵嬷嬷亲口说。” 赵嬷嬷不傻,她跪在地上更是竖着耳朵听,宋老爷和程老爷的脚步声已经在这道门后面停下了。 赵嬷嬷心里通通亮。她若供出徐氏,程老爷兴许能放她一条活路。若是自己承担了,便是不要命了。 赵嬷嬷“呸”的一声:“宋筠娘,要怪就怪你挡了我家太太的路!大少爷你可别听筠娘蛊惑,太太这么做都是为了你!”程琦没料到这里面居然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头是一阵晕眩。 筠娘子又是好一阵咳嗽,凄艳道:“这就是舅母的爱子之心!表哥,或许她是一个好母亲,可同样没有道义和人性!就拿这一次来说,舅母怎么可能真让你败了名声,表哥你没听着赵嬷嬷口口声声的都是‘我家大少爷被狐狸精给迷住了,太太说了两句,便要弑母呢……’,而赵嬷嬷不是赶紧跟父亲和舅舅禀告,而是大肆宣扬,家丑还不可外扬呢,赵嬷嬷这一招表面是意在表哥,实则是在我!舅母下午才去了一趟神婆那边,是与不是?” 秀棠进来道:“舅太太确实去了神婆那边。” 筠娘子凌然道:“我是不是可以说舅母与神婆打了商量,此事一出,直接说成我是狐狸精迷了表哥的心智。或者说表哥中了邪,而中邪的根本是在我。到时候只怕整个山坳都拿我当妖怪看了。自然,我这也只是假设,神婆的威望我不会置喙。其实舅母也根本用不着跟神婆打商量,因为我这个半死的人与表哥比起来,就是舅舅,也会舍我而取表哥。咳,咳,舅母说到底,就是容不得我嫁到程家!舅母还真是良苦用心呐!” 徐氏暗恨,若不是神婆那边她走不通,她至于用这招损招么? 作者有话要说:明晚下更! 第42章 争娶争嫁8 四合院里的灯笼挑起,在浓重的夜幕里凄凉摇晃。 杨武娘伺候筠娘子用了晚膳后,回自个房间沐浴去了。这头秀棠给筠娘子拿衣裳,秀娇去提热水,秀棠撅嘴道:“今个的百合鹌鹑汤是我娘亲手熬的,我就说我娘的厨艺无人可比罢,金贵如杨武娘,都禁不住诱惑给分食了!”秀棠跺脚,“真是气煞我也!” 筠娘子笑道:“真是个小心眼,武娘那是什么好东西没见识过,岂会贪这点便宜?” “整整一盅,都是娘子一人吃的?”秀棠眼睛一亮,话锋一转,“阿弥陀佛,依我看,杨武娘比神婆都管用!武娘一出手,娘子是药也吃了汤也喝了,今晚还吃了一碗饭,回头我一定要给杨武娘磕头,让杨武娘一直待到娘子好了为止。” 筠娘子念及杨武娘百般哄她用膳的场景,杨武娘分明没有开口,她却觉得武娘这是在哄她。 筠娘子脸一红,羞赧的嗔道:“是我自个愿意吃,与武娘何干?” 秀棠可不这么看:“娘子分明气色好了很多,脸上都有血色了。依我说呀,武娘是功不可没!” 筠娘子一摸脸,脸上滚烫。筠娘子心跳的慌:“你且把窗子开下,屋里闷的慌。” 秀棠见筠娘子精神好,趁杨武娘不在时,有些话不得不说:“杨武娘有功,我认。可是娘子成天跟武娘在一块,凡事都不放在心上,武娘难不成能牵姻缘给娘子不成?眼下老爷和舅老爷都指不上了,我依照娘子的吩咐把老爷和舅老爷都请了去,明明他们都听的清清楚楚,老爷要出来,舅老爷反而拦着他,真是……哎!” 筠娘子不以为然道:“难不成舅舅出来给我主持公道?休了舅母?如今的程家可不只是程家,也是半个徐家。” 筠娘子的眼里没有失望,只有淡然:“五年前的手炉一事,我不相信舅舅就丝毫不疑。可是这五年来舅舅还不是不闻不问?舅舅以为养个傀儡程罗给我,我就该感激涕零的收下么?怕是如今连禹州首富都不在舅舅眼里呢!表哥的才名,是在整个禹州都数的上的,你以为程宰相的风骨是谁都能效仿的么?谁教舅母生了个好儿子,舅舅有了滔天的富有后,自然要一个‘宰相’来顶天了!舅舅怎么可能当着表哥的面甩舅母的脸?” 秀棠瞪大了眼睛:“娘子就活该受这么多年的苦么!舅老爷如果真存了这份心,怎么可能松口让大表少爷娶娘子,为此还打了舅太太?” “这便对了,徐家蹦跶不了太久的。舅舅心思缜密,怎么可能容徐家辖制?”筠娘子撇嘴道,“傻丫头,凡事要计长远,我今个给舅舅心里种了刺,舅母早晚都是逃不掉的。徐家自以为是,怕是跑不掉釜底抽薪的后果!男人的心是在天地之间,可不是后宅之内。不要妄想左右男人的思想,然也不能无为而治。” “左也不行,右也不成,那该如何?” “把自己变成云飘进去,让他们能为自己哭。把敌人变成一根刺种进去,疼了他们便会连根拔起。” “哎,娘子说的好难懂。”秀棠急着眼前事,“我去瓷窑的厨房里端鹌鹑汤时,听娘说了,临去给娘子叫魂时又闹了一场。大表少爷这次是不依不饶非要去,哪有表哥给表妹叫魂的道理!二表少爷也不甘示弱,说是大表少爷能去他也就能去。大表少爷发了狂一拳抡过去,二表少爷那是往地上一跪未语先泪,闹的好不难看!这也罢了,林六娘和林七娘口口声声说关心姐姐也要去,永宁郡君怒骂林六娘和林七娘不守规矩,林七娘嘴巴一扁便嚎了出来。” “还是神婆打了圆场,说的话也是公道。这叫魂小辈是去不得的,可是小辈的心也不能不顾着。娘子你也晓得,咱们这边过中秋喜好放水灯。有些人家连放到八月二十才消停呢。放灯还有‘照冥’之说。神婆就发话了,小辈们准备好水灯,她明个在家做法通冥,这水灯有了灵气,小辈们的心愿就能抵达到太太那儿。这可就两全其美了。可惜我和秀娇是奴婢,我和秀娇也有话要跟太太说呢。”秀棠绞着手指,蹙眉,“我就是想不明白林六娘和林七娘有这么好心么。” “怕是没这么简单。”筠娘子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可是派人盯着,神婆是收了舅太太的礼。这事难不成跟舅太太有关?” “愚蠢。眼下盯着神婆的人可多着呢,这节骨眼上,神婆敢收舅母的礼,就意味着舅母没戏了。就怕永宁郡君许了神婆什么好处,林六娘和林七娘绝没有这么好心。” 秀棠心一紧,急道:“那该如何?他们都是给娘子祈福,娘子又去不得,这事怎么看都没转圜的余地了。” 筠娘子目光深远:“他们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为了我嫁人这茬,我只需扼杀了结果,还在意过程么?叫魂和照冥,我都搀和不得。不过,我只晓得,一计得成须环环相扣,如果真是永宁郡君在使诈,我已经遏制了其中一环,我就不信,这蛇断了三寸还能续的上来!” 筠娘子看了一眼呆愣的秀娇,含笑道:“行了,赶紧把水倒进浴桶里,武娘那边怕是要收拾停当了,我还等着武娘来赏月呢。” 秀棠跺脚道:“娘子眼里只有杨武娘,这都节骨眼上了,娘子还不急!真是急死人了!” “傻丫头,大不了就是一死,人都死了还在意嫁给谁么。可是眼下这快活是实实在在的,我从来没这么快活过,这就够了。”筠娘子面上轻松,念及武娘,眉眼含春,唇角弯起。 **** 又是一轮圆月。 杨武娘在门外等了许久,门吱呀一声开了,秀棠和秀娇提着浴水出来。杨武娘看着木桶里的热水一晃一晃,心也跟着晃悠。水很清澈,没有香料和花瓣,但是一股淡淡的香气从热气里直往杨武娘的鼻子里窜。 这是筠娘子身上的香味! 杨武娘忽然踏不进去了。秀棠杏眸一挑道:“娘子洗了头发,也不让我和秀娇伺候,自个又擦不好,眼下还半干着呢。娘子还让我们开了窗子,万一又受凉了,娘子的身子骨可扛得住?还麻烦武娘好好劝劝娘子。” 秀娇扯了下秀棠的袖子,嘟囔道:“武娘又不说话,怎么劝娘子?”秀娇说完就懊恼了,提着水桶赶紧往前走。 筠娘子只穿着白色中衣,坐在梳妆镜前,青丝披肩,长至腰际。筠娘子两手托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椅背上搭着一块干净的粗白布,杨武娘先是关紧门窗,再走了过去,左手抄起干湿参半的头发,右手用白布细致的擦了起来。 铜镜前有两个烛台,上面插的红烛。对镜成双,空气里只有婆娑头发的声音。 头发擦了半晌,杨武娘搀起筠娘子,触到她的手,很是冰冷:你真不爱惜自个!给我回床上躺着去! 筠娘子回眸,嗔道:“我们说好今晚去赏月的。” 我根本就没说话,可好? “武娘你是默认的。” 杨武娘站住了,久久凝思后,摇了摇头:今晚不成。 筠娘子嘟嘴:“那明晚好了,可是长夜漫漫,如何打发呢?我不管,你今晚没能陪我赏月,我要罚你。” 罚我什么? 筠娘子被杨武娘强硬搀到了床边:“罚你给我取乐。” 杨武娘点了下头。 筠娘子光着脚坐在锦被上,杨武娘把一盘葡萄放在她的手边,筠娘子一边咬着,一边吐皮,一边盯着杨武娘想点子。 筠娘子狡黠道:“我可是听闻你祖父杨国公最重子孙的品貌才学了,就是你父亲一介武将也是满腹诗书的。我知道你们这些贵女么,吟诗作赋样样皆通。说来也不怕武娘笑话,我可没读几天书,这么着,你背诗给我听。背到我快活为止。” 看你还不开口?筠娘子暗乐,右腿搭上左腿,晃了起来。 筠娘子的十个脚趾颗颗圆润漂亮。杨武娘如是想。 杨武娘从袖中掏出一本,煞有其事的脱了鞋,与筠娘子面对面的坐着。杨武娘把摊开在筠娘子的面前,一页页的翻着。杨武娘目不斜视只专注着盯着筠娘子的脸。 只有一页页的翻书声。 筠娘子惊呆:“这算哪门子的背诗?” 默背。这世上除了“默认”一说,还有“默背”。你喜欢,我就一直默背到你快活为止。 筠娘子不甘心道:“诗就算你背完了,我要看词。” 杨武娘从袖中掏出一本。 筠娘子:“词也算你过了,我要看赋。” 杨武娘从袖中掏出一本很薄的。 筠娘子:“不看赋了,我要看经。” 杨武娘正要再掏,筠娘子赶紧道:“除了。” 杨武娘从袖中掏出一本是群经之首,也是没差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其实昨晚就发了,后台一直显示不出来,所以就重新发了一下。汗 第43章 争娶争嫁9 筠娘子眼睛扫过杨武娘的袖子,堪比百宝箱了。杨武娘衣衫厚重,广袖里面怕也是层层叠叠。 从先前的青白玉镯、红玛瑙镯、金钗、、…… 筠娘子的嘴巴张的可以塞一个鸡蛋了。 筠娘子捋起袖子,伸出伤痕累累的手臂,可怜楚楚的望着杨武娘:“武娘,伤疤不小心被我沐浴的时候磨破了,又痒又疼。” 如筠娘子所料,杨武娘从袖中掏出一瓶药,细致的抹了起来。 筠娘子的心软成一团蜜酱。 筠娘子是打定主意要好好搜搜杨武娘的袖子里究竟有多少好东西,杨武娘肯定不会奉陪。筠娘子眼睛一转。 筠娘子振振有词道:“武娘,合着今晚你要任我宰割了。都说红袖添香夜读书最是甜蜜,我们今晚也来个才子佳人这套。你扮作才子,我为佳人。你研磨落笔,我作诗唱和。” 筠娘子腹中的墨水是能数的过来的,杨武娘不信:你行么?你研磨还差不多。 筠娘子红脸嗔道:“我天资聪颖,表哥以前念过诗,五字五字一组,很容易的。” 杨武娘拿她无方,想着日后给她请个先生,她便晓得自己做的诗有多寒碜了,日后她便能好生取笑她。明明想着她红脸含羞的样子,心头却涌上酸涩。这个傻孩子,怕都不知道自己如今在做些什么。 杨武娘搬着一个床上桌上来,用镇尺压好宣纸,研起墨来。 杨武娘提笔,只觉红烛刺眼,好景难求。筠娘子半躺在床上一角,翘着脚苦思。杨武娘抬首,只见筠娘子怔怔的望着她。 筠娘子粉唇轻启,缠绵悱恻道:“武娘,这是我此生第一首诗,只为你而作。第一句:杨柳碧秋色,晚风送春香;宋家女工好,对窗缝裙裳。” 通俗易懂还算不错,杨武娘提笔写了下来,不过:你会做衣裳? 筠娘子脸一红,撒娇道:“我会学嘛。” 第二句脱口而出:“武劈绣花蛇,文能通九章;粉腮应留香,怎叫素面扬?”筠娘子的脸凑上杨武娘的脸,杨武娘的脸一定是甜的!杨武娘的脸火辣辣的,心跳难以遏制。 念起第三句,筠娘子分明在抱怨:“筠玉坠腰间,盖头垂胸膛;未曾缝衣冠,叹息难裁量。” 杨武娘眼睛眯了起来,她就晓得她不是无缘无故要作诗,就在这里等着她呢。 筠娘子哀怨道:“武娘,你说我这诗还怎么做下去呀,我未曾缝过衣裳,又不知你的尺寸,这该如何是好?” 杨武娘一脸警惕:那你想怎么样? 筠娘子洋洋自得:“为了我的旷世杰作,武娘你自然该牺牲一下呀。还是说,武娘怕我一首诗把你比了下去。” 第41节 杨武娘心一缩:完了! 筠娘子噔噔的下床拿尺子来,命令道:“武娘,衣裳自然要丈量了。你且躺好。” 杨武娘怕她发现,奈何定情诗的蛊惑力太大。杨武娘心一横,笔直的躺下,把双眼一闭:反正她是娶定她了! 筠娘子跪在床边,从杨武娘腰间量到脚,又从肩上量到手。筠娘子托腮在杨武娘的耳边嘟囔:“武娘,为何你的腿和手臂都这么长呢,好多男子都比不上,呸,我可没量过男子……” 筠娘子趁机捏了捏她的小臂,里面好像还有好几本书,捏起来硬硬的。又好像还有盒子小瓶,碰在一起还作响。 杨武娘一脸火烧云:她还不是怕筠娘觉得她无趣,能塞的东西都塞进去了。 杨武娘又想到胸前的两坨东西,又想到身上的厚衣裳,又想到成天做哑巴戴盖头,整个人……哎! 杨武娘要抽走手,筠娘子手快从袖子里缝的口袋里顺手提溜了一个小瓶,打开一闻是扑鼻的香。筠娘子笑道:“武娘还真是爱美,这个香露还真是稀罕物。” 杨武娘心都在滴血:这个是给你的,一直没好意思送出手。 杨武娘用眼神示意床上桌的笔墨,筠娘子这才回过神来,第四句:“娘子苦思索,偷解枕边衫;伸腿四尺四,臂钩二尺方。” 筠娘子是越看杨武娘越奇怪,把玩起杨武娘的手,杨武娘的手很纤长,腕上的骨骼凸出,手上没肉,指腹上有层薄茧。筠娘子恍然大悟:“难怪武娘写的字这么好看,手大好拿笔。” 对杨武娘的脚,筠娘子是不陌生的。可是在床上捏起来的感觉,与在洗脚盆里的感觉相较,又是别有一番滋味。杨武娘心头发热。 筠娘子用手箍了箍杨武娘的腰。分明是柳腰般细,为何这么硬? 筠娘子跪趴在杨武娘的身上,专注的量了下杨武娘的肩宽。杨武娘暗忖:她这辈子再也不敢让人给她量体裁衣了! 筠娘子身子下的低,中衣的斜襟领口半敞,里面的红色肚兜把脖颈衬的如玉洁白。 杨武娘鼻头一热,赶紧用盖头一擦。殷红的鼻血立刻污了盖头。 筠娘子的神智这才清明了些,赶紧下去拿东西给杨武娘擦鼻子。杨武娘把头仰了半晌,心头的火还是灭不下去。 筠娘子以为杨武娘身子不适,也不敢再折腾她了,规规矩矩的作起第五句:“双手六寸满,绣鞋八寸长;肩胛十五寸,绣带二尺长。” 盖头污了,杨武娘依然不卸。筠娘子嗔怒,最后一句:“成日不言语,只把丫鬟忙;不做我新娘,休将盖头障!” 杨武娘洋洋洒洒的把整首诗写好,筠娘子催促杨武娘落款。 杨武娘抬头觑了一眼筠娘子,心下无奈,落了字:杨家武娘赠予宋家筠娘。 筠娘子捧着自己作的诗,心头被针扎过,眼皮一低:武娘,我心甘情愿嫁给你三叔,只要日后还能与你相伴。你若负我,休怪我狠心!你想嫁给周内司,门儿都没有! **** 翌日。 照冥用的水灯都是白纸撑着竹条做的四方形,很是简易。为表诚心,程琦和程罗是自个亲手做的。林六娘和林七娘提着水灯一道来祠堂时,双胞两女俱是一袭清淡的衣裳,脸上素的紧,钗簪也没两样,倒是显清丽。 林六娘和林七娘规规矩矩的给两位表哥福身,不卑不亢,干净利落。 林六娘如泣如诉道:“还请神婆多费心了,我们姐妹两也盼着姐姐尽快好起来,水灯还是我和七妹一宿没睡做的呢,七妹的手都给竹条扎破了。” 林七娘伸出缠着纱布的十个指头,诺诺道:“妹妹为姐姐做这么点事,是应当的。” 林六娘和林七娘谨记永宁郡君的教诲,克制住往程琦身上瞟的冲动。程罗嗤笑一声,这世上的女子就没一个不装模作样的,还不及他的桂桔呢。 宋老爷看重这次做法,整个过程都是在的。四个一模一样的水灯摆在香案上,神婆念念有词。 夜幕降临。 程琦的丫鬟金翠听吩咐去提水灯,大红灯笼沿着祠堂幽暗的走廊,在风中飘摇。风中似乎有呜呜的哭泣声,金翠一边喃喃念着“阿弥陀佛”一边匆匆走着。 霎时,金翠额头被撞的一懵,只听林六娘的怒骂:“你这个丫鬟长不长眼睛呀,七妹也是你配撞的么?” 林七娘揉着疼痛的额头,一脚就踹了过去,愤愤道:“你要是耽搁了照冥的时辰,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林六娘和林七娘也是刚巧在提灯的。金翠念及宋老爷和程老爷还在祠堂里,怕被两位老爷听了去,这要是上纲上线说是她有意阻挠筠娘子的照冥,别说一顿打了。金翠惊惧的往地上一跪,哀求道:“奴婢知错,奴婢给两位娘子磕头。” 林六娘和林七娘也不拦着,由她磕头。 程琦的水灯,被搁在金翠的手边。林七娘在前面骂,林六娘不动声色的踱到金翠的身后,把自个手上的水灯跟程琦的水灯调换了下。 林六娘和林七娘也没太为难金翠,数落了她几句,便放过她了。尔后两人对视一笑。 饶河绵延很长,是整个山坳最大的一条河。虽说已是八月十九,前来放灯的男男女女仍然熙熙攘攘。就算是这等大节,男女大防仍是必不可少。小户的女眷身边都有丫鬟簇拥着,以防未出阁的娘子被男子碰着了。大户的女眷身边甚至有小厮打手。 放眼望去,河上是一溜子的水灯,如同星光一片。 有人在抱怨:“小地方就是不好,这条河还是死河,水灯也流不走,蜡烛灭的还在河里占地儿。” 一有人道:“姐姐就莫抱怨了,就姐姐一人,已经连放了百盏灯了。依我看呀,就是十条河也不够姐姐放的。” 此人道:“我那是给父亲祈福,祝愿父亲明年高中。自然放的越多,心越诚。” 林六娘和林七娘戴着盖头不远不近的跟在程琦和程罗的身后。再后面是来看盛况的永宁郡君,徐氏和香姨娘。 永宁郡君滔滔不绝的说起京城的护城河:“往年我还小的时候,也跟着跑护城河边放水灯,整个京城的百姓差不多都簇拥在那儿,据说还有踩死人的呢,还有抢劫富贵娘子的。焰火冲天,通宵达旦,如今想来都是历历在目。可是如今护城河每日有船过往,皇上便下了令,只中秋一夜才许百姓放灯。还是小地方好,想放到何时就放到何时。” 而筠娘子屋里这头,鹦格也在喋喋不休的说起京里的护城河,筠娘子看了一眼杨武娘,心头莫名其妙的有了憧憬。此事不提。 程琦和程罗好不容易排队到一个空地,点了蜡烛,郑重的把水灯放在河面。 程琦和程罗双手合十,做祈祷状。 河灯还没飘远,就被一河的河灯给挡住了。 只听永宁郡君惊讶道:“快看,显灵了!显灵了!”河边的人俱是看了过来。 只见程琦的河灯上现出褐色的字。 “程氏显灵了!显灵了!” 河灯还没飘远,立刻被竹篙捞了回来。 河灯上面是七个字:“我求林女同春,程。” 作者有话要说:争取下章把这个永宁郡君结束掉。前章昨晚发了,是没发成功的缘故么? 第44章 争娶争嫁10 河灯上面是七个字:“我求林女同春,程。” 宋家在整个山坳都算富裕的,又有程家这么一门好亲戚,本就惹人眼红。方圆百里的乡亲都聚在饶河边,七嘴八舌开了。 “我还当程家与宋家要亲上加亲呢,原来程大少爷看中林家女喽!” “林家我就不晓得了,不过死了亲娘的嫡女是连庶女都不如的!我可是听张牙婆说了,连一个丫鬟都能几番害嫡女性命……这个丫鬟也不是省油的,一副狐媚相,牙婆本意给卖人为妾的,谁想丫鬟倒是给牙婆支招了,说是跟衢州知州府有关系呢!牙婆趋利,便听信给衢州知州府去了一封书信……哎,这事儿我记的清楚,这个丫鬟叫,叫什么‘秀玫’来着!” “林家你都不晓得?宋江氏的姐姐如今就是林江氏,据说林江氏可是来历不小呢。” “呀,宋江氏还有姐姐呀?” “这话就稀罕了,宋江氏也是爹娘养的,有个姐姐有啥奇怪的!” 永宁郡君,徐氏和香姨娘推搡簇拥的人群,挤到河边。 永宁郡君脸色一沉,铿锵道:“我就是你们口中的林江氏,这是我两个女儿六娘和七娘。” 永宁郡君把林六娘和林七娘往前面一推:“今个乡亲都在,也请给我林家做个见证。我林家好歹也是京城官宦,我林家的女儿恪守大家闺范,虽住在宋家不假,与程家两个少爷可是一句私话都没。都说女要高嫁,商户是最下品,我林家可八竿子也打不上他程家!至于程大少爷做出这等惊世骇俗之事,枉他还是读书人!” 徐氏脸也沉了下去。虽说当朝文人不乏写诗寄情,就是表表思慕之意,传在人耳中也是佳话一桩。不过,前提是男子不识闺阁女子真面目,或是在酒楼一时兴起被女伎所迷,否则便是私通之嫌。而程琦和林女如今是一个屋檐下,若是永宁郡君撇干净了,那就是程琦觊觎林女毁人名声,拉去见官都是成的。程琦眼下是举人,德行最是重要,名声若是坏了,还谈什么仕途? 众目睽睽之下,徐氏有些晕,而程琦早就懵了。程罗掩住心底的快意。 林六娘和林七娘两人把手勾了勾。 各种指指点点里面夹杂着破锣嗓门,此起彼伏。 徐氏压住怒火,竭力保持平静。徐氏把整个事情脉络是理了又理,这才恍然顿悟! 永宁郡君的第一出:在抬秀玫为养女当日,抛出绣花蛇,干掉江氏!意在致死筠娘子! 永宁郡君有句话是这样说的:指不准筠娘嫁过去便好了,就是筠娘好不了了,这个主我也是能做的。 就算筠娘子死了,林家也只是娶个牌位回去,然后平白得一百六十八抬嫁妆,一百六十八抬,也足够林六娘和林七娘嫁个好人家了! 永宁郡君的第二出:利用神婆。 昨晚徐氏也参与了招魂。神婆念念叨叨,最后下了定论:筠娘子形同枯木,因少阴之气所缺导致,金生水,金气又作少阴之气。若得金,许能不药而愈。若能给筠娘子许一个金气充足的人家,许能熬过这关,程氏心念筠娘子的下半生,只消给程氏一个准信,程氏也不会再缠着筠娘子。 徐氏当时是一个咯噔,程家就堆在金山上,筠娘子这是铁定要嫁到程家么? 好在神婆又说了,程家金气有余,奈何火能断金,程家的金气坚而不泽。这是说的好听,难听点就是富而不贵。 而筠娘子最缺的是贵气。 也就是说,要筠娘子好,自然是要嫁到贵胄之家。嫁不得贵胄,至少也得官宦之家。神婆虽没指名林家,然眼下林家确实是首选。 徐氏也总算是松了口气,筠娘子若嫁不得程家,那是连程罗的庶转嫡也省了,可惜了那一百六十八抬嫁妆了! 眼下徐氏眸中蹿火,恨不得掐死振振有词的永宁郡君。 眼下才是永宁郡君最关键的第三出:照冥一事,表面是在毁程琦,实则意在把林六娘和林七娘嫁到程家! 永宁郡君之前有言:我林家是官宦之家,虽说清寒了些,可是名声好呀。主要是,若是两位老爷同意,平哥儿将来的登科,还有大表少爷明年的龙门一跳,我林家自然不推诿。 本来林家女要想嫁到程家,那也得低声下气的嫁过来。商户为下品不假,可是程家是禹州首富!可是此事一出,要想保全程琦的名声,最好的办法便是林家和程家承认两家的姻亲关系。有了这一层,程琦水灯上的七个字便是佳话一桩了! 现下永宁郡君显然摆足了架势,咄咄逼人不说,这事要打商量,反倒程家有求于林家了!就凭永宁郡君的手段,还不趁机把程家的脸打尽? 按理说程琦娶了林家女,也算是龙门一跳的垫脚石了,若徐氏不顾娘家也是好事一桩。可是徐氏这人,打心眼来说,宁可聘筠娘子为儿媳妇,筠娘子守规矩人也温顺。徐氏看人还是很准的,这林六娘和林七娘眉眼闪烁自恃美貌,哪有半点大家娘子的气度? 徐氏心底嗤笑永宁郡君的痴心妄想,又拿她无方,恨得咬牙切齿。 徐氏这头在做心理建设,好在身边的赵嬷嬷机灵。赵嬷嬷笑道:“诸位乡亲可瞧明白了,这水灯么,可不是公子娘子拿来寄情用的。哎,实话与你们说罢,宋筠娘身子不大好,神婆看过说是被魇着了。今个来放灯的除了我家两位少爷,还有林家两位小娘子,都是来给宋筠娘祈福呢。我家大少爷又岂会在这时给林家女表明心意?这要是程氏在天之灵,岂不怨死我家少爷了!神婆给水灯做法,水灯上现字,也只能说是程氏显灵了!” 有人嗤笑:“程氏在天之灵,不急着自个的闺女,反倒急着侄子的姻缘……呵!” 赵嬷嬷还要再辩,徐氏一把抓住赵嬷嬷的手,狠掐一把。 鬼神之说从来都是人人敬畏的。若真是程氏显灵,也就是:程琦娶定林家女了! 徐氏心里都猫爪挠的死去活来。横竖都是:程琦娶定林家女了! 永宁郡君欠了□道:“这事我林家自然要找宋家要个说法。我林家两女的名声就指着宋老爷和程老爷给个说法了!乡亲若是走的开的,不妨跟我到宋家走一趟。” 村里最不乏的就是长舌妇,碍于天黑,只有几个好管闲事的婆子走了出来:“那我们就去趟宋家。” **** 宋老爷气的不成,这永宁郡君真是不像话,这是什么鬼怪都能往家里领么?宋老爷一个茶杯摔过去:“想看热闹是罢,都给我滚到瓷窑里看!” 一婆子被茶杯惊的一跳:“哎呦,原来宋老爷这么大火气呢,难不成宋老爷是心虚了,这程家少爷觊觎一个屋檐下的林女,是铁板钉钉了?” 又一婆子拈着手绢笑道:“这还用说,恼羞成怒了呗!谁叫程家少爷看不上宋筠娘,看上林女来着!” 第42节 宋老爷自然不会降了身段跟几个婆子斗嘴,冷声道:“你们今个看的热闹与我宋家无关,筠娘娴静规矩也容不得你们置喙半分!” 宋老爷打心眼的怀疑这些婆子是永宁郡君的枪,寻常遇上这种事,难保女方不被牵连的?可是宋老爷听徐氏说当时几个婆子从四面八方一起哄,永宁郡君义正言辞,人云亦云都指责起程琦来着。那个阵仗,就是徐氏也扛不住。越扛不住就越显心虚,真真是不战而降! 瓷窑里,灯笼挑起,瓷窑里的下人都被惊醒了,也纷纷过来看热闹。 徐氏搓着手帕,程老爷一脸鹜色,一脚把水灯给踩塌了。 程老爷看着木然的跪在脚下的程琦,只差没一脚踹过去,怒道:“别人的水灯好端端的,凭什么你的水灯就出事了?你要是看上林家女,我和你母亲也不是不近人情的,自然三媒六聘一概不少。闹的人尽皆知,败坏林女名声。” 程老爷表面是在斥责程琦,实则是给他暗示。徐氏也是一个醍醐灌顶,这件事情的关键在水灯上。 永宁郡君冷笑道:“舅老爷这话就不对了,合该男子犯的错就该牵连女儿家么?我今个就把话撂在这里,若是舅老爷不给个说法,这官司就是打到皇上跟前,我都要打下去!就是人尽皆知,我家两个女儿也是清清白白,容不得舅老爷污蔑暗通曲款!” 程琦眼睛扫过金翠:“金翠,水灯是我让你去提的,你从中动了什么手脚?” 金翠惶惶然的跪下,努力回想。金翠低垂的脸上异色一闪而过。 分明林六娘和林七娘给撞了她一下! 金翠抬眼看,只见林六娘和林七娘悠闲的很。也是,她就一个奴婢,这事也没个人证物证,以林六娘和林七娘的手段若是反诬是她动手,程老爷为了息事宁人直接把她做了替罪羊,那她可就没有活路了! 金翠自保道:“老爷,太太和少爷明鉴,我是空着手去祠堂提灯,一路提回来。提给大少爷时水灯明显没问题,奴婢走的一路,都有人瞧着。奴婢……”金翠声泪俱下。 程琦心里明白这事金翠是搀和不了的。首先金翠没这个动机,其次金翠大字不识几个。 水灯上怎么可能现字? 难道真是程氏显灵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准备一章粗长搞定,临时有事写不完了,所以明晚解决。 明晚筠娘子干掉永宁郡君。 第45章 争娶争嫁11 秀棠和秀娇在门外等,筠娘子提着裙子,走到门口时,猛一转身,打开双臂,一把抱住杨武娘的腰。 筠娘子抬脸,仰望杨武娘的下颚。 身后的红烛燃烧,帐幔轻摇,陈旧的木家具被擦的发亮。 那里像一座坟,她被埋了十三年。 真好,她亲上她的下巴,她是她的新娘,有她的地方,坟墓也是新房。 筠娘子双眼迸出坚毅的炙火:“武娘,我愿嫁你三叔,未嫁先寡,孀居一生。只求你留在杨府,偶有相伴。虽说女逾二十二不嫁、男逾二十五不娶,由官府强制嫁娶。可是武娘你情况特殊,又是杨国公的嫡孙女,皇上特赦留在杨府也并非不可能。武娘,这是我们的约定。” 杨武娘摇头不是,点头也不是。箭在弦上,秀棠在外面跺脚。 筠娘子啄了下她的唇,亲昵的挽住她的胳膊。两人并排踏出房门。 这一场仗,她不再是一个人,是她与她共同的战役。 此时永宁郡君如胜利者睥睨众人,宋老爷高高挂起,程老爷皱眉凝思,程琦面如土色,徐氏咬牙切齿,香姨娘抱手看戏,程罗一脸轻蔑,婆子争先恐后,下人窃窃私语。 秀棠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筠娘子由杨武娘搀着,宋老爷眼尖看到筠娘子,怒道:“真是晦气!你们在我宋家吵吵闹闹,连我儿都惊到了,还不给我滚出去吵去!你们程家和林家,是结姻亲还是撕破脸,那是你们两家的事!” 筠娘子莞尔道:“爹爹息怒,我来,一是感激舅母姨母亲自为我叫魂,二是感激两位表哥和表妹亲自为我照冥。女儿一口黑血吐出反而清明舒坦了很多。女儿若能大好,神婆功不可没,爹爹可要好好赏赏神婆。” 筠娘子说的乖巧,脸上有红晕,宋老爷欣慰,喜道:“赏!自然该赏!” 宋老爷不由想到神婆一言,并脱口而出:“金生水,哪里得金气充足的人家?” 寻常的官宦人家怎么着也不会愿意为了一百六十八抬嫁妆而娶一个半截入土的商户女!这该多晦气! 宋老爷与永宁郡君的眼睛对上。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林家得了筠娘子的嫁妆,更有底气与程家叫板了!徐氏那是万爪挠心。 筠娘子含笑一眼扫过在场的几个贼眉鼠眼的婆子,方圆百里的婆子她都晓得个大概的。而这几个婆子眼生不说,缩头缩脑的,肚子里的脏水都写在脸上。 这几个婆子多半是永宁郡君的托! 筠娘子说的很轻巧:“今个表哥和表妹的事,我也有耳闻。我宋家人口简单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几位嬷嬷这么晚既然来了,就不妨看个明白再走。不过,话说前头,我宋家的热闹可不是什么蛇鬼牛神都能看的,这出了一道门口舌是非多。几位嬷嬷想必不是蛇鬼牛神罢?” “这是自然,我们都是正经人家的。” “秀棠,”筠娘子拔高声音,“拿笔墨纸砚来,把诸位嬷嬷的门户主子都给记下来,再请嬷嬷们摁个手印。这水落石出嘛自然要白纸黑字,嬷嬷们就是见证人。我宋家瓷窑里的下人,都是见证人。想必嬷嬷们也晓得,我宋家在忙季时请方圆百里的嬷嬷前来帮忙也是常事,说来也巧,这名单还过我的手呢。如果是蛇鬼牛神的,我就慢走不送了。” 婆子们面面相觑。 一婆子嘲讽道:“哪有看热闹还要摁手印的道理?你们宋家不过是有点钱,还真当自个是大户了!” “就是,就是。”应和不断。 “常言道家丑还不可外扬呢,我宋家的枕头里是糟糠还是棉絮,作甚要扯开来给你们看!天底下就没这样的道理!我宋家请的是见证人,而不是一群长舌妇!” “报就报,我是百里外的石家洗衣婆子……” “我是……” 以筠娘子的魄力,把这几个婆子一扫帚打走都不在话下。不过,既然永宁郡君敢出这等损招,她筠娘子不以牙还牙都是对不起永宁郡君这场处心积虑的大戏了! 程老爷本意是让程琦走仕途,让程罗继承生意,聘筠娘子为程罗的媳妇,与程罗一道支撑家业。日后大房二房不分家,富贵双全。程老爷涩意难捱,筠娘子真是像极了死去的妹妹,与他一道奠定万贯家业的妹妹!程老爷沉默,宋老爷不做主,程琦无形中把希望都搁在了筠娘子身上! 宋老爷赶紧吩咐人下去抬椅子上来,又命人取了披风。杨武娘挨着筠娘子坐。 筠娘子道:“今个这事想必诸位还云里雾里的,这其中曲折还是有一段呢。事发起因是这样的,寿安堂的王氏大夫和杨陈氏大夫都来诊过,我已是药石罔救之相……” 宋老爷惊呼:“我儿莫胡说!我儿长命百岁……” 筠娘子打断他:“爹爹为女儿想,女儿都晓得。可是爹爹藏着掖着,这事就能瞒得住么?爹爹,昨晚神婆给女儿招魂,神婆见着娘亲了么?” 秀棠嘴巴一扁,宋福家的在下人中间带头哭了起来,下人们抽泣一片。 宋老爷心肝裂尽:“我儿好好的,你们哭什么?”宋老爷双眼坚定,“神婆说了,我儿缺少阴之气,只需嫁个金气充足的人家便得好了。” “还请爹爹莫再为女儿费心,”筠娘子扑通一跪,“女儿不能侍奉爹爹左右,已然不孝,还劳爹爹添了白发,女儿……”言罢垂泪,“女儿枯木之躯,就不祸害旁人了。我宋筠娘今个就当着大伙的面把话说在前头,宁做孤魂野鬼,只求余生尽孝父亲膝下,便已足矣。” 宋老爷心慌,见筠娘子郑重其事的说绝命话,再瞧筠娘子一脸红晕,这……这是回光返照之相么? 宋老爷这个决定不能再等:“我儿且给爹好生活着。我已与永宁郡君商议好了,愿结姻亲之好。本来这话不该当着你一个未出阁的娘子面说,眼下我……我只盼我儿……我儿定能好起来!” 永宁郡君和蔼可亲的过去搀起筠娘子,拍了拍她的手:“说什么丧气话呢,真是个招人疼的,姨母我呀,那是把你看的比亲闺女还亲。你和弘哥儿的生辰八字都合好了,就等着换帖呢。等你嫁到京城的贵地,还愁没有金气么?阿弥陀佛,我也算是了了你娘的一桩心愿了。” 徐氏就快晕过去。程琦失落不假,却明显松了口气。程罗暗恨连个死人都争不过来。 筠娘子故作天真道:“什么金气?金气只有京城有吗?” 徐氏耐心解释道:“金生水,金气又作少阴之气。俗话来说就是贵气,我林家是京城官宦,这个贵字也是当得起的,二老爷是户部使,林五少爷就是二老爷的嫡子,小名弘哥儿,年方十七……” “户部使月俸多少?”筠娘子打断她。 “月俸五十两白银。”永宁郡君掩住心底的不快。奈何有杨武娘压场,永宁郡君也不敢胡诌。 宋福家的嗤笑:“我瓷窑里一个季度光花在釉果上就是上千两!” “姨母,我以前听母亲讲,大姨父在朝廷任职秘书监,还有个带院子的祖宅呢。如今大姨夫去了禹州做了地方官,这祖宅如今就是二姨夫的么?我还听说京城里寸土是金,好多人连房子都赁不起,有祖宅在,可真是富贵了!” “祖宅卖掉了。”永宁郡君只差没恼羞成怒了,“大少爷当年眼尖,相中了开酒楼的营生,便把祖宅卖了开了酒楼。” 要不是林大老爷的嫡长子林大少爷败了家产,林大老爷没钱疏通,要不然也不至于从一个秘书监灰溜溜的滚到禹州做了监主簿! “呀,”筠娘子赞叹,“那林家如今可不就在金山上了!那如今二姨夫家把祖宅买回来了么?眼下二姨夫一家住在哪里呢?” 卖祖宅,根本就是欺宗灭祖的行为!不到万不得已,根本就没人会走这一步! “正准备再把祖宅买回来呢。眼下自然是赁屋住了。” “月赁是多少?” “十两白银。” “家中有多少口人?” “老太爷和太夫人都不在世,小辈的就二少爷、三娘、四娘、五少爷、九少爷。二少爷和五少爷是嫡出,三娘和四娘、九少爷都是庶出。二少爷娶了媳妇、三娘和四娘已经出阁。” “我可是听武娘说,就是京郊的四合院也是月赁近百两。若住在京郊,二姨夫每日上朝可就远着了。呀,不对,月俸五十两怎么够赁房的?” “我们现在住的是公租房。” 公租房就是没有业主的由朝廷修缮出租的房子,通常都是密集的楼上楼下,住了楼下那是连个日照都没有。而且夹层户也多,乱的很。一大家子挤在公租房,这等境况可想而知。 永宁郡君硬着头皮补充道:“不过筠娘放心,姨母又怎么会坑侄女?我家二老爷正准备把祖宅买回来呢。” 筠娘子一针见血道:“我要是嫁了过去,自然有钱买祖宅了!” 宋老爷陷入两难。林家这么穷,可是不把筠娘子往火坑里推,筠娘要是嫁不了金气人家,那就是往死路里迈了!可是万一永宁郡君图财害命呢,那岂不是赔了嫁妆还折兵!宋老爷可不信林家的大房二房手足情深,永宁郡君一个禹州的大房这么着急京城的二房,真是越看越不对劲! 纵是这样,永宁郡君还是底气饱满的,宋老爷要是不乐意,就眼睁睁的看着筠娘子死罢! 何况,若是林家两女嫁给程琦,还愁钱么? 一婆子起哄道:“宋家真是没规矩,哪有当着这么多人面谈儿女婚事的?” 又一婆子道:“看来今晚没戏看了,程家少爷觊觎林家娘子毁人名声,啧啧,依我看,亏他还是举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话题被扯到程琦头上。 筠娘子起身,把踩塌的水灯拿在手里看了看,唇上一层讥笑。 水灯上的七字是行楷,虽说有些深浅不一,然足可见其风骨,刚劲却不过猛,潇洒而且浓淡相宜。 连筠娘子都无法解释,为何白纸上现了褐色字? 而且这字,还真有八成像程琦的字!难怪程琦被吓的六神无主! 不过,筠娘子把“林”字用手摸了又摸,心下了然。 这绝对是一场阴谋! 筠娘子冷笑:“这还真是巧了,我娘显了灵,现的居然是表哥的字,而且还是表哥与表妹的情意表白!这真是奇了怪了,奶妈以为呢?” 宋福家的走出来道:“于理不合。太太怀娘子时,肚子圆,是生女儿之相。太太还跟舅老爷说,若是生女儿日后就跟大表少爷定个娃娃亲好了。”要不然,程琦也不会跟筠娘子两小无猜了,“不过太太去的早,便没人提了……太太就是显灵,也轮不上林家女!” 永宁郡君可不这么看:“那是程氏晓得,筠娘是嫁不得程家的,程家的金气坚而不泽,富而不贵,不能泽佑筠娘。程氏的显灵倒是跟神婆对上了!指不准程氏知道大表少爷性子倔,索性封了他的退路呢。这么多双眼睛瞧着,有目共睹,大表少爷你倒是说说,你拿到手上的时候有字吗?” 横着竖着都是永宁郡君占理。 真是不掉棺材不掉泪! 筠娘子面上一层古怪的笑意,厉声道:“表哥,你觊觎林六娘和林七娘也罢了,作甚不敢承认!我娘在天有灵,若是晓得你拿她来满足私心,我娘决不饶你!” 程琦怔住:“我……我没有!” “表哥你还说没有,这明明就是你的字!”筠娘子怒道,“你敢做不敢当,枉为读书人!更枉为男人!” 第43节 永宁郡君以为筠娘子是护着程氏,乐见其成。 筠娘子质问:“表哥,你承不承认,这字是你所写?” 程琦挣扎:“不是我做的,我死也不认,死也不娶!”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筠娘子把策论啪的一声扔到程琦面前,“表哥,你还想抵赖,这跟你做的策论分明是如出一辙!” 永宁郡君一惊:“策论不是在我房里么?怎么到你手上了?” 筠娘子转脸正视永宁郡君,永宁郡君简直是坐不住了,筠娘子居高临下道:“姨母,什么叫‘你房里’?那是我宋家的房子!” “眼下是我住的便是我的,你居然擅闯我的房间!你目无尊长!”永宁郡君指着筠娘子怒道。 