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1节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2节 在场很多人对薛宴惊了解不深,并不记得她当年的修为高低,但想想也知道,她当初必然天赋不错,不然如何能在千百剑修中脱颖而出,独得玄天掌门的青眼? 可如今呢? 有人叹了口气,眼里带着两分微不可察的惋惜。 众人看不出她的境界高低,只是修真者一旦进入元婴期,便再不畏寒暑。玄天宗收徒向来严苛,百年时光,便是宗门里最笨拙的弟子也该凝成元婴了,可观薛宴惊这般惧寒的模样……有人轻声一哂,掌门的亲传弟子,年岁过百仍未能超越金丹,传出去怕不是要叫人笑掉大牙。 剑修,讲究风骨,讲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血可流命可抛,唯道心不可折。 一旦道心有损,从此心魔丛生,便再无缘大道。 而薛宴惊,百年魔界摸爬滚打、苟且偷生,她的道心还余下几分? 她身上那鹤纹大氅岂不就是最好的例证? 弃子。 有人心下已经下了判断。 她只能是弃子。 玄天宗不会对她落井下石——她是掌门的亲传弟子,掌门昏迷,其他人无权驱逐她,但宗门也不会出面维护她,今后如何,端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散会后,执事堂前,薛宴惊站在一片雪色之间,目光平视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似乎尚不清楚自己已被宗门放弃的事实。 有弟子经过时,偷眼去看她的表情,只见她仍是神色淡淡,面上无波无澜的模样,怔了一怔,这才记起来,薛宴惊被找回时受了重伤,医修给她诊了脉,开了药方,告诫她不得妄动情绪,狂喜暴怒皆不可,否则恐会加重伤势。 回到玄天宗后这数月,遵医嘱不敢妄动情绪,难道还真的把她变成了一个无喜无怒的瓷人不成? 也不知究竟是受了什么伤,休养了这么久,还是这样一副走一步咳两声的孱弱模样。 薛宴惊并没有理会身旁这些眼神诡异的家伙在想些什么,只是抬手揉了揉自己那几乎已被冻僵的脸颊。 “薛师妹!”有一名蓝衣男子叫住她,见她抬眸,便加快脚步匆匆走到近前,将要开口却又面现几分迟疑。 薛宴惊歪头看他,从他的服色上,认出此人正是仙霞派弟子,与刚刚那直言不讳的皇甫长老同属一门。 “……薛师妹,对不住。”这仙霞弟子踌躇片刻,竟是开口道了声歉。 薛宴惊没有开口,用目光传达了自己的疑惑。 “当年,我与皇甫师伯一同探查魔界,在魔尊寝殿之中遇到了你,”仙霞弟子不敢看她,只是垂首看着鞋尖,“那时,你明明发现了我们,却没有声张,而是抬手给我们指了一条逃生的路。无论如何,你都算是有恩于我们,今日之事,是师伯他做得、做得不……” 他迟疑了一瞬,没有继续说下去,大概是不便在背后妄议师门长辈,只是微微抬眼有些忐忑地看着薛宴惊的反应,不知是想等她发火还是想等一句“没关系”。 薛宴惊却没什么反应,今日执事堂中,那皇甫长老无论疾言厉色还是慷慨陈词,入了她的耳,都只让她觉得荒谬,仿佛羽毛般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好似入耳的只是旁人的经历一般,让她除了茫然实在生不出什么其他情绪。 有人声色俱厉地指责了她的卑劣、她的苟且,而她从这个故事里找不到丝毫共鸣。 “辰彦!”一道听起来不怎么令人愉快的声音响起,“和她说什么呢?走了!” 蓝衣弟子微微一惊,歉意地看了薛宴惊一眼,快步离开。 薛宴惊望了望他的背影,心下略有些复杂,但无论如何,得知自己在这失忆的百余年间尚算是一个好人,总是令人欣慰的。 此时,执事堂中,有一女子风风火火地闯了出来,边走还边撸着袖子,一副要与人大打出手的架势,一边还吩咐着身后的师弟:“不行,单咱们两个吵不过,赶紧把那些闭关的游历的都叫回来,随我一起找那老匹夫讨回公道!” 跟在她身后那微胖男子苦笑:“是,三师姐。” “三师姐,六师兄。”薛宴惊看到二人,眼神里终于多出两分真切的笑意。 “小师妹,身体要紧,千万别动气!”那女子身材高挑,身着玄天宗统一的月白色内门弟子服,见薛宴惊轻咳了几声,匆匆上前,抬手给自己这柔弱无助的小师妹紧了紧大氅的领口。 那微胖男子也往风口的方向挪了挪,用身子给她遮了遮寒风。 见薛宴惊乖巧应了,高挑女子又叹道:“唉,不过你这体寒之症也算有了解释,听说那归一魔尊修炼了一种极为古怪的魔功,运功之时通体冰寒,想必你在他身边待得久了,也被连累坏了身子。” 薛宴惊又轻咳了两声,点了点头,并未纠结于自己这莫名多出来的体寒之症,只抬头劝师姐道:“师姐的心意我领了,只是……切莫为了我的事去打扰其余师兄师姐们了。” 他们的师尊是玄天宗的掌门不假,可百年前连累薛宴惊被掳走的那场奇袭中,掌门被亲信偷袭受了重伤,昏迷至今,另有代任掌门主理门中事务。他们四明峰一脉,在宗门之中已算地位尴尬,何苦再为了她的事去得罪人。 “瞧你,好好的人,被掳走了百年,带了一身伤病回来,还要被那些混账指责,”高挑女子握了握拳,自薛宴惊回来后,每一次伤痛发作,她都以为小师妹要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医修叮嘱过不可思虑过重,你……千万勿要纠结此事,小心伤身。” 薛宴惊摇摇头:“些许小事,何须介怀,仙霞派而已……”她下意识想说仙霞派实力不算强劲,若实在气不过,暂且积蓄实力,来日将他们一锅端了便是,哪有为此介怀反而伤了自己身体的道理? 但话到口边,薛宴惊又觉得好笑,着实想不通以自己目前的处境,这份莫名其妙的自信究竟源自何处。 见薛宴惊在寒风中又轻咳起来,女子干脆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薛宴惊此前受了重伤,卧床数月,清减了不少,此时高挑女子扶住她的纤细腰肢,竟仿佛扶住了一棵寒风中轻颤的柳枝一般,可柔嫩的柳枝又哪里熬得过寒冬呢? 感受到师妹那份孱弱,女子心下一颤,眉心微蹙,连忙又劝道:“小师妹,你别听那老东西乱说,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感情碎的不是他!要我说,能在魔界那种地方活下来就很了不起了。” 她实在气不过,她固然也敬佩那些一身傲骨、宁折不弯的人,可他们自有他们不屈不折的道,却又何必为此苛责旁人的求生之举呢? “就是,”微胖的六师兄接口道,“别听那些混账的,就算和归一魔尊在一起过又如何?什么禁脔不禁脔的?听说那归一生得气宇不凡、俊美无双,兴许小师妹你就是单纯的好色呢?” “……”薛宴惊不由失笑,那还真是……谢谢你的安慰了。 第2章2 ◎归一其人◎ 昆吾山,四明峰。 薛宴惊在半山腰拥有一间窗明几净的小院。 清晨,她从床上爬起来,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她这百年的记忆丢失得彻底,倒是还保留了人生前十几年的记忆,犹记得自己当年在玄天宗生活的短暂时光,对这里并不陌生。 她明显感觉得到,自己的心境已和百年前不同了。十几年对比百年,她丢失了人生中大部分的记忆,连性情都有些拿捏不准,似乎本该恐慌的,但是这里的阳光实在不错——三师姐考虑到她畏寒,特地在半山腰阳光最好的地方给她搭建了一间院落,又费大力气布了个阵法,确保小院范围内始终温暖如春。薛宴惊被阳光晒得懒洋洋的,感觉自己像是一颗要被烤到融化的松子糖,于是又顺势瘫回了柔软的床铺上。 她不记得魔界环境如何,想来是个缺少阳光的地方,以至于她如今对这些温暖的光线如此贪恋。 直到和师姐师兄约定的时辰快到了,薛宴惊才起身更了衣,在小几前坐了下来,备茶以待。 不多时,两人如约而至。 昨日在执事堂前,二人惦记薛宴惊的寒症,急着催她回去休息,便约好了今日来此,给她解答一个问题—— 归一魔尊是何许人也? 薛宴惊提出这个问题时,三师姐和六师兄的神色都有些复杂。 六师兄外表很年轻,身材微胖,看起来略有些憨厚,他名为方源,是玄天宗内少有的不修剑道的弟子。他本是凡间以厨入道的一位厨子,凡人自行悟道本就少见,何况还是罕见的“厨修”。当年宗门招收时,掌门觉得新奇,便动了心思,破格把他招入门下,收为亲传弟子。 此时,方源和三师姐相视一瞬后,率先开了口:“师妹,你对他……可还有什么印象?” 薛宴惊抬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忘得一干二净,除了昨日六师兄那句‘俊美无双’,我对他一无所知。” 方源闻言便笑了笑:“可不止是俊美无双,据红鸾宫圣女的说法,归一魔尊那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红鸾宫圣女?”薛宴惊自然听说过红鸾宫,这个门派算不上正道,也算不得邪修。幼时父亲还曾提过这个门派中人行事轻狂,叮嘱她记得不要和她们走得太近。 “是啊,据说圣女一颗芳心尽数系在归一魔尊身上,”方源磕了口瓜子,“听闻这位归一魔尊生就一双桃花眼,风流多情,当年华山试剑会上,他轻纱覆面,以桃枝为剑,将对手斩于剑下那一刻,枝头花苞恰恰盛开,剑气之下占尽世间半数风流。” 薛宴惊一副听说书的架势,很捧场地追问:“另一半呢?” 方源笑了起来:“在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里。” 薛宴惊下意识抬手抚了抚自己的眼尾,巧得很,她也生就了一双桃花眼。 三师姐摸了摸身上的鸡皮疙瘩:“还占尽世间风流?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对归一一片芳心的是你呢。” 方源大笑:“这可不是我说的,是我此前下山去玩时听到说书先生的原话,一字不差。” “……” 方源又继续道:“传闻中,他这一身风流,不知曾引得天下多少女子为他动情伤心。” 薛宴惊垂眸:“那可真是……造孽啊。” 三师姐燕回却摇了摇头:“魔界那些风流轶事,传到我们这里,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口,倒也不必尽数当真。对于归一其人的评价,一向两极分化到夸张的地步。