程琦把策论打开,眼睛一眯,心下有了计较,站了起身,再看向装模作样的林六娘和林七娘就像吃了个苍蝇般恶心。程琦摸了下发冠,暗恨自己今天的出丑,势必要全部给讨回来。程琦装可怜道:“字是谁的,自然谁该娶表妹了,还请父亲和母亲做主!” 永宁郡君一喜,林六娘和林七娘的笑容掩都掩不过去。 筠娘子把策论铺在案上,策论旁边铺着水灯上的字。 筠娘子抓起毛笔,淬了墨,一边念道,一边勾出六个字:“我、求、女、同、春、程。” “呵,也真是巧了,姨母让表哥作的策论就是以为题,自然是要引用这首诗了。‘同我妇子’句中有个‘我’字,‘爰求柔桑’中有个‘求’字,‘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中有‘女’和‘同’字,‘春日载阳’中有个‘春’字,落款有个‘程’字。更巧的是,这六个字与表哥策论里的一模一样呢,连字都是一样大小的。所以这个字是出自表哥的手,这是没差的。试问,就算是有人想模仿,也不是几天光景能模仿的出来的。” 永宁郡君发话道:“既然大表少爷承认是自个做的,这事可赖都赖不掉了!你们程家,今个就给我林家一个说法!” 程老爷发话了:“如程琦所说,自然是谁写的,就是谁娶了!” “那这事……是私了?”永宁郡君有些忘形。 程老爷挥手:“爱咋办咋办去,这大晚上的,我也乏了!” “舅老爷你这是……”永宁郡君有些懵。 “呵,”筠娘子乐了,“姨母可别忘了,我可是有两个表哥,我可没指名道姓这是哪个表哥写的。” 永宁郡君和林六娘林七娘顿时有被五雷轰顶的感觉。 程罗可不蠢,林六娘和林七娘这两条毒蛇,他要是给娶回家,早晚被缠死。何况,程罗的前程可都捏在程老爷和徐氏的手中。眼下他要是表现的好,指不准还能立个功! 程罗眼睛眯起,风流倜傥的模样,似醒非醒,似笑非笑:“两位表妹好呀。哎呦,两位表妹真是天香国色,据说这双胞娘子可是心有灵犀呢,在床上弄起来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程罗说的不堪入耳。林六娘羞怒道:“你这个登徒子!你敢坏我和七妹的名声!” 这下轮到永宁郡君懵了,林六娘和林七娘恼羞成怒,徐氏得意洋洋。 怎么可能?那篇策论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妙语连珠,怎么是连个童生都没考的程罗作的?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林六娘和林七娘看到手的姻缘和钱财就这么没了,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 程罗再接再厉道:“什么叫登徒子?本少爷是不晓得。本少爷又没读几年书,本少爷可不在乎名声!本少爷只知道,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们两位小娘子跟我一个屋檐下,旁人要是传我流氓,那么你们两位娘子可就是被流氓觊觎过的……呵,指不准还被流氓玷污过呢!呵,你们要是觉得无颜活下去,那就赶紧寻个井跳下去,我告诉你们,我玩过的女人多着呢,指望我娶你们,门儿都没有!” “死啊,死啊,你们在河边不是哭天抢地做贞洁烈妇么,怎么不去死呢!哈哈!”程罗一脸癫狂。 林六娘和林七娘是真的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永宁郡君压住满腹的郁气,退而求其次道:“真真是误会一场。既然是程氏显灵,为二表少爷和我家六娘七娘做主,我要是不成全了,岂不是要遭天谴的?”潜台词,谁敢不成全,去遭天谴罢! 林七娘扑通一声跪下:“我才不要嫁给那个登徒子!” “母亲!”林六娘凄厉大呼。 永宁郡君腆着脸,把旧话重提:“舅老爷,我林家是官宦之家,虽说清寒了些,可是名声好呀。主要是,若是舅老爷同意,大表少爷明年的龙门一跳,二表少爷将来的仕途,我林家都不推诿。” 永宁郡君就是下血本,也要挽回林六娘和林七娘的名声。 永宁郡君压住心底的不快。就算程罗是庶子,能写出这样的策论,不说才华横溢也是天资聪颖了。只要程罗娶了她的女儿,就是一块臭石头她都能打磨出一块光彩夺目的玉石来!何况程家家财万贯子嗣甚薄,日后程罗的家产定然不菲。 林六娘决绝道:“母亲,你不是说合该男子犯的错就该牵连女儿家么?你不是说这官司就是打到皇上跟前,你都要打下去么!母亲,你这是要生生逼死女儿吗!” 那是针对在乎名声的男人!对一个不要脸的无赖,哪个女子遇到这事不是死就是去山上做姑子!这话永宁郡君又不好说出口,两个女儿闹的她更加心烦意乱,永宁郡君失手一巴掌甩了上去,一句话把哭哭啼啼的姐妹俩给震慑住了:“我还不是为了你们!那你们去死呀!” 永宁郡君心如刀绞。 她做了继妻,家中嫡长子败光家产卖掉祖宅,丈夫又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自己就出了一对双胞女儿,家中姨娘后来还生了一个八哥儿,立刻爬她头上去了。她就是滔天的手段也没办法,丈夫就是喜爱那个幺哥儿,加上丈夫仕途不顺,她平日不过念叨两句,反而惹得丈夫更加生分。 她身为当家主母,每日为一日三餐而愁,嫁妆也填了七七八八,丈夫嗜酒如命一大笔开销不提,还得给他养小妾。要不是为了这一对双胞女儿,她早投井算了! 她千里迢迢来了宋家,先是从香姨娘那头旁敲侧击,然后无意中得了准信:筠娘子有一百六十八抬嫁妆! 她步步为营,眼看大胜在望,功亏一篑! 永宁郡君双眼猩红,恨不得撕了筠娘子! 又拿显灵来说话!筠娘子双眼喷火,她的娘亲,就算显灵也是护着她的,凭什么被这样一个用心险恶的蛇蝎拿来作文章! 地狱无门你偏要闯!筠娘子怒极反笑:“姨母可真会昧着良心说话,姨母今晚睡觉时可要小心些,指不准我娘要跟姨母好生谈谈!我娘根本没有显灵!这么下三滥的伎俩,我说出来都为你羞耻!‘我求林女同春,程’分明七个字,我才说了六个,姨母便急成这样了!你们睁大眼睛看看这个‘林’字!可惜的是二表哥通篇都没有‘林’字,那么这个林字哪儿来的?有句‘二之日栗烈’,且看‘栗’字下面为扁‘木’,这个‘林’字分明是用两个‘木’字拼接而成。木子旁和木字还是有区别的,若是我娘显灵,我娘会连个‘林’字都要拼接么?” 筠娘子冷笑:“也就是说,六妹和七妹还是莫装贞洁烈妇了,这水灯上的字,根本就是你们自己造的假!把水灯纸压在策论上描摹,加上呈现出来的褐色字深浅不一,加上我娘显灵一说,根本就是万无一失的计策!可惜,就毁在你们的姓上面去了!你们一家人想攀附我舅舅家,用如此卑劣手段,呸!” 程罗笑开了:“呀,这两个表妹真是不害臊,先是往我大兄身上贴,现在是不是看我更风流,想往我身上沾呀!哎呦,可惜我就不是怜香惜玉的,你们对我有情,可惜啊可惜,可惜我早就忘了我们有过一段了……”程罗的嘴更浑,“难不成你们肚子里有了我的种,这才迫不及待的要嫁给我……” 徐氏落井下石道:“哎呦,秀棠还不赶紧记下来,这人证物证具备,婆子们也摁了手印,这事就是传出去,也传不了两个样板了!” 林六娘和林七娘晕了过去。 永宁郡君嘶吼道:“你们有本事解释显灵一事呀!还有妹夫老爷,神婆可是说了,筠娘再不嫁可就活不长了!你们逼啊,逼死我家六娘和七娘,还有筠娘陪葬呢。我就不信了,这年头还有贵气人家肯娶一个半截入土的人回去!就是现在三媒六聘,筠娘也等不到那个时日了!等筠娘一死,嫁给程家庶子,花一百六十八抬嫁妆换个牌位,哈,真是大快人心呀!” 永宁郡君利诱道:“这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筠娘嫁到我林家,嫁妆也用不着那么多。平哥儿的登科,还有大表少爷明年的龙门一跳,我林家,都允了!” 永宁郡君扑通一声跪下,潸然泪下:“只要放过我两个女儿,所有的好处,我都允了!” 宋老爷有些动摇。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筠娘子死,只要有一线生机,他都要搏一把! 杨武娘执起笔,在白纸上写下两个字:密书。 鹦格伶俐道:“永宁郡君,我今个就要你心服口服!永宁郡君你冒充神灵人鬼憎恶十恶不赦,我家武娘今个就替天行道!所谓的显灵,依我看不过是人心有鬼罢了。有种密书写在白纸上毫无踪迹,然遇热遇火便会呈现褐色字。此法多用来做朝廷机密。密书的写法我不便透露,永宁郡君你在皇后身边当差,能被册封郡君自然本事不小,你会这个完全不奇怪。水灯上一现字就要尽快被捞回否则便会烧穿,所以你眼尖,在别人还没看见字的时候就叫开了。合该你选的地儿也好,一河的水灯挡着,漂也漂不远。” “再者说,你能骗得了这些人,可骗不了武娘的眼睛。户部使要是能在科举上说的上话,还用得着你千里迢迢跑到宋家来招摇撞骗么!如今朝廷里,六部只是形同虚设的花架子,根本就说不上话了。皇上设了三司,盐铁司、度支司和户部司来分化六部实权。要说这三司,远不及瓷内司尊贵。” 鹦格见杨武娘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草帖,恭敬的递给宋老爷。 “我家武娘这次来,是代周内司而来。宋筠娘大方得体,宋家青瓷别具一格,周内司有意聘娶宋筠娘为妻。本来这事不该这时候说,我家武娘还来不及请媒人到场,如此唐突还请宋老爷见谅。请宋老爷宽心,周内司贵为一品瓷内司,论起清贵,周内司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筠娘子既然缺的是贵气,嫁给周内司,自然不药而愈!”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一章解决掉了~ 第46章 艳诗之计 戏已落场。鹦格说了,她们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天一亮就走。 月上中天时,筠娘子心血来潮要沐浴,秀棠和秀娇连夜烧开水。筠娘子又命秀棠取了去年晒的干玫瑰,秀棠“哎”的一声下去忙活:“娘子是要好生洗洗,把晦气都洗干净。娘子若是嫁了周内司,日后封个诰命,真真的苦尽甘来!阿弥陀佛,太太在看着娘子呢。” 干玫瑰的花苞在热水面上徐徐打开,香气在旖旎中荡开。筠娘子遣走秀棠和秀娇,赤足踏了进去。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三刻钟了。 秀娇在秀棠的肩上打了个瞌睡,秀棠猛的一惊醒:“娘子怎么还没洗好?” 秀娇急道:“娘子说了没她的使唤不要我们进去,这该如何是好?” 秀棠推门,门不仅被内闩了,后面还有东西顶着,两人使出吃奶的劲,门纹丝不动。两人都有些站不住了。 秀棠利落的往隔壁去:“这么晚了,老爷和舅老爷也不好到西厢来,我去喊武娘来帮忙。” 杨武娘闻声赶到,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惊慌的心态。武娘一脚踹上去,门晃出一道门缝,看到抵着门的是一个雕花红木桌。杨武娘发了狂,一脚、两脚、三脚…… 轰。 轰。 轰。 杨武娘等不及,直接从可容一人的门缝飞身跃上桌子,窜进屋里。 红烛对烧,帐幔被风吹动,浴桶搁在大床后面,香气窜到杨武娘鼻尖。 她们早就不存在男女大防了,她是她的妻,杨武娘一阵风似的闪进去。 水已冷却,筠娘子的身子都没在玫瑰花下,湿哒哒的青丝,安静的睡颜,露出的脖颈。杨武娘眼热,伸出手,刮了下筠娘子的鼻子:傻瓜,水都冷了。 筠娘子睁着惺忪的双眼,嗔道:“人家正在做梦呢,扰人清梦,真是讨厌!”言罢又闭上了眼睛。 杨武娘的心又软又酥麻,站在脚板上,俯□子,张开双臂,要捞筠娘子起来。 杨武娘的手伸进花瓣下,从筠娘子的两腋下揽了过去。筠娘子赤条条的身子已经冰冷,又有说不上来的滑腻。杨武娘心猿意马。 这头杨武娘愣神,脚板有些不稳,筠娘子趁她不备,双手抓上她的衣襟,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杨武娘拖下水! 杨武娘倒栽进浴桶中! 杨武娘的脑袋刚好栽上筠娘子的光腿。筠娘子疼的闷哼了一声,却没舍得挪腿。 杨武娘的脚在桶底一立,脑袋被筠娘子摁在腿上,整个人以腰部呈对折状态。扑鼻的香浴从四面八方往杨武娘的耳朵、鼻子里灌。杨武娘屏住呼吸、咬紧牙关。 筠娘子眼里有了泪:“武娘,秀棠她们正在撬门呢,浴桶这么小,我们都卡在这里,你说等她们进来时,你会不会已经被淹死了?” 筠娘子昧着良心说话,分明是她把杨武娘摁在水中,不让她抬头。 筠娘子一把抹过杨武娘的脸,趁忐忑的心境未曾表露,赶紧撤手。 若不是筠娘子手撤的早,指不准能摸到杨武娘弯起的唇角:她若被淹死,她认定的妻就是凶手,杀人偿命,妻敢拿命跟她赌,她这个做丈夫的岂有不奉陪的道理? 杨武娘没有丝毫的挣扎。筠娘子担心她真被憋死,赶紧收敛住复杂的思绪,冷淡谈判道:“武娘,原来知州夫人把扇子给我并非偶然,一是利用我,二是有意把我许给周内司那个病秧子!从一开始,我便是你们这帮权贵的猎物!” 筠娘子念头一闪,周内司咳的死去活来怕是不治之症,周内司身居一品瓷内司,虽不用上朝却有着牵连甚广的关系网。而周内司重症一事从无半点风声,周内司已经二十有二,若是再不婚配怕不只是连皇上都要惊动了,周内司急需娶妻这是不言而喻的。 至于娶谁……自然是娶个最好拿捏的人。 筠娘子心痛难当,咄咄逼人道:“杨武娘,你打的一手好算盘,别说周内司是个病秧子,就算是个死人,我爹为了他的蓝花瓷,都会把我嫁过去的!武娘,你确定天一亮就走?你确定要我嫁给周内司?” “武娘,你点头,或者摇头。我要你告诉我,武娘!”筠娘子的声音里是难以遏制的呜咽。 筠娘子泪如雨下。 杨武娘不用思索,人传周内司无懈可击,筠娘子的道行再深,毕竟比杨武娘少吃了几年饭! 杨武娘若点头,筠娘子就淹死她,玉石俱焚。 杨武娘若开口,便是杨武娘有意毁她贞洁处心积虑有所图谋,杨武娘爬上她的床,栽进她的浴桶,未婚先调戏,那杨武娘与登徒子又有何异?就算筠娘子为情嫁给她,这辈子也是无法释怀了!——这才是对筠娘子最大的侮辱! 杨武娘若摇头,拿死去的杨三老爷敷衍筠娘子,那她还是不是男人了? 杨武娘点了头,筠娘子手中攥着的匕首抵上杨武娘,杨武娘张嘴笑了,原来筠娘子的香浴是甜的。 第44节 哈,同死在浴桶里,也是死的其所了! 筠娘子摸上杨武娘的眼睛,杨武娘已经阖上眼睛。筠娘子大惊失色,匕首落下,迅速的把杨武娘的脑袋捞了上来。 杨武娘一副垂死的模样,筠娘子悲伤欲绝的亲上杨武娘的唇。 忘情而又绝望的吻。 湿哒哒的盖头紧贴杨武娘的脸,通红的烛火下筠娘子已经什么都看不清。 杨武娘的胸腔急速跳动,杨武娘揽住筠娘子的肩头,反守为攻,吸吮、啃咬着筠娘子的唇舌。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筠娘子舍不得她死! 筠娘子悲愤难堪,觉得自己已经把自己作践到了绝路!筠娘子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杨武娘是她的!只是她的!谁都不能抢!谁都抢不走! 筠娘子应和杨武娘的吻,眼睛一眯: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杨武娘就算是有成神的道行,遇到了精怪,也难保不会栽跟头!杨武娘在唇舌角逐中,理智渐消。 以至于房门被撞开,秀棠、秀娇和鹦格进来的时候,只见,杨武娘霸道的把筠娘子压在浴桶边,箍在怀里强吻。 秀棠、秀娇和鹦格都瞪大了眼睛呆住了。 筠娘子一把推开杨武娘,一巴掌甩了上去。筠娘子歇斯底里的哭叫:“武娘你这个禽兽,你这个禽兽!你居然轻薄我……我……我不活了!秀棠,还不去请父亲和舅舅过来!秀娇,伺候我穿衣。” 秀棠扑通一声跪下:“娘子,这事若教老爷和舅老爷晓得,娘子坏了名节,还怎么嫁人?娘子……娘子且忍忍罢,反正武娘是女子,娘子还是清白的……秀棠求你,求你给自己一条生路呀!” 筠娘子拿着匕首抵上脖颈,决绝道:“秀棠,你去还是不去?我还有什么清白?我早就没有清白了!” 她的心早就跟杨武娘不清不白了! 秀棠怕筠娘子寻死,撒腿跑了出去。秀娇一边伺候筠娘子穿衣,一边落泪。鹦格和杨武娘在外间候着,鹦格几番要冲进去说话,都被杨武娘瞪的止步。杨武娘回屋赶紧换了身衣裳。 院门被关紧,宋老爷和程老爷坐在堂屋,筠娘子跪在下面,手上还攥着匕首,未语先泪。筠娘子痛哭流涕道:“爹爹!我奉杨武娘为知己上宾恩人,待她情同姐妹,谁想武娘对女儿存了这份心思!若是爹爹容不得女儿,女儿这就去死!” 杨武娘是杨国公府的嫡长女,就凭这种没凭没据的事,就凭宋家这种小商户人家,又有什么资格跟杨国公府叫板?程老爷怒不可遏,就差没背过气去。 筠娘子掏出周内司的亲笔凭书:“爹爹!女儿知道爹爹一生志在烧出白地蓝花,周内司答应了今年秋的美瓷荐举,我宋家的青瓷很快就有出路了!可惜女儿已是残花败柳之身,没有福分嫁给周内司,爹爹若给女儿一条生路,待女儿帮爹爹管理瓷窑管到二十二岁,女儿……女儿就去庙里做姑子去!爹爹一天没烧出白地蓝花,女儿就是到了地下,也没法跟娘亲交待!女儿,女儿恳请爹爹成全!” 宋老爷捏着金边凭书,仿佛宋家的日后辉煌,仿佛白地蓝花的传世盛名,就在眼前。 宋老爷老泪纵横:“我儿有这般孝心,都怪我这个做爹的……是我毁了我儿一生,我儿不要怕,爹一定把你嫁出去保你长命百岁!”可惜悔悟已晚。 鹦格说话了:“我家武娘跟筠娘子清清白白,筠娘子养在深闺见识少,难道两位老爷也这么迂腐吗?筠娘子自个得了癔症,两位老爷也要跟着她发疯,毁她一生逼她性命么?” 程老爷心念一动,给宋老爷耳语了一番:“妹夫稍安勿躁,这个奴婢这么说了,就算杨武娘跟筠娘子有些什么,也不会……妹夫一心烧瓷,怕是不晓得,很多大户人家的宅子里,死了男人的或是男人年纪太大,女子一起私通也是有的,这跟男人断袖也是一回事,叫磨镜。杨武娘身子骨不同常人不好嫁人,难怪存了这种心思!杨武娘就算是顾忌杨国公府的体面,也不敢玩出火的。哎,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这茬呢!杨武娘既然敢拿周内司的草帖出来,依我看呀,定是筠娘被杨武娘吓到了才这么要死要活的。筠娘出生就死了娘,这么多年都在瓷窑里,身边只有两个丫鬟,这些事体自然大惊小怪了。” “可怜我儿才十三岁,便被这般糟蹋……” “妹夫糊涂了不成,筠娘好好的,才没被糟蹋。这话可不能乱说。” 筠娘子见宋老爷动摇,见程老爷不认,寻死觅活道:“女儿宁为玉碎,不愿苟活。杨武娘猥亵女儿,女儿是有证据的!我们是平民百姓,是斗不过杨国公府,就活该被轻贱么?天网恢恢,这事要是大白天下,我看杨国公府还有何脸面?我看杨武娘还怎么做人?” 在场人等都没想到筠娘子居然这么烈性。杨武娘眼睛有些涩。 筠娘子进了里屋从笔筒里取出一个卷轴,铺开在宋老爷和程老爷面前。 正是筠娘子做的诗,杨武娘亲笔写下。落款:杨家武娘赠予宋家筠娘。 杨柳碧秋色,晚风送春香;宋家女工好,对窗缝裙裳。 武劈绣花蛇,文能通九章;粉腮应留香,怎叫素面扬? 筠玉坠腰间,盖头垂胸膛;未曾缝衣冠,叹息难裁量。 娘子苦思索,偷解枕边衫;伸腿四尺四,臂钩二尺方。 双手六寸满,绣鞋八寸长;肩胛十五寸,绣带二尺长。 成日不言语,只把丫鬟忙;不做我新娘,休将盖头障! 筠娘子将整首诗诵背出来,铿锵道:“爹爹,舅舅明鉴,此诗六句首字,连在一块是:杨武筠娘成双。此诗中连杨武娘的腿长、臂长、手长、脚大、肩宽、腰围都涵盖其中。”筠娘子一脸冷笑,“有了这首诗,爹爹和舅舅就是把官司打到皇上跟前,我宋家都是有理的!这可是杨武娘亲笔落款,武娘难道还能赖了不成?” 这首诗与艳诗也相差无几了! 宋老爷头发晕,手都在抖。宋老爷无力道:“我儿……我儿就不能忍忍么!” 筠娘子扑通一跪:“爹爹!爹爹和舅舅若不给女儿做主,女儿就叫这事闹的人尽皆知!合该女儿命短,女儿定要武娘给个说法。” “哎……” “爹爹,周家清贵不假,可是杨家才是真正的勋贵之家。女儿若嫁到杨国公府上,加上有周内司的凭书,爹爹还愁我宋家的青瓷不能入皇上的眼吗?杨武娘这般对我,杨家若不给个说话,我就豁出这条命也要毁了杨武娘!女儿死也不嫁周内司,还请爹爹回绝了周家!” “杨家有合适的少爷么?”宋老爷愁眉不展。 “且不说女儿半截入土,就说杨武娘玷污了女儿,女儿还指着嫁什么勋贵少爷?女儿只求留着这条命,为我宋家青瓷出把力,只求白地蓝花得以传世,只求娘亲在天之灵也心安,女儿就够了!女儿愿嫁杨三老爷,杨三老爷战死沙场功垂千古,必能庇佑我长命百岁!”筠娘子笑意惨淡,盯着杨武娘,“武娘,日后你逢年过节都得到我屋里喊我一声三叔母,这就是你侮辱我的代价!” 你侮辱我的代价就是:我这辈子都要缠着你! 杨武娘一个踉跄。 筠娘子眼睛眯起,带着志在必得的决心与杨武娘对决。 等她做了武娘的三叔母,等她嫁进杨国公府,武娘想嫁人,做梦去罢! 第47章 中馈之权 这场秋雨过后,湿压压的寒气渗入肌肤,天也低,风也寂寥。 或许是秋乏意懒,连着人心都倦怠起来了,宅子里祥和一片。筠娘子从瓷窑里匆匆过来,身上的棉袄裙还来不及换下,裙裾和袖口尤为脏污。筠娘子一进来,白袖便迎过来,赶紧关门:“瞧这冷风吹的,娘子一路上可冻着了?老爷太太,这菜都八成凉了,我们吃些冷菜不要紧,怎能教娘子也吃凉的?” 白袖拉过筠娘子的手,筠娘子想挣,却也没挣。筠娘子颔首道:“爹爹母亲见谅,女儿来晚了。蛇目窑里刚好今个出炉,禄管事不在,瓷窑里就是缺了半个主心骨。女儿少不得要搭把手,好在宋林和宋河都是能干的,爹爹有时间给指点指点,也算是培养后生了。” 如今筠娘子跟宋老爷亲近,一声“爹爹”一声“母亲”,前句还算中听,后句啪的一声把江氏的脸打了个脆响。 江氏反击道:“筠娘到底是年幼不经事,宋福跟宋禄这么多年能相安无事,一是两人的脾性互补,二是各司其职互相牵制。且不说宋林和宋河都是年少气盛不稳当,就怕这两人揣摩出老爷的意图内杠起来了,那可就是得不偿失了!” 宋老爷冷觑了江氏一眼,江氏心酸的厉害,只差没把帕子绞碎。宋老爷等着筠娘子说。 “爹爹,女儿倒不这么看,对宵小之徒自然该谨而慎之,对耿直之辈用之不疑自当无妨。我反倒觉得,两骡子相斗,指不准其中一个能成马!像禄管事这种,就是马做久了忘了自个是骡子生的了。女儿觉得禄管事要不是缺鞭子收,怎么会做出那些事体?用人这块,主要不是看下人,而是看主子。女儿既然跟爹爹举荐,这两人犯了错,女儿自然要抗在前头。” 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下人!宋老爷知道筠娘子是在埋怨宋禄一家的事没揪出元凶,江氏禁足半个月便解了禁,又见筠娘子就事论事眼里看不出丝毫怨怼,宋老爷心里更把自己埋怨一通。他对江氏的打算也不好言明,如今筠娘子正式接手瓷窑面面俱到,倒是让宋老爷轻省了不少,宋老爷欣慰又心酸。 白袖嘟囔道:“哎呦,秀棠秀娇,你们二人是怎么服侍娘子的,娘子手都没洗。”白袖晾出自个染上脏污的葱指。 宋大少爷宋铮撇嘴道:“有甚大惊小怪的!姐姐一向这样,恨不能穿最脏的衣裳来正房用饭,还能搏个好名声。这年头衣冠正的反而成了游手好闲了!” 宋老爷不过一次气不过说了宋铮一通,大意是读书有个屁用,筠娘起早贪黑也是为了宋家生计,你们这些迂腐的读书人说到底都是懒汉罢了!这就被宋铮惦记上了。加上江氏在宋铮耳朵旁煽风点火,宋铮便明白了,父亲才不在乎光耀门楣呢,父亲就是个见钱眼开的暴发户! 如今白袖成了江氏的说话人,香姨娘手中捏着中馈大权底气满满,一言一行更是越发有气度了,也更得宋老爷的青眼。倒不是香姨娘想大度,香姨娘就没想到善妒如江氏,为了对付她提拔了白袖。 就在江氏禁足期间,身染风寒。当时宋老爷在镇上赁了两间铺子卖青瓷,正装修时宋铮驾马赶了过去,扑通一声跪下求宋老爷回去看江氏一眼。宋老爷不能留个苛妻的名声,当晚便请了大夫还在正房宿了一晚。香姨娘是把嘴唇都咬破了,熬出两眼红血丝后次日才晓得,宋老爷是把白袖开脸了。而且还是在江氏床上开的脸,这事宋老爷做的寒碜,也自觉矮了江氏一个理,便是这般才给江氏解的禁。 一个开了脸的丫鬟就敢在这么多人面给嫡女难堪?且不说江氏如今是白袖的倚仗,白袖还有个杀手锏。 白袖有身孕了!前日才诊出来的。已有月半了。 秀棠嘴巴利索道:“娘子敬重老爷太太,这是整个瓷窑里的下人都晓得的!晨昏定省,娘子是十年如一日。娘子出来的时候,一看天黑了就急了,等不及烧热水便用冷水净了脸和手。白袖你自个往娘子袖子上贴,合该这也是娘子的错了?” 白袖脸一白:“衣衫不整,这也是孝道?” 秀棠的嘴里就跟开了炮仗一样:“娘子时下勉强能穿的袄裙只有两套,这天也不放晴,里面夹棉也不好干,娘子就算是想尽孝道,也要有干净衣裳穿罢?” 宋老爷脸色难看:“这天也渐冷了,不说我的闺女,就是瓷窑里的下人,每个季度都有衣裳派发,这个规矩雷打不动,我宋家就从没苛待过下人!筠娘却连两件衣裳都没有,天香,你这事是怎么做的!哼,这传了出去,我宋家是把下人当闺女待,把闺女当下人待了!” 江氏觉得自己收回中馈大权指日可待了,赶紧落井下石道:“老爷你瞧瞧香姨娘身上的褙子裙子,再瞧瞧香姨娘涂的嘴唇,如今一个当姨娘的那是比我这个正妻还像正妻了!幸亏香姨娘没出这个宅子,要不然被传出老爷宠妻灭妾……香姨娘是怎么个用心,老爷你可以好生掂掂。” 宋老爷暗忖江氏自从被架空了中馈之权后,说起话来越来越拈酸吃醋了,合该以前的贤惠模样都是装的,如今倒是原形毕露了!而香姨娘也不是个好的! 香姨娘被宋老爷口中的“天香”二字给惊的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下,拿帕子拭泪道:“老爷这可是冤枉我了,我一生无子无女,可是把筠娘当做亲闺女疼的!我待筠娘如何,老爷自己问问筠娘!我身上的衣裳和脂粉,都是老爷赏的碎银买的。天地良心,我可没挪动宋家财产一分!姐姐仗着身子不好连家都不掌也罢了,留给我的银两都快把我愁白了头,我是节衣缩食能省则省。说到底我也是图个省事,宋福家的经验多,我便请教了去,衣裳规格都是依照以往姐姐的规格来的。老爷你也晓得,我一下子经手这么多事,就快把脑子使坏了,哪还顾得上筠娘的衣裳短缺了?这事是我做的不对,我认罚。” 江氏气的发指,指着香姨娘怒道:“家里的吃穿用度,用的都是我的嫁妆钱!你邀功便也罢了,居然还倒打一耙!” 这话一下戳上了宋老爷的脊梁骨,宋老爷厉声道:“你的嫁妆?你以为我就缺你那点嫁妆?要不是你干的好事,瓷窑会走到今天这等地步么?填了一千两白银、养一大家子,这都是便宜你了!就是你把所有嫁妆都拿出来,都不够补一个缺口的!你别以为我不敢休妻!还有,宋福家的,你怎么做事的?筠娘是你奶大的,连她的衣裳你都不上心!” 宋福家的说的凄惨:“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以往老奴何尝没在老爷太太面前争过,结果娘子还不是缺衣少食……此番香姨娘是问过老奴,老奴不敢擅作主张便问了娘子,娘子说,她整日在瓷窑里干活就是好衣裳也能穿成孬的,不如省点留着做大家口食也好。” 筠娘子宽慰宋老爷:“爹爹这事可真是冤枉香姨娘了,这天冷,跪伤了膝盖可就不好了!爹爹就算是不怜惜姨娘,也该想想万一姨娘都病了,还有谁来主持中馈?”筠娘子亲手过去搀起香姨娘。 筠娘子双手掐上香姨娘的手腕,眯着眼睛,意有所指的威胁道:“主持中馈可不是个轻巧活,这是要碗碗水端平的,这头一回可以说是疏漏所致,这二回三回便是你能力问题了。就是瓷窑里的下人也没个不做错事的,然,事不过三,太过于宅心仁厚的主子养出来的怕就是废物了!姨娘可要好生揣摩其中门道,方能在母亲病时使把劲!” 香姨娘心下一个咯噔。 其实衣裳这件事,香姨娘本身就存有故意和投机成分。香姨娘这人的劣根性便是得了好时忘了孬。香姨娘一得势那是连筠娘子都不放在眼里了!而且她还死不要脸,一出事了就拿筠娘子做挡箭牌。 香姨娘惊惧的不行,筠娘子可不是次次都帮她的,当初江氏把她送给张举人时,筠娘子连求个情都没有!说到底,她不过是筠娘子拿来擎肘江氏的利器! “就知道香姨娘是个有悟性的,就是这个道理。”宋老爷一晚听了筠娘子两通用人的道理,吾家有女的自豪感一跃而上了心头,对宋家青瓷也有了盼头。 是夜。宋梁家的进来给江氏送了药膳:“这可是老爷亲自让我给太太煎的,太太喝了也好暖身子,好消消寒气。”宋老爷怕江氏再起什么幺蛾子,等江氏一解禁便使唤宋梁家的来服侍她。这隔三差五的药膳也是少不了的。 江氏当着宋梁家的面一口干尽,笑道:“宋梁家的辛苦了。这药熬的恰到好处。老爷今个是在白袖房里么?” “回太太,老爷在香姨娘那边。”其实宋老爷从没留宿过,也是白袖运气好,在正房那一晚就怀上了。 “哎,白袖是个心气高的,老爷以怕动了胎气之由不进白袖的房,倒教白袖没日没夜的哭哭啼啼。你且把白袖叫来,我好点拨点拨她。”宋梁家的应声下去。 不过一刻钟光景,白袖便到了。白袖脸上有泪,跟江氏问了安后坐在江氏床边陪她闲话。 江氏脸上是一贯的和蔼可亲,拉过白袖的手,拍了拍:“瞧这模样生的,真是惹人怜。可惜啊,老爷眼里只有香姨娘,明明你比香姨娘年轻周正做派更没话说,香姨娘还是个二手货色呢!如今还有了老爷的骨肉,我都等着喝你的姨娘茶了,老爷却是连个屁都不放一声!”这下白袖更委屈了。 白袖还没自以为是到敢跟江氏称姐道妹话家常的地步,只是竖着耳朵听,被戳了伤心事,这才抽噎道:“我以前是筠娘的丫鬟,后来又被筠娘拿秀棠秀娇两姐妹换了,如今老爷待见筠娘,自然愈发看我不顺眼了。我还指着什么恩宠?只盼着安安生生的生下这个孩子,便全了心愿了。” “哎呦,”江氏脸上很自责,“你还在为当年我挡了你的妾路把你送给筠娘做丫鬟埋怨我呢。你如今也快二十岁了怎么还这么死心眼?当年丁香年轻貌美,老爷那是什么牡丹玫瑰百合都看不上,老爷一句酒后戏言你也当真了!我当时想着,你给筠娘做丫鬟,日后给筠娘陪嫁,比给老爷做妾也不差了,是与不是?瞧瞧,瞧瞧还哭呢,这是还在埋怨我么。” “太太救白袖于水火之中,白袖铭感于心。白袖可不想争什么姨娘,白袖也不指望老爷的恩宠了,有个孩子在身边,白袖也就有了盼头了。”既然江氏示好,白袖还不赶紧趁机伏小,要保这个孩子可少不得江氏的一臂之力。 江氏掩住心底的恨意。甭管庶子庶女,前程还不都捏在她的手中?忍才是当务之急。 江氏也拭了下泪:“我见你在瓷窑里洗衣裳,这个天的水还没到冷的时候呢,我可是听宋禄家的说过,你是一到冬天两手洗的都开裂。我以为这次便能救你于水火之中,给你设计了这么一个机会,合该你有主子命,肚子也是个争气的。谁想……哎,老爷不宠你,眼下香姨娘的手段你也瞧见了,就怕筠娘子怨怼你也容不得这个孩子……” 白袖一跪:“求太太给白袖指一条明路呀!” 作者有话要说:明晚下更! 感谢落色清雅和第一流的狐狸精的地雷票! 第48章 三爷之 这日秋雨淅淅沥沥的,火膛里火舌跳跃,筠娘子如老僧入定,时不时添把薪柴。 “娘子大事不好了,”秀棠冒雨跑进来,抹了把脸上的雨丝,喘着气道,“老爷……老爷的铺子那边……出事了!” 秀棠见筠娘子无动于衷,噼里啪啦的说开了:“娘子快去看看罢,梁婶传话来说,老爷装修铺子请的是镇上最好的秦木匠,铺子一隔为二,外间主要是柜架摆放瓷器,里间是桌椅案几。哎,问题是,老爷凡事追求奢华,用的都是上好的水楠木,还催秦木匠赶工,秦木匠那是搁了一摊子的活计专门做老爷这个,出的价也是顶高的……” “今个收工,秦木匠要钱,老爷便让人传信给了太太,一共七百八十两,太太能有多少嫁妆,从赁铺子到养家,估摸着也花的七七八八了。太太气的不行,直嚷着‘宋家是把我当金库了罢’便空手去了铺子。两人在里间争了起来,梁婶只听到太太在里面嚎叫‘天杀的你这是想要我的命么’,梁婶进去时是吓的不轻,太太额头上有个血洞,椅角上血迹斑斑,老爷可不认只说是太太自个不当心跌的。太太是又哭又嚎,少爷和香姨娘也赶过去了……” 第45节 秀棠赶紧取蓑衣和斗笠,牵牛车,两人匆匆赶路。 筠娘子叹息:“都叫什么事!如今平哥儿和母亲母子连心,平哥儿虽说是个酸秀才,可是若是打起官司来,那是连知县都免跪的。父亲一介商贾,若是安上个当众虐妻蓄意谋杀的罪名……”筠娘子心一窒,“母亲这人可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母亲这是要毁父亲呢,说到底女子嫁人是图夫妻情分还是图个立身之本……夫妻都是同林鸟,哎,我不要嫁人,对,我绝对不要嫁人……”后面一句是越说越低。 前方的天空一片苍茫,迷迷蒙蒙的看不到曙光。秀棠眼睛都睁不开,一边甩着鞭子一边娇喝。筠娘子这才清醒了些,目光也逐渐坚定起来。就是为了秀棠和秀娇日后能嫁个好人家,她也该振作起来。 铺子外是聚满了指指点点的乡亲,秀棠吆喝了一声:“都让开,让我家筠娘进去。” 江氏额头上缠了一圈纱布,纱布上还渗了血,面色如纸,坐在地上骂骂咧咧开了:“你这个天杀的啊!你这是要杀妻、杀妻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填嫁妆养这个无底洞的瓷窑和一大家子,这么多年来教养闺女和儿子操持家务,你这个天杀的一年到头在家几天了?就凭乡亲们说说,我哪点对不起你了?哪点做的不公道让你想杀我……” 筠娘子心底冷笑,这女子哪个不是一百八十般功夫,该贤良时贤良,该撒泼时撒泼,通通都是算计,无关本性。江氏这个泼撒的好,铺子外是同情加谴责声一片。 宋老爷双拳攥紧,眼里喷火。宋老爷做久了“艺术家”还是头一遭这么被人算计,立马慌了神,见筠娘子一来才松了口气。父女两站在一个角落,宋老爷捡重点低声道:“江氏是我用椅子砸的,当时在场的人只有白袖。江氏一嚎,我见事情不妙,索性一下子把白袖劈晕了,对外说是动了胎气,王氏大夫正在里间给白袖看诊。我儿……”宋老爷老脸都是惭愧,“为父眼下还真是……没了主张了!” 筠娘子敛了敛神,站了出来,走到江氏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筠娘子抱上江氏的腿,哭的好不凄惨:“母亲顾惜身子,母亲这是不要女儿和弟弟了么?自幼女儿便听母亲教导,为子女得孝顺恭敬,母亲还说妇贤事夫,为母得导以道义养以廉逊……” 江氏有片刻呆愣,不明筠娘子这是要唱哪一出戏。江氏才不会被筠娘子牵着鼻子走,使了杀手锏:“非为母不要你和平哥儿,是你们的父亲容不下我啊!你且看看你父亲干的都叫什么事,瓷窑里囤的瓷器都没屋子塞了都搁在棚子里,你父亲还异想天开的开铺子,你自己好生看看这摆着的瓷器,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什么高足转杯,什么花盆什么三足洗的,就我一个妇道人家都晓得镇上的人家就没几个大户!你父亲这是要把宋家往家破人亡上逼呀……” 这事其实筠娘子和香姨娘都有责任。当初宋老爷异想天开,筠娘子也只是跟着附和,江氏这么多年之所以能欺压筠娘子,一是中馈之权,二是钱财疏通。筠娘子有意让江氏大出血。而香姨娘嘛,作为美妾自然是宋老爷的贴心人,趁机哄得宋老爷天天去她的房里才是关键。 江氏如今倒是狗急跳墙了! 拥堵的人群边上,一辆鎏金耀眼的马车吁的一声停下,厢门开了个缝,驾车的小厮转头道:“三爷,这就是宋家的铺子,还没开张呢倒是热闹上了,爷还买不买青瓷了?还是现在就走?” 车厢里传出一个好听的男子声音,带着玩世不恭的慵懒:“往前再挤挤,自然是看完热闹再走。” 小厮一鞭子甩上马身,一声响亮的喝叫,两旁的乡亲幸亏闪的快才没被撞到。车厢里传来愉悦的笑声。有人朝厢门看进去,厢门半开,却垂着瑰红的帘子,只隐隐约约看见翘起的腿。 何三爷来的巧,筠娘子站到门边,戴着面纱,略显孱弱的身子站的笔直,双手拢袖。何三爷掀开帘子一角,从筠娘子脏污的绣鞋湿透的裙裾一直往上瞧。 何三爷啧了下嘴,这袄子把腰身都遮了,真是可惜。 筠娘子铿锵有力道:“诸位乡亲,筠娘自幼受母亲淳淳教诲,母亲的贤名远近闻名。天下无不是之父母,这个道理筠娘懂。为子女得孝顺恭敬……母亲伤了头还不顾惜自个,我和平哥儿心急如焚冒雨赶过来都劝不得母亲半分,这天底下哪有不红脸的夫妻?母亲与父亲就算拌个嘴,我和平哥儿也会相劝几句,母亲一意孤行若是有个万一,我和平哥儿还不得担个不孝的名声,到时候平哥儿的仕途……” 筠娘子深深叹了口气:“母亲还告诫过我,女儿家长大了都得为人妇的,妇贤事夫……筠娘就更加困惑了,父亲当初要盘铺子,母亲也不劝阻,合着宋家破产大难临头便是连儿女都不要了!说到底这生意还没开始做,成败不可估量,这水楠木是花了不少钱,可也不完全浪费了呀,就算是镇上生意做不成,日后父亲去衢州开铺子也能用得上的!父亲为了一家生计何尝不是良苦用心?这些年来四处奔波有家都回不得……” “母亲!这七百八十两,就从娘亲留给女儿的嫁妆里出罢!还请母亲体谅父亲回家好好过日子!筠娘和平哥儿都不能没有母亲呀!”筠娘子转过身朝江氏一跪,这一跪伴着哭腔,让人好不动容。 何三爷看着筠娘子的背影,饶有兴致。 江氏哑了! 筠娘子只差没厉呼了:“母亲还说过为母得导以道义养以廉逊……可是母亲眼下一言一句都是教唆我和平哥儿不孝不义颠倒是非黑白……母亲头上的伤是自个不小心磕的,有白袖为证,母亲自个不小心,还吓着了白袖,白袖肚子里还有我宋家的骨血呢,万一动了胎气……父亲都选好日子抬白袖为姨娘了!” 宋铮也呆住了! 江氏这下是嚎都嚎不出来了,宋老爷一掌把白袖劈晕,等白袖醒了自然是站她这边。可是若是宋老爷许了白袖姨娘身份,她又被筠娘子冠上了三宗罪,白袖怕是要见风使舵把她也给打压下去。如果宋家没了当家主母,不能生育的香姨娘跟怀了身孕年轻貌美的白姨娘比起来,胜败显而易见。 江氏的头剧痛,她怎么忘了,白袖怎么帮着她对付老爷,老爷要是没了,一个妾的命运可想而知。 江氏额上的血又渗了出来。宋老爷装模作样的去里间请王氏大夫过来。 筠娘子哀痛道:“母亲是不是因着伤了头才说话这么颠三倒四的?母亲这么多年来对我和平哥儿都没疾言厉色过,如今是连路边的泼妇都不如了,不是伤了脑子又是什么?” 王氏大夫不屑道:“何止是伤了脑子!” 江氏眼下只得认了! 热闹看完,车轮辘辘,厢门大开,细雨飘上帘子,何三爷更觉得趣味。何三爷在车厢里摇头晃腿的学着女声拈起五指,妖娆的唱了起来:“奴家年少正青春,占州城煞有声名。把梨园格范尽番腾,当场敷演人钦敬。” 小厮笑道:“三爷这个,依奴才看就是上台也成了!” 何三爷拈着手指正起劲:“回头要是有机会真该上台唱给周内司听听。这戏里说的多好,门不当户不对爬山涉水劫难重重,呀,说到底戏里的都是理想化的……” “三爷这是确定周内司看上了宋筠娘?” “衢州知州夫人请了二十多户的瓷家小娘子,这挨家挨户我都查了个遍,都没有跟周内司定亲的苗头。不过想瞒过我这双火眼金睛可不那么容易,刘三娘和刘五娘许给了周四,祁孟娘很快就跟周二议了亲,这说明什么?说明周内司选中的人就在这些瓷家小娘子里面。而这些人当中,只有宋筠娘攀上了杨武娘。杨家要不是知道了周内司的意图,怎么会早早去攀交情?”何三爷的眼睛眯起来,“既然是劫难重重,我不妨做周内司跟宋筠娘的第一道难关!” “三爷有了主意?” “我把朝廷里的瓷山都给圈了过来,还愁宋筠娘不送上门来?”何三爷掐指一算,“那些狗奴才怎么说来着,这个季度的瓷土,宋家不出半个月一准过去拉。” “三爷英明。” “英明个屁!哈,我什么都懒得图,就图个周内司竹篮子打水!别人越想巴结他,我就越想毁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第46章艳诗之计后面其实有个小结果,会在后文中一笔代过,目前女主不愿意回忆那些。 明晚下更! 第49章 司辅之毒 江氏将泼妇之路走到黑,整天闹的鸡飞狗跳。宋老爷恨的发指,只差没一椅子把她给砸死。宋老爷一发作,江氏就踩他的软肋:“如今乡亲们都盯着宋家呢,我要有个万一你就是第一嫌疑人!反正我也活腻了,你们父女两要自毁我绝不拦着!” 家宅不宁的闹心、铺子生意的不景气,都到了秋的末梢了,周内司的美瓷荐举还没个消息过来。宋老爷是走在路上都被人指点说家都败了还装老爷款,宋老爷没料到富有大半生到最后落得这般田地,哪还直得起腰杆?下个季度的瓷土和釉果还要不要如期采办,堆成山的青瓷,惶惶不安的下人……宋老爷头发都快白了一半。 这日江氏一早携白姨娘及一干丫鬟浩浩荡荡的往白马寺里去,说是给白姨娘肚子里的孩子祈福。 面子上宋梁家的是江氏的人,宋梁家的来馒头山里讨要盖头,第一段很得体:“老爷防着太太出去乱嚼舌根,一怒之下把太太的盖头都给撕了!太太今个要去白马寺,没有盖头怎么成,这不差老奴来借娘子的盖头来着!” 第二段意有所指:“白姨娘昨晚噩梦盗汗,醒来便嚷嚷着非要去趟白马寺,这事关老爷的骨肉,太太这茬也是没的挑的。哎,白姨娘跟太太走的勤,就怕这里面有什么门道……娘子这盖头还借不借了?” 筠娘子笑眯眯的:“我知道嬷嬷向着我,不过一个盖头的小事,怎么着也不会让嬷嬷为难!秀棠秀娇,把盖头都给嬷嬷。”筠娘子拍了拍宋梁家的手,“嬷嬷可仔细点白姨娘,这去白马寺一路可颠的很,可别出什么差错了!希望菩萨显灵,给我生个幺弟,也好散散如今家里的晦气!” 宋梁家的刚一转身,筠娘子的脸便暗了下来。 秀棠皱眉道:“我听梁婶这话里都是玄机,娘子这么一来不是遂了太太的意么,连我都晓得这盖头借不得!” “不借?万一白姨娘出了什么事,不就刚巧怪到我这个嫡女刻薄到连个盖头都不借么?”筠娘子轻蔑道,“宋梁家的?有奶便是娘,果真不假。” “梁婶有异心?” “宋梁家的表面来报信,实则是替母亲来断我后路来着,能耐的是,话里参半,两边都讨好……怕是既拿了母亲的好处,又到我这头来卖乖!秀棠,你赶快去请奶妈过来。”筠娘子递了块粗布,“你且将就用这个蒙脸。” 背叛,本来就是这世上不需本钱、直接收利息的好事! 宋梁家的提着三个盖头回去孝敬江氏,江氏自个戴了筠娘子这个,其他两个分派给同行的丫鬟。宋梁家的手脚利落,江氏顺手从腕上脱下一只玉镯,大方道:“白姨娘身子不爽利,我知道整个瓷窑里就数你赶车最稳当了。” 宋梁家的两眼倏然一亮。 马车辘辘的出了宋家大门,白姨娘疑惑道:“太太你有把握这次能毁了筠娘子?” 同行的两个丫鬟都是粗使丫鬟,闻言俱是一个战栗,缩在角落里装睡。 江氏用葱白的手指揉了揉额头上的包,冷笑道:“我实话跟你说,我这身子向来好的很,为何忽然畏寒起来了?老爷隔三差五送来的药,这是要给筠娘十几年来受的苦讨公道呢。老爷若不赶尽杀绝,我尚且能继续装装贤惠的样!看我这次不把筠娘作践死!” 白姨娘身子一抖。 江氏从袖中掏出一个金边耀眼的信封,亲切道:“如今我两是一条船上的,这药吃下去估摸着我也活不长了,如今我对老爷心灰意冷也懒得争了。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平哥儿和你肚子里的孩子?只要有筠娘子在的一天,平哥儿和你的孩子将来都出不了头!如今老爷是宁可垮了宋家也不动筠娘的嫁妆,咱们呀,想有好日子过,她宋筠娘,非死不可!” 江氏如今是对白姨娘知无不言了,白姨娘稍稍安心。 白姨娘抽出里面的信笺,不过是周内司亲笔信,说是今年秋的美瓷荐举要推迟到秋末。 秋末——十月二十五日。 刚刚好这一天! 白姨娘困惑,江氏解释道:“老爷不在家,这封信就转到我手里了。我将这事瞒了下去,我还让人悄悄打听了,前两日来鉴瓷的人到了衢州,估摸着等着我宋家差人去迎呢!”江氏的脸色狰狞,声音拔高,“他姓宋的一辈子烧瓷成痴,只消宋家青瓷入得皇上的圣目,他姓宋的还不志得意满?她宋筠娘得父真传,富贵锦绣要什么没有?我偏要让他们,自个亲手毁了前程毁了这么多年的心血!” 白姨娘还是不解,这跟她们去白马寺有什么关系。 江氏吐纳一口气,阖眼作老神在在状:“等我们从白马寺回来,你便晓得了!” 馒头山,宋福家的过来时,还带来一个噩耗! “娘子大事不好了!”宋福家的急着直跺脚,“周内司那边来人了!是一个叫周元的管事,还有两个小厮,正在瓷窑门口呢!哎,娘子先前跟我说过周内司答应了今年秋的美瓷荐举,我料想秋天都快过去了以为这事都黄了,哪晓得这事还真的来了!” “娘真会大惊小怪,这分明是天大的喜事,娘作甚急成这样?”秀棠笑吟吟的。 “哎,瞧我这脑子!”宋福家的急的额头冒汗,“是好事不假,可是这好事就跟摘不到的葡萄一样,吃到嘴里酸掉牙都是轻的!我把瓷窑和宅子里都找了个遍,老爷都不在。刚碰上宋林我才晓得,今个老爷跟宋梁在画坯时,被酒鬼宋梁怂恿了两句,两人去镇上酒楼了!老爷本身就酒量浅,就怕现下都醉倒在酒楼里了,我已经差人去请了!这周元,该怎么办,总不能就搁门口晾着呀!”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周元出示了凭书,又说了之前他们是来过信笺把鉴瓷时间推后,还说他们时间赶今天鉴完就得走。朝廷荐举,这可是官家事、皇家事。前头没人过去接待,事到临头我宋家是连个主心骨都没有……就怕惹恼了周元管事,我宋家是要吃官司的!” 筠娘子只差没咬牙了:“好个宋梁一家!宋梁一直记恨福管事和禄管事,偏偏父亲也不重用他!难怪宋梁家的当初顺手帮我,后来宋禄一家被卖,宋梁家的是在我耳旁提了好几次。论资历论手艺,宋梁是不输福管事和禄管事,可是这个嗜酒如命的毛病这么多年也不改改。就算我有心提拔,父亲会看得上一个醉鬼么?再者说,我提拔宋林和宋河,是为了瓷窑的前程!我宋家这个磨子,是要年轻的驴才能磨出最细的粉!” “哎,”宋福家的不得不帮宋梁家的说几句话,“都是在厨房里烧火,我可是几次看到宋梁家的脸上有淤青,一次连手指都被掰断了,还是宋梁家的切菜时才发现的。我就说奇了怪了,宋梁家的这几日精神奕奕,宋梁家的能懂什么,许是太太给她酒钱让醉鬼宋梁去陪老爷干酒……” 眼下父亲是指望不上了! 这盖头——筠娘子一个激灵:“母亲还真是一步一个桩!瓷窑里的下人都不戴盖头,也就在宅子里服侍的丫鬟才有盖头,如今也被打发个七七八八,母亲把我和秀棠秀娇的盖头都借了去,就算这事我出马,我当个外男抛头露面,还要不要脸面了?……母亲难道是神算么,就刚刚巧算到这一天?这个信笺,定是母亲给瞒下了!” 本朝的盖头都是绢纱做的,一个盖头也不便宜。宋家的下人穿戴都是粗布,要买盖头还得去镇上。且不说筠娘子身上没有银钱,就是时间也来不及了。 宋福家的跪了下来:“娘子!奶妈求你,这事你就甭管了!瓷窑兴不兴,跟你一个女儿家有甚关系!” “嬷嬷!你说我如何不管?我是宋家女儿呀!” 这事已不完全是盖头的问题了。 宋福家的不得不说:“娘子不能见那个周元!瓷窑里是传开了,周元是一品周内司的左膀右臂,皇上还给他封了个六品瓷司辅,要说周内司的名声清贵高洁,这个周司辅却是个好色下流的小人!这话是从衢州知州府传出来的。据说一个有名的女伎误闯周老太爷的书房,周元见色起义两人拉扯一团。那个女伎哭的好不凄惨说是周内司强迫她,又说她还是清白身是周老太爷送给周内司的。原来这女伎也是个傻的,居然把周元误作是周内司了,女伎勾引下人,那是不要命的。周老太爷宅心仁厚也劝周元收了她,谁想那个周元,生生的把女伎逼到了死路!这还是第一桩,在知州府有个小娘子湿了衣裳……此人好色薄幸就算了,那是什么没廉耻的事都做尽了!” “周内司的美瓷荐举,是任何人都不得旁听的……这才是太太的毒计,娘子要是与这等恶奴共处一室,别说名声了,就怕周元见了娘子相貌图谋不轨……这事娘子就当不知道,老奴求你了!” 周元就像一个毒瘤,但凡跟他扯上的女子,清倌人、清白人家的小娘子、色艺双绝的寡妇……每一个都是被劫色被害命! 筠娘子心下悲凉:“这事我不上,谁上?指望醉成烂泥的父亲么?把洪流猛兽晾在门外,吃官司都是轻的,就怕担个忤逆犯上的滔天大罪!我宋家错过了美瓷荐举,就得一辈子依附程家,我怕是迟早要嫁给程罗那个庶子!爹爹一生的苦心钻研、白地蓝花的前程……我不能辜负,我一定要助爹爹烧出蓝花瓷,白地蓝花就是娘,娘就是白地蓝花……你们不懂,你们都不懂……” 作者有话要说:明晚下更! 第50章 贞洁之战(上) 筠娘子深吸口气,开始布局。 第一件:“奶妈,让福管事、宋林和宋河前去接待周司辅,带周司辅把瓷窑每个环节溜一遍。半个时辰后,引周司辅来瓷宝阁。” 第二件:“秀棠,把瓷窑里的硫磺磨成粉,备一桶油和刷子。” 第三件:“秀娇,把你身上的脏衣裳跟我换了,弄些废料过来。” 瓷窑里,六品周司辅身着绯色花鸟纹的圆领大袖从省服,圆领露出一圈白中单。头戴展脚幞头,束腰带挂银鱼袋,也是足了官老爷的派头。两个规矩的小厮跟在后面,一个拿笔在线本上记,一个捧着砚台不时还研下墨。 幞头遮住了周司辅的额头,幞沿的暗影让他的脸色也为之深了几分。两颊很瘦,下巴尖,时不时还摸两下两撇小胡子,惯用“啧啧”的冷笑声。 路上有废品还没清理、有不懂事的下人挡了视线……一概不顺眼的,一靴子踹了过去。 静若官老爷,动若纨绔。 “啧啧,真是一老鼠屎坏一锅粥,这画坯的重点在个连贯,师傅的线条柔和,转到徒弟手中是一朵煞笔的牡丹……徒弟蠢,师傅呆,宋老爷是个没脑子的!这个得记下。” “啧啧,瞧瞧这花瓶,小口溜的好,腹又太大……”顺手把折下的竹枝投进去,“瞧瞧,这像什么?——一朵鲜花插在好大一坨牛粪上!得记!” “……” 就在宋福、宋河和宋林三人抹冷汗时,周司辅指着一个正在擦坯的妇人,饶有兴致道:“让这个丫头把脸转过来……” 第46节 宋河战战兢兢道:“这是我媳妇。” “啧,”周司辅不屑道,“看身段是二八,看动作是四八,我不过是好奇她到底是几个八,宋家的奴才都是未老先衰么?” 三人好不容易把这尊活菩萨送到了瓷宝阁外。朱色大门被掩上,三人和两个小厮都候在门外,三人面面相觑担忧不止。 瓷宝阁里都是宋老爷为这次荐举烧的精华瓷,荐举是机密,任何下人都不得踏进去一步。 门窗紧闭,里面只有筠娘子和周司辅。 宋福垂了头,抹了把泪,就算这事成了,筠娘子也是名声毁尽。 瓷宝阁的屋梁很高,朱红的廊柱和梁柱彰显肃穆,红檀木的柜架上一格一款瓷器。碗、盘、杯、碟、瓶、罐、壶、炉,应有尽有。四周都设了高台,台子上掌了灯。 阁里没有人。只有尽头有一排六扇的屏风,中间四扇是春夏秋冬图,旁边两扇是诗作。 山水清淡在白色绢纱上,屏风后人影绰绰,惹人遐想。 周元也不例外。 周元的声音跟他的唇角一道上勾,痞气满满,佯作作揖道:“我千里迢迢来给宋老爷鉴瓷,宋老爷这是还没过河便急着拆桥不是?这还是头一遭,我人到了衢州都没个接应,到了宋家反被晾在门外,要不是周内司有命在先,这趟苦差事我还真要罢工了!”周元话里讽刺,“宋老爷定是有什么别人比不上的本事,今个我倒要好生瞧瞧了!” 两人隔着十丈远,周元向前迈,纨绔不羁的风流态反倒像走进屏风的画中人。 你看我是画中人,我看你是画中仙。 筠娘子温婉欠身道:“周司辅息怒,此事确是我宋家的疏忽。父亲不知司辅大人今日造访,去了三宝乡还未回来。我一介女子见识短,得知司辅大人来鉴瓷便慌了神,有所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司辅大人见谅。” “你是——” “宋家筠娘。” 筠娘子的声音脆如珠玉,哗啦啦的落在了周元的心盘上。 “我跟女子说话,还从来没有称官职的道理。宋筠娘你口口声声都是司辅,这是提醒我就是个芝麻绿豆官么?”周元话里轻佻,“六品瓷司辅,其实也算不得官,说到底我不过是周内司的奴才罢了!宋筠娘是不是也看不起我这个奴才?” “筠娘不敢。” 周元厉声道:“你们宋家,就没什么不敢的!” 筠娘子心一惊:“司辅大人息怒。” 周元又瞬间回到轻佻的模样:“既然宋筠娘识时务,就叫我的名子让我听听。我也好比比,是筠娘叫的好听,还是女伎的嗔唤好听?” 这还是筠娘子生平头一遭被男子调戏。筠娘子脸涨的通红,又发怒不得。 筠娘子没好气道:“总要有名,筠娘才好称呼不是?周内司大人一定给司辅大人取了个好名字。”一言戳中周元的伤心事。 周元嗤笑,反倒兴致更甚:“筠娘且叫我‘周元’听听。” “周元——”筠娘子磨牙道。 “哎,还是娘子喊的甜。”周元恬不知耻道。 筠娘敛了敛神色,把这个刁奴往正道上引:“眼下时辰也不早了,筠娘听闻司辅大人只有今个一天鉴瓷,这任务要是还不赶紧着,在岗渎职,回头周内司大人追究起来……” “哦?宋家倒是备足了青瓷,就请筠娘出来给我讲讲。” 筠娘子故作羞涩道:“筠娘容貌不雅,今个还被泼了一身脏,筠娘就不污了司辅大人的眼睛了。” “那筠娘的意思是,我这鉴瓷,是连个讲瓷的人都没了?”周元不依不饶,“筠娘你想呀,这是要呈给皇上过目的,青瓷本身就被淘汰了,我一眼扫过去,你宋家青瓷就是个高不成低不就,论清淡不足白瓷,论奢贵不比彩瓷。你若是连我都说服不得,还指望能说服皇上么?” 筠娘子坐了下来,镇静道:“司辅大人且从左手最上面的第一个瓷瓶看起,我就坐在这,给司辅大人讲。司辅大人右手边有椅子,大人也请坐。” “叫我周元。” 筠娘子差点被这莫名其妙的四个字乱了记忆网格。筠娘子刻意回避称呼,娓娓道来。 从上到下,从左往右,挨次从瓷器的釉面、胎厚、开片、花纹……筠娘子是闭着眼睛,逐一回想。 似乎连空气都为之惬意舒爽,周元左腿搭在右腿上,右手臂支着脑袋,闭着眼睛,摇头晃脑,低低的哼起曲子来。 一个在说,一个似乎没在听。 时间慢慢沉淀,霞光不知不觉的踱上窗扉。 筠娘子以为周元这是睡着了,她都喝了几杯水下去了,周元这头是一直悄无声息。连筠娘子说到西面的瓷器,周元是连个身子都没转。 筠娘子好意提醒道:“司辅大人,我讲完了。” “那好,轮到我讲了。”周元闭着眼睛道:“第五行第九列的是杯高多少?口径多少?足径多少?” 筠娘子措手不及,赶紧从脑海里搜罗。 周元脸上得意,趁火打劫道:“我不介意筠娘出来拿尺子量量。” 筠娘子灵光一现:“八方杯杯高四寸,口径三寸,足径一寸六。” 周元缓缓道:“这个冰裂纹的开片极佳,这个杯子盛酒也是别有格调,不过这尺寸偏大,不适合宫里用,杯高三寸、口径两寸五、足径一寸,便是刚刚好。” 周元又随手拈了几款瓷器发问,筠娘子被这挑问弄的背脊发汗。 周元口口声声自个不是不近人情的人,筠娘子记不住就出来看,说来说去都是逼她现身。 好不容易被问完,筠娘子是摊在椅子上一点力气都没了。周元这才公事公办道:“我明个还要动身去几家瓷窑,大概一个月后折回,到时候我们一并上京。我教你改的那几款,这一个月你们得花功夫烧烧,等到万寿节呈给皇上,你宋家的前程不可限量。” 筠娘子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周元立刻给下了咒语:“不过嘛……我作甚要平白无故的帮你?我向来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我还从来没为一个女人破例过!” 筠娘子被震的浑身一个哆嗦。 周元可是色名远扬的卑鄙小人! 周元眼睛眯起来,幞沿遮住了他眼里的所有情绪。 他想看她,迫不及待、非看不可。 “筠娘以为呢?”他做最后的征询,大笑起来,是笑的太厉害,似乎那里面还蕴含着一丝哭意,如同尖锐的匕首,淬满讥讽的毒,“筠娘在这里等着,不就是为了等我么?” 筠娘子只觉恶心透顶,脱口斥道:“你滚!” 周元似是被激怒,两袖在颤抖,胸膛在起伏,他大步向屏风走去。 周元毫不犹豫的一手把六扇屏风折起! 屏风后的筠娘子一身粗布襦裙,坯料釉料泥土自头上、到脸上、到衣裳,浓墨重彩的从头到尾! 筠娘子没戴盖头,粗布巾自眼睛下蒙了脸。 整个人是比他溜过一圈的下人还要脏污! 周元有个地方激越的跳动:她以为、她以为区区雕虫小技,就能让他死心么? 筠娘子的目光,比她本人更加凌然! 那道光,几乎把他的胸膛给戳出了一个洞! 作者有话要说:明晚下更! 特别感谢伟大的咩咩的第三颗地雷! 第51章 贞洁之战(中) 周元把幞头往后面拨了拨,脸上的暗影褪去,灯火和霞光似乎都簇进了他的双眼,灼灼发热、迷离暧昧。 周元是个美男子。 周元玩味勾唇,阴阳怪气道:“刁奴与村女,还是官老爷与贞洁烈女……宋家果真有两把刷子,连我的爱好都摸的通透,这是来一场戏文里的角色扮演么,有趣!当真有趣!” 筠娘子是看一眼都嫌恶心,抿着唇让自己冷静,转脸正视他。 她愈是不可侵犯,他愈是想要入侵。 暖红的灯火流转在他的双眼中,晶亮的瞳孔像是被雨水打过,那里面飞扬着桃花。 周元不缺桃花运。 周元要往前一步,脚已跨出,就要落地。筠娘子厉呵:“慢!” 周元咄咄逼人:“这时候你越喊慢,我越想快……这一招我都习以为常了,一个商户人家也会跟风效颦,我倒要看看这张面巾下的脸……”周元话锋陡然一转,“商人果真重利,把原配的嫡长女送给我一个奴才糟践,啧啧……” “家父不容你置喙!”筠娘子凌然道,“我宋家子嗣单薄,家弟志在入仕,我也算是女承父业。就是女子行商也不违天理,你身为朝廷官员以身渎职,你还要不要你头顶的乌纱帽了?你虽为六品瓷司辅,可惜终归冠着周家的姓氏,你利用瓷内司的名头以权谋私,你连奴才的本分都给忘的一干二净么?周元!你今日若踏出这一步,仕途权力、乃至身家性命,我定要你一无所有!” “哦?”周元摸了下小胡子,“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筠娘子端起手边的油灯,照的一脸坚决。 筠娘子冷声道:“你且看看你脚下有什么。” 周元的脚还僵在空中,低头一看。 果然,他只要见了她,便眼里只有她,再也没有其他。紧闭的门窗里窒息的油味,扑鼻而来。他从一开始就忽略了屋里的古怪。 他以为他们之间很近。实际上,中间隔着一道油海。 三步之宽,浅黄的油道上面浮动中细碎的黄粉。古怪的臭味混合在香芬的油味里。 是硫磺! 周元往后一退,脱口道:“你快把油灯灭掉。” 怕了?筠娘子眼睛眯了起来,这世上就没人不惜命! 筠娘子轻蔑道:“司辅大人,你想逼良为娼,也要看看这是在谁的地盘!你敢踩上来,我们就在这硫磺油里面——共焚!合该你欺辱我,我左右逃不掉一个死字!那就一起死好了!不要指望你的小厮来救你,我都打好招呼了,这里面不管出了什么事,任何人等一概不得进入!” 油灯的光芒熏红筠娘子的眼睛,那里面有野兽的拼死一搏,有顽固成冰的冷情。 她曾经快活过,可是活着再也没有快活。纵然不快活,也还得活着。 那些不让她快活的人,统统都别想快活。 筠娘子唇角一勾:这出戏,才刚刚开始。 周元打着哈哈道:“死在美人身上,做鬼也是风流鬼,值了!” 筠娘子扬了扬手中的油灯,冷笑道:“我一个抛头露面嫁不出去的商人女,死也带上一个前程似锦的官老爷,划得来!” 那双眼里的平淡让周元胸口闷痛心慌意乱,周元往后一退,周元一直退,直到往椅子上一瘫。 周元转过身,惊慌失措的一手拉开门,门外落日已半沉,天空瑰丽如血。 两个小厮搀住跌跌撞撞的周元,周元身子一正,一脚踹了上去:“吓死本官了!好脏一个河东狮!” 门外不光有宋福、宋林和宋河,还有才从白马寺里赶回来的江氏和白姨娘,还有梳着黄包髻戴着花冠穿着红褙子脸上涂着脂粉的媒婆,还有徐氏和程琦。 江氏笑眯眯道:“舅太太怎么今个来了?哎呦媒婆也来了,这是……” 媒婆谄媚笑道:“大喜!大喜呀!” 第47节 徐氏一脸晴朗:“我呀,这是结亲家来着!”徐氏扯出程琦,“琦儿也不小了,这婚事也不能拖着了。都说先成家再立业,明年若得龙门一跳,我可不舍得琦儿被榜下捉婿了去,趁早把筠娘娶回我程家,做父母的才宽心。” 徐氏得体的解释道:“亲家总算回来了,我们都等了好一会了,今个是来送草帖来着。我们是特地从禹州赶过来的,按理说琦儿不该来,不过老爷急着这桩婚事,我们这次就一并从换草帖到定帖到相媳妇给走个遍,怎么着也不会让筠娘委屈了……礼我这头都备好了,都搁在宅子里,就等着亲家去过目呢。” 禹州距离宋家远,一次走完议亲的流程也能理解。可是相媳妇就太牵强了,程琦与筠娘子是青梅竹马,有什么相的必要? 徐氏脸上是风云霁月的和煦,与先前不惜跟程老爷撕脸也要阻止这桩姻缘的徐氏判若两人。 徐氏赶的还真是巧,就恰恰好在鉴瓷这一日? 媒婆喜气洋洋道:“瞧程太太这话说的,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要办规矩事但也不能反被规矩给办了不是?宋筠娘与程大少爷两小无猜天生佳偶,程大少爷大举在即仍千里迢迢的赶过来,程家的送定礼也是整个禹州最好的,程家可是说了,程家的财礼怎么着也不能被嫁妆比了下去,筠娘一百六十八抬嫁妆,财礼至少得两倍!”这桩婚事是铁板钉钉好处丰厚,又省了口舌,媒婆心里一喜,可不枉费她一路晕船吐过来。 江氏附和她们唱戏:“怪我宋家怠慢了。” “都是一家人了,说这多见外!”徐氏的手拉了过去,拍了拍,示意江氏宽心,又似是达成协议。 徐氏和江氏说的正热闹,见一身官袍的周元出来,徐氏讶异道:“福管事,不是说筠娘在里面么?这个官老爷是……这是怎么回事?筠娘呢?”宋福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徐氏的脸沉了下来。 “成何体统?见到本官也不行礼!”周元可不是善茬,一靴子踹上程琦的小腿,靴底很硬,程琦腿一软跪了下来。 程琦愤怒,眉眼凌厉,一边道“我可是举人在身,你区区五六品的芝麻官,就是当朝宰相我也不跪,何况你!”,一边就要起身。绯红的从省服是五六品官员所穿。 周元一手搭在程琦的肩膀上,周元的手掌似乎有千钧之重,程琦挣不得。 “小官拜大官,这点人情世故你都不晓得?亏你还做官!”周元得了便宜还卖乖,“哎呦,你得罪了我,就是得罪一品周内司大人,该跪!该跪!跪到我满意为止,我就姑且饶了你!不然明年的龙门跳,只要周内司一句话,”周元自得的以势压人,“你就是考到七老八十都甭想中!” 周元一个挨一个的打脸后,发落道:“今个我是替周内司为朝廷鉴瓷来着,你们议亲都给本官散了!本官办公事最见不得闲人!”周元毫不客气的踹脚过去,“都给我滚!” 江氏岂会放过这么大好机会? 江氏亲切道:“大人说笑了,天都要黑了,大人的公事难道不用等老爷回来?”江氏语气倏然拔高,“我进来可就听说了,筠娘女代父职给大人讲瓷来着,筠娘在哪里?” 江氏把目光锁定在瓷宝阁。 白姨娘心惊胆战,江氏暗乐:这个周司辅这么急着打发他们走,怕是…… 江氏、徐氏带头就要往瓷宝阁里面冲。 周元沉声道:“你们敢!朝廷荐举,这等机密要事,是你们配擅闯的么?这事本官要是禀奏皇上,你们就是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周元越是严肃着急,江氏就越笃定。江氏铁了心道:“盛传司辅大人强占民女无恶不作,可怜我的筠娘!她父亲不在家,她怎么着就傻到跟大人孤男寡女?”江氏拭泪,“筠娘作甚不出来,莫非……筠娘要是有个好歹,她父亲还不埋怨死我!这瓷宝阁,就是杀头大罪我也要进,司辅大人若是问心无愧就请可怜我的一腔爱女之心!” 程琦红眼:“你有周内司,我程家也不是没有人了?眼下盯着周内司的人可多着呢,你敢欺负我表妹,我程家就是倾家荡产也要你不得好死!” 徐氏心下一个咯噔。 除了徐家,程家还有哪个靠山?自中秋回来,程老爷铁了心要把筠娘嫁给程琦,而程琦许是得了程老爷的承诺,那个眉眼飞扬的精神头让徐氏如今想来都心有余悸。 程老爷有事瞒着她。 徐氏打圆场道:“司辅大人见谅,筠娘不日便是我的儿媳,我程家是禹州首富,娘家是禹州知府,琦儿是我的长子,在富贵汤里泡久了难免不知天高地厚……姑太太眼皮浅口不择言,那也是爱女心切……说到底筠娘擅作主张给大人鉴瓷,本就不规矩。眼下大人的鉴瓷么,还请大人稍等姑老爷回来罢。咱们也没旁听大人的鉴瓷,自然谈不上擅闯机密了!姑老爷烧的瓷都是我程家在卖呢,我们就去瞧一眼筠娘,这有何忌讳?大人这样千般阻拦,反倒让人平白猜测,损了大人的名声,便是损了周内司的清贵高洁……” 徐氏意味不明道:“就算是独处一室,这也不是大人的罪过,大人实不必如此。” 这个定心丸进了周元的嘴,那是如鲠在喉的恶心。 别说周元没碰筠娘,就是碰了,也是筠娘自贴不要脸,合该都不是周元的罪过! 周元把幞头往前面拽了拽,眼皮一垂,脸上是浓重的阴影。周元唇上是阴测测的邪笑。 这出戏,到这里,才是重头戏!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还有一更。 第52章 贞洁之战(下) 徐氏、江氏首当其冲,程琦、媒婆、白姨娘紧随其后。周元嘴里叼着竹枝摇头晃脑的哼着曲子,慢悠悠的跟在后面。 筠娘子果然在这里。 一身脏污的荆钗布裙,腰杆笔直。筠娘子手执油灯站在最里面,只有油灯的一豆灯火照亮她的脸,鬼魅的渗人。 “筠娘呀,你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你的盖头呢?”江氏捂脸痛嚎,“司辅大人有没有欺负你,筠娘莫怕,你只管说,我一定让老爷给你讨个公道!” 徐氏拉住媒婆的手,拔出手上的镯子套了上去。媒婆哎呦了声:“程太太这镯子我搁怀里就好,我手粗套不上。程太太有什么吩咐只管交待。”媒婆这个人精,门道自然看出了个七七八八。 徐氏眉眼中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笑容牵强:“哎,筠娘是我和老爷从小看大的,琦儿又非她不娶,这事你就当没看见,筠娘与司辅大人共处一室这女儿家的名声……哎,合该琦儿都娶定她了,这该怎么议亲还是怎么议……” 媒婆没有辜负徐氏的暗示:“程太太,我做了二十多年的媒了,我就说个敞亮话,这话中听太太你就听听,不中听就合当我没说过!程家一有家财二有贵戚,程大少爷更是芝兰玉树的人物。宋筠娘与司辅大人共处一室就是不贞不洁了,你程家要娶什么样的媳妇没有?把这等女子娶回家惹人笑柄么?再者程大少爷明年大举,这样的女子还能做官夫人么?” 江氏听媒婆这么说,立马跪在地上,哭天抢地道:“舅太太,大表少爷不娶筠娘的话,我家筠娘还怎么办呀?” “娶,娶,”徐氏嗤笑,转脸看程琦一脸猪肝色,“琦儿你自个做主,你还要不要娶?这事怕是瞒不下去的,日后人家指点你头上趴着一只绿乌龟,就算你扛得住,你娶了没有名节的女子,就怕殿试上有人拿这个做文章,恐怕你的仕途……冤有头债有主,谁毁了筠娘的名节,自然是此人趁早来娶了!” 程琦那是万爪挠心,宛如呜咽的声音从胸膛喷薄出来:“表妹,他——司辅大人是不是碰了你?” “我要你说——表妹!”程琦咆哮,双眼赤红,捂着头疼欲裂的脑袋就快站不稳。 “你程家不认,这是要把筠娘往死路上逼么?周司辅怎么娶筠娘?主仆不通婚呀,周司辅一日还姓周,就是周家的奴才!”江氏是恨不得撞柱子了。 “真够讨人嫌的!她自个做出的事,是死是活,就当我程家没这个外甥女!你宋家仗着亲戚情面,就拿我程家当冤大头么?”徐氏没了好脸色。 一切都很明白了。筠娘子大笑出声,悲怆和嘲弄绕梁阁顶,风从没关严的大门窜进,灯火明灭一闪。 难怪父亲明知家产败光还一意孤行盘了铺子! 难怪程琦又转变态度来娶她! 难怪一向嫉她如仇的舅母亲自来议亲,连她的表哥都不远千里赶过来了! 这两个月,她没日没夜的烧瓷操持瓷窑,秀棠秀娇几次欲言又止,杨武娘已经成为了一个禁忌!她不愿回想,秀棠后来这样说的:“娘子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罢,武娘……娘子那日怒极攻心一口血吐了出来晕了过去,后来鹦格请了杨陈氏大夫过来,谢天谢地的是杨陈氏大夫说了,娘子毒血已出只需好生调养不日痊愈!老爷和舅老爷没有追究杨武娘,这事娘子就当是一场噩梦都过去了……” 这就是她的英雄!当她得知她要走,她只觉天昏地暗如坠地狱……她如节日的焰火把自己一生的璀璨放在英雄的手心,结果……结果她爆炸了熄灭了,英雄还是走了! 这根本不是英雄!就是一个混蛋!混蛋! 只有杨武娘知道她是装病,只要她病愈,还存在什么嫁娶之事?秀棠说杨武娘跟宋老爷单独说了什么。事后父亲便对她百般慈爱教她烧瓷管窑,她耳根清净了两个月,得来的就是舅母来议亲! 她一病愈,就算嫁给了表哥,也不影响表哥明年的前程。她病重之际,表哥怕是恨不得把她掐死! 她如今给表哥戴了绿帽子? 呸!他也配! 筠娘子轻蔑道:“舅母当年与母亲书信往来,母亲帮你要来香姨娘,母亲帮你拔了香姨娘这个毒瘤,这次是不是轮到舅母来报恩了?哦?也不能这样说,这可是互利互惠的大好事,舅母就不怕昧着良心遭雷劈吗?程琦!在旁人眼里你惊采绝艳,在我眼里你就是一个畜生!你就是个是非不分的孬种!我的贞洁,还由不得你过问!” 程琦被骂的脸色青白,指着筠娘子口不择言道:“你怎么不承认?你怎么不敢说?你根本就是不贞不洁了!” 他只看结果,不看过程。他怎么看过程?过程是他的母亲亲手布局……结果却无法改变,他宁可自欺欺人是表妹自甘下作! 对呀,什么事情都是那么巧!从宋家回来的路上,父亲便允诺他登科和表妹了。 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人生至乐近在眼前。他意气风发,母亲却跟父亲闹了好几次。 直到一个月前,母亲忽然不再闹了,说是想通了,只要他喜欢,她再也不逼着他了。他浑身都飘飘然。父亲说要亲自过来议亲,结果……祖父家那头是一桩接一桩的事层出不穷,父亲就因此耽搁了,母亲亲自带他过来,临走前父亲还嘱咐了他一番。 他如何接受一个不贞不洁的妻子? 他有什么错?是个男人都接受不了! 周元眼一眯,缓步到程琦的面前,一拳揍上了他的左脸! 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捅上了他的腹部! 程琦只是个文弱书生,反抗无果,倒在了地上。程琦唇角出血,远不及他心里火急火燎的疼痛。 徐氏和媒婆要来拉周元,反倒被周元几个巴掌甩肿了脸! “本官只看到你们一个为人继母、一个是亲舅母,把一个弱女子往死路上逼……这么不要脸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打你们几个巴掌都是便宜你们了!”周元玩世不恭的邪笑,“哎呀,要怪就怪你们没脑子,你们窝里斗也别扯上本官呀。本官代替周内司为皇上鉴瓷,到了你们的狗嘴里便是本官以权谋私强占民女……你们这是要揭本官的乌纱帽么?” 徐氏扯嘴嘶了一声:“大人误会了,大人只是奉旨行事,是筠娘不规矩,大人的名声要怪就怪筠娘。” “你们哪只眼睛看到我不贞不洁、不规矩了?”筠娘子冷笑,都是些自作聪明的人! “司辅大人并非传言那样,他知情达理公事公办,不曾冒犯我丝毫。这可不是我信口开河,而是证据确凿。一,母亲舅母且看,我前面是三步宽的硫磺油,司辅大人若要冒犯我,自然越界而上。你们自己睁大眼睛看看,这上面可有司辅大人的脚印?”筠娘子举着油灯,仿若从地狱中走出的鬼魅,“贞洁的评判标准,可不是你们说的算的!” “二,我一身脏污,司辅大人全身干爽,也足可证明司辅大人以礼相待……司辅大人一没越界二没近身,何来不贞不洁之说?” 徐氏梗着脖子道:“照你这么说,凡是男女独处一室,都是理所当然的了?” “呵,就是外面的铺子也有商人女抛头露面做生意的,舅母说的规矩是给大户人家的小娘子的,而我,本就是商人女,顶多就是你程家是大户人家,门不当户不对我高攀不起!”筠娘子反倒愈发平静,“我接手了家窑,本就不是深闺的娇养娘子了!我不只是宋家筠娘,我更是家窑的一窑之主!就算父亲在家,朝廷荐瓷一事,也合该是我出马!” 筠娘子身子都没动半分。 她越来越沉稳,越来越骄傲,越来越不可侵犯,越来越坚不可摧。她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周元遥望着她,这一次,他不指望走在她身侧。 筠娘子有力的质问道:“朝廷美瓷荐举,闲杂人等一概不得旁听,我身为一窑之主,与司辅大人商谈鉴瓷,我们这是遵皇命同处一室,这有何不可?难道你们质疑皇上的旨意?难道你们是说皇上怂恿我们私通?一个月后我还要上京亲自面圣,亲手奉上我宋家的美瓷给皇上祝寿!这一个月我还要给皇上烧寿礼,你们现在逼死我,是存心让皇上的寿礼烧不成么?你们程家人口脑袋少,加上徐家就够皇上砍的了!” 江氏怒不可遏:“荒唐!瓷窑是老爷的,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筠娘就是家窑的一窑之主。筠娘是我的女儿,更是我的传承人。我毕生烧瓷的本事都会尽数交给筠娘。” 宋老爷听的够了,才由宋福给搀了进来。宋福家的从酒楼找上他,灌了醒酒汤又睡了一下午,宋老爷才恢复了神智。宋老爷一听宋福家的说出前因后果就马不停蹄的赶回来。 怪他太荒唐! 当初筠娘被武娘轻薄,程老爷私下跟他说,筠娘生了心结怕是起了终身不嫁的心思,程琦与筠娘两小无猜,或许只有嫁给程琦才能释怀。 他当时差不多潸然泪下,感慨程老爷既然不嫌弃外甥女都这样了,他这么多年的心愿也圆了。他握着程老爷的手,像是握住了筠娘的一生幸福那般沉重。 宋程两家结姻亲,朝廷荐举近在眼前,他一得意便不顾后果的开起了铺子。 他没做过生意,生性随意散漫……他有了倚仗,便做起了寄生虫,做起了程家的一条狗! 宋老爷醍醐灌顶。 宋老爷下定决心,大步走了上前,从媒婆手中夺走草帖,哆嗦的打起火折子,草帖在他的手上一寸寸烧成灰,他恨道:“我宋家与你程家,从此断绝亲戚关系!除非恶妇徐氏死了,程家的人才有资格踏入我宋家一步!” 江氏痛呼:“老爷你有儿傍身,哪有女儿继承家业的道理?” 宋老爷狞笑:“我儿宋筠娘继承瓷窑,你要是不满,就让平哥儿断了科举的心思回到瓷窑里给我烧瓷!” 江氏一噎:“筠娘早晚要嫁人的……老爷你能把筠娘留在家里一辈子不成?” “怎么不成?