这个人身上,有太多带着奇幻色彩的故事,很难从中推断出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又未曾见过他本人,如何得知传言孰真孰假呢?” 薛宴惊受教:“师姐说的是。” 见小师妹乖巧,燕回忍不住微笑,她修的是风雷剑法,为人行事都非常符合大众对剑修的刻板印象,从来风风火火、雷厉风行,平日接触的人也都是差不多的皮实,难得遇到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师妹,不免多拿出了几分耐性。 此时又给师妹继续解惑道:“就像有人说归一风流多情,却也有人说他不解风情的程度,堪比一只棒槌。” 薛宴惊失笑:“这话又是出自何人之口?” “是狐族的少主,”方源接口道,“据说那位魅惑天下的狐族少主人,曾被归一魔尊撞见了原型,魔尊惊叹曰‘好肥的一条白狗’,将狐族少主气得嘤嘤跑了,自此二人就结了怨。” “……” “不过,大家普遍认为是狐族少主被气到失去理智,才对归一魔尊进行了后续一系列的污蔑。这句棒槌也未必当得真。” 薛宴惊若有所思地抬眼看他:“那可有什么当得真的?” 方源掏了一捧瓜子分给二人:“故事挺长,来,边吃边说。” 燕回白了他一眼,收了玩笑般的态度,正色看向师妹道:“修界无人清楚归一魔尊的本名和来历,只知道他在魔界声名鹊起之时,因杀伐过重,人送外号‘屠戮’。他成为魔尊的这一路上,白骨森森。” “……” “后来他上位时,嫌‘屠戮’不好听,显得他很凶残似的,便逼着大家改口,是为‘归一’,”燕回继续道,“那些不肯服他的魔族,要么是被他打服了,要么是被他打死了,要么是流亡去了鬼蜮。” “……” “修界有人认为他这‘归一’二字,取的是‘天下归一’之意,觉得此子所谋甚大,有逐鹿天下、问鼎三界的野心,如有机会,当除之而后快。” “天下归一?”薛宴惊眉心微动,似乎下意识想反驳些什么,却被一阵轻咳打断。 燕回看着薛宴惊,后者正掩唇轻咳,挡在唇边的手指纤白如玉,仿佛任何一丝血腥沾染其上都是一种亵渎。她简直难以想象自己这柔柔弱弱、在寒风里走几步就要咳一声的小师妹,是如何在归一魔尊这种杀人如麻的枭雄身边艰难求存的。 薛宴惊仍然对此事没什么真实感,不过对上师姐关切的眼神,还是认真地摇了摇头:“我没事,师姐师兄你们请继续讲吧。” “归一身上发生的事实在太多,黄金台上连斩十二魔神,枯血古都中力夺孔雀昙花,这些传奇故事早已传得三界皆知了,怕是在凡界随意寻个说书人都能讲得比我精彩许多,”燕回思索道,“我先大略捡几件其余的说给你听,小师妹你可听说过‘欢喜道人’?” “不曾。” “在你失踪的这百年间,曾有位绰号叫作‘欢喜道人’的修士,在双修的基础上创造出一种采补的邪法,用来采补炉鼎,迅速增进自身修为,”燕回面色凝重了些,“这种功法迅速在人魔妖三界流传,不知祸害了多少人。连修界一些所谓的正道人士也有涉猎,甚至在三界间形成了一种买卖炉鼎的生意,最开始是将凡间体质合宜的少男少女调/教成炉鼎,填鸭式地教他们修仙,再后来嫌成效太慢,又有人去猎捕落单的散修和有些道行的妖修,再后来,甚至有人以重金利诱门派里的底层弟子……你没见到当时的情况,可能无法想象那种规模,我现在回忆起来,仍然很难相信这种邪法流传的速度。” 方源不由讽刺道:“有些人嘴上说着修真不止要修武境,也要修心境,却原来最想修的是捷径。” “此法与双修……” “这种邪功自与双修不同,双修是共同进境,而采补是单方面的掠夺,”方源解释道,“被掠夺的那一方会迅速衰弱下去,直至死亡。当然,如果主动采补那一方手下留情的话,炉鼎也有希望活下来。” 燕回一哂:“有些门派,觉得不将炉鼎采补至死,平日里好吃好喝地养着,便是慈悲了。在我看来,采补就是采补,并无不同。” 薛宴惊蹙眉:“此事与归一有关?” 燕回点了点头:“是他终止了这门功法。”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3节 “如何终止?” “他杀光了所有修习过这套功法的人。” “……”薛宴惊挑了挑眉,“真是个简单又粗暴的法子。” “只是说起来简单,”燕回摇了摇头,“这邪法横空出世之时,归一已然一统魔界,据说他指挥手下的魔族花了很长时间,收集了所有流传开来的相关典籍,付之一炬,又天涯海角地去追杀所有涉猎过这套功法的人、妖、魔。修界有些门派甚至被他连锅端了,闹得最大的时候,人人自危,甚至有修士在咱们昆吾山下长跪不起寻求庇护。” 薛宴惊摇了摇头:“那可是求错人了。” “是啊,咱们玄天宗自然不会应,”方源冷笑了声,“就算那些人口口声声说什么,只是出于好奇,才以重金求得邪功,并没打算真正付诸实践,可谁会不知他们抱的什么心思……” 他“嘿”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神色间着实难掩对那些人的鄙夷。 燕回也挑了挑眉:“我们玄天宗自然不会出手,宗门早已下令,门内弟子谁敢碰那邪功,立刻逐出门墙,绝无宽宥。” 薛宴惊敏锐地察觉了师姐在不满些什么:“想来有其他门派伸出援手?” 方源点头:“归一杀了那么多人,自然有人要报复。修真界嘛,讲究一个同气连枝,被杀的那些修士可能是哪个大能的侄子,又是哪位长老的友人,就算知道自己的亲友有错,可到底‘他只是出于好奇才向欢喜道人买来那功法看一看,并没真的使用过’或是‘他的炉鼎还活着,他并未伤及人命’这些理由,实在是一个复仇的好借口。正巧,修界有不少人早就看不惯归一魔尊的嚣张做派,这些人一拍即合。” “共有多少门派出手?”薛宴惊问道。 “大大小小,一共三十三个,魔族在修界如此横行,看不惯的人自然不在少数,”燕回比了个手势,“三十三派联盟,打着除魔卫道的口号,声势浩大,为首的是当年十大派之一的仙梦泽,师妹对这个门派可还有印象?” 薛宴惊颔首,她自然知道仙梦泽。虽然修真界常有一些毫无意义的排名称谓,比如柳叶刀一脉十大派之一,或者长泽州十大派之一——后者说来唬人得很,但长泽州灵气稀薄,人烟荒凉,拥有大片大片的沼泽,那里正正邪邪加起来一共也不到十个门派。不过仙梦泽嘛,确实是正正经经的修真界十大门派之一。当年声势,比玄天宗有过之而无不及。 修界十大派几乎是每个修者所向往的去处,当年十几岁的薛宴惊自然也是如雷贯耳。 方源继续道:“当年三十三派掌门曾齐聚一堂商议对抗魔尊一事,待仙梦泽掌门返回门派时,只看到山门前钉着一个人的尸首,正是那失踪许久的欢喜道人,他气急败坏回到内堂,却发现内堂匾额上还被刻了一行字,原来那归一魔尊已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内堂。” “刻了什么字?”薛宴惊奇道。 “归一到此一游。” “……”薛宴惊沉默。 方源看出她的语塞,了然笑道:“都说归一魔尊是一个很狂妄的人。” “后来呢?” “后来啊,”燕回挑眉道,“师妹你回来这数月,可还听说过仙梦泽这个门派吗?” “……”薛宴惊自然听懂了师姐话中深意,微微一怔,她还记得自己十几岁时在一个小秘境外曾遇到过仙梦泽弟子,那时候的仙梦泽可真是风头无两,弟子出门几乎都是横着走的,他们来得迟,却要先进秘境的大门,其他先到的散修和小门派都只能让路。秘境中其他人得到的机缘秘宝,被他们看中,也不管其他人愿不愿意交易,扔下灵石就要强买。却没想到,不过区区百年,这样一个大派竟已然烟消云散了。 “自此,一直摩擦不断的人、魔两界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太平,”方源道,“归一近年倒也收敛了不少,没再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修界大概也想维持这种微妙的平衡,也没有去找他的麻烦。” “也许正是因为没有人去找他的麻烦,他才并未闹事呢?”燕回唇角微挑,“焉知这不是靠归一武力震慑出来的太平?” 方源笑了笑,并没有反驳:“真正的和平哪有那么简单?我倒觉得这种靠忌惮而来的太平暂时足矣了。” 薛宴惊抬眼看他,她刚刚就从六师兄的语气中察觉,对于归一的行事,他不说认同,至少也不算反对。她想了想又问:“那些沾了邪功的门派,无一人生还?” “没有,”方源夸张地摇头,“别说人了,以归一的做派,怕是连路过的蚯蚓都要被劈成两半。”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是竖着劈的。” “……”那还真是挺凶残的。 方源又道:“就算真的有漏网之鱼,怕是也只敢把这邪法烂在肚子里。” “杀万人,救万人,”燕回对师妹叹道,“你大概可以想象得到修界对归一如何评价。” 薛宴惊唇角微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杀了太多人,其中甚至有些门派、世家被连锅端了……作为名门正派的弟子,我不能说他杀得好,”方源低头盯着手里的瓜子,却没有再磕上一口,“但……不用这种极端的法子,怎能使这邪功绝迹?若让这法术流传下去,岂不是遗毒万年?” “这到底是他的恶行还是功绩,修真界一直都有争论,”燕回摇摇头,“正如归一的为人,毁誉参半、争论不休。” “的确,”方源附和地点了点头,“唯一能确知的,就是无论如何,他的人生都已可算是一段传奇。” “……” 作者有话说: 第3章3 ◎斩龙金剑◎ 兴许是听了太多归一魔尊的故事,当晚,薛宴惊便做了一个梦。 天地之间黑云翻卷,狂风怒吼,雷电肆虐,巨浪滔天。幽暗的天光下,依稀可见尸横遍野。有满身血水的人,徒劳地握紧手中的兵刃,与海中那肆虐的怪物对抗。 海怪的触手突袭而来,穿透了一人的肚腹,又从他的口中伸展而出,触手尖端坠着串血红的物件,众人定睛看去,才知那是此人的心肝。 那海怪触手一卷,便将那串鲜血淋漓的心肝抛进口中,吞咽下去。随后又探了一条触手出来,却不动作,只是悬停在空中,似乎在迟疑接下来要选择哪一个猎物。 众人自然知道这只是它戏耍大家的手段罢了,它已将这些人视为囊中之物,在彻底杀死猎物之前,还要他们供它娱乐片刻。 众人咬牙提剑劈砍,那触手却迅疾如电,瞬间穿过剑影刀光,一把将一个已受了重伤的修者卷起,众人反应过来回身去救援时,只见触手已逐渐锁紧,那被裹在其中的修士身上发出骨骼碎裂的脆响,有坚硬的肋骨已经戳破皮肉支棱出来。 