我儿不嫁人,只招赘!我今个就给我儿取名为‘青’,我儿以后就是宋青,入我宋氏族谱!” 偏偏取的是青娘的“青”字,江氏气的快晕过去。 筠娘子跪了下来:“女儿谢谢爹爹!” 宋老爷闭上了眼睛,掩住内心的晦涩。从筠娘子八岁开始,是他亲手扼杀了筠娘子的闺秀之路,也罢……他也别无选择了! 筠娘不走寻常路,注定一路艰险。 步步为营落得这番境地,江氏歇斯底里道:“老爷!是非黑白不是你和筠娘说什么是什么的,你挡得住流言蜚语吗?” “你们可别逼我!”宋老爷脸上一层诡异,“宋福,把阁门锁上!” 第48节 “你们不过是一个瓮里的鳖罢了,可未必经得住火烤!你们妄想毁我儿名声,我们就一道死在硫磺油里好了!我儿,把油灯给我,今个我自己来点!” 筠娘子与宋老爷相视一笑。果然父女连心。 第53章 生意谈判 何三爷很忙,手中拿着戏本,身子半躺在太师椅上,只着轻薄白色中裤的长腿翘在梳妆台上。何三爷被脸上的脂粉味给呛的喷嚏连连。婢女给他戴好瑞凤穿花花样的头冠,别上一大朵红牡丹,乌溜溜的假髻遮住额头。何三爷照镜一看。 何三爷拈起右指,还没哼上一段,脸色说变就变:“蠢奴才,脸若银盘那是演官家娘子,而女伎自然要尖下巴狐媚相……”婢女惊恐的往地下一跪。 小厮何陆狗腿道:“三爷天庭饱满地阔方圆那是富贵难掩,依奴才见呀,爷只消转转眼珠,绝对是万种风情的佳人!奴才给爷来补补妆,”何陆用指头沾了沾白色脂粉,一边给婢女做示范,“瞧见没有,抹这一块,把圆月抹成上弦月,这不就是鹅蛋脸了么,再用粉色匀匀,最后用腮红一点。你只顾一版白色到腮帮,能不成银盘脸么?” 何三爷脸上是风云霁月的妩媚,咿咿呀呀的唱开了。何陆这才说道:“三爷演王金榜,谁来演完颜寿马呢?完颜寿马是官宦子弟,此人特立独行行事不羁,这等惊世骇俗的人物依我看只有三爷能演。” “角我都定好了,就萧九娘来,九娘身量肖似男儿,还有一副好喉咙,这戏词也练了些时日……至于同知完颜永康和戏班班主他们,你不是让那几个歪瓜裂枣在练么?” 何陆咕哝一句:“一群良莠不齐的女姑子罢了,爷供她们吃供她们喝,她们反倒成菩萨了!” “你懂什么?不布好全局,怎么瓮中捉‘筠娘’呢!”何三爷媚眼一横。 说到宋筠娘,何陆赶紧汇报道:“这几日宋筠娘连着去了东边清山、北边夷山、南边冶山……宋筠娘还不晓得这方圆百里的瓷山都给三爷包了呢。我按爷的吩咐,一概称朝廷有令,取土至少一次六百石,价三千六百两,先交钱后取土。” “然后呢?” “三爷说宋家破产了,奴才倒瞧着不像。宋筠娘挨山跑,把瓷土是掂了又掂,直接说明来意要两千石。这不是夸海口是什么?他宋家一年就烧两千石。不过宋筠娘又说了,往前朝廷纳税也没要价这么高的,这价格高也罢,她宋家要烧的是好瓷,总要瓷土先合她的意才成。” 何三爷兴起:“这些山头她转了几次了?” “足足三趟了。从开矿到选土,她是翻来覆去的看,也不说中意哪个山头的,也不说要找说话人谈。谁也拿不准她的意图,哎呦,她眼下就到这片地了。我可是把女姑子们都锁好了,三爷要不要先等等,还是……”何陆见何三爷不当一回事的笑,赶紧推波助澜道,“爷不是早急着办了她么?” 何三爷拿梆子敲了他脑袋:“这可是你急着看戏的,我今个就唱一出给你瞧。你且学着点。有言道伎子走天下,走到哪唱到哪,便是赢到哪。” 宋林吁的一声停了马车,秀棠推开半扇车厢。何三爷在一个坑前伫立,红色戏袍在阳光下刺目,右手五指拈出兰花指,不男不女的唱着。何三爷身后是光秃的矮山,风刮起,碎石滚动。 何三爷看着荆钗布裙戴着盖头的筠娘子缓缓从车厢下来,脚上的绣花鞋头磨出了丝线。 筠娘子远远道:“不知这位爷该如何称呼?爷是专程在等我?看来爷对这两千石的生意还是重视的,如此一来的话,我们倒好谈了。” “我家爷是何三爷。” 何三爷捏细了嗓子唱道:“筠娘怎知我身份?爷头上没个官字。” “有时候卖官货的未必是官,商人趋利,想做垄断生意的自然是商人,能做的了的大多不是普通商人。三爷好本事,就算是天高皇帝远,能将周边瓷土矿尽收手中,想必三爷下了不少功夫罢?我宋家在这里采瓷土足有十几年了,非筠娘妄自尊大,这方圆百里的瓷窑哪个不是小打小闹?三爷想必没做过瓷土生意,做劣瓷的大多赚个手工钱而已,三爷漫天要价,那些小瓷窑里是宁可熄火。若是都没人来买瓷土,三爷这四座瓷山……说到底还是便宜了这些瓷监,拿了好处还省的劳心劳力。” 何三爷冷笑:“说来我也正发愁呢,那你宋家是不是准备可怜可怜我这个妄自尊大没米下锅的糊涂商人?” “筠娘前来,便是正有此意。”筠娘子不退反进。 何三爷一噎。 “哦?那我倒要看看我满山的瓷土矿,宋筠娘如何个赞助法?宋筠娘要个两千石,也只是九牛一毛。” 两人各由下人簇拥着,踩着石板搭的阶梯下了其中一个矿坑。筠娘子随手蹲下捡了两个瓷土块,拿在手中摩擦,灰白的瓷土簌簌往下落。筠娘子用食指和拇指搓着瓷粉。 矿坑是用火药爆出来的,火药仅供朝廷专用。筠娘子这几日也探查的清楚,这四个山头都没增加人工,也没有挖矿的迹象。 朝廷把瓷土矿卖给了何三爷,何三爷手上不仅有火药配方还能名正言顺的爆矿,何三爷是何方神圣能? 有一个矿坑很深,不过下面的阶梯铺的很齐整,打扫的也很干净。筠娘子皱了下眉,拾阶而下。筠娘子走了几步见何三爷没跟上来,转头看过去,只见何陆正拽着何三爷的袖子打脸色。何三爷几乎是脱口解释道:“这个坑我经常来,我这人向来爱干净。这个阶梯陡,筠娘且当心。” 越往下越黑,隐隐有脂粉香窜入鼻中。 筠娘子一路下到底,试探性在黑暗中向前踏步,猛不丁的额头被撞了下。 何三爷解释道:“是石门。”脂粉香浓郁的让筠娘子打了个喷嚏。 猛不防何三爷就在筠娘子的身侧,何三爷讪笑道:“这女儿家的都喜欢脂粉,我还当筠娘熟悉这个味呢。”可能是地下阴寒,筠娘子只觉没来由的毛骨悚然。 何三爷的声音回音很大:“何陆?你去哪了?怎么连个火都没有?”何陆估摸着就没跟下来,筠娘子只得与何三爷原路返回。 筠娘子与何三爷在一山坡上坐定,何陆去取了茶水和瓜果。何三爷与筠娘子正对面,筠娘子瞧着何三爷那个妆扮就想笑,一张原本地阔方圆的脸硬生生的抠出了一个鹅蛋形的猴子屁股,凸出的腮帮还贴着油亮的假辫子。 筠娘子刻意正色道:“筠娘今个前来,就是给三爷出主意的,三爷觉得能听,就听听看。” “爷勉为其难听听。” “原先朝廷收缴瓷土税银是每四两一石,这四个山头加起来一年也就五千石左右。三爷盘下四座瓷山,朝廷还没有瓷山民有的律例,而买瓷的人都以为是在跟朝廷买。依我看,三爷这事本身就是非法的,三爷开价在六两一石,我给三爷估了下,三爷估摸着收购是按照五两一石,一年按照五千石来算。瓷监给朝廷有了交待又得利,而三爷漫天要价又从中剥一层。三爷本来这桩生意是铁板钉钉的赚钱,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烧惯的瓷土,按理说方圆百里该买的还得买。” 何三爷低头端茶,神色晦明不清。 周内司看上的人,确实有点意思。何三爷如是想。 筠娘子说的口干,也啜了口茶,继续道:“方圆百里除了我宋家志在精瓷,其余人家烧的都是盆碗这些实用器皿,本就薄利,这成本上涨五成,还不够赚的呢。他们的工艺简单大抵就窑炉和淘车,烧瓷画坯也不需要老资历的师傅。没有技术含量没有过多的成本投入自然弃之也不可惜,有这功夫还不如去种几亩良田了。三爷一下子把这些客人都赶跑了,只剩下我宋家。按照我宋家的规格来的话,一年均采两千石,除去三爷一年给当地瓷监的两万五千两,三爷足足亏损一万三千两!” “也就是说,三爷越摆谱把瓷土搁在这里,实则亏的越多!” “那依筠娘看,爷该当如何?” “这事果真不好办,谁叫三爷做的是见不得光的生意!就是瓷监也不会同意三爷把瓷土运到别地去卖,这事万一闹开了,可就是欺君罔上的大罪!”筠娘子摇头叹息,吊足他胃口。 何三爷忽然想看看她盖头下的脸。 能被周内司看上的女人,应该不丑。 “哦?听筠娘一席话,我是茅塞顿开。真真行行隔重山,我还是太轻率了。事已造成,我宁可耗上一年也不愿做贱卖的生意!合该不过两万五千两!” 筠娘子莞尔道:“筠娘既然今个来了,自然不是来寒碜三爷的。对于烧劣瓷户,这六两一石是贵了。可是对我宋家来说,倒也勉勉强强。” 筠娘子的声音轻快而且悦耳,此时正值日落,何三爷看着一轮红日在筠娘子身后往下坠。 “筠娘请说。” “如果三爷不放心我宋家,我宋家先采办六百石,价三千六百两,三月后附加钱庄利息,千文每月利息三十,便是三千九百二十四两。我手上还有个三月后的两千石订单,按照每三月后结款,也就是加利息后是一万三千八十两。光我宋家半年就足一万七千两。” “筠娘的意思是以后我只靠宋家便成了?”何三爷懒得揭穿她,分明是没钱来赊东西,倒像是给他便宜似的。 “三爷要现钱,就等着一年两万五千两打水漂罢。合着东西搁着也是搁着,不过是钱晚点到罢了。我宋家如今得了朝廷美瓷荐举,只要万寿节一过,我宋家的青瓷便是订单纷至沓来。眼下我宋家就是购进两千石瓷土也不为多,三月后四千石。若是三爷有诚意合作,这个数目的话自然不能取利息了……当然做生意是你情我愿的,今日天色已晚,筠娘言尽于此,就此告辞。” 何三爷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句:“不知筠娘可听闻净业庵里尼姑失踪一事?” “哦?” “我没别的意思,时下歹徒出没,筠娘没事最好不要出门。好些地方包括衢州禹州都闹出尼姑失踪,提刑公事李大人从禹州一路查过来,还是没个头绪,这事也是我盘瓷山时候听说的。主要是,”何三爷微微笑,“失踪的都是长的有点姿色的尼姑。我便想着,是不是歹徒好色,劫不到小娘子便劫尼姑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晚下更! 第54章 姨娘小产 白姨娘在正房陪江氏闲话。江氏怄的不行,几天下来脸蜡黄整个人蔫了一圈。 如今瓷窑是筠娘子一把手,服侍江氏的丫鬟都被打发到了瓷窑里干活。筠娘子以张举人不识时务对平哥儿的仕途有害无益为由,把平哥儿送到了衢州的书院进学。 白姨娘亲眼目睹过江氏与筠娘子的大戏,却捡香姨娘来说:“太太且宽心,太太这身子骨越不好,越是便宜了香姨娘了!如今筠娘连日跑山头,老爷管铺子烧瓷,这父女两连宅子都不回了。香姨娘一手遮天打发丫鬟克扣衣食,我,”白姨娘咬牙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她一个不能生养的妾反而骑在了太太头上?” 江氏咳了下:“如今我跟禁足也没差了,身边连个用的人都没有,嫁妆也被一次掏空了,也就你有良心还来陪我闲话……有些事是不能让平哥儿晓得的,好在筠娘不敢在平哥儿头上动刀,平哥儿进了衢州书院又有人服侍,平哥儿还写信回来说月银充裕先生也看好他,又有些志同道合的同窗……”江氏老了好几岁,也就说起平哥儿有些精神,“到底平哥儿不在我身边了!” 没了平哥儿这个秀才傍身,江氏蹦跶不起来。 白姨娘压住心底的不痛快。 平哥儿是宋老爷的嫡长子,自然差不到哪儿去。可是万一她这一胎生的是儿子……酸儿辣女,她最近倒是格外喜欢吃酸的。 白姨娘伏低做小道:“我知道太太懒得争,可是香姨娘就是个尖头椒呛死人的!太太可别忘了,太太才是老爷正妻,老爷无凭无据就是知道太太使的手段还不是得忍着?老爷不日就要跟筠娘上京,只怕等老爷筠娘回来我们便是枯骨一堆了!” 江氏烦躁,她就不该当时一得意告诉了白姨娘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体,万一被捅开了……江氏恨极,往年都是她算计别人,如今……真是风水轮流转了! 江氏和颜悦色道:“我如今缠绵病榻也淡了心思,白姨娘若要我搭把手,我也没有推诿的道理,话说前头若是香姨娘倒了,这中馈之权就由你来管。你可别妄想拿这劳什子的事来烦我!” “我知道太太清心寡欲,这事也难为不了太太。”白姨娘说出打算,江氏点头。 ** 瓷窑里热火朝天,宅子里也忙翻了。 从宅子到瓷窑下人的冬天衣裳,香姨娘列了名单,在丫鬟的簇拥下去镇上铺子买好布匹,一回来就分派嬷嬷丫鬟们赶工。宋老爷特地吩咐给筠娘子做几套好衣裳,花样要时兴的,刺绣要最好的。 香姨娘忙的后脚跟不上前脚,还没来得及歇口茶,便听正房那头来使唤了。香姨娘一听王氏大夫来给白姨娘诊过脉了,据说白姨娘脉象不稳来着。丫鬟说的含糊,香姨娘眼珠一转,扭着腰赶紧去看热闹。 白姨娘脸色发白的躺在正房的矮榻上,香姨娘煽风点火道:“哎呦妹妹这是怎么了?谁叫妹妹天天往这屋里跑来着,这不就过了病气了罢!” 江氏的斗志被香姨娘一下子给拔了上来:“白姨娘胎像不稳,你且安排个人下去把药煎了。” 一包药搁在桌上,旁边还有王氏大夫开的药方。 香姨娘落井下石道:“这可如何是好?嬷嬷丫鬟们都在赶做衣裳呢。” “你……”白姨娘捂着肚子就快憋不过气来。 正房里是连个下人都没有,才取回药的宋梁家的说是瓷窑里有事脚底抹油的溜了。 江氏指着香姨娘骂道:“你这个狐媚子,是连主母的话都要忤逆么?老爷就算天天睡你房里,我也是当家主母。要不是我身子不利索,这个家轮到你管么?你为虎作伥也罢了,你可别忘了,白姨娘肚里的是老爷的骨肉,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名正言顺的算计宋老爷的骨血,香姨娘可没这么大胆子,赶紧腆着脸道:“瞧太太这话说的,这嬷嬷丫鬟是没有,可是还有我呀,我亲手给白姨娘煎药去。” 香姨娘拆开药包,连着药方匆匆扫了一眼,麝香红花什么的,她都能辨个大概。 香姨娘心念几转,女眷看病都是到镇上请寿安堂的王氏大夫,药也只有到寿安堂去取。除非偶有行走郎中被叫了进来。要想在药上动手脚,香姨娘不信。 江氏怒斥:“还不赶紧去煎?没见白姨娘都肚子疼了么!” ** 是夜,筠娘子和宋老爷在馒头山里烧瓷。宋福家的声音比人先到:“老爷娘子,大事不好了,白姨娘……白姨娘有小产之兆!” 宋老爷和筠娘子俱是变了脸色,匆匆往正房里赶。一路上筠娘子被荒草绊了几次,宋老爷搀住筠娘子:“我儿莫慌,不过一个妾生的,没了就没了。” “爹爹怎么能说这种话?就算是妾生的,也是我的幺弟幺妹!” 筠娘子说完也懊恼了,就是那些翰林读书人,把怀孕的妾提手卖了都是寻常事。宋家子嗣单薄还算看重,万一白姨娘生的是女儿……筠娘子遍体生寒,父亲如今是对平哥儿没了指望,才留着白姨娘肚里的种! 筠娘子压住心底的寒意:“女儿失言了,爹爹莫怪。” 世间男子对自己的骨血都如此薄情,还指望对妻妾有几分情面? 宋老爷不以为然。正房已经乱成一团,白姨娘捂着肚子躺在榻上冷汗津津,香姨娘已经派人快马加鞭请王氏大夫过来。茶几上还搁着没见底的药碗。 白姨娘咬牙忍着痛,只觉身下一热,魂飞魄散。白姨娘什么也顾不上了,手抄起裙子摸了进去。白姨娘伸出手,手上的血渍让她一阵发晕。 江氏惊呼:“见红了?” 筠娘子有些站不稳,宋福家的赶紧搀了过去,宋福家的在筠娘子耳边轻声道:“娘子日后是嫁人还是迎赘婿,这些事体都算不得什么的。这就是做妾的命。” 白姨娘磨牙霍霍:“香姨娘!你还我的孩子!” 江氏拍拍白姨娘的手:“你且放宽心,老爷会为你做主的。这孩子指不准还能保住,你千万别动气。” 香姨娘已经六神无主。她可是亲眼看着白姨娘吃下药,药还没吃完就嚷着肚子痛,她还只当白姨娘唬人,谁想这…… 第49节 白姨娘终究没熬到从宋家到镇上的一来一回,白姨娘睁着无神的眼睛,直挺挺的躺着。由着身下的血湿透了床褥,把心也给湿透。 报应!真是报应!白姨娘两行泪下。 筠娘子大骇,往后一退。筠娘子难掩痛意,厉喝道:“谁这么大胆子,敢对我宋家骨血下手!” 王氏大夫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 王氏大夫把了脉,开起药方,怜悯道:“本来就身子虚,又流了第一胎,我这药也只能调息身子,日后还能不能生养……哎,还是好好养着罢。”王氏大夫皱了眉,“今个白姨娘胎像不稳,是身子骨弱畏寒所致,我还开了个温性保胎方子。你们宋家还有人过来抓了药。” 白姨娘早年在瓷窑里洗衣裳,常年手浸冷水,身子虚就是这么来的。 香姨娘指着王氏大夫道:“可是白姨娘就是服下你的药才小产的!” “我寿安堂的信誉可是众所皆知的!今个你们宋家人去取的药,寿安堂里都有登记。我那些药里,就没一味跟白姨娘身子冲撞的!” 白姨娘顿悟:根本就是她活该! 白姨娘一手支着身子起来,□疼的发紧,嘴唇干裂,蓬头垢面不成人样。白姨娘恨不得一头撞死,目眦尽裂。 白姨娘这回是真的存了死志! 江氏掩住心底的快活:“这事可就难办了,白姨娘确实是服了这碗药才小产的,药是从寿安堂买来的,也是香姨娘煎的……这要是没个定论回头传了出去,寿安堂的名声可就被王氏你丢尽喽!要我说这也好办,厨房里的砂锅还存着药渣呢,王氏你去看看不就晓得了么!” 王氏大夫把药渣滤了出来搁在布上,那镊子拨了拨。 王氏大夫下了定论:“药里多了一味石膏粉,石膏属大寒,对少壮火热之人是好东西,对体弱虚寒的则是虎狼药!至于这虎狼药,你们宋家是从哪里来的,我就不得而知了!孕前三个月最关键,我今个来的时候便告诫白姨娘不要吃凉性瓜果了。上午吃了甜瓜,晚上用石膏,能不小产么?” 香姨娘扑通一声在宋老爷跟前跪下:“老爷,药是我煎的不假,这石膏真不是我下的呀!我从哪去弄石膏?” 真是自是恶果! 白姨娘现下是连死的力气都没了,一个劲的默默流泪。 上次江氏说体虚畏寒是宋老爷给江氏下的药,这便让白姨娘惦记上了。她原以为这是慢性药服用一点也没关系。 都说自个的身子自个清楚,这几日她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想着孩子在平平稳稳的长大……她就够了! 上午、下午还好好的,一个晚上,她的孩子,说没就没了! 她只不过是想为孩子搏一把……她有什么错? 江氏暗乐,真是报应不爽! 白姨娘借她的手铲除香姨娘,如今反倒把自己也赔了进去!白姨娘小产要养病,香姨娘谋害宋家骨血怕是逃不掉被杖死的命运,中馈大权,近在眼前! 宋老爷和筠娘子又赶着上京,整个宋家,还不都是她说了算! 江氏眯着眼睛与宋老爷对视:你有本事别让香姨娘认罪! 若是捅出宋老爷给她下药一事,那可就更有意思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晚下更! 第55章 氏灭亡 筠娘子的眼里有逼人的凶性,冷叱道:“香姨娘说的轻巧,这药明明经的是你的手,从煎药到喝药整个过程你都在场……你自个终身不孕,母亲有平哥儿傍身会对一个庶子庶女下手么?白姨娘不得父亲宠爱还指着这个孩子傍身,她再蠢也没蠢到自个下手罢?你说还有谁比你更有动机?父亲以为呢?” “正是这个理。”宋老爷冷淡表态。 宋老爷心思已落定:在上京之前把江氏送走,香姨娘自取灭亡就提手卖了,白姨娘不能生育就发回瓷窑里自生自灭得了。 真是吾儿在处为吾家。宋老爷如今是有女万事足。 香姨娘悲伤欲绝,拽着宋老爷的直裰一角,跪在脚边,如狗可怜。 她以为只要在床榻上缠住了宋老爷,便是有了倚仗了!殊不知情爱多是女子的一厢情愿! 香姨娘做最后表白:“天香跟老爷有十年了,天香图什么,天香图的就是老爷的恩宠。天香就像一条狗,老爷摸两下头,天香就觉得陨了命也值了!老爷!她白姨娘算什么?不过是上了一次老爷的床,天香就是狗,看到旁的狗跟天香争,天香能做的也就是更乖巧更听话更献媚……何况那条狗还不配天香来争!老爷!十年了,就是养条狗也是有感情的呀老爷!” 不给人十分的绝望,又怎能得到教训?香姨娘这个得了好时忘了孬的性子,筠娘子是恨的不行。 十年的枕边好处,不及筠娘子的一句话:“香姨娘今个敢对筠娘的幺弟幺妹下手,爹爹越是纵容,赶明个她撑了狗胆怕是连女儿都敢害的!” 宋老爷脸上的动容尽消,一脚踹开她:“自作孽,不可活!” 这下连香姨娘都存了死志了! “可是香姨娘就是下药也没蠢到自个亲自动手罢?再者说,寿安堂没卖出石膏,取药的宋梁家的也经手了这包药!依我看,香姨娘毕竟是姨娘,也是我宋家半个主子了,除非有人证明这石膏是香姨娘的!”筠娘子如救世主般,“至于宋梁家的,嫌疑加害我宋家骨血,提手卖了便是!” 宋梁家的被捆了进来,一个劲的磕头,嚎道:“老爷太太,老奴不知道这是石膏……这是老爷给太太的药!” 宋老爷心一抽。 筠娘子脸色大变,厉道:“来人!堵住这个刁奴的嘴巴!先关到柴房里,明个找个牙婆给卖了!” 江氏的机会来了:“慢着!这姨娘获罪要证据,打杀下人便是看心情喽?筠娘这事不公道。筠娘如今是一窑之主,近日筠娘还在买下人扩瓷窑,这事要是传了出去,谁还敢来我宋家做事?” 宋梁家的死命挣,杀猪般惨叫:“老奴没害白姨娘……药是老爷给的!” “筠娘怕什么?老爷就算是下药杀亲子,传出去也是提前洗儿,又不是什么大罪!” 可是,谋杀正妻的话……江氏暗爽。 到时她就能名正言顺的和离,霸占宋家的家产,把筠娘子许给人做妾…… 宋老爷是真的怕了,给筠娘子使了个脸色。有王氏大夫这个见证人,这事得有个说法。 筠娘子闭了闭眼:“让宋梁家的说!爹爹的名誉,可不是你一个奴才指鹿为马的!” 江氏这才对宋梁家的另眼相看。宋梁家的没少讹她嫁妆,若是能扳倒宋家,这财,江氏破的舒心! “老爷感念太太身子骨不好,这段日子都按时让老奴给太太送药。今个香姨娘忙着赶做衣裳,老奴的绣工好,香姨娘分派我给娘子衣裳绣花,老奴把药给了太太准备回头煎……老奴搁的是两包药,太太的还有白姨娘的!” “正是这个理儿,宋梁家的搁了药,便忙活去了。白姨娘见我咳的厉害,便自作主张要给我煎药,她手一滑便把我的药抖进了她的安胎药里,”江氏捏造的顺手,“眼下又找不到下人去请王氏大夫,白姨娘忽然又肚子痛,我便想着,我最近也畏寒来着,老爷给我开的药就是白姨娘用点,也是无碍的!便赶紧请来香姨娘,香姨娘自告奋勇去煎药了!石膏是虎狼药,究竟是在老爷的药里,还是香姨娘动的手脚?我就不得而知了!” 实情却是:白姨娘让宋梁家的掺了药进去,不管胎像稳不稳,到时候就咬定香姨娘动了手脚。宋老爷为了瞒住这个药方,也只会拿香姨娘做替死鬼! 果然是道高一筹!她这是赔了孩子给江氏做嫁衣呀! 她是宋老爷的妾,是家生子,跟宋家未必一荣俱荣,然一定是一损俱损的!若教江氏满意了,江氏可不见得给她一条活路! 白姨娘反倒不想死了,凭什么她死了,便宜了江氏?白姨娘要撑着身子做起来,身下是疼的直抽气。 “哎,老爷与我举案齐眉,这事定不是老爷做的!”江氏眯起眼睛,“老爷清者自清,由不得你一个刁奴满口胡言!”江氏一脚踹上宋梁家的,“你敢污蔑老爷,我定要你好死!药方在哪儿?” 宋老爷反倒镇定了,江氏只顾着唱戏,自然没注意到筠娘子倏然弯起的唇角。 宋梁家的被踹的直嚷嚷,哆哆嗦嗦的从袖中抽出一个药方:“太太,这是老爷亲手写的药方,我每次都是按照这个方子去寿安堂抓药的!” 江氏志得意满,看都不看,直接扔给王氏大夫:“药方我看不懂,还是王氏大夫来瞧瞧!” 王氏大夫默了半晌。 江氏催促:“王氏你怎么说?” 空气中凝结着古怪的平静。王氏大夫皱眉道:“这不过是寻常的清热去火方子!” 筠娘子接口道:“前段时间母亲肺燥,父亲担忧不止,便开了这方子。父亲近日都忙着瓷窑的事,想必便把这事疏忽了,宋梁家的也是做事仔细的,没想到还一直给母亲煎药!” 江氏五雷轰顶,往后一退。 “母亲怕是不晓得,寿安堂轻易不经手虎狼药的,”筠娘子嗤笑,“要买虎狼药,也是寿安堂的大夫去看了病人,亲自开的方子才算,贸贸然拿着药方过来的,若有不对劲的地方寿安堂都会记录在册的!”这也是寿安堂遍地开花的缘由,少了药死人的污秽事,名声自然就好了。 寻常也没见有行走郎中过来,宋老爷这味石膏,从哪来的? 这头闹着正热闹,也没瞧见白姨娘在挣扎,只听扑通一声,白姨娘连人带被从榻上滚了下来。 白姨娘愤力向前爬着,裙上的血渍把地上拖出一道血印。宋老爷无动于衷,倒是筠娘子怜悯的推了下宋福家的:“还不去把白姨娘搀起来,我也不懂小产的事,白姨娘这头该怎么服侍,就由嬷嬷先服侍着,药什么时候煎好?” 白姨娘算是明白了! 宋老爷给江氏开的药里根本没有虎狼药,江氏先是拿这个哭诉宋老爷的薄情寡义,唬着她演戏对付筠娘子。如今又拿这个给她设套!害掉她的孩子! 她做了江氏的狗,不惜被宋老爷忌惮上也要配合江氏,还不是为了保住肚里的孩子! “石膏根本不是老爷下的!而是太太!是太太你这个黑心肝的!”白姨娘伸出血迹斑斑的右手,指着江氏恨道,“是你哄我!哄我说这是慢性药,是你骗我喝下这碗药!你说对付了香姨娘,你就能收回中馈之权,你要我陪你演戏……你亲口答应我会保住我的孩子的!你还承诺我日后给我的孩子庶转嫡……你……你,”白姨娘呕出一口血,狞笑道,“我早该想到太太这等善妒之人,连前太太留下的嫡女都容不得,连香姨娘都容不得,又岂会容得一个庶子庶女?” “你胡说什么?给我闭嘴!你是魇出魔障了罢?”江氏怒不可遏,“冤有头债有主,你的孩子,与我什么相干?” 白姨娘恨不得撕了江氏:“你自己不也亲口承认宋梁家的下去了!当时房里就我们两人!是你江氏……当着我的面把药掺进安胎药里的!我是吃了你的药才小产的!你还拿什么抵赖?” “而且,谋害老爷子嗣这事,太太你可不是第一桩了!”白姨娘咽了下满口的血腥味。江氏要过来封她的嘴,立刻被眼疾手快的宋梁家的给抱住了。 “你江氏谋害嫡女也罢了,你还欺君罔上大逆不道!周内司早就来了信,今年秋的美瓷荐举要推迟到秋末……当时老爷不在家,信被转到了你的手中!老爷只消问问便知道了,信封上面盖官印,是金边的!谁经了手,给了谁,一查便知。你还给了宋梁家的一对耳环和一只手镯,让宋梁灌醉老爷……” 宋梁家的磕头求饶:“老爷娘子也晓得,老奴那口子就是个酒鬼,没酒就打老奴!太太好端端的给老奴首饰,让老奴那口子去喝酒,老奴只当是好差事呢!朝廷美瓷荐举的大事,给老奴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呀!” “你陷害嫡女、谋杀庶生、善妒乱家、不容妾室,罪大恶极,我要休妻!”宋老爷眉眼晦涩,“我聘你为妻,这些年也不似别的男人妾室成群,与你相敬如宾,你……”宋老爷的手都在痉挛,“我早该看清你贤惠面具下的真面目!你隐瞒朝廷信笺,便是不顺父母大逆不道,就凭这一条,我就可以送你去见官!” “那老爷送我见官呀!”江氏癫狂笑道,“老爷何必假惺惺的?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就算你有了人证物证又怎样!这事捅出来,宋家青瓷的前程,筠娘的名声,可就全部毁了!” “难道我连休妻的权利都没了么?”宋老爷嗤笑。 “老爷又忘了,啧啧,有七出,还有三不去呢!有所受无所归,不去。”江氏冷笑,“我姐姐永宁郡君眼下已是林家人,可不是江家人了!我父亲就是个斗鸡遛狗之徒,祖宅也卖了,族亲都散光了,我和姐姐已经好多年没回过娘家了!我江氏,早就没有娘家了!老爷你要把我往哪儿休呀?” 宋老爷一噎。 江氏慢悠悠的走到白姨娘旁边,一脚踩上了她的肚子,咬牙切齿的连跺几脚。 白姨娘又一口血呕了出来,身下血流如注,裙子红透。 所有人都愣住了,筠娘子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扑了上去,要拽走江氏:“她是一条人命!不是猫猫狗狗!你还有没有人性了?” 江氏一把辖制住筠娘子,五指就要往筠娘子脸上抓去! 挠花了她的脸,看她还怎么嫁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宋老爷眼疾手快一把擒住江氏,目眦尽裂的揪住江氏的头发,把她往柱子上撞了上去! 宋老爷还要再撞第二次,筠娘子和宋福家的赶紧扯住宋老爷。 筠娘子跪下:“爹爹若是进了牢狱,女儿还怎么办?” 江氏额上血流而下,指着血泊里的白姨娘狞笑道:“你这个贱货!上了贼船,得好处时跟我摇尾巴,出了事就反咬一口!哈哈!你就活着罢,反正你这辈子都是绝种了!” “还请王氏大夫做个见证,宋江氏得了疯症,恶疾罔救,我宋家明日送她去净业庵!”宋老爷闭上了眼睛。 宋老爷瘫倒在了椅子上,看着筠娘子有条不紊的安排人照料白姨娘,染血的被褥很快被清理了出去,血迹也被擦干净了。宋老爷心力交瘁,沉默不语。 香姨娘眼里有些泪,看向筠娘子很是恭敬。筠娘子拉着她的手:“半月后我就要随爹爹上京,瓷窑里有人管着,宅子里就指望姨娘和奶妈了!白姨娘的身子,姨娘莫不舍得药钱,就是孩子没了,也是我宋家人!白姨娘千错万错也得了报应了,我宋家可不落个苛待妾的名声,姨娘明白么?” 香姨娘只有点头的份。 宋梁家的往地上一跪,未语先泪。宋老爷冷淡道:“宋梁在画坯师傅中就鲜有对手,你回去告诉宋梁,若是他能将酒瘾戒了,我自然会酌情提拔……这都是看筠娘的面子上,周司辅一事后,我便生了卖了你们一家的心思,要不是筠娘拦着……合该这回你是功过相抵了!还有你跟他说,甭管他发什么疯,他终归是我宋家的下人,再敢打你,我定不饶他!你们要是觉得留在我宋家还有盼头,就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宋梁的名字还是我给他取的,取梁柱之意,有挑大梁的本事偏没挑大梁的斗志……怂成这样,还是不是男人了?” 宋梁家的拭泪道:“老奴也不知那是石膏,每次去取药时寿安堂也没异议。老奴也没想到……白姨娘的孩子,老奴也是有罪的!” 第50节 宋老爷敢让宋梁家的给江氏下药,自然是神不知鬼不觉。用的药方是清热去火,加上一味石膏,石膏大寒,只消长期服用,他倒要江氏好好受受筠娘幼年受过的寒苦! 宋老爷常年跑山头,对各种矿石都是门门清。旁人很难买到的石膏,宋老爷得之是易如反掌。 宋老爷了然:“是白姨娘自个心思不正。这个孩子没了更好!”宋老爷不屑道,“有这样的姨娘,能生出什么样的种?” 作者有话要说:宋家解决完了,开启新副本。 第56章 死生相依(上) 车轮辘辘的走了十里,一路颠簸。筠娘子吩咐秀棠开了半扇厢门,晚秋的风里初初有冬的冷意,拂之心凉。 是筠娘子主动请缨来送江氏去净业庵。 不过一夜之间,江氏白了双鬓两眼浑浊。宋老爷担心江氏对筠娘子不利,筠娘子铁了心宽慰道:“母亲发疯,哪有子女都不送上一程的道理?平哥儿不在家,女儿该走这一遭。”一路上,秀棠和秀娇捆了江氏,面目凶悍的警惕着。 反反复复都是何三爷那句意有所指的话:“不知筠娘可听闻净业庵里尼姑失踪一事?” 黄墙黑瓦的巍峨庙宇,森然大树在前面遮蔽天日,两个穿着青灰色素衣的姑子在扫地,风刮起,尘土卷着落叶。料想往后的大半生就要在此度过,江氏两眼呆滞往下一瘫。 慧贤师太年近五十,面窄颧高,脸蜡黄额头高凸,见筠娘子行礼也只是自顾自的掐着佛串。筠娘子恭敬道:“劳烦师太,我母亲被寿安堂的大夫诊出疯症,还请师太给我母亲找一处安静的院子。我母亲在家时养尊处优,怕是一时适应不了,也请姑子们扶持些许。这里有米粮菜蔬,还有一些香油钱。”筠娘子想了想,还是补充道,“我宋家会定期来人,若是庵里有短缺之处,师太尽管差人来。” 慧贤师太收了香油钱,随手掂了掂,吩咐一个叫明法的姑子领她们去院子,便施施然的走了。明法三十左右,两颊脸皮下垂,脖子上的皮也是一褶一褶的,贼目转动,讨好道:“筠娘好生的孝顺!这话也只能跟孝顺人说,庵里可不比寺庙,就师太也不是个诚心信佛的!没了出家人的慈悲为怀,又是个没人问津的地儿,那些个腌臜事可不比宅子里少!师太收了钱可就不管事了,今晚指不准你母亲的一份伙食都被人抢了去……你也是遇上我了……” 筠娘子吩咐秀棠掏了一把铜板,塞到明法的手中:“母亲新来乍到,只要你帮扶的好,日后少不得你的。”明法眼一亮。明法有了钱,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主动收拾起屋子来。 筠娘子让秀棠秀娇下去服侍江氏沐浴换衣,与正在打被子的明法闲话道:“方圆百里就这么一座净业庵,来前我还琢磨母亲轮不上一个清净的院子呢,可我瞧来瞧去,倒没瞧见多少姑子,都是在做功课么?” “哪能呢,做姑子的,多是长的丑嫁不掉的,四肢不齐整的,毁了名声的,如今这年头娶妻多看嫁资,没嫁妆的就直接送过来,多轻省!”明法撇撇嘴,“你以为念佛就不要吃饭呀,师太还克扣,厨房里要打点,多少姑子没日没夜的做绣活,也只够吃个半饱……” 悲凉难抑,她若不是挣得父亲的青眼,不为妾,便是做姑子……筠娘子打断明法道:“这些姑子们也够懒的了,路上的草都长一截了,也没人清理下。” “筠娘是闺中娘子,这个事你怕是不晓得……”明法贼兮兮的附耳低声道,“庵里一夜失踪了四十多个,都是小娘子!提刑公事都过来几趟了……她们人心惶惶她们的,我才不怕哩,我一个老婆子别人抢我作甚?” “呀?还有这等事?”筠娘子捂嘴,“这年头居然有抢姑子的,真是奇了!” 明法眼睛眯成缝:“这事可不是第一桩了,提刑公事从禹州一路赶过来,明察暗访卯足了劲!话说提刑公事还问过我话哩……” 筠娘子眼前一晃闪过穿着戏袍的何三爷,还有那个黑洞洞的格外干净的矿坑,那股突如其来的脂粉味……真的是何三爷身上的味吗? 筠娘子站了起身,走到窗前,乌云飘过来,是落雨之兆。筠娘子心里苦水翻涌。 她屡次走投无路,便想着大不了就去做姑子!她从来就没有想过死!蝼蚁尚且偷生,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去做姑子?——可恨她能做什么! 人生在世,到底图个什么? 如果仅仅为嫁个好人家,图个富贵,她作甚选这条路? 明法一边擦着床头柜,一边观摩着筠娘子,把柜子擦个七七八八后,见天色不好,赶紧道:“筠娘是善心人,我有个不情之请,我这有上好的衣裳鞋子,我一直还没找到机会下山换钱,筠娘你看看这个料子,随便给点钱……” 明法噔噔的去隔壁院子,左顾右盼的抱着包袱进来,把包袱解开。 筠娘子淡扫一眼,第二眼瞳孔大睁,第三眼魂飞魄散! 筠娘子恐惧的往后一退,又蹒跚向前,伸过去的手都在痉挛。 筠娘子就要摸上衣裳,手被刺到一般往后一缩!筠娘子几番近了又退,退了又近,双眼弥泪,嘴唇咬出了血。 就光光是蜜粉色盘金万福绣,就让她失了心魂! 筠娘子视死如归般把衣裳摊开。 樱子红缠枝连云蝉纱大袖衫,蜜粉色盘金万福绣八幅裙子! 筠娘子一边掉泪,一边把手摸进大袖衫的广袖里。层层叠叠的足有五个口袋! 这些口袋就是杨武娘的百宝箱,里面有过:青白玉镯、红玛瑙镯、金钗、、…… 包袱最底下是一双红绣鞋,鞋头珍珠饱满,刺绣精致。鞋是穿过的,筠娘子的手摸了过去。 双手六寸满,绣鞋八寸长;肩胛十五寸,绣带二尺长。 筠娘子把鞋子贴在脸上,泪如雨下,双眼猩红,歇斯底里道:“你这些东西从哪来的?从哪来的?你知道这些东西是谁的么!你若不据实交待,定有人要你的命!” 明法心慌,眉眼闪烁道:“我……我也不瞒你说,这是一个小娘子遗下来的,合该我眼疾手快才赶在旁人前头……”明法咬唇,“这个小娘子被匪徒劫了!” 筠娘子被雷劈中般,双手掐着明法的肩,用力抖着她:“这个小娘子长什么模样?在这里住了多久?你说!” “萧九娘!”明法吃痛,“萧九娘来这里有半年了!” “萧九娘?”筠娘子怔住。 “筠娘不信去问师太,”明法知无不言道,“萧九娘比一般女子要高些,又异常的纤细,肤白发墨,身段窈窕,那腰细的两手就能掐过来……”明法很轻蔑,“户籍是良家女不假,我倒觉得女伎都没她那么妖,裹了三寸脚,一个嘌唱的卖茶女罢了……她勾了一家官宦子弟,据说还跟那人滚上床了,事后又要死要活,说是许配过人家了帖子都换好了!强/暴有夫之妇的罪名可不小,她的奸夫那头想私了,她拼死要打官司!她是萧老爹的幺女,定过亲的那家也是点头脸的,结果……那个奸夫进了大牢!也真是个蠢的!她失了身子,原来的人家还会要她么?奸夫一家岂会不报复?她就从衢州跑过来了,萧老爹在路上得病死了。” “三寸金莲?”筠娘子敏感的捕捉到这个信息,“那这双鞋怎么这么大?” “谁知道她从哪弄来的,她到净业庵时就跟乞丐一样……” ** 筠娘子要走一趟何三爷的瓷山。 正巧何三爷这头来信,信里说同意跟宋家合作,先赊账也成,让筠娘子择日来商谈拉土。 宋林和宋河驾着马车,筠娘子与秀娇秀棠坐在车厢里。后面跟着一辆牛车,坐着宋福宋梁这些老师傅。今个来迎筠娘子的不是何三爷,是何陆。何陆笑道:“筠娘还真是兴师动众!三爷今个排了一个戏,是时下最有名的,三爷说要亲自给筠娘唱上一出呢。筠娘可赏脸?” 筠娘子利落安排道:“戏自然是要看的,事也是要做的。这满山的瓷石,也是参差不齐的,我毕竟不通这行,这不请了瓷窑里的几个大师傅来了,让他们瞧个好地,他们瞧准了哪块,我今个就拍板爆了那块!我宋家做生意绝不挑三拣四让你们为难。福管事你领他们去选地,我就在戏台这头,选好了给我汇报。” 戏台上锣鼓起,丝竹扬。阳光瑰红,刺人眼目。 何三爷还是上次那副打扮。演完颜寿马的是一个女子,女子戴着璞头做官宦子弟的打扮,腰上束着锦带,垂着玉环绶,腰格外纤细。直裰的衣摆在移步当中,小巧的三寸金莲若隐若现。 女子声音尖细,却是中气十足,夺人耳目。 何陆给筠娘子端了酒和鹅掌鲊:“这五苓大顺散梅花酒配合鹅掌鲊吃,一个清爽甜口,一个卤香味浓,筠娘要不尝尝?” “三爷真是周到,好吃好喝又好看,筠娘今个可赚大便宜了!”筠娘子颔首笑道。 日上中天,戏也唱到了收尾,筠娘子无意叹息:“说来我宋家也时常请戏班子呢,这女唱男是寻常,男唱女倒是稀罕了,三爷也是第一人了!呀,可不能光夸三爷,就这女伎把男角也唱的中气十足……不知这位女伎是从哪个戏班出来的?” “你说萧九娘呀!”何陆夸夸其谈道,“不过一个会嘌唱的卖茶女罢了,是爷眼光好,会改造人。” 筠娘子心一震。 真巧呵!会不会一切只是个套? ——就是刀山火海,她也认了! 戏唱完,何三爷换了身正经衣裳出来。天庭饱满地阔方圆、高鼻薄唇,眯着狭长凤眼,挺拔匀称的好身材,举手投足,贵气溢开。 换了身衣裳的何三爷,似乎换了个人般,如寻常的富贵子弟。何三爷与筠娘签订了合约,一道去山头。 筠娘子和宋福宋梁一行挨个验瓷块,大半个山头都奔的差不多了。何三爷有些脚疼,筠娘子敲定了最北面的一个山包上:“我家瓷窑里还等着烧,三爷就让人今个爆了,敲好送到我宋家,如何?” 何三爷让何陆把下人都叫过来,准备开工,自己以疏疏筋骨为由款款离开。 宋林和宋河留下干活,筠娘子颔首告别,带着秀棠秀娇驾马车离开。 此时,已是黄昏。一轮红日,徐徐而下。目光所及,是天地空旷。 筠娘子从北面下的山,山脚下,筠娘子命令秀棠饶回到南面。当初筠娘子下的那个异常整洁的矿坑,就在南面! 马车隐在郁郁葱葱的灌木中,筠娘子迫不及待的下了马车:“秀棠秀娇,如果亥时我还没出来,你们就先回家等消息!”还有一句话筠娘子没说:如果没有消息,就不要寻了! 如果是何三爷的套……她怕是没有活路了! 秀棠秀娇往下一跪,秀棠落泪:“娘子!娘子说过许我和秀娇嫁个好人家,娘子不要我们了么?” 筠娘子揭开盖头,连着三日的失眠哭泣,一双肿成核桃的眼睛布满血丝。 筠娘子轻声道:“你们不懂。” 没有人懂,武娘对她而言的意义。 作者有话要说:明晚下更。 第57章 死生相依(中) 温柔的夜幕落下第一层纱,遮下白昼的最后光明。 唧唧啾啾的虫鸣,远处工人的忙活声,一首循规蹈矩的夜曲,被提着裙子奔窜的女子身影乱了节奏。 筠娘子宛如在黑暗中觅食的饥饿很久的鹰,准确无误的扑了进去。 扶着墙壁,筠娘子拾阶而下,绣鞋踏的轻缓,矿土味把空气凝结。越下越黑,伸手不见五指。 台阶下完,筠娘子站定,右手徐徐摸了上去,她记得何三爷说的,这里有石门。 筠娘子慌的脸上溢汗,手在石墙上婆娑。盲人摸象,反被人摸。 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了筠娘子的手背。 筠娘子鸡皮疙瘩骤起,惊恐的转过脸。因着没戴盖头,筠娘子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就在身侧,暗中那双眼睛,隐隐透着犀利的光。 手搭在筠娘子的手背上,没有放下。 筠娘子念头飞转:这个人跟她在做同一件事,是友非敌?手很大,这是男人的手? 筠娘子还没来得及抽回手,这只大手反握住她的手,若无其事的在墙上摸索。 筠娘子汗颜:难道他带了个同伴过来,以为自己是他的同伴? 筠娘子才不容他作践自个,强硬的要收回手,那人由着她松了手。筠娘子还没松口气,冰冷的大手掌上了她的腰际,把她的身子往怀里带了带。还熟稔的捏了捏她的腰,凑近看,眼里的光似乎在笑,似乎有无声的笑弥漫耳旁。 筠娘子踩了下他的脚! 那人不仅不松手,反而狠掐了下她的腰,附在她耳边,用堪比呼吸的声音暧昧道:“小东西,等破了这个案子,再闹也不迟……嘘……” 破案?提刑公事? 筠娘子一懵后,思维反而更加清晰。她若是出声坏了事,影响提刑公事破案可就罪过不小了!再说武娘的下落……也罢,不过被搂搂抱抱,比起武娘的性命何值一提? 筠娘子沉默,跟着那人的脚步往旁边挪着。 筠娘子几次不当心踩着那人的脚,几乎是下意识的抬头,肿成缝的眼睛里有水汪着。筠娘子紧贴那人的胸膛,那闷如擂鼓的声音让她心惊肉跳,以为是有人闯进来了。 厚重的石门在刺耳的石磨声音下,被推出一条缝,那人拉着她的手,把她拽了进去,随之掩上门。 窒息的矿石味,呛的只差没把筠娘子憋过气去,暗无天日的黑。筠娘子只要一伸脚,就被矿石绊了个正着。 筠娘子跌跌撞撞,猛不防小腿一曲,正中锐利的石尖上。筠娘子疼的直吸气,那人的手刚一落空,又伸了过来。 那三日三夜,她无时无刻不在回想。武娘坐在她的榻边,盖头垂胸,宛如新娘。 她早已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她肌肤相亲、唇齿相依。五苓大顺散梅花酒的后劲开始上头,筠娘子在窒息绝望的黑暗中,在焦心如焚的煎熬中,在履步维艰的路上,想要落泪,想要看她一眼,想要找到生命的光。没有武娘,她无以支撑。 也罢,只有这只手,能拉她一把。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把这份脆弱的希望交付在那人的手中。 第51节 那人是个体贴的人,许是闻到了血腥味,将她拦腰抱在怀中! 那人睁大眼睛,在黑暗中规避峭立成壁的矿石,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筠娘子又闻到了熟悉的脂粉味,眼睛一亮……那个脂粉味根本不是何三爷身上的,就在这里,就在矿石的后面! 何三爷应该就是劫走尼姑的匪徒! 难怪一直迟迟没破案,难怪何三爷花重金盘下了四座瓷山? 在瓷山下面挖密室,用瓷石给堵着,造成假象。瓷石堵的严严实实,那人来来回回也找不到入口点。 那人退到了旁边的甬道上,这条甬道应该通往的是这个矿坑的另一个出口!这个出口应该是通往东面的竹林,有那片竹林做掩护,何三爷直接把人运进来,最是神不知鬼不觉了! 沿着甬道,依然是峭立的瓷石堆积,可以感觉出,这个见不得人的屋子已经被瓷石给封起来了。就算是官府来看,怕是也看不出端倪。 那人只得沿着甬道一直走。浓郁的脂粉味挥之不去。 有脚步声传来,那人停住,放下筠娘子,把她拽进两石的缝隙里。 灯笼挑起,筠娘子瞪大了眼睛。来人正是萧九娘,何陆狗腿的跟在旁边,身后还带着一个同台唱戏的小娘子。 萧九娘媚眼扫过一圈,发问道:“东门封好了么?” 何陆回道:“九娘,我做事爷最放心了。” 筠娘子心下一个咯噔,不期然的抬头,额头撞到了那人的下巴。那人眼里的幽光,敏锐的让她心悸。 让筠娘子心慌意乱的不止是萧九娘,眼前的那人才是罪魁祸首。 筠娘子这才发现,那人的一只手正放在她的臀上。 另一只手从她的肩膀环过来,把她紧紧的箍住。 筠娘子要挣扎,两人胸膛紧贴,她的柔软就摩擦着那人的胸膛。她明显感觉那人胸膛一抽。 上面失守也罢了,连下面……筠娘子欲哭无泪,她的两腿也被绞在那人的两腿中! 绞的那么紧,仿若缠绵的藤蔓。 两人卡在石缝里,挪动也挪动不得。 筠娘子只觉那人的大掌正不怀好意的圈着她的整整半个臀部了! 流氓! 筠娘子羞愤的把臀部往后一顶,有什么东西“噗”的一声刺进那人的手掌!湿热从掌心渗入筠娘子的臀部! 筠娘子算是明白了! 那人用手给她挡住了一个石尖!筠娘子羞愧难堪,身子僵的是动也不敢动了。 萧九娘闲闲的搔首弄姿道:“今个下的药足不足?可不能教这四十个姑子醒了!” “九娘放心,睡上一昼夜是不成问题的。” “那就成了,今个可是个大仗!也真是奇了怪了,咱们做的这么隐秘,提刑公事是怎么找到咱们的?眼下提刑公事就带人在山脚下呢,北面那头开矿,也不遮掩,就由他查去!就怕这个矿坑……也不晓得提刑公事会不会查个几天,万一这些姑子们一醒……三爷的意思是,我们立马把坑口前面的山包给爆了,堵了这个坑口!” “哎,”何陆应允,“咱们是矿山爆山再正常不过,我这就去安排人爆山……这事要是漏了底,三爷还不要我们的命?” 两人提着灯笼离开,石门缓缓合上。重归漫无边际的黑暗。 筠娘子念及他的手伤,喏喏道:“我不是你的同伴……抱歉!” 筠娘子慢慢的侧身出来,那人窸窸窣窣的从袖中摸出火折子,一豆光倏然绽放。 隔着火光,只见筠娘子双手提着右腿,金鸡独立,眼睛红肿脸发白,裙摆被刮坏,狼狈不堪。 筠娘子瞳孔大睁,不可置信的指着他道:“你……司辅……大人……怎么是你?” 周元穿着寻常的直裰长袍,没了幞头遮掩,又宽又高的额头如璞玉一般,不说话时整张脸是恰到好处的俊美。可是一旦张口,眼里是桃花飞溅的邪肆,嘴唇上勾,两撇小胡子一翘一翘。 “怎么不能是我?”周元一手摸了摸小胡子,“等我破了这个案子,内司大人再帮我美言几句,连升两品也不在话下!” “你的手……”地下已经滴了一小滩血,筠娘念及他的轻薄,是浑身毛孔都在恶心,却不由的脱口而出。 周元无所谓的把火折子递给她,撕了条袖口,随意的缠了几下,阴阳怪气道:“呀,这是上天在报应我的好色么,这摸下娇臀的代价也太……值!值!美色当前,有便宜不占,这不是辜负天公作美么?那是,那是要天打雷劈的呀!” 筠娘子对他的愧疚尽消,自顾自的举着火折子观摩起来。 筠娘子右腿已经不能着地,扶着瓷石跳着。 筠娘子冷淡道:“后门被封,坑口被堵,你就是破了这个案子,也没命出去升官了!” “筠娘美味可口与我共坟,还有四十个姑子,”周元洋洋自得道,“我这就是到了阎王殿,也是美人环绕羡煞旁的鬼呀!” 周元一边说着荒唐话,一边往筠娘子身边凑。筠娘子一手提脚,一手拿火,单腿往前面蹦着。 周元似乎喜欢极这个要擒不擒要纵不纵的游戏。 只听“嘣”的一声,天地一晃,筠娘子火折一抛,整个人后脑被石墙一撞,被反弹性扑倒下来。 周元刚好垫在了筠娘子的身下,火折子就在旁边燃烧,两脸相贴,周元的眼里氤氲着迷离的火光。 筠娘子疼的头晕目眩,趴在周元的身上是一点力气都没了。 五苓大顺散梅花酒的后劲搅合在疼痛中,麻痹了筠娘子的神经。连日来的忧思让她难以自持。 筠娘子又看见了杨武娘,她们隔着盖头两脸相贴,鼻尖相抵,对视一笑。 武娘的气息,到处都是武娘的气息。 杨武娘就在里面!一定是的!她该如何救她?这样岂不刚刚好?——死也同棺。 筠娘子勉力睁眼,却已经糊涂起来。筠娘子眼皮终究垂了下来,做了一场美梦。 她的手又贴上了她的额头——额头饱满,武娘是有福气的。 ——她眉如远山。 ——她鼻子高挺。 ——脸还是这么瘦,下巴还是这么尖! 筠娘子喃喃的梦呓:“武娘……武娘……” 筠娘子把周元的脸捏了又捏,揪上了他的胡子。 筠娘子自噩梦中惊醒——武娘,武娘怎么长胡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晚下更! 第58章 死生相依(下) 筠娘子醒时,手正拽着周元的胡子,脸埋在他的脖颈处,鼻涕眼泪弄脏了他的衣襟。筠娘子仓促起身,手忘了松下胡子,周元被扯的嘶了一声。 “对……对不住!”筠娘子脸红,一阵混沌,竟用伤腿支撑起身,疼的一抽后又倒在了周元的身上。 有便宜不占,枉做小人。 周元伸手扶上筠娘子的腰,把她圈在怀中。筠娘子心急杨武娘,又挣不脱他的用力,眼下被困生死难测。她死了不要紧,死前都没有杨武娘的下落。这个胸膛邪恶却莫名的让她温暖,乱七八糟的情绪交织,筠娘子的眼泪争先恐后的渗进他的衣襟。 他皱了眉头。筠娘子抬脸只瞧见他眉中拧成一个川字。安静下来的他,流氓的脾性也跟着尽消,严肃、清俊、又深沉。 他似乎也没有那么让人讨厌。 不过。周元的手扶上了筠娘子的后脑,把她的脸往自己脸上贴。 一寸之遥。 四目相对。周元的眼里是桃花落定的春意盎然,如一夜春雨洗尽尘埃般干净。筠娘子头疼欲裂眉眼怔愣。 “你……你碰到我的头上……包包了……”她的声音是下意识的晕染一丝娇嗔,脱口后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你脏了我的衣裳,扯掉了我的胡子……你打算怎么个赔偿法?”周元一开口,秒转流氓,眼睛里是不怀好意的阴笑。 “你……”筠娘子结舌,要起身。 周元扣住她的脑袋,她疼的直嘶嘴,人也跟着糊涂起来。两脸相贴,两鼻相抵,两唇相挨。 “小东西,你喝了五苓大顺散梅花酒?你嘴里好香。”周元的嘴唇轻轻的摩擦着她的唇,像在征询,等她应与。 他的声音柔情万种,携着无法抵挡的蛊惑。 筠娘子满脑子都是杨武娘与她隔着盖头亲吻,梦境与现实,她已经分不清了。 筠娘子放弃了在现实和梦境中寻找真相,心底莫名滋生的欢喜和安定,一如杨武娘在她身边。 杨武娘不曾离开过。 “你……你……”筠娘子皱着眉。他以为她不情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沉痛。他自以为是,相信人心本能的指引。他以为自己就是重来一次,也是胜券在握。 他无能为力,这是命运注定的劫难。 他要让她一次次爱上,失去所爱,然后再度爱上。 她或许此生都不知道自己在爱的是谁,或许她从来爱的就不是他。 周元阴嗖嗖道:“你不愿意赔偿?”他的眼睛眯起来,带着危险的气息,“再过两刻钟就是亥时了……你已经睡了一个时辰!我已经跟提刑公事约好,亥时之前一定给他消息……” “要么亲,要么死!没有第二条路。”他双眼凶狠的摄住她。她浑身一个哆嗦。 他们还能活着出去?武娘能得救?四十个姑子都能得救?筠娘子心头一喜,人已清醒大半。 当周元与杨武娘不能重叠,筠娘子只觉恶心又心酸。她这样,算不算背叛了杨武娘坏了贞洁?不过,没有什么比杨武娘的命更重要。 筠娘子做完心理建设,眼里弥漫纠缠不清的情意,咬着唇,可怜楚楚的咕哝道:“司辅……大人……你……你胡子……好扎人!” 周元被迷惑,心里痛快了些许。 周元又难受了:她这么快就移情别恋,她忘记杨武娘了?她分明给杨武娘作了诗,要与武娘成双…… 筠娘子小心揣摩着周元一脸的阴晴不定:周元就是个疯子! “那我偏要用胡子扎你,”周元打定主意要亲她,心口猛一钻心的疼,不行,他不能让她这么快忘记杨武娘……她怎么能忘记他?怎么能移情别恋? 周元把筠娘子推开,从地上起来,抖了抖袖子,拂了下袍子,一贯风流倜傥的阴阳怪气道:“我反悔了,你眼睛肿成死鱼眼,脸上白成豆腐干,身上比死人尸还磕手,啧啧,丑成这样……实在影响本官的心情!” 筠娘子松了口气,又听他自言自语道,“不过,欠本官的,自然要连本带息的还!本官的利息比较贵,第一天两个亲,第二天四个亲,第三天八个亲,第四天十六个亲……” 筠娘子又捧着脚跳着在瓷石上观摩起来,没有在意他的胡言乱语。 周元从一个石缝里拖出一个布袋,打开布袋,里面都是黑色的火药。 “这里怎么有火药?” “自然是我放的呀,”周元摸着小胡子得意道,“你会调虎离山,我就会趁虚而入……我放好火药,就看到你进来了……啧啧,你的手摸起来感觉还不错,腰也够软,抱在身上连屁股都是软的……” 第52节 筠娘子的脸都黑了,指着这个脸上赫然“色狼”二字的男人,恼羞成怒道:“你……你这个流氓!” 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眼下形势危急,周元朝筠娘子严肃道:“你拿好火折,我沿着甬道把火药洒到东门上,你听我说,只要东门一爆开,你立刻就走,东门的出口是一片竹林……你只要出了林子,就能跟你的丫鬟回家了!这事就当你从没看见过。” “不行!”筠娘子执拗道,“我不会走的!我要亲眼看着姑子们得救!” “你疯了!” “这碍司辅大人什么事呢?”筠娘子冷笑。 “怎么不碍我的事?”周元嘴里的炮仗炸开了,“你可别忘了,离上京时间就半个月了,我辛辛苦苦来鉴瓷……你留在这里,若被反诬跟何三爷同谋,你宋家灭门活该,还牵连我欺君罔上?再者说,若传出去你跟姑子们都被何三爷劫了,人言可畏,要么死,要么就去山上做姑子去!”周元眼里飞花,摇头叹息,“那本官上京这一路,岂不是缺了美人相伴?真是寂寞难捱呀……你欠本官的亲亲,本官还等着路上收利息呢……” 筠娘子敷衍道:“我都听你的,我们快爆了东门罢。” 火药拖出一条蛇尾,直到甬道尽头,尽数堆在墙边。两人返回到蛇尾,周元举起火折子,火光映红两人的脸。周元似笑非笑道:“指不准我们今天就丧生于此,你怕吗?” 只要炸开东门,杨武娘被救在即。筠娘子不耐烦道:“你能不能快点?一个大男人难道还怕死不成?” “我怕……”周元翘起嘴角,“我怕我死了……你会舍不得……” 筠娘子这个时候可不能惹怒他,腆着脸哄道:“我陪你一块死……到了地下,咱们还是在一块……” 周元满意了,把火折子丢上去,火药自蛇尾噼里啪啦的急速向东门烧去,就像一条舞动的火蛇。 烧到蛇头,只听“嘣”的一声—— 被震碎的瓷石铺天盖地的飞进来,筠娘子已经什么都看不见,眼里只有那一片火光,那一份武娘得救的希望。 筠娘子似是又看见了杨武娘。 “筠娘……”只听一声绝望的厉呼,一个身体扑了上来! 筠娘子被压倒在地,碎石从四面八方砸上来! 上面的躯体震了又震,一口腥热呕在了她的脖颈上。 东门爆开,瓷石落定,一切归于平静。重归黑暗。 筠娘子这才注意到,那个人用双手抱住她的脑袋,把她紧紧的护在身下。除了背被磕的有点疼……他救了她! “周元……”筠娘子脱口而出,“你……你怎么样?” 身上的那人无力的调笑道:“我今个救你一命,你……呕……你,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你到底有没有事?我扶你出去,你不要说话了,”筠娘子吓的眼泪哗哗,“周元!你还要不要命了!” “娘子喊我的名字,就是……比,比任何女伎都好听!”周元浑说道,“娘子不说怎么报答我,我就,就偏不起来!” “你要什么报答?”筠娘子哭笑不得。 “两年后,你嫁我为妻。周内司许我两年后自立门户……不对,两年后,我入赘到你宋家也成……筠娘这么会赚钱,当然……当然是你养我了……” 真不要脸!还能这么浑,肯定没事了!筠娘子要推开他。 “哎呦,”周元吃痛,话却越说越浑,“这石头估计把我的腰给砸伤了……这腰对一个男人有多重要,呀,呕,这不是上天对我沉迷美色的报应罢……娘子你也瞧见了,我为你以后连男人都做不成了……你,你真不娶我么?” “我……你要是真伤了,我……我娶你还不成么!”筠娘子也不知他几分真假,语无伦次道。 “那你……那你还不快走……你要是被处死或是做了姑子,我的下半辈子可就……没有指望喽!” “可是……”筠娘子还是惦记着杨武娘。 “姑子们会得救的!”周元嘶吼,“我来就是为了救她们的!你这个傻瓜!” 被爆过的空中,升腾起一朵焰火,五颜六色的绽放在天边。 筠娘子从东门钻了出去,此时月满星稀,寒风骤起。筠娘子很快与秀棠秀娇汇合,秀棠这才松口气道,“阿弥陀佛,娘子我们回家罢。” 筠娘子变了主意:“把盖头给我,我们现在光明正大的过去。” 筠娘子过去时,两队人马正在对峙。昏迷的四十个姑子们都被拖了出来,用水泼醒了几个。 提刑公事李大人身穿官袍,抚着长须道:“人赃并获,周司辅胆识过人,今日帮本官破了大案,等本官上京,一定如实回禀皇上!周内司养的一个下人,都比本官强,看来本官真是老了!” “非也。”周元四两拨千斤道,“这事嘛,我遵从周内司之命而来,非是为了立功,而在于报私仇也!李提刑秉公办事,也不嫌弃我一个奴才的狂言知人善用,真乃百姓的父母官也!” “呀,周内司真是为了报私仇?”李提刑眼睛一眯。 “自然,”周元晦暗不明的笑道,“何三爷,可是来头不小呢……” 火把照起,周元身体站着笔直。背后血迹斑斑,袖口和唇上都是血。筠娘子心口一悸。筠娘子过来拜见李提刑:“扰着大人办差,委实我的罪过,我家下人正在北面山头上碎石呢,瓷窑里等着用,不知我可否去看看情况?” 周元看都不看筠娘子一眼,公事公办道:“说来这事宋家也有功劳,要不是宋家选了北面山头开矿调虎离山,我还真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查出猫腻呢!万一打草惊蛇了,何三爷还不溜得比兔子还快!” 这话里机锋就大了,要不是李提刑不见兔子不撒鹰,蹲在山下等好处,周元又岂会以身犯险?李提刑从禹州一路查过来,每一次都是慢了半拍,被何三爷一行耍的团团转,皇上已经说了,这事他要是摆不平,提刑公事也别做了! 李提刑平白赚了好处,自然要给这个面子:“宋家协助破案,本官也会如实禀告皇上!” 筠娘子欠身道:“这些姑子也都是可怜人,烦请大人结案后,就说若是有不想回净业庵的,可来我宋家做活计,只要手脚勤快,我宋家可从不苛待下人的!”筠娘子一边说一边踱到姑子们旁边。 筠娘子一个又一个细细打量了过去! 没有杨武娘! 没有杨武娘! 筠娘子站不稳,衣冠楚楚的何三爷走到筠娘子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没想到我居然功亏一篑,想知道杨武娘在哪里……呵,我们到京里再说!” 何三爷双手拢袖,风吹起,墨发纹丝不乱。何三爷微微抬头,凤眼上勾,眼光深远。 “李提刑,你可知道爷是谁?也罢,咱们就到皇上面说罢!”何三爷缓缓道,“周内司拿你当枪使,你还以为自个赚了便宜!周内司果然魔高一丈,你,李家人,这次逮着了我,可是立了大功一件喽!合着你还真是赚了便宜!呵,好个周内司,我跟他,”何三爷咬牙切齿,“不共戴天!” 第59章 朝堂鉴瓷 筠娘子与宋老爷随周司辅一行,从衢州走水路直达上京,已是十一月底。京城据中部,东西向有杭兆运河,南北向有淮康运河贯穿。衢州属东临海,四季风大空气潮湿,越向西,天越开阔,风越肃杀。 筠娘子幼年寒症留下的隐患一触即发,在船上受了风寒高烧到满嘴胡话,加上晕船,折腾到京城时人清减了一圈,在客栈里又歇了两日请了大夫过来。 秀棠一边给筠娘子喂药一边道:“娘子总算大好了!娘子倒好,自个做梦,吓煞我和秀娇了!这次真是多亏了司辅大人,当时咱们在船上,娘子烧的神志不清,又没个大夫,又是个大半夜的。老爷……”秀棠抹了把泪道,“不光是老爷没了主张,就是我和秀娇都吓傻了,我们好说歹说就是不给靠岸,这也不怪,十二月就是冰期,一船的人都赶在冰期前头到京城呢!还是司辅大人有法子,找船家放了小船,自个去了岸上,天蒙蒙亮的时候总算把大夫请过来了。大夫说她要是再晚来一个时辰……” 筠娘子就像做了一场梦,从秀棠和秀娇的只言片语中,听到的都是周司辅的好。筠娘子也不言语,秀棠拍了下脑门道:“瞧我高兴的,司辅大人派人传话来着,明个早朝皇上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鉴赏我宋家青瓷。司辅大人还说了,如今白瓷当道,周内司抬了几家白瓷做的尚好的,也都是跟祁家白瓷不能比的。抬青瓷还是第一出,就怕百官……司辅大人说了周内司也算是送佛送到西了,能不能得道升天就靠宋家自己了!” “瓷器父亲有没有盘查?明个上朝的说辞,父亲都想好了么?” “哎,”秀棠绞了下手,“老爷一听上朝,人就瘫了大半边了,眼下在自个屋里转了又转,也没个头绪,这不叫我跟娘子打招呼来着!” “也罢。”筠娘子揉着额头。 翌日。筠娘子与宋老爷一行在皇宫的偏门下了马车,宋林跟守卫说明了来意,此时刚好辰时。已有太监过来接应,守卫刚要放行。 一个身着褐红芝兰花样的大袖褙子的女官走了过来,女官三十左右,脸狭长干净,眼睛就像没有波澜的荷花池面,深不见底的黝黑。 守卫道:“豫敏郡君这是要出去办差么?” 筠娘子心下盘算开了,能被册封为郡君的几乎都是皇后手下办差的。隔着偏门,筠娘子恭敬的福了□:“宋筠娘见过豫敏郡君。” 豫敏郡君眼睛一扫,寒芒一出:“皇后娘娘有所耳闻,周内司抬了个宋家,皇后娘娘好奇宋家青瓷长什么模样,这不叫奴婢在这里候着呢。你们是怎么做事的?没见着有个娘子么,这都给领上朝,还有没有规矩了?不知宋筠娘这是约了哪位娘娘?” 宋老爷抬头只见巍峨的宫殿飞檐峭立,整个人腿都开始软了。筠娘子规矩道:“我女承父业,豫敏郡君叫我宋青便成。家父不善言辞,宋青责无旁贷,倒教豫敏郡君见笑了!” 豫敏郡君斥道:“哪有女子上朝的道理?行了,从哪来,给我滚哪儿去!” “宋青虽养在深闺,却没少听闻奇人异事,盛传绣婆一手双面绣无人能敌,绣花花香,绣水水动。当年给惠妃娘娘绣的裙子还能招蜂引蝶呢,皇上就在朝上给她封了绣婆之称,一时门庭若市多少人前去求艺。皇上不拘一格,周内司在鉴瓷上最得圣意,我宋家小门小户,只晓得听命周内司,既然周内司允了……时下时辰也不早了,若耽搁了鉴瓷,欺君大罪的话,宋青可要据实直言的!” “敢拿惠妃来压我?哼,”豫敏郡君古怪笑道,“你们好自为之罢。” 豫敏郡君一转身,只见周司辅一身官袍摸着小胡子过来,身后跟着马车。周司辅与豫敏郡君打过招呼后,吩咐道:“你们几个,还不把宋家的青瓷都给抬上来,都给我仔细点,一个青瓷一个脑袋。” 周司辅的声音很响亮:“皇上听闻宋筠娘女承父业烧的一手好瓷,倒觉得稀罕了,又觉得不信,这要当众考考宋筠娘呢!”豫敏郡君离开的脚步明显滞了一下。 日头正上东天。宋老爷与周司辅先行进去。筠娘子双手端着一个通体青釉的金丝盘龙云纹五足炉,炉上熏香袅袅,站在朝堂外候着。只听太监传唤,筠娘子把五足炉举高至脸上,缓缓走了过去。 两边的朝臣按照官袍色泽的不同聚拢一块,时下早朝事务已结束,官员们都很放松。崇庆帝重用文人广开言路纳谏,程宰相便是第一人,据说崇庆帝的避暑山庄十年未建好,便是程宰相一句罢官谏言,每逢汛期,南方水涝,北方干旱,不如引南方水至北方,于是便有了淮康运河。而崇庆帝急功近利地方官强征苛税,就是修河期间程宰相几次要撞柱罢官。崇庆帝非但不怒反而大呼程宰相是当朝第一贤臣! 筠娘子低着头,只看到自己的脚尖,每一步都走的分外用力。 筠娘子还未站定,只听一声惊呼:“这……这是惠妃娘娘?” 一个男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悲怆道:“母妃!” 筠娘子站定,只见目光所及之处,一道光从东墙穿孔而入,直接打在她的五足炉上,投射出一个娉婷女子的影像。 这道光和这个影像成为整个朝堂唯一的光明。 有太监要接过筠娘子的瓷炉,这个男子歇斯底里的哭道:“莫要!莫要抢走本殿下的母妃!” 声音格外耳熟,筠娘子浑身一震:何三爷? 真是雕虫小技!筠娘子要向前避开这道光,只听崇庆帝浑厚的声音道:“你且站着别动,勿需行礼!” 浅青釉色剔透,妙龄女子仿若身临盘龙云的迷宫,加上熏香一炷,羽化而登仙。 程宰相走了出来,直接挡了那道光,铿锵有力道:“陛下明鉴。旻王殿下不经陛下恩准便擅离封地,从禹州到衢州一并劫走了二十个尼姑庵的姑子,利诱周边瓷矿的瓷监,把瓷矿非法据为己有哄抬瓷价,甚至在矿坑里建了地下宫殿,穷奢极欲大逆不道……老臣身为旻王殿下的舅父,都为他感到羞愧!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得姑息!” 筠娘子直觉她来的不是时候。 难怪……何三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通身贵气逼人! 大皇子出来道:“三皇弟还小,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还请父皇给三皇弟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二皇子冷笑道:“大皇兄袒护自个一母所出的弟弟,这是人之常情。若是寻常百姓家这是无可厚非……可是大皇兄如此一来便是对国家不忠对父皇母后不孝,对百姓不仁对教授你治国安邦的陈太傅和程宰相不义!父皇明鉴!”二皇子不依不饶道,“三皇弟今天也有二十岁了,都该成家立业的人了,还小么?” 时年崇庆帝即将五十大寿,身体也是每况愈下了,储君一日不立,皇位之争便不罢休。二十五年前惠妃出了庶长皇子,王皇后一直无孕,便把大皇子养在了名下。不巧一年不到王皇后便有了身子一举得子,便是二皇子。二十年前惠妃再度得子,不巧难产而死,崇庆帝大恸便把才生下来的三皇子册封了旻王赶到了北地。尔后崇庆帝再无得子。 大皇子弱冠之年娶了程氏女,与王皇后分裂,取得程宰相为首的清流支持。二皇子娶王氏女,与大皇子分庭抗礼。 大皇子做完样子全了长子情义,便也噤了声。 旻王一把扯开程宰相,程宰相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旻王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崇庆帝,目眦尽裂道:“你们凭什么说我不懂事?母妃去的早,我一个人在封地,没人教我!我……我……我只不过是想着父皇五十大寿,便想给父皇送份大礼!这才偷偷从封地跑出来了……我……我若是贪色抢姑子作甚……我就是看姑子们可怜给她们条活路教她们唱戏……父皇,儿臣还会唱戏呢,儿臣可是练了十几年的,儿臣唱一段给父皇听……” 旻王就要拈起兰花指,男不男女不女的模样,朝堂轰笑一片。崇庆帝怒起:“给朕闭嘴!” 周司辅来打圆场:“今个可是鉴瓷的好日子,周内司这次可是花了好大心思不走寻常路,这宋家青瓷奢华不足清淡不够,然反过来看却是浓中有淡淡中有味。陛下不开金口,臣等可都不敢开口喽!”周司辅话中随意熟络,崇庆帝反而消了火气,朝堂又恢复到之前的其乐融融。 崇庆帝默了半晌,才道:“宋家青瓷,果真剔透。” 筠娘子把五足炉递给太监,跪下行了个大礼:“民女谢陛下慧眼赞誉。” 筠娘子今日穿的浅青色锦缎褙子,金黄绣细瓣菊花,下面的襦裙裙裾是绯线重瓣仰莲纹,眼睛下挂着面纱,跪拜时如睡莲一开,袅娜清瘦。 “李提刑说能破此案,你宋家功不可没,就由你宋家说说,此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崇庆帝还是惦记着旻王这茬。 “回陛下,”筠娘子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卑亢起伏,“民女眼皮浅,平时忙着窑里窑外倒是听了不少传言。我宋家那一片山坳,做姑子都是去净业庵的,自净业庵一出事人心惶惶,不少没有出路的小娘子直接自缢的不是没有!其二传言一出,朝廷不破案,有人甚至怀疑山上是被匪徒占领了,出行都是心惊胆战,说来也是巧了,那条路上还真有几个行商被抢劫了,这事民女自然相信不是旻王殿下所为,难保有恶人投机取巧,谁教朝廷没了威望?其三,旻王殿下此为,直接导致了附近几家瓷窑破产,难保日后的富商不会效仿旻王殿下,垄断朝廷的瓷矿,这还只是瓷矿,万一盐矿铁矿也都……旻王殿下还真是开了一个先河了!” 光瓷器的每年赋税,就占国库的三分之一。旻王殿下敢在瓷矿上打主意,就是在国库上打主意! 第53节 程宰相抚着长须神色晦暗:一介商人女,谁给她的胆子? 宋老爷吓的冷汗津津。崇庆帝反倒笑了:“你们一个二个的!还没一个小娘子明白!朕想听的,是百姓话,是实在话。” 旻王脖子一梗道:“宋筠娘!你诽谤我!姑子们是在我建造的地下宫殿里不假,谁能说抢劫姑子的就是我呢?我还冤枉呢!我救了她们把她们好吃好喝的供着,我藏着她们就是怕有人拿这污蔑我,毕竟我关系着皇家的名声……再者说,我只不过盘了瓷山玩,为这事把封地里的税银都亏了大半呢,我又不会做生意,我有没有垄断瓷矿的心思,一查便知!” “在旻王殿下的眼里,给她们好吃好喝,就是善举么?” “难道不是么?这些姑子天天做绣活都不够吃顿饱饭的……庵里的姑子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大家心里都明白。” 筠娘子冷笑:“据民女所知,旻王殿下拯救的那些小娘子都是容貌尚可,因着毁了名声或是没有嫁资而嫁不出去……而她们为何做了姑子而不与人为妾?民女以为,她们不过是想靠自己的双手博一个活路。而旻王殿下自以为是的一顿饱饭,就轻易的把她们变成了女伎,毁掉了她们做良民的权利。她们在庵里虽然清苦,起码能平安终老,旻王殿下不过图一个容色和歌喉,旻王殿下难道要养她们终老么?” “你……你……”旻王气的不行。 第60章 各路人马 朝堂鉴瓷不了了之,没几日,王皇后这头差人来传话,请筠娘子去御花园来赏玩。传话的太监尖着嗓子道:“皇后娘娘最是爱好投壶骑马,宋筠娘不妨带些青瓷过去做赌注,这也是皇后娘娘给你宋家青瓷的脸面,你可晓得了?”筠娘子自是感激了一番不提。 筠娘子这头让秀棠拿衣裳,还没梳洗,便听宋老爷来唤。筠娘子一过去,宋老爷连呼好几声“吓煞我也”,筠娘子示意秀棠给他端茶顺气。宋老爷脸色难看道:“我儿,这富贵,咱们还是不图了……你先是得罪了皇后的人,又得罪了旻王不提,我也算是瞧明白了,就没一个大官给我宋家鉴瓷,我宋家要往这条路上攀,何止是难于登天?就怕富贵没攀上,这条命就没了!眼下皇后岂会无缘无故的召你入宫?我儿——你给我回绝了这桩,咱们今个就回宋家!这京城,不待了!” 筠娘子哭笑不得道:“爹爹这是打退堂鼓么?皇后都下了凤旨,我宋家还能不遵么?”筠娘子试图宽解,“爹爹你且往好的看,皇后这是给我宋家青瓷一个开脸的机会呢!” “你真以为我老糊涂了不成,休来哄我!”宋老爷气的胸膛起伏不定,“这些个皇家权贵,不过是拿我们老百姓当猴耍!当年彩瓷当道,元内司一手提拔了好些瓷窑,彩瓷以奢华繁复为美,那时的宫廷和几个世大族,无不处处点缀彩瓷。五年前元家一倒牵连甚广,以程宰相为首的文臣都推崇白瓷高洁,呵,这些个人真是可笑,在家摆几个白瓷,就以为自个出淤泥而不染……瓷中利厚,据说元家贪污的数目足有四五年国库的收入了!” 筠娘子也不揣着明白装糊涂了,直言道:“彩瓷死而不僵,虽说元家倒了,皇上每年给彩瓷和白瓷入宫的规格都是一样的,说来也只是分庭抗礼。女子上朝的先例,祁孟娘首当其冲,年初祁孟娘亲手贡上通体开金丝铁线纹片的白瓷,程宰相当场赞许其‘不见豪奢,独独清贵’,此事成佳话一桩。我宋家青瓷尚未入世,皇上却许我上朝,说是鉴瓷却不了了之,圣心难测。周内司推举了我宋家,皇上不拘一格,眼下正是我宋家站队的时候。站的对了,皇上满意了,我宋家日后富贵都不在话下。站错了的话……”筠娘子做了个切脖子的动作。 宋老爷细想,只觉筠娘子说的弯弯绕绕真有可能,脸上一层虚汗。 宋老爷哆嗦道:“咱们该站哪一队?” 筠娘子莞尔:“自然是谁提拔咱们,咱们就站谁的队了。皇上宣我上朝鉴瓷,此事定是周内司从中翰旋,周内司此举,打了祁家白瓷的脸!更显得周内司一视同仁品性高洁不与瓷商绑架……”筠娘子眉间拧起,“人传周内司无懈可击,果真不假!他抬我宋家,引经而不送佛,逼得我宋家不得不依附他,拿我宋家当枪使,我宋家反而得感激他!李提刑破案立了大功,若不是周内司在皇上耳边吹风,他会主动说出我宋家那微不足道的功劳么?周内司这是甩了李提刑的耳刮,却是借着我宋家的手!李提刑,怕是恨都恨死我宋家了!旻王这茬就更可恶了!他借李提刑之力举报旻王,又借我之手与旻王当庭对质!” 宋老爷头晕目眩:“你在朝上大放厥词,我拦都拦不得……你可知,我吓的都……” “爹爹!”筠娘子无语,“我宋家青瓷要入世,全仗着周内司了!且不说周内司与旻王私仇在先,我宋家立功了便是立功了,我认了,不提皇上对我宋家青眼有加,就是百官也不敢小瞧了我宋家!” “旻王终归是三皇子……就是证据确凿,皇上还不是举棋不定?你一个商人女当朝指责旻王,万一皇上记恨上了……” “从来都是富贵险中求!”筠娘子眼睛眯起,“皇上广开言路纳谏,他的肚量就算是装的,装着装着也成真的了!皇上若是连我一个小女子都容不得,还容得天下文人么?皇上越要大肚,就越要善待我宋家,如此一来旁人就更忌惮,我宋家要在京城立足,这是最好的立威法子!” “我宁可不要这样的富贵!”宋老爷老眼一瞪,念及那时心惊胆战,若是连女儿都搭了进去…… “爹爹你说不要?”筠娘子凉凉笑起来,眼角都是泪,“那咱们再回到山坳里,把女儿卖给程罗跟在程家后面摇尾乞怜,或是把娘亲的嫁妆都给贴进去,爹爹!女儿宁可直着腰板博一把,也要为娘亲烧出绝世蓝花!”筠娘子念及过往,心中大恸,“爹爹!从我八岁进瓷窑烧瓷,你可曾看我一眼教我一次?爹爹不在家时,我就在馒头山拿你留下来的瓷土釉果来回配比反复的烧,会烧出蓝花的不只是爹爹一个!” 宋老爷大惊。 “我烧出蓝花又怎样?还不是被江氏一手摔了!”筠娘子捂着剧痛的胸口,“那一刻我就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烧出绝世蓝花,任何人,任何人都休想摔她!爹爹你埋头烧瓷可曾想过,若没有富贵的底气,你就算烧出来,蓝花瓷就一定能入世吗?爹爹,咱们先把路铺好……铺好了,娘才能出现呀。” “什么出现?” “爹爹怎么忘了,娘就是蓝花瓷,蓝花瓷就是娘!”筠娘子笑的宛如稚儿。 ** 御花园佳木葱茏卵石铺路。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古柏藤萝上,假山倒影深郁。 筠娘子携秀棠秀娇,由一太监引路。