海怪又用触手把那人悬在嘴边,一边压挤着此人的身体,一边张开血盆大口,接住从他身体里榨取出来的鲜红汁液。竟是把此人像个果子般榨汁喝掉了。 众人惊怒交加,却无法阻止这一切发生,偶有闪电惊雷的光映在他们面孔上,便照亮了大家眼神中深切的绝望。 海怪咂了咂嘴,将那被榨干的尸首抛开,开始选择下一个受害者。 眼见那触手又要穿透另一人的肚腹,恰在此时,有一剑西来,破了天光,劈开云海,横贯长空,如一道长龙般直直斩入水中,化作了万道金光,凌厉剑气竟将海水也劈开了两半。 那一瞬间光华耀目,幽暗环境下骤然发亮,众人下意识抬手去遮眼,只耳边闻得剑气铮鸣之声,随后海怪的巨大哀嚎声响彻耳际,这声音似能扰人心智,大家连忙闭目打坐,运转着剩余的功力全力抵抗,好不容易捱到声音平息下来,众人打量四周,这才发现眼前已然风平浪静。那一剑之力,竟能还得天地之间碧海蓝天。 片刻前还在肆虐的海怪非常对称地被劈成了两半,一把金剑钉在其尸首不远处的沙滩上,剑下钉着只巨大的、尚在跳动的肉团,竟是那怪物的心脏。 一剑之威,竟至如斯? 众人甚至顾不得劫后余生的喜悦,讶然抬头望去,但那柄剑的主人却未曾现身。 很快有人惊呼一声,招呼大家仔细去看钉在海怪心脏上的那柄剑——剑长三尺,刃开双锋,通体金光,剑柄雕龙。 张扬至极,嚣张之极。 一如它那狂妄到三界皆知的主人。 这是斩龙剑。 剑术已成君把去,有蛟龙处斩蛟龙。 在场没有人会认不出这柄剑,他们此行本就是要去挑战这柄剑的主人。 有人颤声道:“不知尊驾已至,有失远迎。” 云层之中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还要战吗?” 遍身血水的人抱拳:“苏某自愧不如。” 那云层中人闻言,轻笑一声,竟不露面,径自离去,狂傲至极。 随着一声呼哨,那柄斩龙剑也追随而去。 众人没有看到此人的面容,只看清一身在风中猎猎飞舞的玄色衣袍和他头顶的碧玉鎏金冠。 但所有人都知道,除了归一魔尊,此人自不做第二人想。 后来,这段故事传得人尽皆知,原来是修真界声名鹊起的天才修士苏琼霄给归一魔尊下了战书,两人约战于北海尽头。苏琼霄前往约好的地点途中却遇到了海怪,随行众人死伤惨重。后来还是归一魔尊等了半日没等到人,烦躁地顺着海边一路摸过去把余下的人给救了下来。 两人没有正式交手,但高下已分,修界对归一魔尊越加忌惮。 当然不乏有些人觉得其中有阴谋,说不定那海怪就是受归一那厮指挥才埋伏在那里的。但当事人苏琼霄显然不这样认为,这一点从他逐渐改变的着衣风格——比如爱穿玄袍,喜带玉冠等行迹中可窥一二。 至于斩龙金剑,自然是他模仿不来的,几乎整个三界都在好奇,归一魔尊到底是从何处寻来了这样一柄神兵利器。他们更好奇,为何这样厉害的法宝,在此前竟然名不见经传。 有人说这定然是某位上仙遗留在人间的仙家法宝,也有人说这是用无数血肉和残魂浇灌熔炼出的魔器。 归一魔尊当然没有热心到会给他们解答这些疑问,因此,斩龙剑的来历至今仍是一个谜团。 薛宴惊失了忆,自然不知这些前因后续,这梦做得也没头没尾,只是梦到了那西来一剑,随后便醒了过来,梦中那一剑的威势,竟似要把天地都劈成两半去。她摸了摸嘴角,觉得自己有些想吃海鲜了。 薛宴惊揉了揉眉心,揉碎了梦中那一片云海天光。 她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又踱步到窗边,给瓷盆里生长的一片翠绿浇了水。 这是医修建议的,说是为了让她保持情绪平和,平日可以养养花草什么的。薛宴惊在养死了几盆兰花和一盆霸王树后,痛定思痛,最后干脆从六师兄那里薅了一把蒜苗种在盆里,看着它们在阳光下散发着勃勃生机,心情倒也算愉快。 昨日三师姐和六师兄含糊地问她,是否还有别人可以投靠,有别处可以去散散心。 薛宴惊想了想,只能无奈摇头,她生母早逝,父亲在她拜入玄天宗后,也自去飞升了。自古便未听闻有修者升仙后还能返回凡间的例子,薛父自然也无法为女儿撑腰。唯一算得上有些关系的,大概就是她那自幼定亲的未婚夫婿了。 她那未婚夫婿叫作沈沧流,是修真门派平沙落雁楼的少主,两人的父辈有些交情,自幼便给他们二人定下了婚事。 但薛宴惊初初归来玄天宗之时,三师姐便着人通知了平沙落雁楼,对方送来了回信,信中言辞恳切地表达了对薛宴惊的关切,人却一直不曾露面,想想也知道大约是对这桩婚事有了别的考虑。 就算没有,薛宴惊也不打算去投奔他,如果要依附别人“不变心”才能活着,那也未免太可怜了些。 见她摇头,三师姐只得叮嘱她千万不要独自一人离开昆吾山,毕竟归一魔尊得罪的修士太多,薛宴惊和他有关系,这些人听说后怕是少不得要拿他的“宠姬”出气了。 有仇不敢找魔尊去报,却要报复在他的“宠姬”身上,当时薛宴惊不由失笑:“我失踪百年间,这些名门正派已然怂成这副样子了?” 两人实在无法辩驳,只得又叮嘱她除了每日的课业,最好连四明峰都不要离开,有什么事立刻给他们传讯。二人未言明缘由,但薛宴惊知道,自己做了魔尊“禁脔”一事怕是已经传遍玄天宗上下,难免有人觉得她辱没了玄天宗威名,她又修为低微,师姐和师兄是怕有人找她的麻烦。 门派之内,自然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修者斗起气来,受点伤是免不了的。 这内忧外患的处境,薛宴惊却无论如何都担忧不起来,她给窗边蓬勃生长的蒜苗浇好了水,又戳了戳台子上摆放的一排形态各异的木头鸭子,这是她刚回来时,同师门的七师姐给她雕刻的,让她沐浴的时候放在水面漂着玩儿。 薛宴惊不由微笑,四明峰的师兄师姐们,真的是把她当小孩子哄了。 其实她当年拜师时间尚短,和几位师兄姐并不相熟,有的甚至连面都没来得及见过,如今他们愿意这样照顾她,她自然心怀感激。 她觉得自己应该有过一段很精彩的人生,一段很痛快的日子,只是记忆中完全无迹可寻。在这里休养了几个月,又觉得眼下这样的时光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大概是之前伤到了脑子,让她不太愿意去思考那些太复杂的东西。 往事种种,俱如云烟。 她当然想找回过往的记忆,可若实在不能…… 薛宴惊对着阳光伸出手,暖阳透过指缝洒在她的脸上。 百年的记忆既然丢了,大不了就当自己仍然只是一十六岁,一切重新来过。 性情拿捏不准,就当自己只是刚刚拜入师门,看看在截然不同的环境下,自己又会重新成长为什么模样。 她打开窗子,让阳光更顺畅地照了进来,窗外立刻探进一只毛驴脑袋,懒散地叫了一声,似乎在催促薛宴惊给它喂草料。 薛宴惊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她回到师门后,医修给她诊了脉,觉得她的伤势有些诡异,叮嘱了很多事,除了不能妄动情绪外,连真气都要尽量少动用些。如此这般,自然也不便御剑,六师兄听了,便给她寻来这只能够腾云驾雾的灵驴,暂时充当她的代步坐骑。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4节 薛宴惊很喜欢这头毛茸茸的驴,虽然它生得有些滑稽。此时喂它吃了草料后,又细心地给它梳了毛。毛驴显见很满意,在水槽前照了照自己的模样,凑过来把大脑袋贴在薛宴惊身上,大概是在对她的贴心服侍表达赞许。 薛宴惊摸了摸它光滑的皮毛,继续手里的活计,她在给自己削一柄木剑。她被找回来时,身无分文,除了一身衣服什么都没有,更别提兵刃了。她当年的佩剑,如她的记忆一般,已经不知被遗失在何时何地了。 剑修想找到一柄适合自己的剑并非易事,像燕回行事风风火火,她的那柄“疾风冽”便是一柄极烈的剑,也与她所修行的风雷剑法暗合。 薛宴惊没有兵刃,还是三师姐花了足足两个月时间亲手给她铸了柄不错的的剑,通体碧色,取名“绿丝绦”。 绿丝绦,即是杨柳,正是根据燕回对小师妹的印象所铸。她见证了薛宴惊每次咬牙度过伤痛发作的模样,觉得小师妹虽柔如柳,却也韧如柳。 薛宴惊道谢接过,回房后不由技痒,回忆着少时学过的剑招,试着舞剑,舞到兴头处,不自觉向剑内灌注了几分灵力,那柄“绿丝绦”却不知为何断为几截,连修复的可能都没有。 她心下有些过意不去,不想再去浪费三师姐的好意,打算先给自己削一柄木剑凑合用一用。剑术课上,总得有柄剑才行。 按三师姐的意思,既然小师妹身子已经好些了,课总是要上的,且不提追求什么大道长生,至少也该有些自保的能力。 薛宴惊当年拜入师门没多久便被掳走,还没怎么上过这些课程,心下颇为新奇。 三师姐又送了她一只储物戒指,让她方便带些课业上的用品,薛宴惊准备好笔墨纸砚,打算明日便正式去上课。 只是她这样每日喂驴浇蒜苗的的平静生活很快被打破,起因是她那名义上的未婚夫婿递来了拜帖。 作者有话说: 第4章4 ◎落雁平沙◎ 三师姐和六师兄听说平沙落雁楼送来拜帖,神色都有些复杂。燕回提出二人见面时她要在场给小师妹撑腰,被薛宴惊婉拒。 她那未婚夫婿沈沧流在一个清晨如约而至,他一袭白衣,腰间佩玉,五官深邃,容颜俊朗,单从外表来看,倒也是一位翩翩公子。 “请。”薛宴惊招呼沈沧流入座,抬腕给他斟了杯清茶。 沈沧流有些局促地坐在她对面,递给她一只盒子:“薛师妹,我听说了你的事,过来看看你。听闻你有伤在身,这是家母命我给你带的滋补丹药。” 她被寻回时没来看过,听说她和归一魔尊的事以后便露面了。 其实已经足以证明对方的态度。 但薛宴惊自己失踪百年,生死不知的情况下,也实在不觉得沈沧流有什么义务要等她百年,自然也不怨愤,此时只礼貌微笑道:“我已无碍,多谢沈师兄挂心,也请代我向令慈致谢。” 沈沧流注视着她,记忆中的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已长成容色倾城的女子,他心下微动,原本准备好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举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清茶。 见他沉默,薛宴惊也不催促,重新给他斟满茶,又端上了几盘茶点——这是六师兄给她准备的,知道沈沧流要来,师兄特地挑了上好的蕴含灵气的食材,亲手给她备好茶点让她待客,大概是想着沈沧流是平沙落雁楼楼主之子,且修为强劲,也算她能多个倚仗。六师兄自然是好心,只是这好心大概是要被白费了。 上了茶点,薛宴惊又顺手给窗台上的蒜苗浇了水,自觉今日遵了医嘱,又是珍惜性命的一日,遂心情颇为愉悦。 期间沈沧流一直沉默地注视着她,片刻后终于开口道:“你真的变了很多。” “是吗?” “你以前从不理会这些琐事的,你那时候只想变强,想当天下第一。” 薛宴惊笑了笑,随口应道:“这仙门里实力强大的修士有如过江之鲫,我那时候张口就要当天下第一,未免太过狂妄。” 沈沧流又不说话了,瞪着她的眼神竟好似很失望似的,半晌才又问道:“薛师妹,你现在是什么修为?” “金丹期。”薛宴惊其实也不大清楚自己的修为如何,毕竟她一直严守医嘱不妄动灵力,不过医修诊脉时探视过她的内腑,说她尚未结成元婴,那大概就是金丹期了。 她并不觉得自己过了百年仍只有金丹的实力,猜测可能是受伤导致了境界回落,却并未为此过分焦躁担忧,境界没了,重练便是。倒是沈沧流犹犹豫豫地看她一眼,比她本人还要纠结几分,似乎生怕刺激到她似的:“我已经到化神期了。” 化神期,虽仅比元婴要更上一层,但两者之间的差距有如天堑。踏入化神期,才真正有了求大道、叩天阶的可能。 修界有一句俗语“元婴易,化神难”,修真界能在百年间修成元婴的修者并不在少数,但他们中很多人甚至花费上千年也未必能更进一步。沈沧流这个百余岁的化神期,走出去人人交口称赞。与仅有金丹期的薛宴惊相比,那自然是一个是天边的云,一个是路边的泥了。 也难怪沈沧流一副生怕打击到她的模样。 “恭喜,”薛宴惊却完全没有嫉妒,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沈师兄果然不负天才之名。” “当年你我二人天赋不相上下,”沈沧流叹息,“如今却……” 却已经是天差地别。 他张了张口,没有继续说下去,薛宴惊亦是欲言又止,两人相对陷入沉默。 从沈沧流的角度看过去,美貌的女子微垂螓首,欲说还休,竟似在兀自伤怀,他顿了顿,转而问道:“你还记得吗?当年我们闯秘境时,曾一起误入过心魔试炼场。” “记得。” “当时那心魔问你最怕什么?”沈沧流回忆道,“你回答……” “我说,最怕成为一个庸人,”薛宴惊回想起过往的心境,轻叹了一声,“那时候,真是……” 真是什么呢?沈沧流看着她,忆起当年,她说这句话时,少年意气,满袖春风,自有一种令人不自觉地想站在她身侧,上高山下江流,一同斩妖除魔,纵然历经世间艰险也绝不退缩的气度在。 沈沧流那时尚年少懵懂,其实也不大分得清那种感情到底是不是情爱。 薛宴惊微怔,目光扫过窗边的蒜苗和窗外的毛驴,忽地笑了起来:“现在的我大概会有其他答案。” 沈沧流垂眸:“家母曾说过,一个人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不再坚持自己的理想,第一,是他成功做到过了;第二,是他终于与自己和解,接受了自己的平庸。” 薛宴惊仔细思索,发现自己的确对成为天下第一没什么执念了,开玩笑似的抬眸反问:“你又怎知我不是第一种呢?” 这一瞬间眼波流转,让沈沧流仿佛再度看到了当年那个少女。 沈沧流心头一热:“你还记得我们的初见吗?”不等她答话,他已经继续道,“你小小年纪便已学会御剑,那时候,你一心只有修炼,只站在云端瞥了我一眼,高高在上不染尘埃。而不是如今这般、这般……”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茶点,薛宴惊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就喜欢自己当初那高高在上不爱搭理人的模样,自己现下这端茶倒水的,他反而看不上。 她沉吟道:“你这癖好,多多少少是有点变态了……” 看到沈沧流愕然的表情,她转开话题道:“对了,沈师兄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还请直言吧。” “我想,”沈沧流顿了顿,前两个字说得郑重,后面却放低了声音,“退婚。” 薛宴惊闻言毫不意外地颔首:“准奏。” “……”沈沧流一时沉默,不知是为他准备好的理由和歉意尚未说出口,她便已轻飘飘地点头应允感到惊讶,还是被这句“准奏”噎住了。 薛宴惊正想顺口再接一句“跪安”。沈沧流颇有些歉疚地开口:“我知道你在师门内处境不太好,虽然我们退了婚,但你若遇到什么麻烦,也可以来投奔平沙落雁楼,如此,也不算你孤苦无依。” “孤苦无依?”薛宴惊笑了笑,“有四明峰师兄师姐在此,我算不得孤,如今的生活,我也不觉得苦,至于‘无依’,谁又规定人生在世一定要依靠些什么人呢?” 沈沧流默然片刻,望着她的侧脸,不由又感叹道:“若是没有当年那件事,我们也许已经……已经成了一对儿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薛师妹,都是造化弄人啊……” 薛宴惊张了张口,想劝他不要侮辱神仙眷侣:“若是没有当年那件事,你我百年前大概就已经退婚了。” 薛宴惊还记得,她当年并不太喜欢沈沧流,也不爱搭理他,总觉得他太笨,还总自吹自擂自认为是个天才。 不过百年后的如今,薛宴惊已经知道自己是冤枉这厮了,于修炼一途,沈沧流确然是个天才,虽然比不上当年的她。 举个不大恰当的例子,在天赋这方面,如果天下大部分人是薛宴惊下个五子棋都需要让对方八步的普通人,那沈沧流就是她只需要让三步就能勉强有一战之力的天才了。 只不过当年父亲总担心她过刚易折,教她要懂得藏拙。薛父为人端正严肃,和女儿其实并不算亲近,交谈时也以教导居多。年少的薛宴惊不认同他的很多观念,但也不想违逆父亲,在薛父面前向来收敛,以至于给了沈沧流他们两人不相上下的错觉。 她当初年轻气盛,不太看得上这厮,如今虽然失了忆,但毕竟活过百年,大抵是成熟了些,倒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天赋这种东西是与生俱来的,而非她努力得来,她并没有权利仗着自己天赋好,就去瞧不起那些所谓的“庸人”,因此倒是难得对沈沧流和颜悦色,谁知这厮的喜好颇为神奇,就喜欢看不上他的那个她。 当年她看不上他,如今他瞧不上她。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相看两厌了。 只是如今二人天差地别的境遇,让她的实话也听起来像是在绝望地嘴硬,沈沧流看她一眼,摆出一副大度的表情:“我明白。” “……” 薛宴惊不欲与他再费唇舌,打算起身送客,忽听得屋外一声怒喝“沈沧流!” 随着这怒喝声而来的,是力道刚劲的一剑,那赤色长剑破窗而来,直冲沈沧流劈砍而去。 刚刚踱步到门边准备开口送客的薛宴惊眼疾手快,飞身而出向沈沧流的方向扑了过去,在那道剑气之下及时抢救出了六师兄亲手制作的那几盘茶点,小心翼翼地摆放到安全的位置,这才分神去关心沈沧流,发现他已经被那突如其来的一剑抽飞了出去,以一个五体投地的姿势趴在了自己面前。 薛宴惊低头与他对视:“……平身,不必行此大礼。” 沈沧流不可思议地盯了她一眼,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合身扑来的薛宴惊是要挡在他身前为他受这一剑,还没等他细细体味那一刻的感动与诧然,就发现这显然只是一个非常美好的误会。 把他击飞的赤色长剑名为“疾风冽”,此时长剑的主人正怒视他道:“沈沧流,我刚得到消息,你这百年间已然和旁人定下终身,是也不是?!” 沈沧流不答,抬手拂去唇角溢出的血迹,认出眼前人是薛宴惊的三师姐燕回,冷哼了一声:“我且受你这一剑。” 燕回冷哼地比他还要大声,持剑对着沈沧流的咽喉:“我用得着你让我?拔刀吧!”能被玄天宗一派掌门收为亲传弟子的修者,多多少少都有其独到之处,她两百年前就已经是化神期,并不畏惧沈沧流这个众人口中的天才。 “三师姐……” 薛宴惊很清楚,自己从来没有喜欢过沈沧流。她既无心,又何苦去责怪对方变心?此时便有心想替他解释一句,上前两步:“师姐,别打了,其实这退婚,我是愿……” 谁知话未说完,燕回那双凌厉的眼下一刻就钉在了她身上:“还有你,说退婚就退婚?他们平沙落雁楼选在这个时候退婚分明就是落井下石!你就这么好说话任他欺负?” 面对师姐的怒火,薛宴惊立刻挪了挪步子,把身后的沈沧流暴露在燕回的视线下,一双桃花眼显得分外无辜,轻声提议道:“师姐,要不,你再抽他几剑消消气?” 作者有话说: 宴惊:打了他就不能打我了哦~ 第5章5 ◎引雷灵符◎ 薛宴惊好说歹说,总算是把沈沧流全须全尾地送走了。 燕回意犹未尽地盯了盯这厮的背影,又不大满意地看向薛宴惊,觉得小师妹性情未免太过软和了些:“莫非你对他还余情未了?” “自然不是,”薛宴惊乖巧地给她捏了捏肩,“师姐打人辛苦了,再有下次,我一定亲自抽打那厮,绝不劳动师姐。” 燕回白了她一眼,对上小师妹无辜里带两分孺慕的眼神,只觉得再大的火气也不忍心对她发了,反而更觉得沈沧流可恶,叹了口气,转身要离开,却被师妹叫住。 沈沧流带来的这场闹剧终结后,薛宴惊正色看向燕回:“三师姐,我想去看看小师兄。” 燕回微怔。 薛宴惊口中的小师兄叫作秦铭,是玄天宗掌门的第九位亲传弟子,比她年长十余岁,与她最为要好,当时师尊身为一派掌门,事务繁忙,其余师兄师姐有的闭关修炼、有的游历在外,她短暂的玄天宗生涯中大多是小师兄陪伴在侧,那场叛乱中,也是二人一同被掳走。 薛宴惊回到玄天宗后,第一件事便是问起他,却被告知,秦铭已逝,早在几十年前,便有人扶灵把他的尸首送回了宗门。 她一直想去看看小师兄,但其他师兄师姐听了医修的叮嘱,都怕她情绪波动过大,于伤势不利,这才一直拖到了今日。 如今被他们精心保护起来的小师妹却受了连番打击,又刚刚被退了婚,三师姐燕回轻叹,大概是终于不再忍心拒绝,也可能是本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总算肯点头,把人带到了后山的冰洞。 昆吾山腹,曲径通幽,二人步入冰洞之内,只觉得所有的噪音和喧嚣都在一瞬间被吞噬。 冰洞深处,白玉床上,放置着一只冰棺。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5节 冰棺之下,少年人容颜一如往昔,闭目安睡的样子甚至有几分宁静祥和。