人还未到,便听欢声笑语。御花园里设了座,主座上的王皇后靠在紫红的貂绒上,身着深青色百鸟朝凤的褙子,臂挽金色凤尾披帛,梳朝天髻,戴凤冠,插四把六寸白角梳。王皇后微微仰头微微阖目,古柏枝头的缝里泻下一炷光明打在王皇后精致的鼻梁下,唇红均匀。 筠娘子恭敬行礼:“宋筠娘问皇后娘娘安,娘娘千岁。” 王皇后眼睛一开,整张脸仿若被钻石点亮。眼角的细纹勾出别样风情。贵而不妖,恰到好处。 “免礼。”王皇后才应声,屈身给王皇后捶腿的女子抬起头来,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脆生生道:“姑母,宋筠娘?这是哪家的娘子?举京城但凡有头脸的人家,我还没听过宋家呢!” “十娘,”王皇后揉了揉她的发髻,“姑母可教过你算命的,你看宋筠娘柔弱如水,但凡这类女子,都是命中带福的,可是福泽不长。” 王十娘的眼睛跟王皇后一样剔透,低眼时睫毛扇出一溜的阴影,就像假山倒影的池水,晦暗不明。十三四的模样,却梳着花冠髻,插着两把四角梳,衣裳是鲜亮的桃红石榴花掐金银双线的褙子,下面迤着乱眼繁花绣的大裙摆。带着婴儿肥的圆脸,下巴跟王皇后一样有条美人沟。 王十娘天真笑道:“这我晓得,就跟姑父后宫佳丽一样……” 王皇后薄怒:“胡说,你姑父勤政爱民不贪美色,宫里可是几年没进这种水灵的新人了!” 筠娘子暗忖,王皇后有两个嫡兄长一个庶弟。大国舅任过宰相,大国舅的女儿瑜德郡主下嫁元家,元家垮台后不久,大国舅以年迈多病辞去宰相一职。二国舅依然是吏部尚书,如今六部实权被盐铁司、度支司和户部司三司分化,也不过是形同虚职。三国舅可不比两位兄长,沉迷杂技和木工,这个十娘,应该就是三国舅之女。皇上和王皇后都不待见三国舅,连带着三国舅的儿女都没册封。 随着王十娘起了身,见礼道:“六姐姐。”筠娘子抬眼看过去。 身着乌金色如意万福绫子袄,到脚边长的盘云五彩百褶裙,发上插着金钗,远远便瞧见唇红齿白臻首玉面,身后跟着一溜子端着金银玉器的宫女。此女比一般女子腿脚轻便,也不失柔美。此女声如银铃:“母后,我可是把宫里的好东西都给带来了,我今个可要好生赌赌,非要把周二少夫人带的祁家白瓷赢回来为止!” 筠娘子了然,福身道:“宋筠娘见过六公主。”六公主快眼扫了过去,便视若不见。 六公主轻哼:“免礼。”这话却没对王十娘说,王十娘欠着身子半天,蝶翼下脸颊绯红,似是有了恼意。 “母后挑的日子可真好,风和日丽又暖和。哎,母后是晓得臣妾的,臣妾没身孕之前便懒得动弹,有了身孕后就没动弹过,可是今个我这肚里的可踢的欢腾着呢,许是他想投壶呢。”迎面由宫女搀着挺着三四月大的肚子的女子走了过来,身着滚花镶狸毛的月白红梅比甲,圆领狸毛团在脖子四周,更衬得脸若银盘面目慈善。 六公主道:“大皇嫂。” 筠娘子赶紧见礼道:“宋筠娘见过大皇妃。” 大皇妃在筠娘子面前停下了脚步,亲和道:“宋筠娘免礼。本宫听家父说宋筠娘协助李提刑破案功不可没,宋筠娘此举大义,实该受本宫一拜的!”大皇妃拉过筠娘子的手,“呀,宋筠娘的手好生冰凉,且往阳光下站站。估摸着让宋筠娘等久了,这玩投壶便热和了。” 王皇后冷淡道:“你们一个二个都来得晚,就是黄花菜都凉了。” 筠娘子腼腆道:“民女未曾玩过投壶,皇后娘娘盛情,今个得来见见世面。” 大皇妃在宫女的搀扶下入座,悠悠道:“本宫听闻宋家与禹州首富程家很是亲厚?同是姓程,指不准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筠娘子敛住疑惑,温婉道:“回大皇妃,确是亲戚,自家母逝世,便往来的少了。” 大皇妃自顾自道:“杭兆运河因在淮康运河之后,家父说当时国库税银吃紧,所以杭兆运河修的也只是个雏形,河岸堤坝数徽州地段最不牢固。这不就巧了?眼下朝廷正有修堤坝之意,程家那边请旨道,程家愿出五十万两白银。” 筠娘子顿悟:舅舅速度还真快!舅舅出了五十万两家产,程琦的明年大举还不是铁板钉钉了?舅舅攀上了程宰相,徐家早晚是釜底抽薪的局面!程琦有程宰相的风骨,得了程宰相的青眼,平步青云…… 果然,大皇妃言道:“程大少爷的文章家父也看了,针砭时弊言辞犀利,实乃文人该有的傲骨!可是……”大皇妃斟酌了下,“范参政倡导旧学,程大少爷做了范参政的门生,又做出新学的文章……真是好生奇怪!本宫原以为宋程两家亲近,便来问问这桩呢,宋筠娘既然说了不走动,估摸着也是一知半解了!” 朝廷上,范参政与程宰相,旧学新学闹的不可开交。旧学多以辞藻浮夸靡丽,旧学门生斥白瓷如清汤挂面,崇奢之风在彩瓷一落千丈后也只是稍稍收敛。 王皇后眼睛眯起来,也不言语。筠娘子打哈哈道:“我宋家小门小户见识浅,还请大皇妃见谅。” 筠娘子心下却是咯噔正响:舅舅让程琦读的是新学,作的文章是程宰相风骨,怎么反而投了范参政? 王皇后倒感兴趣了:“本宫可是听闻,程家可是禹州首富,这暴发户嘛,让他们崇俭戒奢,这不是要他们的命么?依本宫看,这才是正理。” “哎呦,大皇嫂就是一副程家人脾性,一个女儿家,处处离不开百姓离不开新学,岂是我这等俗人可比的?”出声的人是标准的鹅蛋脸美人,脸颊如新剥的鸡蛋白皙,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都是无可挑剔的鬼斧神工之作,眼睛除了继承王家人的特征外,还微微上勾。美人也不惧冷,穿着坦胸对襟藕荷色并蒂莲大袖衫,烟霞缠枝大裙摆逶迤于地,腰间用腰带掐的很细。 大皇妃只是含笑,美人继续道:“民间有句话,我倒觉得有些道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大皇嫂都嫁过来这么多年了,还拗不过来么?” 王皇后轻飘飘的扫了一眼大皇妃,闲闲道:“这有什么稀奇的,有的人连手把手养大都养不熟,何况一个媳妇!” 筠娘子心里落了谱,欠身道:“宋筠娘见过二皇妃。” 二皇妃美目中有讶异一闪而过,吩咐宫女把准备好的小孩旧衣裳还有小孩玩具给摆放好。二皇妃笑道:“民间还有句话,穿旧穿旧长命百岁。这可是嫡长皇孙的旧衣裳,也不委屈大皇嫂肚子里的孩子罢?大皇嫂今个可要加把劲投壶,务必把我这一筐衣裳给投回去,好让你的孩子长命百岁呀!” 二皇妃第一胎便是男孩,是崇庆帝的嫡长皇孙。而大皇妃已是第二次有孕了。二皇妃滴溜溜的眼睛瞟向大皇妃的肚子:也罢,大皇子就是被皇后养在名下又如何,只要一天不祭祀表告祖宗,那就是个庶的!就是大皇妃生了个儿子,也不过是个庶孙!不过……难保大皇妃产了儿子,皇上看在孙子的面上把大皇子抬了嫡…… 六公主半真半假道:“大皇嫂,你别听二皇嫂的!这好东西嘛,自然当属祁家白瓷了!周二少夫人可是先前有言,今个要带不少好东西过来呢!周二少夫人知道大皇嫂有了身孕,想必带了不少瓷娃娃过来……”六公主眼睛冒光,用两指比了下,“就这么点大,有个盘髻娃,穿右衽交领长衣,发髻前面还有两个莲蓬,别提多精致了!祁家白瓷这些瓷娃娃可不对外卖呢……大皇嫂今个投赢一个男娃娃,保准明年生个大胖儿子!” 周二少夫人未出阁前,正是祁孟娘! 王皇后以午膳过盛为由去一旁消食,王十娘搀着她。王十娘稚气道:“姑母,这个周二少爷也不过是一个闲散庶子,文不成武不就,祁孟娘嫁过去倒摆起谱来着!姑母何必给她青眼看?依我看呀,这些个商户女,都是个不懂规矩的!还有那个劳什子的宋筠娘,她宋家还没得道升天呢,有什么资格来御花园?就是给我提鞋,她都不配!” 王皇后冷笑:“你呀就是太小了!当年祁家才被周内司抬出来,有几个能算到祁家会有如今的风光?说是商人为下品,可是如今这世道,有多少世族巴着结亲这等皇商!难保宋家不会成为第二个祁家?” “姑母未免看的太远了……” “我王氏一族,枝繁叶茂根深蒂固,却终究垂垂老矣。王氏缺什么,”王皇后不甘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我王氏,独独缺钱!” 王十娘好像明白了些许。 王皇后唇角一层狠意:“她宋筠娘是个什么东西?周内司会点石成金,她宋家还没变成金屋呢!” “姑母?” “我要的,是这个能点石成金的周内司!” 作者有话要说:明晚下更! 第61章 四家机锋 王皇后在卵石上消食时,便听宫女来报,周二少夫人来了!王皇后和王十娘踱过去时,只见六公主与大皇妃把玩着周二少夫人带的瓷娃娃不亦乐乎,笑语不断。王皇后脸色有些暗,刚巧古柏的一截枝桠挡住,愈发深邃的看不分明。 周二少夫人本就圆润有致的高挑身材,自婚后添上妇人的妩媚,一袭白地紫花的长褙子生生的被她穿出大气雅致。周二少夫人眉眼如春水荡,嘴角噙笑,手上端着托盘,托着八寸高的瓷尊。 周二少夫人正要欠身,王皇后薄斥道:“又不是第一回来着,还是这般拘礼!这要是把瓷尊摔坏了,这可比摔了本宫的心肝还疼!”王皇后的双手捧上了光滑的瓷尊,豆蔻长甲在清透的尊身上映出一道红影。 难怪,筠娘子了然。仿古青铜尊的瓷尊,长条棱脊给圆润的尊身加了一份凝重。通体清透白釉,瓷尊腹部晕染瑰丽的紫牡丹图案。雅致与庄重相得益彰,愈看愈显贵。从瓷尊再往周二少夫人身上瞧,周二少夫人便是活生生的瓷尊。 周二少夫人身后一女子跟着见礼:“程四娘问皇后娘娘安,娘娘千岁。” 只见垂首的女子细长白皙的脖颈在阳光下吹弹可破。若说周二少夫人是一瓷尊,程四娘便是一曲线清丽的鹅颈瓶,通体白釉上细描浅碧色仰莲纹。抬起脸来,平眉纤细,琼鼻樱口嵌在同样小巧的脸上,加上怯怯的神色,不需开口便让人心生怜爱。 大皇妃亲切道:“四妹妹怎么跟周二少夫人一道?”王皇后最是不待见程家人,怎么着也不会传程四娘的! 程宰相子嗣甚薄,连生四女后才得一幺子,大皇妃是程宰相长女,程四娘是她一母所出的妹妹,两人年龄相差大,大皇妃对其很是怜爱。 程四娘一贯软糯的口气:“回大皇妃,周二少夫人喜欢臣女的双面绣,臣女便应了给她绣件衣裳,周二少夫人今个来给臣女送花样来着,”程四娘看着大皇妃的肚子,脸上一喜,说话反而不那般规矩了,“我听说大姐姐肚里有了小侄子,便央周二少夫人带我来着!” 大皇妃和蔼道:“本来我还道你这是长了一岁懂规矩了,瞧这,还是这般孩子习性!” 二皇妃抱手打断道:“祁家白瓷果真举世无双!不过依我看呀,更好的还在后头呢。父皇还没见着宋家青瓷,便传了宋筠娘上朝,足可见周内司对宋家青瓷的赞誉!父皇当朝表态青瓷剔透,想当年父皇也只是赞誉白瓷洁白如玉片尘不染。”二皇妃煽风点火的起劲,“周二少夫人怕是不晓得宋家罢。宋筠娘还不把你宋家青瓷拿出来给咱们开开眼,母后大皇嫂都是懂瓷的,也好比比是祁家白瓷独领风骚,还是宋家青瓷别具一格呢!” 王皇后但笑不语。 王十娘在琢磨:这才是姑母的本意罢?祁孟娘心性高,是家中嫡长女,为了祁家生意嫁到周家,在娘家可不更说得上话了!周内司打了祁家的脸,祁家自然要在宋家头上讨回来!祁家与宋家鹬蚌相争,祁家赢了,不仅灭了宋家,祁家也会落个不容瓷商的恶名!祁家自然会未必这么蠢,然祁家若不动作,宋家跟五年前的祁家一样一跃而起的话……自然是防患于未然了! 周二少夫人望向筠娘子,自五月端午后,两人再度相见,不似仇人的分外眼红,暗里也是浪涛汹涌。 周二少夫人压住心头的恨意:周内司本该是她的!一个唯唯诺诺的小商户之女,当初要是刘五娘掐死宋筠娘,哪还有如今的事儿?刘三娘、刘五娘都没争到,她依稀记得隔着屏风的那道隐约身影!她只要跨过那道屏风,周内司便是她的了!那是她做了多少年的梦?她要嫁,便要嫁周内司那样品性高洁无懈可击顶天立地的男儿! 结果,偏偏她连他的声音都没听到,便黯然退场,嫁给了一个庶子窝囊废!与蛇蝎刘三娘刘五娘做了妯娌! 周二少夫人得体笑道:“许是风水轮流转呢,从彩瓷,到白瓷,再到青瓷……青瓷也属彩瓷系呢,就跟御花园的花一样,百花齐放才见其壮观!我祁家白瓷,便如这白色牡丹,旁人开旁人的……” 王皇后勾唇道:“豫敏郡君,你是怎么做事的?瞧见没有,牡丹国色,可不是什么蔷薇山茶能比肩的!难怪我瞧着御花园分外不协呢,你可得好好修修!该剪的,可不能手软!” 豫敏郡君“哎”的一声:“奴婢遵命。可是娘娘,难道这整个园子都种牡丹么?能与牡丹比肩的花,奴婢还真想不出来!” “那你回头可要好生请教请教周二少夫人了!”王皇后揭过话题,“对了,宋筠娘今个带了哪些青瓷来投壶,本宫倒要瞧瞧了!” 筠娘子从广袖中掏出一个长方形茶罗子,双手呈到王皇后面前:“第一次来京城,临时定的船,也没法多带些青瓷。这是一个茶罗子,听闻皇后娘娘茶艺无双,娘娘要是看的上眼……” 一个手大的茶罗子,实在算不上贵重。王皇后暗忖,宋筠娘真是该低调时低调。王皇后拿在手中观摩,盖、罗、屉一应俱全,通体天青釉上是金色流云仙鹤纹,典雅吉利。王皇后越把玩越爱不释手。 王皇后赞许道:“寻常瓷器的规格都比宫里大,倒是宋家这个茶罗子,比本宫手头用的还精巧。单单宋家这份心思,本宫就该赏了!” 王皇后一针见血,筠娘子掐了手心。祁家跟宋家,注定势不两立了! 宫里用的器物大小,祁家也不是一蹴而就就琢磨出规格的。如今宋筠娘一出手,就甩祁家当年好几条街! 第54节 果真是有周内司相助,一步登天也不在话下!周二少夫人心一紧。 果不出筠娘子所料。周二少夫人可不是吃素的,缓缓道:“宋家青瓷,我可不是第一回见了,五月端午知州夫人请了衢州二十多家瓷商小娘子去知州府上做客。当时,我便与宋筠娘打过照面了。” 六公主、王十娘、程四娘把目光都定在了筠娘子身上。周二少夫人心底冷笑:想看祁家和宋家斗渔翁得利?这把火就不该这么个烧法! 周二少夫人顺着她们的好奇心:“知州夫人还与宋筠娘一道品茶,品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呢!连我跟知州夫人的情面,都没这般破格过呢!”周二少夫人定定的看着筠娘子,“当时我和刘三娘刘五娘在楼下想,夫人难道是喝茶也喝醉了不成?把小娘子们都丢在一旁……知州夫人与宋筠娘怕是说了什么悄悄话罢!” 筠娘子念及知州夫人曾有言过:“筠娘要是给周内司一个准信,也省的他咳的辛苦,筠娘以为呢?”连她自个当初都差点被骗,这事要是捋起来,谁都能误解成周内司相中她了!加上朝堂鉴瓷周内司对宋家的优待,此地无银……周二少夫人真会给她拉仇恨! 在场人等脸上虽有笑意,都是动皮不动骨。 筠娘子在心里把周内司恨不得诅咒一遍:周内司这是要坐实周家与宋家联姻的假象么? 筠娘子回应道:“知州夫人可是帮了大忙!家父不善言辞家弟一心读书,我从八岁开始随父烧瓷,担心宋家瓷窑无人继承。知州夫人一言便解了我的困惑。知州夫人说,既然宋家瓷窑离不开我,那就留在宋家好了……这话委实不该我一个小娘子自个说,知州夫人的意思,”筠娘子垂首作羞涩状,“意思是,女子招赘也是有的。我茅塞顿开,加上周内司的举荐,知州夫人和周内司真是我宋家的大恩人了!” 周内司自然不可能入赘到宋家!宋家真的要宋筠娘继承瓷窑?这么说来宋筠娘上朝,只是因为家中没有顶天的男人? 周内司这么提拔宋家,宋筠娘难道把瓷窑当做嫁妆带过去么?荒唐!那青瓷不就成了周内司的产业了么?崇庆帝怎么可能容得下? 在场人等陷入迷雾。 豫敏郡君提醒道:“皇后娘娘,这日头正好,这时候不赛马,待会可就见凉了……要么奴婢去安排人牵马?先赛了马暖和了身子,再在屋里投壶喝茶歇歇,娘娘以为呢?” 王皇后无意感慨道:“每每赛马,本宫便想起杨骠骑之女杨武娘了,年仅十岁时便马技一绝。不过后来她便深居简出了,算算好几年没见着她了。”筠娘子跟在最后面,差点一个踉跄绊倒。 御花园的后面圈了一个马场,时冬草枯黄,平添凄凉。倒是扎花擂鼓、衣裳鲜亮的太监宫女,还有镶金戴银的高头大马,给马场增了几分热闹。 赛马和打马球在贵族女子中算是雅事了,筠娘子可不想平添事端,羞怯福身道:“皇后娘娘、大皇妃、二皇妃、六公主,民女家中就一辆马车,还是一匹不听话的劣马,民女平日见着就害怕,更甭提骑马了!民女就站在这里凑凑热闹便心满意足。” 大皇妃亲和道:“这马术可不是一蹴而就的,哎,豫敏郡君怎么没想到这茬?如此一来倒是叫宋筠娘落单了!” “大皇妃太客气了,筠娘今个能一饱艳福,便是三生有幸!” 六个宫女各牵着一匹马过来。王皇后落座,豫敏郡君赶紧过来奉茶。王皇后指了指右下的座:“宋筠娘且入座。” 王皇后皱眉道:“看来我这马,是备多了。” 大皇妃扶着肚子笑道:“今个我这肚里的孩子一进马场便踢个不停,哎呀,是个男孩倒像足了他父亲,是个女孩的话这活泼劲倒像杨武娘。要是大家不嫌我,我就领一匹马,诚当在马上看看风景了。” 王皇后脸色稍霁:“这么说本宫这六匹马还真是刚刚好。虽说你这身子四个多月又是第二胎,你也太任性了!真是跟程宰相一个脾性!”王皇后摆手,“也罢,你们程家人,本宫可劝不住。” 筠娘子可不信大皇妃是在给她解围。这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王皇后这是铁了心让她难看。王皇后道:“宋筠娘这般能干,本宫听闻商户女十个中间有九个精通算术。宋筠娘且说说,这要是两两对决,最快要几轮决出头名?” “五轮。” 王皇后眼角都是笑意:“既然如此,就由宋筠娘安排这五轮,决出个头名来。” 作者有话要说:明晚下更。 第62章 赛马争端 擅长马术的人自然擅长挑马。筠娘子不懂马,规规矩矩的在一旁看着。 赛马的人有:大皇妃、二皇妃、周二少夫人、六公主、王十娘、程四娘。 六匹马分别是:四蹄修长的精壮棕马;鼻孔最大脖子最长的壮硕枣红马;短蹄后肢有力的尖耳黑马;眼珠浑浊呈现老态的高大黄骠马;黑白相间的长毛马,外门牙脱落各种嘶嘴似是不适,是正在换牙的幼马;还有一匹是站姿优美各种镶金带银的白马。 筠娘子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注意六个人挑马的一举一动。二皇妃、大皇妃和周二少夫人首当其冲在棕马和枣红马前打量。六公主、王十娘和程四娘紧随其后,情绪不曾显露。王十娘似是无意往后面一退,胳膊肘迅速捣上了程四娘的肚子,程四娘往后一跌倒。 王十娘睁着无辜的大眼睛道:“哎呦,真是对不住了!这棕马好大的戾气!吓煞我也!四娘没事罢?” 六公主把程四娘馋了起来,顺手给她拍了裙子上的尘土。筠娘子联想起六公主先前连王十娘的礼都不免,后又给大皇妃解围,与周二少太太似是交好。六公主是王皇后的亲生女,却伙同程家周家人拂王家人的脸面……很是微妙。 六公主冷淡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十娘这般胆大的人都惧马呢!这般胆小,还赛什么马?”六公主意有所指道,“成王败寇……这马若失蹄,可是……” 王十娘跑回到王皇后面前,揉着眼睛抱怨道:“姑母你瞧瞧六姐姐这话说的!”王十娘袖子上都擦出泪了,“姑母明鉴,什么马该骑,什么马不该骑,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哪像某些人,明明心里想的要死,嘴上却挑拨别人!” 大皇妃、二皇妃和周二少夫人眼睛扫过六公主,有一瞬间的若有所思。 六公主玉面上一贯的冷然,又是那副身在其中又事不关己的模样。六公主轻蔑道:“我是瞧着,大皇嫂怀着身孕都不怕这戾气,她一个小娘子倒哼哼唧唧起来了,难道她是比大皇嫂的身子还金贵么?至于我挑的,自然是我的心肝喽!”六公主爱怜的拍着白马的马头,还拿脸过去蹭了蹭,自顾自道,“我的白马自然是最好的!他身上的好东西都是我一件件给它戴上的呢。呀,母后也真小气,我都央了好些次,母后就是藏着掖着舍不得。” 二皇妃美目一转,笑道:“公主养的马不愧是公主养的,就是戴了金帽子,也不过是个华而不实的东西!十娘你可莫浑说了,有些人是心里想都不敢想呢!” 公主的马——还有一种马:驸马! 驸马才是最华而不实的罢,六公主已经到了议亲年龄,却尚未议亲。六公主贴在马头上的脸定了一瞬间,尔后只顾着跟白马亲热。 大皇妃和蔼道:“既然都说了这马有戾气,我就选枣红马好了。依我看呀,二皇弟媳未出阁前不就名声在外,天生贵气鸾凤来贺,”嫁给嫡皇子一举得嫡皇孙,倒是名副其实,大皇妃的语气里没有丁点的妒忌,“二皇弟媳的贵气定能压住这匹马的戾气,母后认为呢?” 二皇妃脸色突然凝滞,王皇后不悦道:“胡说!她是一个人,你可是两个人,还有谁比我皇家子嗣还贵重的么?” 二皇妃再贵气能比王皇后贵气么!王皇后着重“子嗣”二字,大皇妃也站不住了。就算她一举得子,只要大皇子一日不敬告祖宗,这个孩子就一日不是皇嗣! 大皇妃笑道:“我就选这枣红马罢,这马最稳重,合着我今个只是来凑凑热闹的,哪能真赛?”大皇妃摸了摸肚子,“你们且热闹你们的!” 二皇妃也退了步:“哎呀,瞧这黑马耳朵又尖又立,难得的良驹呀!我就在你们小辈面前倚老卖老一次,这匹好马,就归我了!” 两人都轻描淡写的把这匹棕马推诿掉了。筠娘子重新审视了下这匹棕马:若说其他的马都是良莠不齐,此马匀称结实精神抖擞没有瑕疵! 程四娘揉了揉膝盖,柔弱道:“那些马都太高了,就这匹小马,兴许我还能爬的上去!” 只剩下两匹劣马和一匹头马,程四娘选了劣马倒像是占了便宜似的,大皇妃眼底的怜爱更甚。王十娘想要争,六公主说了话:“四娘不是我说你,京城里但凡有头脸的贵女,哪个不好骑马?你这身子骨呀,可真要练练。你今个还小,骑小马还说的过去,日后的话……” 六公主一边帮程四娘定了马,话里话外又似是跟程四娘有了间隙。大皇妃皱眉,又瞧六公主脸上看不出端倪,只以为自己在多想。 六公主莫名其妙对程四娘有了敌意……好生奇怪!筠娘子揣摩。 周二少夫人正要出手跟王十娘争劣马,王皇后发话了:“十娘,这匹黄骠马虽说老迈却性情温顺,那匹棕马估摸着跟你不合,你今个可不能再被吓二次了……”王皇后笑的愈发亲切,“京里哪个贵女不晓得周二少夫人的马技?眼下本宫还真没有好马给周二少夫人了,周二少夫人要是不嫌棕马戾气重,要是信得过我皇家的马,这匹马,周二少夫人要是驯的了,本宫就送给你了!” 周二少夫人心下一个咯噔:这不是拿她当靶子使么?她要是压得住这匹马,这不是说她祁家的贵气比皇家还重么? 周二少夫人骑虎难下。她心一横,既然王皇后都不顾着王家的脸面,她祁家也不窝囊! 筠娘子直觉事情没这么简单,果然。王皇后都布好了局,在这里等着她呢:“宋筠娘,先前你说,两两对决,最快五轮决出头名。今个,马都挑好了,就劳烦宋筠娘来排顺序,本宫倒要瞧瞧,谁能当头名!” 不管好马孬马,不管马技如何,五轮铁板钉钉能决出头名。先是六个人分成三组,两两对决。决出三名胜出者,两轮得出头名。 如果按照那个法子来,这是铁板钉钉打尽所有人的脸的!王皇后一举,便是让她得罪所有人! 六人的硝烟,就等着她这个火引! 筠娘子稍稍思索,走了过来,福身道:“既然皇后娘娘信筠娘,筠娘就不推诿了!这第一轮嘛,就由二皇妃和王十娘来罢。” 二皇妃和王十娘同是王家人,又是统一战线。二皇妃利落上了黑马,王十娘上了黄骠马。 ——第一轮,理所当然:二皇妃胜出。 王皇后啜了口茶:筠娘子这第一步走的无功也无过。 筠娘子的第二步让王皇后微微瞠目。第二轮:由王十娘与大皇妃对决。 大皇妃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上了枣红马,大皇妃扶着肚子,一宫女在左侧扶着,一宫女在右侧牵马,悠悠的散起步来。——真是浪费了一匹好马! 王十娘自然不能赢过大皇妃,索性比大皇妃还慢,走两步歇三步,王十娘还故意嗔怒道:“这马真是老了!才跑一轮就跑不动了!” ——第二轮:大皇妃胜出。 筠娘子抿嘴笑道:“二皇妃和大皇妃胜了十娘,十娘后面就不用比了。下一轮,就由大皇妃和程四娘比罢。” 呵,程四娘比起王十娘的明显作弊还绝了!程四娘在宫女的搀扶下还没爬上马背,就摔了下来,幸亏宫女护的及时! ——第三轮:程四娘不战而败,大皇妃胜出。 王皇后给筠娘子施压道:“还有四人未决胜负,就剩下两轮了,本宫倒要瞧瞧,筠娘如何化不可能为可能!”王皇后提点道,“这赛马嘛,输赢是常事。筠娘无需如此小心翼翼。” “下一轮,由周二少夫人对阵六公主。” 六公主与周二少夫人交好,加上马匹优劣已定,胜败本是没有悬念的。六公主利落上了白马,坐在马上的六公主英姿勃发,六公主娥眉一扫,冷然道:“周二少夫人,拿出你的本事来!”周二少夫人若不拿出本事,便是轻视六公主了,周二少夫人也不谦让,四目火光迸出。 一白一棕的马向前奔去,两人斗的酣畅淋漓! 六公主输的也高兴,学男子拱手道:“我甘拜下风!” 眼下只剩大皇妃、二皇妃和周二少夫人胜负未定了。王皇后身子一正,等着这场好戏。王皇后给足筠娘子机会:“本宫还道宋筠娘算术好呢,这可是最后一轮了,怎么着也不能决出头名!本宫也不难为你,就给你两轮的机会。这三人中,一定要决出个胜负!” 这便是让程家、王家和祁家决出个胜负。筠娘子安排道:“由大皇妃对阵周二少夫人。” 周二少夫人的马是其中最拔尖的马,若赢了大皇妃再斗倒二皇妃,便是祁家干倒程家,再干倒王家! 谁给祁家这么大的胆子的! 是宋筠娘一手安排了这个布局!宋筠娘区区一个小商户,这是藐视皇家么?在场人等都眯起了眼睛。 只见周二少夫人翻身上马,大皇妃扶着肚子道:“周二少夫人能压得住戾气,这匹宝马便是周二少夫人的了!”周二少夫人浑身一震。 本来大皇妃也不过是来走走过场。王十娘和程四娘这两个小辈都给了她脸面。难道跟她联袂交好的祁家要来打她的脸么? 周二少夫人若是赢了大皇妃,岂不是昭告在场人王十娘和程四娘是让着大皇妃么? 大皇妃与周二少夫人并驾齐驱时,大皇妃的声音压的很低:“我还当肚子里的孩子有贵气呢,这才让我今个一路赢到过来,周二少夫人以为呢?” 擂鼓声起,周二少夫人一夹马肚!周二少夫人在半路上,一簪子扎上了马身!马一蹬腿发狂,周二少夫人一个纵身,跃下了马,滚到了草地上!王皇后大惊失色,站起身说不出话来!大皇妃的脸上迅速闪过一丝笑意。 赶紧有宫女过来,周二少夫人以跌倒的姿势僵窝在草地上,还算镇静道:“皇后娘娘勿急,我不过一介商人女,想当年练马时可没少摔过,估摸着是腿折了!” 筠娘子终于松了口气。周二少夫人被抬下前,咬牙道:“大皇妃有皇家血脉,自然贵气滔天,这匹棕马就是有再大的戾气,在皇家的贵气面前也是靠边站!我心悦诚服。”周二少夫人斜觑一眼筠娘子,随后垂下了眼睑。 筠娘子温婉道:“皇后娘娘,民女以为五轮足见胜负。如皇后娘娘所言,二皇妃是一个人,大皇妃是两个人,连戾气这般重的棕马都不是对手,民女以为,已经无需再比了。二皇妃以为呢?” 二皇妃恨的咬牙切齿,她本来是想借赛马来打脸来着,结果是哑巴吞了黄连般恶心。王皇后厉眸扫过她,眼里分明是警告! 二皇妃垂下了精致的头颅。 王皇后盖棺定论道:“看来本宫的孙子还没出世,便贵气不可限量!” 王皇后红唇一抿:好一个宋筠娘!此女察言观色面面俱到,布局缜密七窍玲珑!此女假以时日,才是真的不可限量! ** 筠娘子收到周司辅差人送来的东西时,正是腊八这一天。京城的腊八是格外热闹的,家家祭祖煮粥、烹羊炮羔。连住在客栈里的宋家也上街买了搀入药材的腊八粥。秀棠还眼馋道:“听说今个晚上,有钱人家放焰火,有的甚至彻夜不断呢。今晚还不宵禁呢,有人说腊八夜就是小上元,卖粥的说这粥能卖到明个早晨,夜里越冷,来吃热粥的人就越多。” 筠娘子打开檀木盒,只见盒子里放着一只精致小瓶。还有一封信笺。 筠娘子有些害怕的打开小瓶,倒出一点香露在手心,熟悉的香味让她泪盈于睫。 这是筠娘子当初从杨武娘袖中搜到的香露!筠娘子还取笑杨武娘爱美,杨武娘当时还低了头似乎有些羞恼。 筠娘子迫不及待的打开信笺: 筠娘:此物是你的么?此物是我和李提刑在旻王的矿坑里搜证时搜到的,姑子们都否认,我便以为此物是你落下的。此物是贡品难得一见,现物归原主。若想感谢我,今晚我会差人来接你,只有你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感情戏,如果明天下午来得及更的话。 明天下班后要去外地出差,要到12号才能回来,如果更不了就下更12号晚了。抱歉! 第63章 腊八同游 第55节 筠娘子斜倚在软和的貂毛上,戴着周司辅给她备好的盖头。 寻常的盖头只及脖颈处,这个盖头却是双层黑色皂纱全幅自帽檐垂下,长至脚踝,遮蔽了全身。 厢门开了小半扇,黑色盖头隔离过的世界,是影影倬倬的陆离。灯烛辉煌,游龙马车,各种声音不绝于耳,如潮水涌起的人群翻起热浪。 吃食香、花香和脂粉香充盈着筠娘子的鼻息,让她微微眩晕。马车走了又停,停了又走,筠娘子被颠的满腹恶心。 赶车婢女恭敬道:“娘子,可以下车了。”婢女推开车厢,筠娘子捂住胸口强忍不适,腿脚发软,只得伸出右手,让婢女搀扶。 一只干燥的大手隔着皂纱握上了她的手。依稀摸出手心的薄茧,没有温度的冰冷。筠娘子气的喘不过起来,要拽回自个的手,一个身子屈附过来,一张脸贴上她的脸。 轻佻男声在她耳边道:“那个香露是不可多得的贡品,宋筠娘一介商人女,是怎么来的?我又查出,筠娘你与杨武娘交好,怕是杨武娘赠予你的罢。”声音陡然有了丝凝重,“事关杨骠骑之女,我今个前来,是遵周内司吩咐要彻查此事……这个旻王,怕是有什么不轨!筠娘以身犯险敢为女子之不敢,我以为我没找错帮手,筠娘以为呢?” 杨武娘就是筠娘子的软肋! 筠娘子再是不甘他的轻薄,自矿坑里的舍命相救,她算是看出周元不依常理出牌的脾性。为了杨武娘,她,她忍了! 筠娘子这才发现他们所处的地方稍显僻静,有孩童嬉闹,街上有家在卖腊八粥的,店里喝粥人的谈笑声给这里添了份热闹。饶是没人侧目,男女授受不亲! 周元愉快轻笑道:“筠娘这是等我抱你下来么?” 筠娘子只觉浑身都不软了,踉跄着从车里下来。隔着盖头,这里烛火廖远,筠娘子无法视路,要不是周元搂的及时……她宁可摔倒! “美人投怀送抱,我周元真是艳福不浅……”周元很是开怀。 筠娘子拿他无法,只得楚楚可怜的示弱,推搡着他的胸膛道:“周元,有人看着呢。”周元的手更收紧了些,他明知这是筠娘子的惯用伎俩,却手指曲起,刮了下她的鼻头,柔情道:“真是个害羞的小东西!” 筠娘子扭了扭腰,暗示他放手。周元暗恨:谁说做男人好的? 周元强硬的拉着筠娘子的手,四个面无表情的婢女围在四周开路。六人徒步向闹区走去。 就是寻常的夫妻,也没这般携手出游的! 筠娘子脸红的滴血,心里别扭难受,满腹忧思,京城的喧闹繁华让她感觉不切实际的迷惘。这只紧紧相牵的手,让她屈辱又不舍……她这是怎么了? 筠娘子的双脚仿若踩在云端上。只要有他拉着她,她只需跟在后面。 周元一路没有开口,也无法开口。人流中,筠娘子只看到影影倬倬前面一个黑色的身影。 周元也是从头到脚的黑色皂纱,在这形形色、色的人群中,他与筠娘子,就像寻常的两个贵女。她与他之间,就相当于隔着四层皂纱,他的身姿,她丝毫看不分明。 有人在台上表演杂技,也有一溜子的女伎招摇,女伎身后还跟着追逐的文人公子哥。筠娘子眼花缭乱。筠娘子捏了捏周元的手心,周元止步转身,筠娘子低声道:“周元,我们去护城河走走,好不好?”筠娘子忆起鹦格说的护城河上元盛景,忆起她央杨武娘日后带她去河边放水灯,忆起杨武娘的点头。 她终于来了京城,可是武娘,你在哪儿? 周元嘴角弯起:他本来就是带她去护城河的! 亥时三刻,筠娘子才停止兜兜转转,两腿发软,抵达内城护城河。河边八宝琉璃灯一溜子亮起,河水波光粼粼,假山葱茏,阑珊倒影。 焰火在头顶绽放。城里的热闹把此处的静谧美景衬的愈发不真实。 周元遣下四个婢女,筠娘子在松柏中间的石凳上坐定,跟周元打商量:“司辅大人,周内司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旻王……旻王是不是藏了杨武娘?” 周元挨着筠娘子坐过来,筠娘子把身子往外挪挪,周元莫名其妙来了一句:“筠娘,你冷不冷?” 寒冬腊月,又是在森冷的树中,筠娘子满腹焦虑,恍惚道:“什么冷?” 筠娘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冷气从脚底往上爬。筠娘子的手无措的搁在膝盖上,周元的手摸了过去。 周元轻笑道:“瞧这小手冷的,我且给你搓搓。” 周元的手指暧昧的挑逗着,细密的皂纱瘙痒到了骨子里。 筠娘子恼怒的站了起身:“你骗我来这里……什么都不说……杨武娘到底怎么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调戏于我,你到底有什么企图?”筠娘子眼中都是杨武娘,气的发指,“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这些权贵大官……我知道就是他们的一条狗都比我们寻常老百姓金贵的多,我……我知道杨武娘在旻王手上,只要周内司救出武娘,”筠娘子跪在潮湿的泥土上,“周元,你想怎么样都行。” “真是沉不住气的小东西!”周元折了一截树枝,隔着皂纱叼在嘴中,“良辰美景,这么激动作甚?” 黑暗中她只听到周元一声接一声的轻笑,似乎连周元在哪儿都看不分明了。她陷入迷宫,只有河边的灯烛像遥远的希望。 “你这个疯子!”筠娘子快哭出声来,“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都是在骗我……你这个刁奴,你这个混蛋!” 筠娘子提着裙子要撒腿跑,只听周元道:“你知道,你这样跑出去的后果么?” “与你何干?” “真是个傻孩子!”周元的声音时高时低,形同鬼魅,“你戴的盖头,以往是宫里妃嫔和世家贵女跟风戴的,骑马出行,遮风挡尘……然后来宫伎官伎为了展现朦胧美也戴上了,稍有点身份的反而不愿意戴了……今个我们走在路上,别人只以为这是哪家的家伎,你没了我护航,你以为你能安生回客栈么?” 原来……筠娘子恨得不行:他居然这般羞辱自己! 周元自嘲道:“我是六品司辅,也是个奴才……就像这盖头,贵女能戴的,贱民也能戴的!筠娘原来也是个拘泥世俗的人呢。”周元意有所指道,“我不会再缠着筠娘,我今个来,是想告诉筠娘……哎,我想说什么来着,周内司点石成金……筠娘殊不知,有时候越是高高在上的人越是卑贱如泥!筠娘等你有一天明白……” 下一句话被咽回腹中:等你明白了,你会原谅我所做过的一切。 周元说话颠三倒四,筠娘子心急如焚:“我只想知道杨武娘的消息。” “你坐过来。”周元拍了拍石凳。 筠娘子挣扎又挣扎,最终转身,黑暗中隐隐看到白色石凳,她脚步虚浮的走过去。 “石凳凉,我怎么舍得美人的娇臀受寒?你且坐我腿上来。” 筠娘子在黑暗中摸索他,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在他并拢的膝盖上摸索。周元没有动作,任她感觉。她的手压了压他的大腿,侧身把臀部放了上去。 周元呼吸急促起来。 筠娘子羞愤红脸道:“我都照你的吩咐了,你且说说武娘的行踪。” 周元自然要给她甜头:“当时在矿坑里盘查,不只是查出这个香露瓶,还有好几样金银首饰,都是宫里的东西。旻王一直在封地,怎么可能有这些物什?其实,周内司派我探查尼姑被劫一事,大半是因为武娘……杨武娘自中秋后便再没有回信给杨府……杨国公顾忌脸面便找了周内司!”周元皱眉道,“呀,我头有些疼,想不起来了……” “你怎么样才能不头疼?”筠娘子咬牙切齿,又倏然转了甜糯的语气,“我给司辅大人按按便舒坦了。” 隔纱瘙痒,挠的周元心痒难耐。周元喘不过气来:“你这哪是揉揉,根本就是挠痒痒!你且用点力。” 筠娘子指头发力,恨不得把他的脑袋戳一个窟窿。 周元喟叹道:“我可以肯定,杨武娘如今就在旻王的手上,应该安然无恙。” 筠娘子心一跳:“你肯定?” “你答应我两年后的婚约,我心情好了,周内司跟我说的话,便都想起来了。” “你……你……” “筠娘,你且给我记住,就算你嫁了人,两年后,都是我的!”周元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狠意。 周元难以自持。 他究竟是周内司,还是周司辅?他究竟是谁?他能是谁? 筠娘子乖顺的坐在他的怀里,这个他心心念念的傻孩子,每每都把他逼到绝路! 周元一手撕开她的盖头,手指从她的领口伸进去。周元扯开她的衣裳,别过她的身子与自己面对面的坐着。在她的惶恐不安中,咬上了她的肩头! 周元的一丝泪水打在她的肌肤上,他终究没舍得,没舍得咬下这个印子! 周元紧紧的抱住她:傻孩子,等你嫁了周内司,无论你看到什么,都千万千万不要害怕!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居然没有预料之中的害怕。她几乎是安慰性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元拉好她的衣裳,一贯的痞气满满道:“旻王挟持杨武娘,是为着娶她呢,武娘失踪的越久,杨国公越担心,旻王就等着杨国公妥协。杨国公是将门世家开国元勋,就算是将权分离,杨家的威望也是不可小觑的,旻王若是得了杨国公府的支持……杨国公也是顾忌这点,才没声张。