只是他的身子早已残缺不全,断腿上还残留着被某种野兽啃咬的痕迹,发丝间露出一道深可见头骨的伤痕,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持剑的右手的皮肉已然磨尽,五指只余白骨,足可见生前抗争之惨烈。 薛宴惊指尖轻颤,似乎不敢相信那曾陪着她一起练剑一起笑闹的少年死得如此惨烈,抬手触碰到冰棺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漫天的晦暗血色,和持剑的少女平生第一次感受到的无力回天、无可奈何。 “是何人送他归来?” 三师姐摇了摇头:“不清楚,那人蒙着面,只把冰棺送到山门下交给了守山弟子,我们得了消息追出去的时候,早已不见人影,那人只给守山弟子留了一句话,说是……来送他回家。” “是谁杀了他……” “不知道,”回忆起这段过往,对燕回来说显然也是件伤心事,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冰棺可保尸首不腐不化,我们把九师弟的尸首安置于此,盼着有朝一日找到害了他的凶手,报仇雪恨后,再将他安葬。” “……” 见薛宴惊沉默,燕回拍了拍她的肩:“当时我们都以为小师妹你也……却不想,还有找回你的一日,真乃侥天之幸。” 薛宴惊垂眸,她醒来的时候,只记得自己是玄天宗的弟子,该回昆吾山。 “这里太冷了,你的伤虽好转了些,也不该久待,”燕回给她紧了紧大氅,“走吧。” 薛宴惊点了点头,最后回望了一眼冰棺的少年,跟在三师姐身后离开了冰洞。走出几步,迎面却撞上一人,身着玄天宗长老服色。 “白师叔。”二人见了礼。 姓白的长老免了二人的礼数,不去看燕回,只将眼神钉在薛宴惊身上:“听说魔族那边又起了异动,不知归一有何谋算,你若对那边还有什么印象,多多少少会对我们名门正派应对魔族阴谋有些帮助。” 薛宴惊苦笑:“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白长老点了点头:“若想起些什么,记得来告诉我。” 他锐利的眼神在薛宴惊身上一扫而过,旋即收回,能够搜索记忆的搜魂术乃是邪法,会伤及神魂,他倒不至于对门内弟子擅用。 “好。” ——— “好了,”燕回试图转移薛宴惊的注意力,让她别总记挂着那些伤心事,“别胡思乱想了,你先回去准备一下吧,再过一个时辰李夫子的符法课就开始了。” 薛宴惊点头应是,回了小院,整理了些笔墨纸砚,眼看快到了时辰,便牵了那头会腾云驾雾的毛驴出发去李夫子所在的月余峰。 她是第一次去上符法课,不认得路,好在那毛驴识得,腾云驾雾不过片刻工夫,就把她送到了月余峰,得意洋洋地甩了甩尾巴,期待着她的夸奖。 薛宴惊掏出颗卷心菜喂了它,这才步入堂中,拜见了教绘符的李夫子。 玄天宗一门上下虽大多是剑修,却也要修符,诸般灵符可防御、能攻击,关键时可用来保命,每个修士都会在随身的储物戒里携带一些,各大门派基本上都有增设绘符的课程。 薛宴惊来上课时,正赶上这一节夫子要教授如何绘制引雷符。 见她进来,李夫子面色淡淡问了句她的情况:“可懂得绘制灵符的基础笔法吗?” “略懂。” “好,那便跟着听吧,”夫子点头,“只是切勿逞强,若实在跟不上,可以先去与外门弟子一处听课,打好基础再来。” “是。”夫子多半是好意,只是人群里传来了一阵窃笑。 夫子示意她去一旁的堂桌上取一份笔墨,绘符是通过绘制图形引天地间灵力于符纸之上的过程,要求极为严格,初学者要用上好的朱砂、特制的符纸和灵狼毫制成的毛笔才能成功绘制灵符。 好在玄天宗家大业大,倒也不惧这些损耗。 领了纸笔朱砂,薛宴惊挑了个空位入座,周围有人窃窃私语,但并没有人上来与她搭话。 待众人分好笔墨符纸,夫子开口让大家肃静:“今日要绘制的是雷符,又称‘引雷符’,属攻击类,极为得用,是修者实战中用得最多的灵符之一,我曾有幸亲眼见过大能比斗时使用顶尖的引雷符,它引爆时甚至可以瞬间撕开化神期修者的护体罡气。如今那些符修门派出售的上好引雷符能售至数千上品灵石,只是绘制过程较为复杂,你们且留神看好。” 数千上品灵石换一张只能使用一次的灵符,着实是过于昂贵了,众弟子唉声叹气,确认过买不起,只能自己用心去学。 李夫子将一张符纸悬于半空中,抬腕一笔一笔地缓慢绘制图形,他画一笔,堂下的弟子们便有样学样地模仿着画下一笔。 薛宴惊也跟着模仿,画符所需灵力不多,她足以应付,只是画着画着,莫名觉得熟悉,似乎在失却记忆的百年中,曾绘制过百遍千遍,只是手中这纸笔,却让她觉得不大习惯。薛宴惊盯了盯笔尖的灵狼毫,莫非自己这百年过得比较落魄,用不起这上好的材料? 胡思乱想间,却也没有落下夫子的字字句句,这道灵符果然极为复杂,待李夫子带着大家一笔一划地画完了那道灵符,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他让众人自行熟悉片刻,又随堂抽了几人考校了落笔的手法,眼看时辰已到,便叫众人散去:“这道引雷符,明日继续教习。” 众弟子缠着李夫子看看完整的雷符,他倒也好说话,点头应允,重新取了张符纸出来,执笔落座于桌前,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不过片刻,便绘制出一个完整的图形,纸面上隐隐散着蓝色灵光,教外行们也能一看即知,这些笔画已经凝成一道成功的符咒。 大家又缠着夫子想看看效果,李夫子无奈,引着众弟子前往后山,让大家退远些,才将手中灵符掷向一块大石,灵符与巨石碰撞的一瞬间,发出一阵巨响,干净利落地将大石炸得粉碎。 众人立时欢呼起来,李夫子笑着摇摇头,又点了课上向来最有天赋的弟子,要他试试这堂课上绘制的成果。 那人依言照做,学着夫子将灵符砸向石头,却只溅起了几点火花。众学子睽睽目光下,此人微微红了面孔,不想夫子却赞道:“不错。” 此人不解地看去,见李夫子正笑道:“你们初次绘制出来的灵符,能溅出些火花,便算是很成功了。这引雷符效果如何,除了纸笔朱砂的质地外,与绘制者熟练与否也有极大关系。” 薛宴惊在一旁听得认真。 散了课后,她一个人牵着毛驴步行至山间无人处,忽有所感,意随心动,右手两指并拢,无需去回忆那灵符的形状,手腕轻动间挥洒自如,在空中绘了个连贯的图形,无笔无纸无丹砂,随着灵力所指,那图形在空中仿若凝成实体,散发出蓝紫相间的光芒,又被薛宴惊灵力引着掷出,瞬时,天光骤暗,疾风忽起,山间虫鸣鹤唳之声顿止,一线光亮破开漫天冰雪劈空而来,竟是一道闪电,紧随其后的便是九天惊雷声响起,震彻山涧,那道雷电精准地劈向薛宴惊指尖所向,一整块巨大的山石应声碎裂。 随后,云消雷散,一切重新归为平静。除了地上已然碎为齑粉的山石,仿若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有些出色的符修,对符咒熟练到信手拈来的地步,以普通的纸笔便可绘就,甚至无朱砂时,可用墨汁为替代。”李夫子课上的话语似乎尚萦绕于耳畔。 那如她这般无笔无纸无丹砂,于符修一道又算是什么境界? 薛宴惊无助地瞪大了一双桃花眼,颇有些忧心忡忡,她失了忆什么都不懂,这要是有同门来找她的麻烦,她手下没轻没重的,万一不小心把对方干掉了,又该如何是好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6 ◎灵鸟嘲惚◎ 修真界如今提起“三界”,通常指的便是“人、妖、魔”此三界,此外还有仙境、鬼蜮,不过仙境高高在上,除飞升一途外,修界与其再无往来,而人间又对鬼蜮深恶痛绝,因此提及时往往并不将二者算在三界之内。 人界共分为九州,由修者和凡人共同组成,玄天宗位于九州之一的中州,是中州最大的正统修仙门派,也一力担当起了护佑此地百姓的责任。中州若有妖魔侵扰凡人,只需报于玄天宗知晓,宗门定会派出弟子斩妖除魔,救助百姓。千年以来,一贯如此。 这些斩妖除魔的任务并不强制门下弟子执行,但却与每峰弟子得到的修炼资源息息相关。玄天宗共分七十二峰,哪个峰完成的任务最多,宗门的资源自然也更向他们倾斜。薛宴惊所在的四明峰,因着师父挑剔,所以弟子偏少,这些任务自然略显繁重。 “同样难度的任务,我们人手少,完成的时间自然也更长,”看更多完结晓说关注宫中号梦白推文台六师兄方源给薛宴惊解释,“当然,必要时可求助其他峰弟子,但那样的话,分到的灵石就要他们占大头。” “换言之,就是我们四明峰其实挺穷的。”薛宴惊总结。 “……”方源挠了挠头,着实无法反驳。除了宗门提供的资源,其他峰弟子其实还有师长补贴,但他们的师父昏迷不醒,宗门也不甚重视,四明峰一脉基本算是被放养了。 只能说好歹人少,宗门给的资源平均到每个人头上后稍稍能显得不那么寒酸,但穷确实也是挺穷的。之前为了给薛宴惊铸剑,再加上给她的小院布置恒温阵法,燕回和方源二人的积蓄已经差不多被掏空了。 其实这些年间,也有其他长老暗示过四明峰这几位天赋不错的弟子去转投别峰,只是他们都感念恩师情谊,不肯点头罢了。 想到昔日对几位徒儿谆谆教诲的慈祥师长,方源心下一恸。 “斩妖除魔、护佑百姓,我辈修士义不容辞,责无旁贷,”三师姐燕回擦拭着她那柄疾风冽,“我们虽人少,但也要尽力而为。” 薛宴惊点了点头:“五师姐最近就是在忙这个?” “没错,这些年四明峰的任务大多都是你五师姐在忙,”燕回叹了口气,“她这人要强得很,这次二师兄说要代她去,还被她赶回来了,说他正在冲击境界的关键时刻,让他赶紧去闭关,少给她添乱。” 方源蹙眉:“不过这次五师姐去了这么久,会不会是遇到鬼蜮那些东西了?” 见薛宴惊似乎有些不解,燕回也没有给她解释,只是摇头安慰道:“不会,她上次来信时,提过不久后便归山,放心吧。” 薛宴惊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该在四明峰干吃白饭:“下次再有任务,可不可以让五师姐带我去看看,说不定我也能帮上点忙?” 燕回却笑着摇摇头:“你五师姐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你若实力不够,她会很直白地嫌你拖后腿,不信去问你六师兄。” “……”方源在一旁抹了一把辛酸泪。 薛宴惊笑了笑,五师姐冷于姝修的是无情剑道,奉行的是对所有人绝对公平,只做她认为正确的事,平时不大爱说话,一开口就是直来直去。 “你笑什么?”燕回提醒小师妹,“等她回来,发现你这几个月毫无进境,你就惨了。” 薛宴惊笑容一僵,方源愁眉苦脸地坐到了她身边:“五师姐是真的嘴下不容情,上次我给她展示了自创的功法招式,她说我像是一头发疯的牛在犁地。” “……” “不过别怕,天塌下来还有你六师兄我顶着呢,”方源拍胸脯保证,“她要骂也是先骂我!” “能不能给小师妹做个好榜样?”燕回白了他一眼,正色看向薛宴惊道,“师妹,你有帮忙的心思自然很好,不过不急于一时,过段时间万剑秘境就要开启了,我到时带你过去,好歹寻一柄趁手的剑。” 原来她早注意到小师妹的剑碎了。 “三师姐……” 燕回爽朗地摆了摆手:“可别又跟我客气,我铸的‘绿丝绦’既然不适合你,碎了便碎了,再寻一柄便是。” ——— 薛宴惊仍每日照常去上课,她已经去请教过李夫子,在无笔无纸无丹砂的情况下,单以灵力凭空绘制灵符算是什么境界。李夫子却无法作答,他坦诚,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他只在古籍中看过类似的记载,只是从未亲眼见过当世有人能够做到。 他以为薛宴惊也是从古籍中看到的,很欣喜有弟子如此好学,便与她多聊了几句,还顺口感叹道:“试想若真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对战时岂不是有源源不断的符箓可用?再配上一位主攻击的修者,两人配合,几可无敌于天下。” 薛宴惊好奇:“如果只有一个人,用单手攻击,另一只手绘符呢?” 李夫子摇了摇头:“听起来可行,但实战中几乎不可能做到,毕竟绘制符箓并不是随手比划两下即可,整个过程都要全神贯注。一手攻击,一手绘符,如此分心,灵符怎能起效?” 薛宴惊点头,表示自己受教了。又向夫子借了不少符箓方面的书籍,准备细细钻研。绘符乃是引天地灵气为己所用,对于修者自身灵力消耗较少,正适合如今的她。 她于绘符一道进境一日千里,喜得李夫子赞不绝口,说她人聪明、悟性高,每次课上都要例行夸她一夸。 至此,原本最受夫子偏爱的几名弟子中便有人不服,想起执事堂前薛宴惊那副呆愣愣给宗门丢脸的模样,哪里像是悟性高的样子?平日里看着也懒懒散散的,未见得有多努力,修为也差,不过是凑巧在绘符上有些天赋罢了,也值当夫子不停夸奖?但他们不敢当着李夫子的面反驳,就出了个馊主意,打算私下教训教训她。 这天,大家派了人盯梢,趁着薛宴惊离开的工夫,一群爱凑热闹的弟子潜入四明峰半山腰,围在一起叽叽喳喳。 “宋明,你那个东西靠不靠谱啊?” “肯定靠谱,我哥可是御兽堂管事,我特地找借口支开他偷出来几样毒兽,扔在了薛宴惊的小院里,怎么也能让她吃个教训!” 众人兴冲冲地议论了一阵,翘首以盼半晌,却始终不见薛宴惊回来。 有人忍不住问道:“宋明,你偷的到底是什么毒兽,给我们透个底呗?” 宋明其实也不懂这个,他怕被御兽堂的人抓到,只是随手抓了三只笼子就迅速溜了出来,此时便装相卖了个关子:“反正都是厉害的毒兽,你们等着看热闹就是。” 众人怕被薛宴惊察觉,远远埋伏在山石后,又百无聊赖地等了半晌,才见薛宴惊牵着灵驴回来,大家登时都兴奋起来。 “咦?”随着吱呀一声,薛宴惊刚刚推开院门,就见院中一条盘成一团的蛇似是被开门声惊扰,仿佛一张拉紧的弓般,猛地向她的面门直窜而来。 记忆没了,但有些下意识的反应是不会丢的。 薛宴惊未及多想,不闪不避,只下意识抬手,在空中精准捏住了蛇的七寸,把那蛇拎了过来,控制在手里。蛇冲她嘶嘶叫着,牙尖滴着毒液,被薛宴惊顺势掰开嘴,里里外外地观察了一遍牙口。 她不认识这是什么蛇,只看得出似是有毒,倒是跟着她进门的灵驴见她提着这东西,立刻冲了过来,一边用大脑袋用力拱她,一边蹄子在地上刨着,似是在提醒她危险,催促她将这东西快些扔掉。 薛宴惊顿了顿,虽然师兄师姐都住在山巅,离她这间山腰处的小院很有一段距离,但难保这毒蛇不会游窜过去,她略作思索,抬起手指探入毒蛇口中,摸到毒牙,双指并拢,一用力,竟将那毒牙拔将下来。 那毒蛇登时恨极了她,拼命伸着脖子要去咬她,被薛宴惊抻直了细长的身子,打了个略显复杂的绳结,拎到担忧的灵驴面前逗它:“看,吉祥结。”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6节 驴子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薛宴惊顿觉知己难觅,孤单地欣赏了片刻自己的作品,便把那打结的蛇顺手扔掉了。 她不认识这东西,自然从始至终不觉得有什么危险。 围观了全程的众人不由纷纷将质疑的目光投向宋明。后者挠了挠头,觉得很是没面子,但心下更怕这东西丢了没法交待,连忙叫人帮忙去把这蛇捉回来。 那蛇失去了两颗毒牙,又被打了个结,痛失尊严,蔫头耷脑地就着被扔出去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待在地面上思考蛇生。几人倒是没费什么力气,轻轻松松地就将它捉了回去。 宋明苦着脸给它解开那死结,一旁有个弟子却盯着那蛇,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等等,体背棕褐、腹有黑斑,这不会是尖吻灵蝮吧?!” 一旁有人不懂:“尖吻灵蝮怎么了?很危险?” “这东西会弄死人的!我们元婴期倒还好,但金丹期的修士根本抵御不了它的毒性!”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只是想教训教训薛宴惊,倒也还没到想杀人的地步,连忙追问:“你确定?” “我确定!” 害死同门可是玄天宗大忌,宋明愣了愣,也有些后怕,但见薛宴惊无事,仍嘴硬道:“怎么会?我入门比她晚那么久,如今都有元婴期了。她要是这样就死了,那也只能怪自己太弱!” 提醒的人无奈,有些不放心地追问:“你还拿了什么毒兽?不会也是这么危险的吧?” “应该没有吧,”宋明挠了挠头,“还有只大鸟,长得花里胡哨的,头顶是蓝的,腹部是黄的,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危险,哎呀,你就别问了,我还能当真害死她不成?” 问话的人迟疑片刻,似是想起什么,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本百兽图,迅速翻找到其中一页,把书册用力掼在他面前:“是不是这个?” 宋明低头看了看书页上的画像:“有点像,怎么了?” 那人声音都气得变了调,把书册怼在宋明眼底下:“你说怎么了?” 众人都凑过去,盯着书页上大鸟画像下的小字:“灵鸟嘲惚,顶羽黛蓝,色彩极艳……不是这段……于险事感应甚速,能审别修者之境,故有人畜之为灵宠……这段也没用……”有人一目十行,终于找到重点时惊呼一声,读了出来:“怫然而怒,其声能尽人之耳也,一声令心肾不交,二声令耳立聋,三声令七窍流血,四声令筋脉寸断,唯至化神修为可免……宋明!” 宋明也慌乱起来:“真的假的?这么危险的东西,我哥……怎么也不收好一点?” 有人反应快:“还愣着干什么?趁她激怒嘲惚鸟前,快点把人拦住啊!”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传来:“好像……晚了。” 众人慌忙从巨石后探头出去,只见小院里的薛宴惊手里捉着只浑身羽毛的多彩活物,顺手撸了一把,又给它塞了一口卷心菜。 宋明焦躁不已:“她以为是喂驴吗?驴吃什么就给它喂什么!小心激怒它啊!” 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兀自疑问道:“这什么?薛宴惊养的灵宠吗?这么无精打采、蔫头耷脑的,看起来不像什么正经灵宠啊……” 迎上其他人看傻子般的眼神,此人才一拍大腿:“嘲惚鸟!” “不是,你们确定吗?”众人看着被薛宴惊撸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大鸟,“这样都不反抗,看起来脾气还不错……真是嘲惚鸟?” 那掏出书的人十分肯定地点头:“就是嘲惚鸟!” “那快去拦她啊!据书上所载,化神期以下会被这东西弄死的!” “等等……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有人轻声道。 “什么?” “我们……也没有化神期啊。” 众人一时进退两难,屏气凝神看着远处一无所知还在撸鸟,全然不知自己正握着一只大杀器的薛宴惊,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后者抬眸扫了一眼山石的方向,又笑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漂亮鸟儿,那玩意儿正在她手里发着颤,无助得像个鸡毛掸子。 作者有话说: 第7章7 ◎发家致富◎ 被宋明重新关进笼中的尖吻灵蝮也跟着大家探头去看,似乎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明明都是一道来的毒兽,为什么自己被打了个结扔出去,那破鸟就能被捧在膝上抚摸呢? 众人捂住双耳,提心吊胆,屏气凝神半晌,发现那嘲惚鸟始终没有要啼叫的迹象,这才勉强放下心来,怂恿宋明过去,谎称是灵宠乱飞进了薛宴惊的院子,前去讨要。 宋明正踟躇间,忽听得一声“小师妹”,却是四明峰的六弟子方源来寻薛宴惊。 众人一惊,连忙噤声躲避。修士的修为越高,就越是耳聪目明,方源的修为比他们都要高上一些,他们怕被发现,不似之前那般松懈,连交流都开始传音。 “哟,这是什么鸟儿?还挺漂亮的。”方源进了院子,见到那嘲惚鸟,并不识得,但他身为一个厨子,深知大自然里颜色鲜艳显眼的东西大多有毒性在身,颇警惕地打量了一圈。 薛宴惊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情:“突然出现在我院子里的。” 她抚摸着嘲惚鸟,双手陷入鸟儿柔软的羽毛里:“热乎乎暖蓬蓬的,很适合暖手,要是没有主人,我想留下来养着。” “小心些,”方源正待劝说,余光看到地上什么东西爬过,定睛一看,“血玉蜘蛛?这东西怎会在你院子里?” 方源俯身,小心地将那蜘蛛捉过来,薛宴惊凑过去细看,只见那蜘蛛的肚腹红得透明,像是上好的血玉,大概便是因此得名,“有毒?” “的确有毒,你先别碰,不过这东西也有个好处,”方源笑呵呵道,“去掉毒腺后,生吃一只抵得上五颗上好聚灵丹的药效。” 