你且放心罢,杨国公如果不在意这个嫡孙女,就直接宣布武娘的死讯了……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杨国公同意这桩婚事!” 筠娘子的脸埋在了周元的肩头,呜呜的哭出声来。 周元脱下自己的盖头,细致的给筠娘子戴好。 两个婢女驾马车,两个婢女过来搀扶筠娘子上马车。 最后的告别,已过子时。 周元郑重道:“筠娘,十四岁生辰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去外地出差,终于在下班前赶出来这一章~~下更最快12日晚,抱歉! ps:男主不是多重人格。他是正常人,只有一个身体和一个灵魂。 第64章 真假周内司1 腊月十五是崇庆帝五十大寿,本朝逢十过寿,百官来贺举国同庆。 万寿节前两日,筠娘子与周二少夫人再度遇上,是在太庙。太庙在京郊十里外的钟灵山上,主殿重檐巍峨,梁用沉香木,柱用金丝楠木,台阶用汉白玉铺成,殿内供奉高祖帝后神座。两旁还有后面偏殿里供奉皇族和功臣牌位。一干宫女来打扫,太监负责祀品。 主事太监尖着嗓子道:“宋筠娘,还不把你宋家的香炉给摆上去,我这头等着放香灰呢。发什么愣呢。” 筠娘子赶紧回过神来颔首,吩咐秀棠秀娇做事。周二少夫人走了过来,捂嘴笑道:“合该在安公公眼里,就香炉重要,旁的都不重要了?” 安公公赶紧讪笑道:“瞧祁孟娘……呀掌嘴掌嘴,是周二少夫人这话说的,宋家是第一回来,我瞧宋筠娘年纪轻也是个不懂事的,这才提点她几句。祁家每年大祀小祀都属常例了,哪还需要我多舌的道理?” 秀棠和秀娇这头正在擦香案,周二少夫人手下的丫鬟把原来的烛台搬下去,颐高气指道:“把这边也擦擦。”秀棠秀娇依言擦好,丫鬟们把她两身子一挤,横眼道:“真是个呆的!没见我们在摆烛台呀,还不让让!” 秀娇被撞的身子一晃,手中的瓷炉险些脱手,亏得筠娘子眼疾手快。筠娘子道:“安公公,我宋家头一回来,旁的不知,只知道谁主事就听谁的,公公急着添香灰,依我看,这放香炉便是当务之急了。周二少夫人一而再的阻着我宋家做事,这便是阻着公公做事阻着皇上大祀了!我宋家虽小门小户,却也不是个不明事理的。这摆案,也得先从高祖神座挨次来。眼下不光我宋家在等着,孔家还等着摆碗呢。孔家摆了碗后,公公还要摆祭品呢。难道就她祁家烛台比什么都重要么?” 安公公扫了一眼一旁唯唯诺诺的孔大夫人,再琢磨筠娘子的话后,再看向周二少夫人的脸色便不再那般谄媚,冷淡道:“祁家白瓷、宋家青瓷、孔家彩瓷,就如这烛台、香炉、祭碗一样,缺一不可。”安公公有些嫌弃的看了一眼孔大夫人,“摆个东西也不积极,这点你还没宋筠娘机灵,宋筠娘都晓得我还等着放祭品,你就跟个呆头鹅似的!” 孔大夫人赶紧喏喏称是。 筠娘子心一跳,快速的扫了一眼孔大夫人,企图从她低垂的脸上看出端倪。筠娘子带的瓷炉都是刚好够数的,她也是防着周二少夫人使幺蛾子给摔了,这才借安公公的手来立威。能来布置太庙,自然是受王皇后旨意。安公公是王皇后的人,就算是给祁家三分薄面,也不会由着祁家打脸! 能在宫里混的风生水起的都是些精怪!安公公这不立刻给她拉了孔大少夫人这个仇恨? 安公公一走,周二少夫人暗了脸色,吩咐丫鬟们摆好便先行去了偏殿。筠娘子含笑朝孔大夫人道:“家父常说青瓷与彩瓷同出一脉,而彩瓷,就属孔家花纹最为繁复瑰丽,今日得见,难怪彩瓷能与白瓷分庭抗礼?”筠娘子半是自嘲,“以往人说我宋家青瓷二不像,我还不信这个,如今倒是不得不服。” 孔大夫人脸上略有些疲惫,松了口气道:“也是多亏宋筠娘了!往年每次祭祀献瓷,都让我心惊胆战!我带的瓷碗再多,祁孟娘,该是周二少夫人了,总有法子把瓷碗摔少了,宋筠娘怕是不晓得,我孔家人就在山下还备了一箩筐瓷碗备用呢。宋筠娘怕是不晓得我孔家?我孔家三代烧瓷,都是个痴人。我家老太爷和老爷都说,烧瓷的便专心烧瓷便对了,以往我还不信,送到宫里的彩瓷也就数我孔家规格最小。我便想着这是做人比烧瓷重要呢!可是自元家一倒,我孔家反成了彩瓷第一家了……能在太庙里摆瓷碗,那是多大的殊荣!” 难怪安公公不待见孔大夫人?怕是孔家就是个拧的,给王皇后带不了好处。筠娘子暗忖。 孔大夫人似乎谈性正好,拉着筠娘子的手,一边往偏殿里走,一边道:“依我看,公公这话说的对,咱们三家瓷器,缺一不可。我今日得见宋筠娘,方晓得宋家青瓷能这么快突起的缘由了!往年都是祁家摆香炉的,这香炉大小最是难办,小了的话便被祭品给遮了去,而宫里器物都以精巧为美。便是宋家这个瓷炉最是别致,分三层,底座是喇叭口,炉心为圆腹,炉口为厚唇展开。搁在那里既不被遮了去,又美观方便上香。等明个百官来祭拜时,一眼便能瞧见了!你宋家扬名,指日可待!难怪皇上破格……” 筠娘子心一紧:这个香炉完全是按照周司辅当时定下的形状规格数量! 万寿节当日,崇庆帝要携百官来太庙先行大祀,再祭天! “我一直以为就祁家会做人,如今看祁家人吃呛……果然还是做人比烧瓷重要!” “孔大夫人说笑了。”筠娘子不予解释,一句话揭过。 等筠娘子与孔大夫人摆好瓷器时,已是亥时四刻。两人从偏殿走出时,冷风夹着雪花而来。墨黑的夜色里,似乎夹杂着浓郁的哀戚。筠娘子紧了紧衣裳。 筠娘子提议:“我瞧着不少太监宫女往主殿里搬火盆,眼下城里已宵禁也是回不去了,不若咱们就去主殿里凑合凑合?” 孔大夫人面色平淡:“算了罢。有祁家人在,咱们就甭想进去!哎,偏生下起雪来。” 主殿大门紧闭,里面火光灼灼。筠娘子忆起一桩:“我还瞧着有宫女端火盆去一个偏殿,咱们去碰碰运气?” 两人带着一干丫鬟很是狼狈的到了偏殿门口,筠娘子推门,门被内闩。筠娘子敲了敲门。 半晌门才打开,迎面的男人矜贵挺拔,蟒袍玉带。筠娘子赶紧福身道:“宋筠娘见过大殿下。” 第56节 大皇子怎么在这里? 筠娘子看到殿中只有四盆炭火和蒲团,这个殿中摆着嘉文帝后的牌位,嘉文帝是高祖之子、崇庆帝之父,本朝在位仅十年的帝王。 大皇子还未等筠娘子说明来意,便道:“皇祖母最重人伦之乐,本殿下每每思其,无不怆然!本殿下便先行来这里陪伴皇祖母。” “大殿下大孝,乃世人楷模!”筠娘子这才说明了来意,连连说自己唐突了。 “你们没地方避风雪?” “主殿已满,安公公这才命我们去偏殿休憩。” 大皇子神色无一丝被叨扰的不悦,吟思了下,方道:“且搬本殿下的两个火盆去偏殿。”筠娘子与孔大夫人连连道谢。 大皇子似是无意道:“本殿下前来,之所以不兴师动众,便是因着怕劳烦安公公了。大祀当头,若因着本殿下一人而有所耽搁,那便是本殿下大不孝了!你们且搬了火盆去偏殿休息,本殿下前来一事,切不可兴师动众,明白么?” 孔大夫人嘴快道:“我们明个天一亮便回城,要不是宵禁今晚就回去了。” 孔大夫人以为这是表忠心,结果一抬头见大皇子脸色暗沉,整个人有点发懵。筠娘子赶紧接口,笑道:“孔大夫人真是异想天开!这雪天路滑,哪有那么容易下山?过了大祀,等天放晴,咱们再回去也不迟。”筠娘子下一言甚是天真,“皇家大祀,单单就这些排场,就够我瞻仰的了,孔大夫人舍得走,我可是不看一眼不罢休了!” 大皇子换了平和的脸色:“果然小门小户,真是不晓得规矩!等大祀时可不能乱跑,小心你这颗脑袋!” 秀棠和秀娇搬着火盆,筠娘子和孔大夫人告了辞离开。 在一处偏殿里,孔大夫人惊甫未定,筠娘子坐在蒲团上就着火盆暖手,神色平静。筠娘子缓缓道:“大殿下前来一事,无半点风声。大殿下瞒着安公公,便是瞒着皇后娘娘,又谨防我们会说出去。孔大夫人也瞧见了,嘉文帝的神殿中,连个被褥都没有,可见大殿下来的何其匆忙隐秘……依我看,要不是天降瑞雪,大殿下不会来这么早!有周二少夫人在,大殿下要瞒着安公公,这是轻而易举的。周二少夫人怕是与大殿下在联合做些什么。” 孔大夫人不可置信道:“你和我,可都是看到大殿下了……难怪他脸色那么难看,他会不会想把我们……” “心有余而力不足!惊动了安公公,他可就功亏一篑了!”筠娘子凝思,祁家与程家虽说交好,然祁家毕竟与周家联姻了。皇储之争,是周内司的大忌。祁家又凭什么有这么大胆子?若是祁家投靠了大皇子,以周内司明哲保身的态度,怕是直接剪除周家二房这个累赘!一旦二房没了大房倚靠……周二少夫人不可能这么冲动! 是什么逼着周二少夫人孤注一掷? 筠娘子不愿往这方面假设,却不得不假设。周司辅处处把宋家往上流抬,三家鼎力,周内司若与宋家结亲,就算是有点假公济私的成分,崇庆帝也是乐见其成的! 筠娘子忆起疯子周司辅一言:“筠娘,你且给我记住,就算你嫁了人,两年后,都是我的!” 谁要娶她?——除非是周内司! 筠娘子压住心慌意乱,用手蘸水,在地上画了起来。“我们且假设大殿下不在太庙。明夜子时大祀,辰时开始两位皇子殿下和百官会按阶依序而来。先乘坐马车到半山腰,改轿子抬。轿子是安公公这头派人备好的,自然不会出什么幺蛾子。问题便是从山脚到山腰这一路,中间有一条分岔,一左一右,按尊卑分行。大殿下为庶长,为卑,位右。二殿下为嫡,为尊位左。大殿下和二殿下后面又是谁?” “按理说是正一品官员。” “便是这个道理!”筠娘子念头飞转,“周内司与程宰相同是朝中正一品,然程宰相资历高,周内司自然要把尊左让给他。也就是说,周内司位于大殿下的马车后面。大殿下人已到了太庙,那么明晚马车上会是谁呢?” “自然是大皇妃。” 筠娘子莫测一笑:“怕是不只是大皇妃!周内司品行高洁不拉党结派,有些人自然就等不及了!谁得了点石成金的周内司,也跟得了皇储之位无差了!得周内司最好的办法么……我想皇后娘娘应该再清楚不过。” 因为周内司要娶的人是她,这些人才等不及了么?——筠娘子眼中闪过程四娘和王十娘,周内司绝对不能娶她们! 孔大夫人坐不住了:“那咱们就坐以待毙么?我就实话说罢,如果大殿下得了周内司,我孔家和你宋家,关了瓷窑事小,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了!难道真的要变天了么?” “咱们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大殿下孤身在偏殿又不能现身,周二少夫人眼下只顾着盯安公公。咱们只需要把消息传出去……你不是说你孔家人就在山下么?” “我……我马上让丫鬟送信下去。明个皇后娘娘收到消息,”孔大夫人掐指算着时辰,“来得及!一定来得及的!” “糊涂!”筠娘子呵斥,“这事就算皇后娘娘能拦得了,万一皇后娘娘从中设计,抢了周内司怎么办?你可别忘了,你们孔家可是元内司抬出来的,元家当年压了周家可不止一头!周内司能抬我宋家,能抬祁家,就能抬张家李家!独独容不得你孔家!” “除了皇后娘娘,还有谁能压住大殿下?” “六公主。”筠娘子揉着额头,半晌过后才道,“这可是我给你指的一条明路。六公主与程家祁家交好,你把消息传到六公主那,他们怀疑不得六公主,自然怀疑不到你孔家。” “六公主不是与祁家大殿下同出一气么?” “某些人,明明心里想的要死,表面上越是无动于衷。别的东西,六公主会让,这个东西,她可是想的要死。” 作者有话要说:明晚下更 第65章 真假周内司2 腊月十四这一早,吴十一娘便来了朝凤宫六公主的住处闲话。吴十一娘是程宰相夫人的娘家侄女,其父吴枢密副使为正二品,其母郭氏诰命在身。吴十一娘与六公主同龄,两人当年在程府一见如故,这几年走动颇多。 吴十一娘身着黑双雁出白云小夹袄,荔枝色撒茜花绦绉裙衬在下面,立马给夹袄提亮了很多。吴十一娘的身段早熟,凹凸有致韵味十足,吴十一娘爱笑,尤爱捂着嘴笑。人还未进,娇笑先入。眼睛弯成月牙,娉婷的身姿扭进来,六公主低垂的眼皮往下一暗。等吴十一娘松手后,六公主再瞧着她便是姐妹情深的模样。吴十一娘貌显敦厚,真是可惜了这副身子! “六公主倒是愈发懒了,我这么早来,没扰着公主罢。” 六公主裹着狐裘懒洋洋的靠在榻上,笑道:“懒是不要紧,得守完规矩再懒。我辰时便去母后那请安了,哪像这些个姐姐妹妹,净顾着耍雪了。” 吴十一娘透过半开的窗,看到园中公主们玩的兴起。六公主挪了身子过去,啪的一声合了窗子,吴十一娘惊的一跳。 吴十一娘是有点害怕六公主的喜怒无常的,讪笑道:“我知道六公主喜静,朝凤宫也住不久了,六公主且忍忍。” “不住朝凤宫,还能住哪?”六公主眼一挑。 只有赐了婚的公主才有自个的公主府。吴十一娘本来就不擅长这些弯弯绕绕,索性说明来意:“哎,六公主,咱俩也是打小玩到大的,你也晓得我吴家三房连枝带叶的,家中姐妹多了反而不亲厚。眼下还真有一桩难住我了,你也晓得我主意少,跟前也没有说上话的人,这才一早过来叨扰。” “你呀!你这性子再不改改,日后嫁人有你受的!”六公主轻斥,吴十一娘便知道她是松口了,赶紧坐了过来。 吴十一娘苦着脸:“这道坎要是过不去,还提什么嫁人?”难以启齿也终要启齿,“六公主你也晓得我吴家受制于程家,家父的二品枢密副使也是靠宰相姑父给提拔来的,家父又不是当官的料,姑父已经几番发火,说是枢密院掌兵籍和虎符的,家父这个副使比下面的编修还窝囊,真是白白担了二品官!” 六公主冷哼:“他程宰相如今是文臣领袖,兵籍和虎符那是他能肖想的么?你吴家人那是不窝囊也得窝囊!” “就是就是,哎,你也晓得我吴家女儿都嫁的七七八八,也就我和两个庶妹待字闺中了,姑父,”吴十一娘咬了咬唇,“我听家母说,姑父有意把我……把我指给大殿下做侧妃!据说,等过了万寿节就请旨……家母性子软要不是诰命在身,怕是早就被我那两个叔母给生吞活扒了!都说我随母性,我……我是真的没了主张了!”吴十一娘握住六公主的手,微微哆嗦。 “且不说做侧妃跟与人为妾是没差的,大皇嫂是程家女,本就压你一头,你要是做了侧妃,这辈子是出不了头了!”六公主眼睛一眯,敛住悠远的光束,“大皇嫂近五个月的身孕,大皇兄与大皇嫂琴瑟和谐,这节骨眼上纳侧,不怕大皇嫂心寒么?况且,大皇兄又没见过你,还是程宰相的提议,”六公主上下打量,一针见血道,“哪有给自己女儿找膈应的父亲?” 吴十一娘惶恐,支吾道:“家母说我是自家人,程家才放心……家母最是疼我,跟家父求了半天,家父不得已才说……说也就我像个能生养的,性子又敦厚……” 六公主撇嘴道:“大皇嫂孕脉平稳,又是二胎,她又不是自个生不出来?” 这头两人都是一筹莫展,奚嬷嬷说孔家差人送了个瓷瓶过来,瓶上面插着一支梅花,可惜梅花调尽。孔家?六公主皱眉,拿在手上回了里间,顺手拔了枯枝。六公主拿在手中晃了晃,随后倒出一卷信笺。此时才巳时,阳光瑰丽,雪未积起,便开始融化。 六公主扫了一眼信笺,收回目光,陷入凝思。 六公主茅塞顿开:“这便对了!程宰相这是拿大皇嫂肚里的孩子换一个周内司呢!”六公主恼怒,“真是个丧心病狂的,皇家骨血,他的亲外孙,他居然能下得了手?” 六公主心念辗转,这事若是叫程宰相得手了,大皇兄便是铁板钉钉的皇储了!若是真依程宰相这个筹划,日后吴十一娘若是能产下嗣子,那也是大皇嫂的!吴十一娘怎么着就没个善终的道理!程宰相好一出借腹生子,还真是未雨绸缪呀! 六公主的葱指划着瓷瓶,眉眼温柔,轻言哝语道:“周内司……呵……你瞧见没有,大家都在抢你呢……你说你怎么那么好,怎么能那么好呢。” 六公主出来时,又恢复到一贯置身事外的冷然。六公主终归是对吴十一娘有一丝怜惜的,手指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呀!有两个吃人的叔母,一个又一个能争会抢的姐妹,就没见你活的聪明点!回去告诉你母亲,这皇上赐婚那是刻不容缓的,你母亲如今给你寻人家也是来不及了。眼下皇储未定,你要是犯蠢给大皇兄做侧妃,我合该就没你这个姐妹!我今个就给你指个明路,三皇兄常年在封地,二十未娶,如今又因尼姑失踪一事毁了名声……哎,窝囊是窝囊了些,如今京里的贵女哪个不是避如蛇蝎?你父亲虽说是虚职,好歹也是正二品,你又是家中嫡女,给三皇兄做个正妃也是成的!” 吴十一娘垂泪道:“我哪还敢嫌弃旻王殿下?要是真有这个福分……”吴十一娘往地上一跪,“六公主便是我的恩人了!” “旁人看的是帝王之尊看的是京中繁华权利纷争,指不准你是傻人有傻福了!这事既然等不及就莫等了,你赶紧回去,让你母亲来宫里求求母后,明个大祀之前,一定要求到父皇册妃的旨意!依我看,这事要成了,程宰相便少了吴家这个臂膀,母后自然乐见其成。” 吴十一娘赶紧起身:“那我赶紧回府……” 六公主垂下的眼睑倏然睁开,眼角勾起诡秘的狭光。 吴十一娘一走,六公主由奚嬷嬷伺候穿上褙子,宫女已经备好轿撵,有素的搀扶六公主上轿。六公主道:“往东宫去。” 王皇后正由嬷嬷伺候着穿深青色翟衣。六公主进来时,只见王皇后的背影,五彩翟纹如百鸟群飞。“今个这是怎么了,一早请了安,这才巳时二刻,你二皇嫂说你跟本宫不亲厚,你要是每天都跑的这般勤,她怕是要自个打脸了!” “二皇嫂就爱说笑。母后是一国之母,可不止是儿臣一人的母后!儿臣若是都像二皇嫂那般,那才是真的没规矩!”六公主不卑不亢道,“你们且下去,今个就由儿臣来给母后更衣。” 六公主踱到王皇后面前,拉好襟,束玉带时,王皇后推开她的手:“行了,到底是公主,做不来奴才做的活计!且坐着罢,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直说罢。” “母后,这是要变天了呀!”六公主扑通往地上一跪,“儿臣虽与程家走的近,但是儿臣也晓得,二皇兄才是儿臣的嫡亲兄长呀!他程家……若是夺了储君之位,哪还有儿臣的立身之所?” 王皇后轻笑:“我一直以为你跟程家人走近了,也同化成程家人了呢。” 王皇后琢磨着六公主的表情,六公主声泪俱下:“儿臣……这还不都是母后逼的!母后眼里只有二皇兄……从小就没有儿臣!二皇嫂也不待见儿臣,儿臣也是气呀,儿臣就想着,儿臣偏要跟程家祁家走的近,儿臣以为儿臣越是走的近了,母后便能看儿臣一眼了!儿臣错了!母后反而更不待见儿臣了!”六公主忆起伤心事,“儿臣就不明白,她王十娘有什么好,不就比儿臣能装柔弱么,儿臣可是母后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呀!” “瞧瞧,瞧这委屈样,”王皇后搀起她,“爱之深责之切,你是本宫的闺女,十娘是侄女,孰轻孰重本宫能不分明么?” 王皇后当然不待见六公主。谁做了驸马便只能任虚职,在偌大一个京城,公主非但不抢手,反而让人避之不及的。而王家女,日后跟谁联姻都是她的助力! 六公主这几年跟程家祁家走的近,王皇后看着心烦,崇庆帝也想不起这个适龄公主,王皇后索性把她的婚事都给撇在一旁。王皇后也是一肚子火,谁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家的胳膊肘往外拐?王皇后索性给她致命的教训:你跟程家祁家再好有什么用,你的婚事可是本宫做主的! 如今六公主主动求她,王皇后也不难为:“民间有句俗语说的好,女儿是母亲的小棉袄。女儿闹别扭,母亲身子就冷了。女儿回来,母亲只有高兴的份,哪还会计较这些有的没的?你能想明白,就依然是本宫的掌上明珠。” 六公主带的消息,让王皇后大怒。 王皇后是把程宰相恨得牙痒痒:“他程宰相算什么!什么狗屁文臣领袖,什么直谏忠臣,什么国家栋梁!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卖女求荣、玩弄权术的小人!当年靠妹妹惠妃,如今把女儿外孙往火坑里推!你大皇嫂,一副程家人脾性,就是个拧的!难怪周内司不与他一路……你以为程宰相笼络这些大臣靠什么,那是靠白花花的银子!这些个臣子附庸风雅视金钱如粪土,总要有人掏粪给他们不是?本宫就不信祁家没有被掏空的一天!” 六公主那袖子拭泪,心底嗤笑:你王家,还有那些世大族,哪一个不是蛀虫? “大皇兄提前去太庙,这捅出来也是大孝。大皇嫂此举也是万无一失的,官员有序,这是母后也拦不住的!母后,眼下我们该当如何?” “那就让周内司自个选路罢,他程家会玩的把戏,本宫也会。”王皇后眼睛眯起,“周内司想中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这事本宫要是赌岔了,本宫输也甘心。” 六公主收回袖中的手拳了拳,果然如她所料。 “周内司一手提拔了祁家,万一周内司真的选了大皇兄?” “周内司要选,谁能拦得住?还用得着等到现在?从朝堂鉴瓷,到大祀,宋家比当年祁家还略胜一筹。那个宋筠娘,机巧玲珑,一副柔弱的狐媚相!怕是周内司真的存了这份心了……”王皇后心里默了默,“宋家的亲戚程家,禹州首富来着,那可是投了范参政的!那个字字珠玑在禹州都是才名鼎盛的,叫什么程琦来着,他的前程,可都捏在我王氏的手中!本宫可不信这是巧合,眼下宋家青瓷要想出头,也少不得我王氏这把火!” 六公主抬眼,小心翼翼道:“周内司真会为了宋家,站二皇兄的队?” 作者有话要说:明晚下更。 第66章 真假周内司3 巳时的一轮太阳是瑰丽的炫目,悬挂天边。一夜积起的薄雪开始消融。 安公公连呼几声“阿弥陀佛”,赶紧安排太监宫女去扫雪:“手脚都给本公公放利索些!辰时本公公要是瞧见山路到太庙有丁点的雪,你们仔细着你们的脑袋!” 筠娘子主动加入扫雪大业,安公公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她,朝孔大夫人道:“你瞧瞧人家宋筠娘,凡事明白个轻重缓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小娘子,拿起锹来也是有板有眼!” “皇上大寿,大祀尽孝,筠娘只想着尽一份绵薄之力,让皇上和殿下百官们,一路干爽的走来。这时哪还顾得上闺阁仪态,”筠娘子戴着盖头的脸往下一垂,“筠娘小门小户也不懂什么大道理,教安公公见笑了!” 周二少夫人冷笑:“一个小门小户的小娘子都晓得尽孝尽忠,咱们要是不加把劲,怕是大不逆的帽子都能扣下来!东边的偏殿,就由我跟丫鬟们包着了!” 孔大夫人喏喏的领了西边的偏殿,便带人下去了。筠娘子带的人最少,简单的分派了下,举目四顾只见一片热火朝天,一手提锹,一手提裙,徐徐下了台阶。 沿着山路上,都有宫女和太监在铲雪,筠娘子装模作样的一个石阶铲一下,一步步往下退。 直到退到半山腰,已是无人之处。 山腰是下面一左一右两个岔道的交汇处。筠娘子本意是偷着去岔道的分岭口,提着裙子要下去时,赫然只见雪地上一行脚印。 筠娘子蹲□,用手丈量了下,估摸着有八寸长。 筠娘子有些眼热,记起杨武娘的绣鞋便是八寸长。杨武娘长着一副男子的大脚,这个脚印定是男子的! 一行脚印断在了路边的灌木丛下。筠娘子眉头拧起,这座山上山只有这一条路,山脚下有护卫守住。这个脚印就像凭空落下的一串,前不着太庙,后不着山径。 过了灌木丛便是密林了。筠娘子起了心思要循这串脚印,猛的一抬头转身,背后只有太阳照射的阴影。 她怎么感觉身后有人? 筠娘子用锹铲掉脚印,嘟囔道:“哎,看你和武娘脚一样大的份上,我就帮你毁踪灭迹罢。” 筠娘子扒开灌木丛,钻了进去。过目之处是绵延的山峰皑皑的白雪耸立的大树。 筠娘子眼尖,又看到了那串脚印。循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过去。 第57节 筠娘子就像在迷宫中兜兜转转,太阳透过密林落下细碎的金色。筠娘子两腿发软时,只听阴阳怪气的笑声就在头顶。 筠娘子抬脸,一把扯下盖头,盯着盘踞在松树上的周元,双目喷火。 周元一身黑衣,靠着满是松针的枝桠,一手拿着一根松针剔牙。阳光刚巧打上他的脸,奇异的俊美和阴沉。 “你……你……是故意拿脚印引我来这儿!” “一个人赏雪多乏味呀,既然有熟人在,哪有不相邀的道理?”周元调笑道,“本官和筠娘可不止是熟人……说是情人相会也不为过罢!” 算起来,他们自腊八夜后,也不过六七天未见。她记不起腊八夜他的模样,此刻倒是格外分明。周元一脸风霜,下巴起了胡茬,眼睛格外幽深。他躲在这深山里又一身黑衣——必是有所图谋! 也是,无懈可击的周内司,怎么可能任人算计? 筠娘子拐着弯笑道:“难怪司辅大人心心念念着两年后周内司许你自立门户,这跟着周内司后面,还真不是一般的劳苦!以司辅大人的倜傥风流,这天寒地冻的,呆温柔乡里才是正理!” “几日不见,宋筠娘倒是胆子愈发大了!”周元眯眼,“筠娘,你不怕我了?” 筠娘子只觉被他咬过的肩头隐隐作痛,她怎么可能不怕他?她是怕极他的拿捏他的轻薄他的疯言疯语……偏生这样一个嘴里没半句真话的无赖,却是她眼下不得不委屈周旋的主! “你便是这般希望我怕你么!”筠娘子嗔笑跺脚,被冻红的鼻头在亮灿灿的眼睛下煞是好看,就像枝头的一朵红梅,等他采撷。 “温柔乡里又没有筠娘,那还有甚趣味!”周元耸起小胡子,“还不如这天寒地冻有妙处呢……筠娘,你在吃醋?” 筠娘子的脸颊羞红的一圈,气恼的指着他道:“我……你,你这个登徒子,你这个刁奴!你一而再的轻薄我,你既然这般轻贱我,又何必口口声声都是两年之约的鬼话……当初在矿坑里,你又何必死生相依拿命救我?”筠娘子恼的眼眶都是泪,眼见他脸上的痞笑有一丝凝滞。筠娘子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这场戏一定要做足。 “我周司辅的名声跟周内司可是一天一地,我本就好色下流,不光逼死女伎,还有小娘子,寡妇……”周元笑意不减,“我是什么样的人,筠娘不是早知道了么?” “我便知道,我便知道!”筠娘子两行泪下,声声控诉道,“合该我下贱,被你这等刁奴碰了居然还念念不忘!我便知道……到手的自然不金贵了,我就不该,就不该让你晓得!可是上次你说你不再缠着我,你想缠便缠,不缠便走……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筠娘子失魂落魄的背过身去,暗暗吐了口气。 周元只见着她两肩在耸动,心底五味杂陈。 筠娘子继续往前走,她在赌,赌他那些颠三倒四的誓言并非作假。 “筠娘!”背后传来一声痛呼,一如矿坑爆炸时那个瞬间的声音。她无心去揣测周元的真假,只要这里头有一丝的真,便是她的利器! 筠娘子如泣如诉的回身,只见周元衣袂翻起,从树下落下。 周元向她走近,脸上的憔悴一览无遗。她是第一次认认真真的看他,胸口这个位置,莫名的跳个不停。 她这是怎么了? 筠娘子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刮。不过,这倒是一个很好的契机。筠娘子趁着心跳不止,一把抱住他。绯红的脸颊加上眸中流转的情意,他觉得溺死其中也甘心情愿。 周元忽然不知道怎么做流氓了,当流氓被调戏,反倒僵硬成了正人君子。 周元是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傻瓜,我说的话,都是算数的。” 突如其来的柔情让筠娘子浑身不适,筠娘子失手一把推开他。筠娘子暗恨自己的冲动,念头一转,双臂屈起,便捶上了周元的胸膛。筠娘子撕心裂肺道:“你还唬我!你还唬我!你碰了我的身子又不认账……我虽然生母去的早,也是晓得礼义廉耻的……你若不娶我,我就跳湖里沉了算了!你以为我非你这个刁奴不可么,你作甚碰我!你这个混蛋!” 她的撒泼和软若无骨的手臂,倒是真像一个为情所困的性情女子!嘴里咬出来的“刁奴”二字都是满满的娇嗔和埋怨味道。 周元恨不得听她喊一辈子的“刁奴”! “两年,给我两年时间。” “万一家父把我许给旁人了呢?” “不会。”周元笃定。 筠娘子的猜测落到了证实。凡是跟周司辅有瓜葛的女子,传言都是劫色丧命。而周司辅三番两次调戏于她,却不敢越界……尤其是这一次,她主动投怀送抱,他反而避之不及! 是什么能压住一个人好色成性的本质? 筠娘子心底发凉。怎么办?周内司真要娶她,怎么办? 眼前的人许是一个契机,筠娘子一巴掌甩上了周元的右脸颊,羞愤道:“你休再骗我了!如今皇储之争势不可挡,周内司保持中立抬我宋家做耙子,我还知道周内司足足四年未上朝,周内司那是怎么了,那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这样一个人,娶我一个小门小户女才是最好,难道不是么?你口口声声说两年后,我是不是可以推断周内司只有两年的寿命了?” 她终归猜到了。周元不作声。 “你……你真要眼睁睁的看我嫁给周内司?等我做了寡妇,再娶我为妻?”筠娘子轻蔑道,“你还是不是男人了?” “从你去知州府送帖开始,你便是周内司看中的人。而我,我的奴籍是握在周内司手上的。”周元冷淡,“周内司想娶的人,无人可挡。而我,”周元面上浮上一贯的痞笑,“我本来就不算什么男人,我是奴才,天天给周内司这个病秧子忙里忙外,啧,我就想着有一天不用这般辛苦,我一个奴才也过过大老爷的瘾!你怕是不晓得,周家其实很穷的,周内司更是扣的要命,这不上天让我碰上你了,周内司抬了你宋家,日后你宋筠娘就是坐在金山银山上!啧,你筠娘日后可就是我的金主呀!” 果然如此。 筠娘子压住满腹的嫌恶。 筠娘子话锋一转:“合该我上了你这条贼船了。我也认了。可是司辅大人有没有想过,若是周内司与我宋家结亲,我宋家青瓷还有出头之日么?” 周元明知她这是继晓之以情过后开始利诱了,配合道:“呀,难道这个算盘不是这么打着的么?” “自然不是了。周内司如今炙手可热,毫不夸张的说,得周内司便是得皇储之位。周内司当年抬祁家,这也是一个契机,需得有白瓷与彩瓷抗衡。如今白瓷和彩瓷都各站各的队,我宋家能搀和什么?周内司若是联姻我宋家,便是断了仕途了!就跟这两条岔路一样,不走其中一条又如何上山?周内司不过任官五年,能走到今天的成就,不可否认他的面面俱到,最主要一点,他在最好的时机,让自己水涨船高!” “指不准周内司就存着急流勇退的心思呢!”周元莫测道,“你也晓得,周内司病入膏肓了。” 不行!他凭什么拿捏宋家的前程陪他一起后退? 筠娘子可怜楚楚的望着周元:“宋家青瓷离不得我,我若嫁到周家,周内司又断了官场的心思,家中瓷窑迟早是要破产的!便是两年后,你就是遵守诺言,也只能娶一个一穷二白的寡妇了!”筠娘子心有戚戚的模样,“周内司一倒,你一个奴才就是做了良民,又当如何?你拿什么光耀门楣立身于世?司辅大人的老爷梦,依筠娘看,那还是莫做了罢!” “哦?那依筠娘看,我有什么好法子?” “只要周内司一日不娶妻表明立场,周内司的身价就一日不跌。而我宋家,趁这浑水摸鱼之际,指不准也能水涨船高!” “你又凭什么信我能做到?” “因为你是周司辅,周内司处处倚仗的周司辅!”筠娘子环住他的腰际,“我以为,这才是周内司最正确的选择。也是你我,这两年最理想的部署。” 周元心如刀绞。 当初的筠娘子,在四面楚歌之时求助武娘,也只是以情相换。而如今的她,戴着一张张面具,各种法子轮番上。于她眼里,他不过是一个贪色好利卑鄙下流的小人! 周元仓皇往后一退:“我……我需要想想。” 筠娘子的掌心快被指甲戳破了。在一个流氓面前做戏,她自己还嫌恶心呢! 筠娘子眸光扫过漫山的雪:也不知六公主部署的怎么样了,周内司绝对不能娶王氏女和程氏女任何一个! 只有漫山遍野的雪,一如她的人生,无垠的荒冷。阳光那么好,可是武娘在哪里?只要武娘安生活着,那便这样罢。 筠娘子提着裙子离开,周元眼睁睁的看着她的背影,迈不出脚步。 空气里有筠娘子的一句话:“周元,矿坑里你救我一命,我愿以身相许。” 是武娘执意要走,是她连呕血都唤不回武娘,是她放弃名节都得不到武娘的回应。 没了武娘,筠娘子抬头看阳光,潸然泪下。 没了武娘,还要什么狗屁太阳! 作者有话要说:明晚下更。 第67章 真假周内司4 亥时。山路上每隔十步都有宫女掌着灯笼。筠娘子隐在密林里的一块孤石上,将山腰到山脚这一路尽收眼底。 雪已被清净,山脚的石子路上,缓缓过来两辆马车并驾齐驱,都是金黄色的龙蟠车篷。山路狭窄,马车上只有两个奴仆并坐驾车,马车四周没有仆众。 左是二皇子,右是大皇子无疑了。 筠娘子拿手捻着计数,两辆马车走了大约二十步远。山脚又出现了并驾的两辆马车。 都是黑楠木! 左是程宰相?右是周内司? 怎么可能?这不是照着大皇子的计谋来着的么,难道孔家的消息没传到六公主手中? 如果周内司真被设计给了大皇子,宋家的前程岂不完了?那她这么拼死拼活岂不是付诸东水?那她还图什么,还不如直接从这跳下去算了! 眼看两辆马车就要抵达分岭口,筠娘子揪着衣襟,胸口是火急火燎的烧。 若依大皇子的筹谋,左边两辆马车进入左岔道,右边两辆进入右岔道。大皇子的马车一出事,铁板钉钉是周内司挺身相救! 周内司是谁? 周内司不仅高中进士,世袭祖上官位。据说周内司还与武状元打过擂,拳脚功夫也只略输武状元一筹! 周内司就是病入膏肓,也得爬出病榻挺身而出! 霎时,千钧一发之际。 二皇子的马前蹄上蹬,发狂嘶鸣。二皇子的马车里传出二皇妃的惊恐声:“出什么事了!来人!来人呀!” 前面两个赶车的奴仆道:“马发狂了!奴才拽都拽不住!” 马发了狂,要往一旁的灌木丛里栽去!旁边的一个掌灯宫女眼睁睁的看着烈马扬蹄踩过来,往地上一瘫。 如果任凭马车栽下斜坡,就算不是车毁人亡…… “保护二殿下!” “保护二殿下!二殿下要是出事,本宫要你们死!” 这便是王皇后的计了! 捷足先登,就算是程宰相在二皇子的身后,一个年迈的文臣能帮得了什么?——还不是得周内司出面? 这还仅仅是开始。 二皇子马车一出事,逼得大皇子驾马的奴仆一根针刺入马股,马也随之发狂起来! 大皇子的马车车厢被打开,里面传来大皇妃凄厉的痛叫:“本宫的孩子!保孩子!保孩子!” 大皇妃的肚里可是皇家骨血! 周内司又紧随其后,难道要放任皇家骨血被栽下去? 见死不救跟谋害皇嗣也没差了! 筠娘子眼睛里弯上一层讽刺的笑意:这冰冷的世间从来都只有权利相争,没有人情! 王皇后给周内司做了一个选择题:二选一,不选则死。 筠娘子心中大石落定:王皇后能得了消息出招,看来六公主黄雀在后! 只见—— 只见原本被筠娘子以为是程宰相的马车里,横空飞出一道绛紫色明艳身影,四爪蟒袍在灯火下宛如鲜活。 这根本不是程宰相! 是旻王殿下! 第58节 筠娘子心下了然:六公主请出了旻王,旻王一出手,凭白占了弟救兄长的美名,何乐而不为? 筠娘子费解,安公公布置时,口口声声道这是崇庆帝大寿大祀,百官和两位殿下的位置都布置妥当,唯独没有旻王! 旻王连个皇子的马车仪仗都没有,旻王是崇庆帝的禁忌,因尼姑案一事说是本朝的罪人也不为过,不尽早赶回封地就不错了!旻王二十年来没有回京一次,这一次大祀,他凭什么出场? 旻王就是来戴罪立功的! 筠娘子心下揣测:大皇子与二皇子马车并驾在前,因着旻王一来,后面的顺序便变了!旻王是皇子,君臣不同行,周内司按理说该位其后的! 那便成了旻王二选一了! 旻王为何又与周内司并驾?难道这两人是串通好了? 怎么可能?尼姑案一事,旻王的罪名都是周内司一手安上的!周内司花那么大精力逮旻王,是报私仇也! 旻王与周内司,不共戴天还差不多! 若旻王与周内司不合,这反倒说得通了。旻王明知有诈,却给周内司做了铁板钉钉的抉择! 旻王救其一,周内司就必须救另一个! 筠娘子是挠心挠肺的痒:旻王挺身相救的是他前方的二皇子! 这便说得通了,旻王终究向着一母所出的大皇子!助大皇子得了周内司,那便是得了皇储之位! 筠娘子差不多要呕血了!这个六公主,布的什么狗屁的局! ** 朝凤宫这头,六公主兴起,让奚嬷嬷给她梳妆。奚嬷嬷卸了她的发髻,给她脱衣时,六公主悠悠道:“把本宫最好看的那件红色宫装拿过来,还有那盒胭脂。给本宫好好打扮,打扮到本宫欢喜为止。” “六公主,这……这都亥时了?” “本宫为明个父皇大寿提前准备呢。”六公主眼梢缠上缱绻的情意,不打扮的好看些,明个又怎么让周内司看上一眼? “奴婢不明白,六公主把消息传给旻王殿下,意在何为?”奚嬷嬷一边梳头一边道。 “奚嬷嬷,你且看着点。本宫可向来只话说一半的,三皇兄可不知道这马车里除了皇兄皇嫂还有别人!本宫要是三皇兄,自然要救大皇兄了,大皇嫂肚里有皇孙,这般做法也是挑不出错的!二皇兄若是马车出事,最好栽死在里面!”六公主一脸狠厉,“二皇兄一个嫡皇子若是出了事,大皇兄与三皇兄同是庶子,指不准还能来场夺嫡呢!” “果真是妙!” “这有什么?当年惠妃的死,没少我母后的主意,这么好的报仇机会,三皇兄舍得放弃么?” “可是二殿下才是六公主的嫡亲兄长……伤了王氏一脉,日后六公主的姻缘……” “你懂什么?”六公主嗤笑,“本宫的姻缘,本宫自个做主。” ** 山路上净是宫女们的尖叫,伴随着驾车奴仆的惊恐声和大皇妃二皇妃的歇斯底里声,一片混乱。 有的人,注定要做这个英雄! 伴随着旻王的飞身而出,另一个绯红的身影也随之飞出。 有宫女哭叫:“是周内司!周内司大人!有救了!有救了!”如果真教这两辆马车出了事,她们可统统别想留命了! 本朝尚文不尚武,因此武状元非但没有多大名头,名头反倒冠到了周内司的头上! 文韬武略的周内司不亚于当朝的神话! 这个身影,为何与她魂牵梦萦的那个英雄重合起来?杨武娘飞上马车掐抛绣花蛇……她永世难忘!筠娘子已是泪满襟。 筠娘子瘫倒在石头上。 算了! 都算了! 周内司娶谁又何干?