他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剔去了那蜘蛛的毒腺,献宝似的将其托在手心递给薛宴惊,想让自己这看起来灵力就很匮乏的小师妹好生补一补。 薛宴惊后退一步,婉拒了师兄的好意:“我还是去啃五颗聚灵丹好了。” “……好吧,”方源自也不便勉强,把血玉蜘蛛收了起来,看着给大鸟喂菜叶子的师妹,提醒道,“若想养着,得先去宗里的御兽堂请人看看。” “我明白。” “小心!” 大石后,一行人正急得抓耳挠腮,那边厢却又有了转机,原来是那嘲惚鸟觑准了薛宴惊和方源闲聊之际,猛地挣脱了薛宴惊的手,想为自己争一条生路。 却不想方源眼疾手快,一把将那鸟儿从空中捞了回来。 薛宴惊赞道:“师兄好身手。” “那当然,”方源骄傲道,“我从小跟着爹娘抓鸡,早练出来了。” 那颓丧的嘲惚鸟忽地伸直了脖子,看起来很想恶狠狠地去啄他一口。 薛宴惊低头看向手里断裂的一大把彩色尾羽,不由叹了口气:“原来这鸟儿,竟是靠断尾求生的吗?” 方源和她肩并肩站成一排,一同歪头欣赏着嘲惚鸟光秃秃的屁股,直把那鸟儿盯得羞愤欲死。 薛宴惊摇了摇头:“看来它无心跟随我,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勉强。” 方源侧目:“你真的不是因为它变秃了变丑了才不想养了的吗?” 薛宴惊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对了,师兄,你今日来寻我,可有要事?” 方源挠了挠头:“刚接到消息,万剑秘境确定于下月十五开启,师姐让我来告诉你一声,去不去由你自己决定。你需要一柄剑,万剑秘境也正适合历练,但毕竟有些危险,你若不愿意……也没什么。四明峰有我们一日,就有你一日。” 薛宴惊怔了怔:“我自然是要去的。” 方源又提醒道:“这次秘境开启,沈沧流也会前往。” “我记得他并非剑修。”平沙落雁楼少主,修的是刀法,武器是一对儿弯刀。 “他的新未婚夫人学剑。” “原来如此,”薛宴惊点了点头,“这并不会影响我的决定。” 方源眼神里多了两分笑意,拍了拍她的肩:“好,师姐总说你像柳,我倒觉得不像。” 薛宴惊正要开口,他又笑道:“对了,我打算备点食材用于咱们一路吃喝消遣,你喜欢吃什么,尽管说,不要客气。” 他们接下来说了什么,躲在大石后的一行人已无心关注。宋明欲哭无泪,他一共偷出来三样毒兽,尖吻灵蝮痛失毒牙,血玉蜘蛛没了毒腺,嘲惚鸟丢了尾羽,这四明峰的弟子是什么雁过拔毛的变态不成? 见六师兄认真地掏出纸笔开始记菜单,薛宴惊托着腮看他,也不再去束缚嘲惚鸟,生怕这鸟儿刚烈到当场再表演个断头求生,那就太惊悚了些。 方源离开前,又转头对薛宴惊道:“哦,对了,三师姐说她可以带着你飞,让你不用带毛驴出门了。我觉得她根本就是嫌弃我找来的驴!” “好。”薛宴惊笑着送师兄离开。 方源离开后,宋明松了口气,这才独自上前敲响了薛宴惊的院门,期期艾艾地说明了来意。 “我养的灵宠不小心飞到了你的院子里,麻烦你还给我。”宋明对薛宴惊晃了晃手里的笼子,他怕惊了嘲惚鸟,不敢大声,他们刚刚特地又翻书确认一遍,丢了尾羽显然并不影响这鸟儿伤人的能力。 “三千中品灵石。”薛宴惊开了个赎身价。 “你……你这是敲诈!”宋明心下一怒,“大家都是同门,哪有捡到旁人灵宠,还索要灵石的道理?” “一只鸟,一条看起来有毒的蛇,还有血玉蜘蛛,恰巧同时出现在我院子里,弄丢了它们的人大概无法交差吧,”薛宴惊微微一笑,摆明了就是敲诈,“正好我要前往万剑秘境,这简直是上天给我送来的路费啊。” 宋明怔了怔,明白她已经看出了端倪,却仍不想花这笔灵石:“你就不怕我硬抢吗?” “你看起来很忌惮这鸟儿。”薛宴惊抱臂看他,显然是看透了他不敢动作,又上前又摸了一把鸟儿多彩的羽毛。 “别再碰它了!”宋明生怕她激怒了鸟儿,“它的叫声能置人于死地……我动起手来,若惊了它,你难道就不危险?” 宋明小心翼翼地靠近鸟儿,不想嘲惚鸟却挪了挪屁股,糟心地瞥了他一眼,一副没钱就别来赎我的架势。 “……” 薛宴惊挺惊诧地看了那鸟儿一眼:“看不出你竟这么厉害,那你刚刚怎么不叫?” 嘲惚鸟把脑袋埋在翅膀下,不欲搭理她。 宋明以为她听了其中利害,应当求着自己把那鸟儿速速带走才是,却不想薛宴惊只是笑了笑:“你是元婴期,应该还没有修成自成结界的隔音术法,那就看你有没有把耳朵捅聋的勇气了。” 宋明觉得难以理解:“难道你有?” 薛宴惊只觉得他废话太多:“实在不想掏钱的话,要不,你去捉只鹦哥回来冒充一下?” “……昆吾山那些话痨鹦哥?” “我看那些鹦哥体型生得大,你染个色,其实也差不多。” “……” 沉默寡言的嘲惚鸟忽然变成一个话痨,在其叫声可杀人的情况下……宋明不由想象了一下那副场景,很担心当日轮值的御兽堂弟子当场被吓到三魂出窍,然后自己第二天被亲哥揍到三魂出窍。 他叹了口气:“……你刚刚说三千中品灵石?” 薛宴惊微笑颔首。 “我身上没带那么多灵石。” “你可以和后面那些人凑一凑啊。”薛宴惊贴心地提出解决方法。 “……” 宋明回到大石后,看了一眼一个个安静如鹌鹑的家伙,没好气地开口:“行了,别躲了,人家早发现了!”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7节 众人愣了愣:“那怎么办?薛宴惊肯把嘲惚鸟还你了?” “中品灵石,嘲惚鸟三千,血玉蜘蛛五千。” “……这么黑啊,”众人感叹,“而且不是嘲惚鸟更珍稀吗?为什么血玉蜘蛛反而更贵啊?” “因为蜘蛛被方师兄拿走了,她要给他分赃,”宋明怒道,“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众人只能不情不愿地给他凑了灵石,让他去给鸟儿赎身,心下也纷纷埋怨这家伙办事不靠谱,要不是他偷出来如此危险的嘲惚鸟,根本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宋明收够了灵石,憋着气把钱袋子递给薛宴惊。 鸟儿欢欢喜喜地主动飞进了笼子。 薛宴惊满意地掂了掂手里的钱袋,虽然回到宗门时身无分文,但她完全可以靠敲诈同门发家致富嘛。 对上宋明愤怒的眼神,她微微一笑:“怎么?想打我啊?” 宋明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装嘲惚鸟的笼子,冷哼了一声:“万剑秘境是吧?我们到时见!” 薛宴惊提着钱袋笑望着他的背影,没有提醒他,待离了昆吾山,想找她这位“魔尊宠姬”寻仇的人太多,他怕是还排不上号。 三师姐和六师兄当然也清楚这一点,但剑修必须要有一柄合适的剑,这万剑秘境是难得的机会,跟着宗门队伍也能保证一定安全,他们还是希望师妹能走这一趟。 当然,这要由薛宴惊自己来做选择,如果她打算一辈子坐困昆吾,用一柄木剑混过下半生,他们也会倾力护她无恙。 宋明带着一群人离开后,薛宴惊的灵驴踱步过来,担忧地蹭了蹭她的腿。 薛宴惊拍了拍它的脑袋:“这次出门,怕是不能带上你了。” 灵驴听了,却焦躁起来,十分忧虑地咬住她的衣角将她望着,似乎生怕她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叫它灰发驴送了黑发人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8 ◎流光玉玲◎ 剑修,是修者当中极为庞大的一支,其中若要细分,又有许多分支,修着各式各样、截然不同的剑法。 但总归剑修的道心,都在于一往无前,宁折不弯。 不管他人如何猜度,薛宴惊自认算是个合格的剑修,她并不畏惧秘境中可能会遇到的危险。 修真嘛,本就是一个风险与机遇并行的旅程,与天争命,谈什么危险不危险? 修真者,谁不想要自由,想要仗剑行天下无人敢拦,都踏入修行一途了,谁还要困守一地,小心翼翼地活着?那求长生又有什么意义,为了窝囊更久吗? 薛宴惊回到宗门后,借着养伤的名头,很是懒散了几个月,如今伤势初愈,又决定了要去万剑秘境,便开始打坐修炼起来。 她数次试着引灵气入体,以结成元婴。如果她曾达到过元婴期,这个过程应该进境顺畅、毫无滞涩才对,但她总觉得很陌生,如初学者一般生涩。 难道自己猜测有误?她并不是因为受伤才境界回落,而是真的从未修成元婴? 薛宴惊觉得奇怪,以她的天赋,怎会如此? 破碎的道心? 不可能,她立刻否定了这个答案。 道心固然极为重要,但以她的天赋,哪怕她的道心碎成了八瓣,她也可以铸成元婴。 那是实打实的天赋与悟性带来的绝对自信与笃定。 薛宴惊静下心,再次尝试。 ——— 很快,就到了出发前往万剑秘境的日子。 四明峰只有燕回、方源、薛宴惊三人前往,不过玄天宗弟子众多,又大都修剑,七十二峰中要前往秘境的共有百余人。 昆吾山中尚是隆冬,人间却已入了春,越往南行,春意越盛。 出发去寻剑的大多是还没有本命剑的弟子,修为也偏低,带队长老考虑到有些弟子灵力不足,每御剑一个时辰,便停下来叫大家休息片刻。 他们停留在一处江边,两岸种了不少桃树,此时正逢江水回温、桃花初绽。薛宴惊仰头细看那些淡粉轻红,她十几岁的时候向来不爱这些花花草草,大概是养伤这数月,硬生生地把她的性子磨了下来,让她习惯见花便驻足观花,见了暖阳便懒洋洋地想躺下来睡个懒觉。 安全起见,以防有蹲守寻仇的人认出她来,薛宴惊采纳了六师兄的建议,以轻纱覆面,只露出了一双眼。 融融春江边,女子眉眼无忧,眼神干干净净,仿佛从不曾历经世间沧桑。 有人便掩唇笑道:“看来归一魔尊把她保护得很好呢。” 燕回冷冷地扫过一眼。 “哎唷,可不敢乱说了,人家命好,在外有魔尊宠着,回来了又有师姐护着,连御剑都不用自己出力。” 其实薛宴惊伤势初愈后,已经可以动用些灵力来御剑了,不过燕回担心长途跋涉她的身子吃不消,还是带了她一程。 那嚼舌根的几人叽叽喳喳笑成一团。 薛宴惊眼神一亮,想起了自己靠敲诈同门发家致富的宏愿。 前些日子从宋明那里拿到的灵石实在不算多,一瓶用来疗伤的上好青参丹就要一千中品灵石了。 但她总归是很有原则的,随意到处敲诈和抢劫又有什么区别?若有人对自己释放敌意,最好再来个偷袭,她才好顺理成章。 “行了,咱们也少说两句吧,在外面被养废了,人家又不要她了,也是可怜。” 燕回唰地抽出她的那柄疾风冽,把那几个嚼舌根的家伙吓了一跳,讪讪收了声,她却只是垂眸认真地开始擦拭长剑。 