宋家没了指望便没了指望罢!武娘都没了,武娘是真真的抛弃她了! 她这般处心积虑在京城履步维艰……始终存着一丝念想,只要她进了这个圈子,总有一天能见武娘一面的! 一绛紫一绯红的两道身影跃上两匹疯马,勒住马。驾马的奴仆受不住马劲,栽滚到了斜坡下。 马车里的女子被颠的头晕目眩! 这声“是周内司”便是她们的曙光,这场阴谋的重头戏! 两人一手劈断疯马和马车的接绳,由着疯马奔向斜坡下!两人把马车往树上固定时,只见一车一个盛装的女子从车厢被颠了出来,或许也是被抛出来的,伴着大皇妃和二皇妃凄厉的呼叫! 这紧要关头,谁能看清女子是谁! 马车一固定,这个女子已经滚下了斜坡! 两道人影自然飞身抱住这个女子,免她粉身碎骨! 筠娘子只见绯红那人抱住这个女子,将其护在身下,一路碎石的滚下去。 直到—— 直到绯红那人的后背被撞在一棵松树下,两人才停止了下滑! 好一出英雄救美! 筠娘子捂住胸口,杨武娘当时一身红裙,抱着她跳下牛车,落地时垫她身下。 武娘护她如斯,纵是同为女子,她亦奋不顾身! 一定是这个绯红身影让她想起武娘了,不然她岂会如此心痛? 筠娘子心里通通亮。这两个女子自然不是大皇妃和二皇妃了,就算是救人无奈之举,周内司若是碰了两人其中之一,大皇子和二皇子不嫌膈应么? 两辆马车里都以为来人是周内司,才把她们内定好的周内司夫人抛之下来! 男女授受不亲,他们既然破了男女大防,周内司自然是娶定她们了! 周内司若救的是程四娘,他若不娶程四娘,岂不是把程宰相为首的文臣都得罪了个尽!关键在:大皇妃肚里的孩子是铁定保不住了! 如果周内司敢违婚,大皇妃自然以周内司救人不力害得皇孙出事,反咬周内司一口! 周内司若救的是王十娘,便是跟程氏势不两立,再不投到王氏羽翼下,届时朝堂上还有周内司的立足之处么? 呵,周内司终究救的是程四娘! 筠娘子心如刀绞,泣不成声:武娘,是我无能!我终归没能阻止! 作者有话要说:明晚下更。 第68章 真假周内司5 此时才亥时一刻,按理说等百官抵达太庙就位,崇庆帝的御驾和王皇后的鸾驾才会姗姗而来,于子时开始大祀。 眼下事出有变,自然要保护现场,等圣驾裁夺。 在场人等都捏了一把汗,于崇庆帝大寿大祀闹出这么一桩,灭了崇庆帝大寿兴头还是小的,惊了太庙里的列祖列宗才是天理不容! 筠娘子只见,旻王和绯红那人各抱一女子回到山路。 在场人惊魂未定之际,绯红那人扔下手上的女子,倏然一道人影闪回了自个的车厢。 只听执灯宫女的尖叫:“大皇妃出血了!快去太庙请太医和安公公!”大皇妃眼下已不适合挪动上山。 已有宫女连滚带爬的往山上去。 筠娘子掂了掂,决定先回太庙与秀棠秀娇汇合,再一并过来看戏。 筠娘子回到太庙之时,太庙已是一片忙乱。秀棠见着筠娘子,讶异道:“娘子这是去哪了?让我和秀娇好找!” 筠娘子脸色发白,秀棠把她扯到一旁,附她耳边道:“娘子你说奇不奇了?刚有人回来报大皇妃马车失事,怕是皇孙不保,这头一个太医便是连安胎药都煎好了,眼下正跟着徐太医往下面送呢。” 筠娘子斥道:“你莫多嘴多舌的,大皇妃带着身子上山,太医未雨绸缪也是常理。真是大惊小怪!” 筠娘子隐在暗中的面色讥讽:未雨绸缪?不过是大皇子顾忌程宰相情面,聊表一下罢了。就是有神医,也是回天乏术了! 果不其然,等筠娘子尾随周二少夫人过去时——四个多月的皇孙,没了! 已近子时,崇庆帝的圣驾王皇后的鸾仗已至,居分岭口高处,百官列于其下,中间是事发现场。筠娘子一行是从山上下来,过目只见肃立的明黄龙背深青凤影,扑通往地下一跪,垂首用眼睛余光看。 灯烛中的凝重令人无法喘息。 大皇妃在车厢里,里面是竭力压抑的呻、吟,车外太医们跪倒一地。筠娘子只来得及听太医的最后陈述:“……大皇妃小产失血,好在大皇妃底子好,眼下晕厥已醒,尚无性命之虞,好生调养的话,日后……”太医磕绊住了。 程宰相的脸已经黑的像锅贴,抚着长须,仰头作怅然状。 大皇子从车厢出来,心有戚戚的跪下,悲呼:“儿臣来晚了!” 蓬头垢面衣衫刮破的程四娘已披了斗篷遮了盖头,垂首跪在程宰相旁边,看不清神色。 目击宫女战战兢兢的汇报道:“大殿下和二殿下的马车失事,幸得旻王殿下和周内司大人挺身而出,除了驾马的奴才外……没有伤亡,”这“没有伤亡”四个字咬出后,宫女惊惧的直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朕的皇孙,就此夭了?”崇庆帝摄问。 太医吓的直哆嗦:“是……是……” 崇庆帝龙目一扫大皇子,大皇子痛心悲呼:“都是儿臣的错!儿臣挂念皇祖母,提前来太庙祭念,儿臣只顾着自个的孝心,反倒忘了爱妃身怀六甲,忘了这大雪过后山路积冰,儿臣就该守在爱妃身边!儿臣子嗣单薄,太医先前就道爱妃这次是怀儿之相,是儿臣一念之差,生生折了我皇家血脉!儿臣大罪呀!” “知道自个大罪就好。”崇庆帝倒不是因着夭了一个不知是男是女的皇孙发怒,也不是恼怒这反常事妖,皇储倾轧他通常也视若不见。 崇庆帝是失望。失望惠妃所生的、他最喜爱的大皇子,为一个一品朝官,把正妃肚里的骨血拿来做赌注!大皇子若继承皇位,大皇妃便是未来的正宫,大皇妃就此断了子嗣,日后的皇嗣都不是皇家正统! 这个道理,大皇子不懂,程宰相也不懂么? “何止大罪,皇家的规矩你都给忘了么?”崇庆帝目光定在程四娘身上,“本朝就没有一个大臣家的小娘子来太庙大祀的道理!程宰相,你是怎么教女的?” 程四娘吓的涕泪涟涟,颤颤道:“臣女无知!” 大皇妃强忍痛意,求情道:“父皇明鉴,儿臣这几日身子不爽,恶心厌食,幸得程四娘与儿臣相伴……儿臣上山前又一阵呕吐,想想也就四娘服侍用心,明知不合规矩,儿臣……儿臣该罚!”大皇妃喘个不停,“儿臣累及四娘差点身亡,幸周内司大人相救及时……” 崇庆帝脸色稍霁:“行了,你顾着身子,朕不怪罪便是。”终究给了程宰相这个颜面! 筠娘子心下明了,这便是大皇子提前来太庙之由!若是程四娘与大皇子同坐马车,程四娘便是大皇子的人了!别说让周内司娶程四娘,那便是伤风败俗,连个侧妃都没戏的! 周内司的驾车奴仆道:“大皇妃客气了,这是我家大人的本职之责!” 大皇妃扬在黑暗的车厢里的银盘脸拉扯出一丝凄凉的笑意。 ——周内司认了!她的孩子总算没白死了! 周内司认了!筠娘子大骇,周内司终究站了程家祁家这头,迎娶程四娘,宋家——宋家完了! 晕船一路死不死活不活的奔波到了京城,不过靠的是那丁点的希冀!眼下星火的熄灭,灵魂的挖空,支柱的倒塌,她无亚于在死刑的宣判下,身子一软,倒在了秀棠的怀中! 还有人,丝毫不比筠娘子好受! 王皇后雍容的脸上开始僵硬。王十娘跪在二皇妃的身旁,盖头里的眼睛瞪的老大,已然木偶。 第59节 二皇妃恨得面目狰狞:明明她老远听见的是“是周内司”,她把王十娘顶了出去,怎么反倒给旻王占了便宜! 她在马车里遭了大罪,被吓的肝胆俱裂,换来的,便是这个局面么? 由不得这行人纠结,崇庆帝嘲讽道:“今个也真是奇了,一个二个都跟约好了一般!朕的大皇子尽孝道,二皇子也跟着尽孝道了么?这都子时了,人都去哪了?朕的大皇妃身怀六甲要娘家姐妹服侍,朕的二皇妃也怀了身孕不成?倒是朕的三皇子,本该在府里面壁思过的,反倒抗旨来大祀了!看来朕的大皇子二皇子都没三皇子懂事呢!也就他还把朕的大寿放在眼里了!” 百官齐齐跪下:“陛下息怒,陛下万寿无疆。” 就在此时,只听百官后面是二皇子虚弱的声音:“让让!让让!父皇,儿臣来晚了!咳!咳!” 只见二皇子由奴才搀着,四爪蟒袍外裹着貂毛斗篷,一脸病容。 二皇子蹒跚自百官中走上前,颤巍一跪:“父皇!儿臣来晚了!咳!咳!” 二皇子的惨淡已让在场人等不忍苛责他。 大皇子有张良计,二皇子有过墙梯。 二皇子咳的无法解释,二皇妃道:“昨夜大雪,殿下便受寒发热折腾了一晚,今个在榻上便起不来。殿下叫嚷着要过来大祀,儿臣便做主给他服了安眠的药物……”二皇妃红了眼眶,“父皇要怪,便怪儿臣罢!儿臣也是怕殿下病体影响了父皇大寿的气氛,这便擅作主张……太医也说了,殿下不便出门吹风……父皇明鉴!” 王皇后接口道:“陛下,这事是臣妾允的!皇儿一片孝心,臣妾做母亲的,就跟着天下为娘的一样,自个的孩子病了,那是恨不得以身相代的!昨夜皇儿病了一夜,可急煞了臣妾的儿媳了,也跟着守着榻前一夜,今个一早儿媳来请安时,臣妾让太医一诊脉,儿媳也染着风寒了!儿媳把自个贴心的奴婢都留下服侍皇儿,太医说儿媳主要是头疼症,十娘向来在宫里给臣妾按摩惯了,臣妾便也没规矩一次,让十娘跟着儿媳一道!臣妾便想着,这规矩是人定的,只要十娘不在列祖列宗面前露面,这也是无碍的罢?” 崇庆帝自然挑不出错来,脸色却很是凝重:“看罢!这条上山路本身就窄,偏生你们不守规矩,什么猫狗都跟着来,这不出事了罢?”崇庆帝意有所指的望向程宰相,“我朝国泰民安,程宰相功劳不小。朕不以禹舜自比,却也是纳言从谏第一人了。当年朕要重修太庙,程宰相直谏地方水患,朝廷发下的物资匮乏,当以民为重。程宰相还有言道,这太庙是供奉朕的列祖列宗和有功之臣,他们在天之灵也是盼着百姓安居乐业,朕若做到了,便是比重修太庙还要大孝!程宰相一言,朕深以为然。” 崇庆帝眯起眼睛:“程宰相你说,这无缘无故两匹马同时出事,朕的皇孙夭折,是朕哪点做的不好,列祖列宗在责怪于朕么?朕向来崇俭戒奢,也不过逢十过寿,难道是民间有冤情,让朕十年一寿,也过不安么?” 程宰相自然听明白了崇庆帝的弦外之音。 敢在崇庆帝的面前出幺蛾子,程宰相该有多大的胆子! 程宰相这个直谏忠臣的胆子,说到底都是崇庆帝给的!崇庆帝要不是图这个有容乃大的名声,还有程宰相的立足之地么? 程宰相冷汗津津,跪下道:“臣以为,此事蹊跷!山路雪被清净,马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发狂?以臣看,此事该彻查!李提刑既然能破了尼姑案,这事李提刑自然当仁不让!” 李提刑头皮发麻,出来道:“臣以为,既然案发当场如故,这么多人见证,自然排出异物惊马一说。臣以为,首先要找到发狂的马,从马身上找出端倪,还有,最有动机的自然属驾马的奴仆了!”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驾马的奴仆摔下去死了,谁又能在这深山里追到烈马的踪迹? 崇庆帝点到为止:“大祀耽搁了时辰,已然是对列祖列宗不孝了!这事,就交给李提刑办罢。”安公公已经命人备了龙撵候着。 虽说在场人精都心里通通亮,程四娘归周内司,王十娘归旻王了。 不过,总有不识趣的。二国舅走了出来道:“陛下,旻王以身相救十娘,十娘哪怕是给旻王为妾,还请陛下不嫌弃!” 二国舅虽说是挂了一个虚职吏部尚书,好歹也是正二品。二国舅是王十娘的二伯父,实则与其父三国舅不合。二国舅又何必在这节骨眼上给王十娘请旨? 说是做妾,王十娘是三国舅的嫡女,又最得王皇后的心意,有王皇后做主,自然是做正妃了! 二国舅也是无法。如今王氏在没落,程宰相又得了周内司,王氏的压力就更大了!旻王若娶了王十娘,那倒还好。若是不娶,王十娘毁了名节,那便是投河自尽的命,王十娘死便死了,那不是昭告天下,王家女不值钱了么!那些跟王家根蔓相连的世大族,还不蠢蠢欲动?墙倒众人推的局面,让二国舅浑身一个哆嗦。 二国舅敢在这时候说话,心里也是有谱的。当年元家一倒,王家元气大伤,崇庆帝还是手下留情保了彩瓷的一片天。权力制衡,崇庆帝怎么着也不会让程家独大! 此事一败,王皇后哪有精神头顾到王十娘? 王皇后这才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王十娘,长甲把掌心戳破,她处心积虑养的一枚好棋子,便这样毁了! 王皇后敛了敛神色道:“陛下,十娘是最得臣妾心意的内侄女,贤惠淑德,臣妾就跟陛下讨个旨意,许十娘为旻王正妃。” 旻王正妃?盖头下的娇容微微抽动。原本剔透的大眼睛蒙上惨淡和绝望。 旻王以身相救时在她耳旁的那句话依稀不断:“这么想嫁周内司?本殿下可没有周内司那般怜香惜玉,本殿下还知道,本殿下的母妃便是死于你的姑母之手!你落到本殿下的手中……呵!” 王十娘知道,就是被旻王折磨而死,也好歹身后有个牌位!若是不嫁……她便只能做孤魂野鬼了! 这远远不是绝望。 只听崇庆帝笑道:“皇后怎么忘了?皇后今个下午才给吴枢密副使的嫡女请旨,许吴十一娘为旻王正妃,朕赐婚旨意都颁了,难道要朕食言不成?” 王皇后这才记起午时的时候,吴枢密副使夫人前来求见,还说了程宰相借腹生子的打算! 王皇后当时胸有成竹,只待大皇妃小产。程家又没适龄女儿了,便把主意打到了吴家头上!王皇后怎么可能容程家得逞?夺了这个程家精挑细选的吴十一娘,她倒要看看,日后大皇子的子嗣谁能生得出来? 王皇后当时壮志酬筹,赶紧跟崇庆帝去请了旨!崇庆帝大寿之喜,也就二话不说允了! 旻王和吴枢密副使赶紧跪了下来。 吴枢密副使被官帽压的一额头是汗,不敢抬头,程宰相的目光如同利剑射过来。 程家与吴家的亲戚情面,怕是要到此为止了! 旻王唇角弯起晦暗的笑容:让他娶吴十一娘?那他还怎么跟周内司争宋筠娘呢! 王十娘心如死灰。旻王不娶她,王氏为了名声,也不会留她! 这便是她信了姑母的代价! 这便是周内司这个美梦的代价! 王十娘想到自个沉迷杂技和木工的窝囊废父亲,被大伯父二伯父和姑母嫌弃,想到一贫如洗的家宅,想到父亲被逼的离开京城……她的兄弟仕途无望,她的姐妹姻缘难就,也就她一个机灵的得了姑母的亲眼!她小心侍奉步步为营,才被养在了二伯父的府上,隔三差五能去宫里陪姑母闲话! 她王十娘终究太高估自己了,她不过是一个姑母想用便用想弃便弃的棋子! 她的父亲何其有错?她的弟兄若不是冠了王家的姓氏,又岂会仕途无门?她三国舅一家,还不如寻常的老百姓家! 那个家里就像一滩死水……不,不,她不要回去,不要回到那里苟延残喘! 王皇后噤了音。王十娘趁人不备站了起身,拔腿就跑! 从哪里被旻王救起,就去哪里丧生罢!只听王皇后一声痛呼:“十娘!你真是傻啊!” 没有人敢去拦她,就在她要滚下斜坡时,只听崇庆帝冷淡道:“让她死!你王家人真是胆大包天,晦气,真是晦气!” 崇庆帝凌厉的目光扫过王皇后和二国舅:“诚心让朕连个五十大寿都过不安稳么!” 王皇后和二国舅惊惧跪下。 程宰相进言道:“陛下息怒,旻王殿下立妃,这可是大喜!臣也来求道旨意,让喜上加喜,也好去了这桩晦气事!” 王皇后的雍容再也挂不住了,厌恶的觑了一眼程宰相。 程宰相不为所动。趁着崇庆帝对王家的气头上,赶紧求了周家与程家联姻的旨意,也省的夜长梦多! 程宰相恭敬道:“周内司以身相救臣的小女四娘,合该这便是天赐姻缘,臣愿把四娘许配给周内司!” 崇庆帝面色和缓,却深邃的看不清。 周内司自己选择与程家祁家抱团……他总不能在这里也逼死程四娘罢?只要周内司想,就是没了程四娘,程家也还是有办法! 周内司与程家联姻,哪需要请旨的?崇庆帝眯眼笑道:“都说姻缘邂逅,程宰相让朕做这个主,这是让朕也沾沾喜气呢!朕便允了!” 姻缘邂逅,筠娘子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筠娘子似是有看到周内司的绯红身影,与杨武娘再度重叠。一种莫名的嫉妒和占有欲在腹中升腾。 ——若这是周内司,她愿嫁给他!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筠娘子再看向黑楠木马车,不对!百官全部都出来了,周内司怎么还待在马车里? 周内司病入膏肓应该不假,难道——难道是他以命救人难以自保? 筠娘子胸口一痛,这是本能的痛,她想不明白也看不清楚。 在场人等,连崇庆帝,也是这时才注意到周内司还在马车里! 崇庆帝面上的不悦显而易见。既然周内司都抱了团,这个大不逆之罪,他决不轻饶! 就在崇庆帝要发落时,绯红那人捂住血迹斑斑的手臂,从车厢里蹒跚而出。绯红那人扑通一跪:“臣该死!臣伤痛难忍,一身脏污,怕污了陛下龙目,这才没有出来!臣该死!” 在场人等,连带着筠娘子,全部目瞪口呆! 绯红那人,哪是什么周内司? ——根本就是身穿绯红官袍的六品周司辅! 筠娘子醍醐灌顶:这便对了!周内司怎么可能任人算计? 当时周司辅飞身救人时,快如一道光,那是千钧一发之际,谁能想太多?宫女都以为车里该是周内司,一声惊叫也属正常! 周司辅救人之后立刻返回车厢,大皇妃和程四娘怕是根本没见过周内司,连周司辅都没见过罢。再说被颠的七荤八素和滚下斜坡之际,哪还注意到此人的官袍?自然是先入为主以为周内司无疑了!而事故之后才至的程宰相自然也先入为主了! 筠娘子看着周司辅捂住伤臂的五指上都是血迹斑斑,联想起矿坑他挺身相救护她在身下。 嫉妒!莫名的嫉妒! 这股妒火是看他做程四娘的英雄时,便已开始酝酿,到此时发酵的又酸又咸! 难道她真的欢喜上这个登徒子了? 她说出愿意两年后嫁他,多是骗他。然,她怎么可能为了未知的结果,就把自己身体往一个登徒子身上贴?她宋筠娘,这般艰难的活着,还不是为了一口气? 筠娘子大恐。 就跟当初她贴上杨武娘一样,这是本能的吸引。 她心里厌恶他,也是厌恶他的那些下流过去。他碰她,她或许嫌的只是他的不干净! 筠娘子心里定了定,她就算愿意嫁他,也是因着她不可能一辈子不嫁。没了武娘这个期许,她宁可将来招赘这样一个奴才,也不愿嫁给任何人!一定是这样的! 现在轮到程宰相、大皇子、大皇妃、程四娘一行面如土色了!程四娘就跟见了鬼一样,浑身直颤。 崇庆帝压住了到喉咙边的斥责周内司大不逆的话,反而和蔼道:“周司辅英勇救人,朕得嘉奖!” 程宰相不可置信道:“周司辅,你既是六品瓷司辅,也该懂品阶有序的规矩罢!你怎么反而位居我的前头,与旻王殿下并驾呢!你这是大不逆!” 崇庆帝和缓道:“朕向来不拘一格,程宰相怎么这般迂腐?就是周司辅有过,也是功过相抵了!朕相信,周司辅不是没规矩的人,周司辅,你且说说是怎么回事!” “陛下明鉴!臣……臣惶恐!臣驾马车时,大家都自行给臣让道!臣的奴才也是个蠢的,只知道驾马!旻王殿下又不是皇子车篷,臣怎么晓得是怎么回事!臣都上了山路了,才发现臣领先了,这路窄,臣总不能掉头回去罢?若因臣的错误,导致了大祀不能如时举行,那臣便是万死了!”周司辅有板有眼道。 程宰相还是想不明白,指着周司辅道:“周内司呢?陛下五十大寿大祀,周内司居然敢不到场!” 谁能想到,这么重要的日子,周内司居然不现身! 谁给他的胆子? 周司辅缓缓道:“周内司在外寻瓷未归。周内司说,假以时日,他定给陛下呈上一款举世无双的瓷器!陛下特许周内司不用上朝,周内司一心鉴瓷,此时怕是在哪个山疙瘩里,没得陛下大寿的消息,也是不无可能的!” 崇庆帝笑道:“周内司的孝心,朕明白!” 这便是周内司的胆子! ——朝廷缺他不可,无可替代! “朕破格封你为瓷司辅,便知周内司鉴瓷繁忙由你代言。举朝殊不知,你,周司辅,便是周内司的说话人!你来了,自然就跟周内司亲至,没差了!”据目前而言,崇庆帝还巴不得周内司不现身,在他未内定皇储之前,周内司便是权利制衡的最佳利器! ——周内司,便是给崇庆帝“量身打造”的! 大皇子、大皇妃、周二少夫人、程四娘……全部都懵了! 第60节 在筠娘子眼中的英雄,在这些人眼里,就跟一坨屎一样!他们连踩着了,都嫌脏脚! 这是一个看权力看身份的人世! 程宰相近乎咬牙切齿道:“周司辅,你既然与小女……我便把小女四娘许给你了!” 程四娘受不住从赢得周内司的美梦跌入地狱的落差,加上她本就柔弱,晕了过去。 “程宰相莫是忘了,主仆通婚,那是要进大牢的!”周司辅摸了下小胡子,“我可是一个奴才!” 果真是一场好戏!筠娘子看着周司辅,有些发愣。 “周司辅救人有功,臣恳请陛下,去了周司辅的奴籍!如此一来,周司辅这个六品司辅,便是名正言顺了!”这也是程宰相的无奈之举了,只要不是联姻周内司,料想崇庆帝也不会介怀。为了保住程四娘的名节,那便这样罢! “周司辅,你怎么说?” 周司辅不咸不淡道:“臣生是周内司的奴才,死亦然。臣的奴籍,掌握在周内司的手上。”周司辅目光扫过筠娘子所在的方向,“而臣,三代为奴,不得为庶人!陛下要想特赦,问过周内司便清楚了。” 崇庆帝没了耐心:“行了,朕要祭告列祖列宗了!这事,就罢了!” 筠娘子与周司辅因下跪而平行的视线穿过明黄龙袍,牵成一线。 筠娘子心一缩:周元一直在骗她!什么两年后自立门户,什么入赘宋家,从头到尾都是浑话!浑话! 周元从来就没想过娶她! ——他从头到尾都在玩弄她! 周司辅近乎怅然道:“臣怎么不想做庶人……臣也有非她不娶的人呢,可惜,云泥之别……”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某天周元摸着小胡子,仰望天空呈38°角。 夫人: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做男配,要流氓,流氓,你懂不懂? 周元:(咬牙切齿)请问作者君,本官什么时候能剃了小胡子? 夫人:(谄媚)快了,剃了小胡子,夫人会给你换新装…… 周元:不装杨武娘了? 夫人:不装了,咱做男主!做男主! 周元:本官姑且信你一回……咦,不对,筠娘都答应两年后嫁给本官了! 夫人:(→→)真单蠢! 周元:???? 夫人:女主当然要嫁给男主了,你现在是悲催男配,好不好? 周元:你敢! 夫人:本夫人懒得写你了,写你多没劲,本夫人要写男主女主你侬我侬缠缠绵绵…… 周元:(欲哭无泪)你就酱紫把本官over掉? 夫人:no!!! 周元:本官还有戏? 夫人:(摸下巴)没戏的话,夫人长胡子! 周元:爱死你了! 夫人:(自言自语)一定是酱紫没错的!男主用来两情相悦的,男配用来横刀夺爱的,女配用来……嗯,打酱油的初恋! 周元:???? 夫人:(摇头晃脑)夫人不是答应你,要写一篇男主光芒万丈的文么! 周元:????那本官是谁? 夫人:一篇完美的没有男配女配的文,最好的办法就是:男配是男主,女配也是男主!夫人简直太天才了……哦呵呵呵 周元:你丫个蛇精病! 夫人:你居然才发现? 【明天有事,所以下更后晚!夫人第一次写小剧场,亲们将就看看~不出几章女主就嫁给男主啦~想看婚后的亲,建议养养。】 第69章 真假周内司6 腊月二十二,一早便暖阳高照。 筠娘子穿着停当,戴着盖头,打开窗户,伸头看街上摩肩接踵,还有商贩热闹的嘌唱。 秀棠和秀娇也瞅过来,秀棠眼馋道:“娘子,明个就小年了,缺点什么,我和秀娇去买。” 阳光自天而下,筠娘子的心却像背阴的一面。筠娘子抿唇道:“你们且去问下父亲,看看父亲有什么缺的。” 秀棠回道:“老爷去买鞭炮和焰火了。说是明个一早的开门红不能落下,还有这么多年也没给娘子放过焰火……” 筠娘子斥道:“父亲糊涂,你们也不劝着点!且不说咱们手上的银两得省着花,这住客栈里,哪有地儿放开门红?白白糟践钱!” 秀娇嗫嚅道:“娘子莫怪姐姐,姐姐口快要劝老爷,是我拦下的。往年家宅里小年是连个放鞭炮的人都没有,难得老爷有了精神头!我听娘说,早年老爷才娶先太太那会,倒不似早年的落拓,那是什么繁文缛节都不嫌。那时老爷口口声声都是他不再是伶仃一个人了!十四年来老爷是头一回这么精神,惦记娘子这些日子茶饭不思,给娘子买焰火。”秀娇眼热,“老爷总算是振作起来了!” 筠娘子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巳时,宋老爷买好东西,兴冲冲回来道:“筠娘!好事呀!” “我刚到客栈楼下,便见着周司辅的下人了,带话过来说京郊有户人家要赶着回老家奔丧,正愁院子租不掉呢,开的月赁也就二十两,那是比咱们住客栈还便宜呀!”宋老爷心里头急呀,“周司辅还说,明个小年,咱们一家总不能住客栈里过年罢。要搬就今个搬去,周家也在京郊呢,这事不会诓咱们的……周司辅让咱们先收拾收拾买好小年货,一个时辰后,他亲自来带咱们过去。” 有这样的好事? “京城寸土寸金,还有赁不出去的房子么?”筠娘子不愿多说周司辅的阴险狡诈。 想当初她从永宁郡君口中得知,户部史也就月俸五十两。周司辅一个六品,就是私心帮她,这个差价也不在他的能力范围。 “三代为奴,不得为庶人!”这九个字九根钉,齐齐戳进筠娘子的心口。 周司辅从来就没图过她,又岂会帮她? ——不用想都是周内司的授意! “这不人家正急着回老家,被周司辅捷足先登了么!你一个小娘子,总是住客栈里也不是个事,咱们就去看看……”宋老爷下一句压的很低,“如今我宋家青瓷连皇上大祀都用上了,明个一早的开门红,我亲自放,明年我宋家一定能红红火火,总算对得住青娘了!” 筠娘子默许。 宋老爷赁了两辆马车装家当时,周司辅已然身着绯红从省服,玉树临风的倚着黑楠木马车剔牙。周司辅没戴官帽,又宽又高的额头皎洁如月盘。 不过周司辅下巴的胡子都没剃,胡茬一片。筠娘子隔着盖头,只见他的眼睛像兔子眼,猩红的。 宋老爷拱手感谢了一番,周司辅才懒懒应道:“走罢。” 筠娘子就要上马车时,周司辅道:“筠娘且上周内司的马车。” “筠娘谢过司辅大人好意,筠娘自知身份低微,与内司大人云泥之别,又岂会明知故犯污了内司大人的马车?”筠娘子的声音咬的清脆。 她何止不会坐周内司的马车?她还不愿嫁呢! “宋老爷,你也晓得,我再怎么着都是周内司的奴才,实话与你说,之所以这个院子咱们能捷足先登,都是因着周内司的情面!那户人家与周内司是旧交,周内司要我亲自把筠娘安然送过去……”周司辅抖抖小胡子,“周内司的马车,别人想坐,还没这个殊荣呢!难道说宋老爷不放心我?” 言罢,周司辅与他带来的一个小厮坐上了驾座。 筠娘子妥协:“秀棠秀娇,你们也坐上来。” 周司辅冷哼:“两个奴婢,也配上周内司的车么?” 筠娘子架不住宋老爷对新院子的向往,认命的进去坐下。 筠娘子一进去便窒息的喘不过气来。车厢布置的很奢华,两边厢门打着妃红的帘子。阳光映红帘子,让里面也生辉。 筠娘子无端的害怕。寻常马车里置座,周内司的马车里是摆床! 床上的垫子是千金难买的雀金裘。靠枕是白狐毛。 周内司估计是经不起一点磕碰,连两侧和后面加车顶,都蒙着软和的羽缎。 车厢里有古怪的香气。 筠娘子素来对香味敏感,直觉这里面起码有十几种香味,立马连打了三个喷嚏。 筠娘子坐在大床上,雀金裘仿佛扎了针。筠娘子只得龟缩一角,车一晃,脑袋磕上壁上的羽缎,上面就跟生了刺,随着软软的一弹,扎进她的脑袋。 筠娘子哀叹她果真是穷人命…… ……这享福跟要命也没差了! 混迹人流中,筠娘子两耳充塞着各种声音,正襟危坐,直到马车倏然一停! 筠娘子猝不及防,整个人趴在了雀金裘上,脸紧紧贴着,拿鼻子嗅了嗅……好古怪的气味! 此时已过闹区,周司辅打帘取笑道:“筠娘可莫在周内司的垫上流口水!这是做梦梦见吃的么……若不是这般,我倒要怀疑筠娘有狗的习性了!” 筠娘子爬起来,阳光在周司辅的背后,他的笑容明明背光,却是风光霁月。 筠娘子脸红的惨,赶紧仓皇的去拿盖头。 周司辅先她一步夺走盖头,悠悠道:“我驾马也驾累了,我也上来坐坐。” 筠娘子气的发指,她就知道,她就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不可独处一室。” 流氓的理论确实这样的:“这话依我看呀,不对,很不对,男女授受不可不亲,独处一室不可不为。” 筠娘子气短,车厢里的气氛因着周司辅的到来而变成令人狂躁的窒息。 随周司辅一并来的……还有一种香味! 筠娘子很想大骂:你和周内司还是不是男人了? 好在周司辅没有不规矩,筠娘子松了一口气时,马车一个大颠。 筠娘子被羽缎一弹头晕眼花时,仍保存一丝理智,如壁虎般靠紧车壁。 熟料——周司辅一个不稳,往筠娘子身上一倾! 周司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筠娘子的肩膀,两人面对面,两人的下巴相抵。 一道阳光射进来。周司辅的脸似乎美的勾魂摄魄。 ——就像,就像她第一次栽在武娘身上的那个瞬间! 筠娘子呆住了。 周司辅紧紧抓住她肩膀的手很是用力,胸膛在不停的起伏。他的眼里是猩红的血丝,里面仿若有千言万语。 第61节 连周司辅下巴的胡子都没把她扎醒,她嘴唇蠕动,“武娘”二字就要脱口而出。 周司辅轻笑道:“筠娘这是在等我亲你么?筠娘都不嫌我胡子扎人了,我若不亲不为,岂不是辜负了良辰美景?” 筠娘子忍无可忍,一巴掌甩了上去:“滚!” 这还仅仅是开始。驾马小厮道:“这条山路颠的很,你们且仔细点。” 四周连个扶手的地方都没有,两人被颠的滚在了床上! 筠娘子本能的想揪雀金裘来固定身体,只听周司辅道:“你敢扯坏了周内司的坐垫,咱俩都甭想活了!” 雀金裘的平滑,让两人如同擀面杖跟面片似的,连在一起滚! 里面是筠娘子焦虑的声音:“你且脱了我的鞋子,会脏了周内司的床垫的!” “是让你脱鞋,不是让你解腰带!” ——“我的手伸不到那么远呀……” “那你把腿拿开,我自己把鞋蹭掉!” ——“我的腿能放哪……我用脚帮你蹭……” “我是让你蹭鞋,不是让你蹭腿!你磨我的腿干嘛……你这个混蛋!” ——“我帮你蹭掉了……你用脚把我的靴子蹭掉!” 筠娘子只着着足衣的两只脚攀上周司辅左小腿,筠娘子累的汗津津,心力交瘁。 “你腿不抖不成么?你这么抖,我怎么蹭?” ——“咯……咯……好痒……你磨的我好痒……我能不抖么?” 等走完山路,筠娘子看着连足衣都被蹭掉的双脚,记起这个不要脸的周司辅拿冰冷的脚婆娑着她的脚……恨的双眼喷火! 筠娘子只顾着自己穿足衣,连他的脚都不敢瞟一眼…… “你看什么看,再看……我……我扣了你的眼!” ——“这么凶作甚?咱们连床都滚了……大不了我让你看回来好了!” “谁要看你的脚!疯子!” ——“……” 真可惜,她若只看一眼……她一定还记得这双她亲手捏过的脚。 到了四合院,抬头只见耸立的香樟树,白墙黑瓦上没有多少岁月痕迹,这一路都很平整干净。 原主道:“我这院子因着急赁,加上也不定赁几个月,所以不好找租客。既然是周内司牵的线,赁金咱们都好说……屋里的一应家具都留着给你们用,加上院子的地段也好,虽说偏了些,可是拐个弯便是修缮好的往城道,到城里是一路顺坦的!” 筠娘子利剑一样的眸光扫过周司辅,几乎咬牙切齿:“我们走的那个山路,是怎么回事?” 周司辅讪笑:“我还不是为了快点,这不就抄小路了么?没想到宋老爷反倒赶在了我们的前头!” 筠娘子是杀人的心思都有了,哪还顾得上别的!宋老爷皱眉道:“周司辅,你不是说月赁二十两么?” 原主瞪眼道:“就是一百五十两的月赁也不为多的!二十两?你连公租房都住不起!你听岔了罢,我当时给周司辅开的价是,一百二十两!” 周司辅腆着脸道:“宋老爷,一定是你听岔了!” 宋老爷面如土色。筠娘子恨不得原路返回。果然,这个流氓,哪有那么好心? 就在宋老爷要打退堂鼓时,周司辅又开了口:“周内司既然让我把人带来,这事怎么着我也要负责到底了。这日头这么大,马车还是先进去的好,咱们进屋里说。” 一进去,是连筠娘子都有些心动了。精致的垂花门,悬着琉璃灯的游廊。庭院里腊梅吐芳,还有一方清澈的池塘,塘中有假山。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了! 在客栈和嘈杂里挤了多日,眼下的安静惬意那是与天堂无异了! 原主咬着一百二十两不松口,周司辅打圆场道:“都勿躁,宋老爷,这事自然是谁做的主,便是找谁了。不管成不成,好歹也是周内司的一片心意,你就是提点瓜果过去道个谢也是应该的,这也算还是我指给你的一条明路了!” 宋老爷想想也是。 “周内司呢,也是希望宋老爷初来乍到,能在京城里过个小节过好大年。我瞧着宋老爷连鞭炮焰火都买好了,明个晚上一家人在这里放焰火……想想都是美事!周内司仁厚,指不准能……” 宋老爷眼睛一亮,连连道谢。 筠娘子硬生生的把“不受嗟来之食”给吞回肚子里。 这不也巧了么,原主东西都搬好了,就等着去周家拜别周内司。自然,原主跟宋老爷一并过去。 筠娘子心知周司辅不敢拿她怎么样,吩咐秀棠秀娇和下人搬东西。 周司辅诡秘笑道:“呀,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周内司这个时辰应该在宫里见皇上罢。”周司辅摇头晃脑道,“周内司也不发话,你说这院子是赁还是不赁呢,不过差一百两……按理说这个主我也是能做的!” 果然是在耍人玩呢! 筠娘子指着他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怎样……我渴了,想吃瓜果。不过有点远,买起来比较费事……啧,还是罢了!” “买!买!”筠娘子咬牙切齿。 不出一刻钟,周司辅便已各种理由把秀棠秀娇和下人全部支的干干净净。 等筠娘子反应过来时,他们正在庭院中。四下无人,筠娘子陡然有些慌。 他们两人之间早在“三代为奴,不得为庶人”之时便拧成了死结。 腊梅树下,阳光的光影投在她的身上,风拂动盖头,此情此景,他难以描绘,却是觉得这世间的光,都是给她的。 而他,绯红从省服似乎是红的滴血,长身玉立的身姿肃杀了艳阳。 周司辅唉声叹气道:“这瓜果未来,我倒是先被渴死了……哎,筠娘,这里刚好有井,这刚扯出来的井水自然是又爽口又甜的……” 为了这个院子,她忍了! “那我给你扯一桶上来。” “筠娘扯上来多少,我便喝多少。” ——喝死你! 筠娘子到了水井边,水桶已在井里面,一头的绳子系在井盖上。筠娘子暗暗打气,一定要提满桶水,喝死他。 筠娘子用手拽了拽绳子——不对,她,她怎么拽不动! 她本来就不是衣来伸手的主,按理说,一桶水不在话下的。 筠娘子把腰弯下,使出吃奶的劲,总算把水桶扯动了。 一下,两下……扑通……功亏一篑,水桶栽了回去! “筠娘果然是想渴死我……这诚心不让我喝上水!” “你自己扯扯看!” 筠娘子又加把劲,一阵风来,两腿一抖,整个人晃了晃,直觉井下的水面都在晃。 筠娘子吃不住水桶的力,脚一滑,人就差栽下去—— 周司辅一把从背后抱住她,嬉笑道:“啧,我又救你一命……” 周司辅的胸膛完完全全的紧贴在筠娘子的后背上,心跳声很激昂,又像弦断之际的高、潮之音。 ——他根本就是来占便宜的! 周司辅两只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咬着她的耳朵道:“筠娘,桶再重,我都会帮你一起提。我知道你不甘心嫁给周内司,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举天下人,都知道宋家青瓷!” “你这个疯子!”筠娘子要挣。 筠娘子拗不过他的固执,他轻言哝语道:“来,一,二,三,我们一起扯!” “不!” “这桶水不扯上来,我就这样一直抱下去。二选一。” “疯子!” “我早就疯了,你才知道么?” 半晌。周司辅心满意足的喝了一碗井水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锦囊,扔了过去:“你且收好!明个小年,王皇后设宴,这个锦囊,你会用上的!” “我不要!”连筠娘子都不明白自己在赌气什么。 “呀,不要就还我,这可是杨武娘亲手给周内司绣的,周内司一直佩戴至今呢……要不是派上用场,周内司还舍不得拿出来呢!” “杨武娘与周内司的相授之物?”筠娘子压住心底的蠢蠢欲动,“你休胡说!坏杨武娘名节!” 周司辅无所谓的撇撇嘴,一副爱信不信的模样。 筠娘子趁他不注意,把锦囊塞进了怀里。 第70章 真假周内司7 小年夜,崇庆帝于政和殿宴请文武百官皇亲国戚,王皇后于政和殿后殿大宴其女眷。筠娘子在特赐行列。 前后殿隔着一道朱红飞檐的垂花门,卵石的路边腊梅含芳,馥香怡人。筠娘子是从后殿的侧门进去的,此时未到戌时,到场的官家夫人和媳妇娘子们在后花园里拥队闲话赏梅。园中有亭有桌,瓜果糕点和佳酿的香气,伴着脂粉花露香,倒比梅香还来得热闹。 周二少夫人是清贵周家的儿媳,又占了皇商的名头,加上为人的世故老练,就没她吃不开的。 孔大夫人作为皇商的家眷,跟彩瓷的落魄有的一拼,穿的在华贵也是无人问津。 大皇妃也是蛮拼的,这才小产七天,坐在轮椅上用狐裘盖腿,含笑接受一切安慰。 二皇妃依然独领风骚,抱着年仅五岁的大皇孙,子贵母贵。 还有一帮公主圈,以六公主为首,走雍容的皇家范。 最为尴尬的是准旻王正妃吴十一娘,挨着周二少夫人和六公主都不像,大皇妃和二皇妃对她是赤、裸裸的轻蔑,贵女们瞧不起,只得规避一角,在假山池边赏鱼。 自然,无人问津的还有筠娘子。 秀棠秀娇紧随筠娘子身后,就是胆大的秀棠,见到这等场面也是两腿僵硬了。加上一道接一道轻视晦暗的目光扫过来,还有毫不遮掩的夸张私语……秀娇汗津津的手扯着筠娘子的袖子,便松不开了。筠娘子转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也很怕。只要不教人晓得,谁又能知道你怕?” “做人就跟做瓷是没差的,经得住高温的锤炼,又不会蛮如铁石……上品瓷器,是让人望而尊之惜之怜之的!你便想着,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