薛宴惊托腮思索,有师姐在,这些人定然是不敢出手的,她需要给自己制造一个独处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当晚,众人在一片野地扎营,带队的长老拿出一件法宝,念了句口诀。霎时间,苍茫荒地之上,亭台楼阁拔地而起。粉墙青瓦,飞檐立柱,有人好奇地上前摸了一把,发现那墙壁坚硬,竟与真实楼阁无异。 众人好奇地盯着那法宝,只见金光灿灿,一望便知绝非凡品。 长老在众人觊觎的目光下,将法宝收了起来:“想要?那就努力修炼吧。这是宗门的法宝,下届华山试剑会上若有人能夺得魁首,这便是奖赏。” 众人顿时唉声叹气起来,华山试剑会是全天下剑修都会参与的比试,玄天宗虽是规模最大的剑修门派,却已经很久没有弟子夺过魁首了,最接近的一次,也不过止步于前五。他们在宗门里都算不得最厉害的那一批,如何敢去肖想天下第一剑? 楼阁前起了篝火,不少弟子围在一旁谈笑,交流着最近习得的术法,信心满满想从万剑秘境中觅得一把本命剑,言谈间意气飞扬。 燕回和薛宴惊、方源三人围着角落里的篝火对坐,方源的人缘显见很不错,有被大家刻意忽视的薛宴惊和满脸杀气的燕回在侧,还时不时有人来和他打个招呼,闲谈两句。 他借着篝火烤好了几只羊腿,挑了火候最好的一只递给小师妹,薛宴惊见他没给自己割肉的工具,迟疑了片刻,干脆低头去啃。养伤期间吃得清淡,忽然接触到一条色香味俱全的烤羊腿,她一时还有些激动。 却不想六师兄分完羊腿,回头看到她这模样,忽然热泪盈眶地握住她的手:“小师妹,我就喜欢你这样的饭搭子!” “啊?”弱小无助但是能吃的薛宴惊茫然抬头。 “咱们四明峰这群人,一言难尽啊,”方源似乎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倒,“比如二师兄,他最近一直闭关,你可能不太熟悉他,这厮简直是白蚁成精,只吃木头,我们一起用膳的时候,我吃菜他啃桌子。你评评理,谁跟他一道用膳能有食欲啊?” “白蚁成精?”薛宴惊失笑。 “你怎么不说是啄木鸟成精呢?”燕回喝止了方源对二师兄的污蔑,耐心对小师妹解释道,“别听这家伙造谣,你二师兄有角羽族血脉,也是人族的一支,不是什么白蚁精,也不是脑子有病。” “……” 据古籍记载,数万年前,人族共分一十二支,不过在漫长的时光里,各族早已互相融合,血脉能力的遗传也早已绝迹。要不是他们的师父实在看不过去二师兄到处啃木头,特地去查了古籍,也发现不了原来这是角羽族血脉影响。 燕回正啃着方源带的灵果,一边试图为二师兄正名,带队的长老对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原来是他发现有人跟了这队伍一路,不知对方底细,便打算叫上队伍里几位修为高的一同前去探查清楚。 燕回自然点头应下,出发前不放心地拿出一对儿叫作流光玉玲的法宝,一只系在自己腰间,另一只给了薛宴惊:“这是我特地寻来的,假使遇到危险,玉玲感应到你的恐惧,会通体发红,我这边也会有警示。原本打算进秘境前再给你的。” 薛宴惊感动不已,挥舞着羊腿与师姐告别。决心在进入秘境前多多敲诈些同门,至少到时候在秘境外的小集市上能多备下些伤药和恢复灵力的丹药给师姐。 她和六师兄打了声招呼,说自己想先去歇息,方源不疑有他,送她到房间门口,便自离开。 在那法宝造出的楼阁之中,大家都可随着性子任意挑选房间。 薛宴惊特地挑了间与其他房间相隔较远的阁楼,十分贴心地为偷袭者制造便利,又在门口和窗口布置了几个捕捉灵符,才熄了灯,开始打坐,静待愿者上钩。 片刻后,有人蹑手蹑脚地靠近,生怕惊动了房中人。薛宴惊也屏住呼吸,生怕吓跑了这只肥羊。 两人各自小心翼翼地虔诚期盼着这场相遇。 那人踏入房间的一瞬,门边光芒一闪,又悄无声息地黯淡了下去。这原本是用来捕捉大型野兽的灵符,控制一人足矣。 薛宴惊知道灵符起效了,又悠哉地打坐了片刻,任灵气在体内运行了一个小周天,才起身去察看自己的猎物。 扒开灵符催生的藤蔓,看清此人的面孔那一刻,薛宴惊却觉得很失望:“怎么又是你?” 显然白日的几句口舌之争还没有严重到要那些人夜袭薛宴惊的地步,对她怀恨在心的只有被她敲诈过又在同窗面前丢了面子的宋明。 薛宴惊感到失望,是因为这家伙的灵石上一次已经被她榨干了。 宋明咬了咬牙,上次那丢了尾巴的嘲惚鸟自然逃不过御兽堂的法眼,虽然他那在御兽堂任管事的兄长给他兜了下来,但也狠狠地教训了他,不许他再踏入御兽堂半步。他一看到薛宴惊就不自觉地咬牙切齿,原本想到秘境内再发难,只是见她落了单,觉得机会难得,便动了心思,想来教训教训她,逼迫她交还那几千灵石。 但此时此刻,他被一股力量牢牢地束缚在地面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有靠着被捆到变形的脸和凶恶的眼神把薛宴惊丑得一趔趄,算是勉强贴近了“教训她”这个目的。 “怎么又是你?”薛宴惊俯下身拍了拍他的脸,“古语有云,吃一堑,长一智。怎么你一定要吃两堑才能长出一智不成?” 两人僵持半晌,宋明先服了软,元婴期趁夜偷袭金丹期修者听起来固然丢脸,偷袭不成反被对方捕捉则加倍丢脸,他实在不想在百余名弟子面前丢这个人,努力用眼神示意薛宴惊给自己一个开口的机会。 薛宴惊在他喉口轻轻一拍,宋明大口呼吸了一会儿,果断问道:“……多少灵石?” 薛宴惊不由惊叹于他的识时务,看来和熟人打交道也颇有好处,至少不用多费唇舌。 “两千中品灵石。” 宋明第一反应竟是大为不满:“我还不如一只鸟昂贵?” “……你想涨价的话,也不是不行。”原本是看在他的灵石已经被榨干了的份上,薛宴惊才给了个优惠价的。 宋明清醒过来,不再反向讨价还价:“两千就两千,我能用法宝抵债吗?” 薛宴惊年少时便不爱用法宝,总觉得只有自己修炼出来的本事才真正是自己的,旁人抢不走夺不去。 不过用来抵债嘛,当然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薛宴惊欣然点头:“什么法宝?” 作者有话说: 第9章9 ◎抵达秘境◎ 第二日清晨,薛宴惊见到燕回和带队长老时,发现二人都有些心事重重。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8节 “三师姐?” 燕回略作思索,与她讲了实情:“有人一路跟着我们,昨夜我与姜长老一同前往探查,发现其中有红鸾宫的人。” 她此前就猜测会有人埋伏在昆吾山外蹲守“魔尊宠姬”,但玄天宗的队伍多逾百人,又有长老带队,那些家伙定然不敢出手——这些人有仇不敢去找归一魔尊,只能怂到来蹲守薛宴惊,哪里会有对玄天宗百人队伍下手的勇气? 不过其中有红鸾宫,就有些麻烦了。 玄天宗与红鸾宫素无来往,带队长老自然便联想到了薛宴惊身上。 她是归一魔尊的“宠姬”,而传闻中红鸾宫圣女心系归一已久。 若只是红鸾宫的小喽啰,他们自然也不至于惧怕,只是圣女的实力,就有些棘手了。 红鸾宫圣女并非世袭制,而是同辈弟子之中拼杀出来的最强者,也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宫主人选。她手下能调动的,是红鸾宫至少半数力量。 带队的姜长老望着薛宴惊,犹豫道:“会不会是红鸾圣女听说了你与归一之事,来找你的麻烦?” 燕回二人自然听得懂他言下之意——红鸾圣女拈酸吃醋,要来干掉薛宴惊这个情敌。 薛宴惊摇头:“在红鸾宫这种地方,能夺到圣女之位的人,怎么可能无聊到这等地步?” “我也这样想,”燕回抱着剑,把问题重新抛了回去,“姜长老您怎么看?” 姜长老叹了口气,薛宴惊若真惹出会连累大家的麻烦,他会以绝大多数弟子的安危为先。 但不过是看到红鸾宫几个小喽啰出没,就担心圣女出现,进而惧怕到要立刻驱赶薛宴惊离开队伍这种事,说起来确实过于离谱了些,他当然不好意思开口。 还是薛宴惊先表态:“姜长老,若当真遇到危险,您顾好其他人便是,不必管我。” 一人做事一人当,若真有事,她也并不想连累同门。 姜长老没有明确表示,只是脸色和缓了些:“先别想这些了,动身出发吧。” ——— 几日后,一行人平安抵达万剑秘境。秘境每隔二十年开放一次,早有来自九州各地的众多修士汇聚于此,还有人在这里开起了客栈、集市。 山谷间空间并不大,但经营者另辟蹊径,客栈有依山而建的,有飘在空中的,也有开在湖底的,容纳上万人都绰绰有余。 玄天宗众人抵达后,都想四处逛逛,补充些要带进秘境的法宝灵药。带队长老也不约束大家,随意他们四散,只叮嘱众弟子切记不可与他人发生冲突,如遇危险立刻发信号示警。 薛宴惊和方源、燕回三人一同随意走走看看,恰有一骑着白虎的修士从几人面前疾驰而过,燕回不由感叹:“够威风的。” 她看了一眼师弟,欲言又止,方源糟心地扫她一眼:“师姐你是不是又想贬低我的灵驴?” “……” 转眼又有修士骑着一头小象经过,那小象生得圆头圆脑,背上有一对翅膀,大眼睛水灵灵的,可爱极了。 燕回又道:“这个也挺好。” “好什么呀?”那小象背上的修士听了,边叹气边喂给了小象一只甘蕉,“跑几步就要吃灵果,不给就伸鼻子喷我一身水,我都快养不起了!”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燕回拉薛宴惊二人前往一间开在湖底的食肆:“这是我每次经过万剑秘境都要来的,小师妹你一定得试试,才不枉此行。” 湖底风光很好,食肆以琉璃为顶,食客入座后,仰头便可见一个神秘的光影世界。 在这里用膳还可以获赠一只手镯,佩戴后可暂时变出腮和鱼尾,在水底肆意畅游。 薛宴惊在窗边落座,看到窗外水草茂密处露出一条漂亮的鱼尾,绚丽鳞片闪烁着蓝宝石般的光芒,她正做好观赏游鱼悠闲游憩的准备,却不想那水草哗啦啦地一阵摆动,露出一双人手,随即是一张胡子拉碴的面孔,再往下是略显肥厚的肚腩,原来竟是一条由修士变成的人鱼。 胡子大叔甩着那条漂亮的蓝宝石鱼尾潇潇洒洒、自由自在地游走了,薛宴惊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燕回失笑:“别看了,这间食肆生意特别好,二十年开张一次,一次能赚够二十年。初次来此的人都难免好奇想体验一下,这湖底下,修真者都要比真正的鱼还要多些了。” 薛宴惊叹气:“店家是如何想出如此天才的主意的?” “听说这里是红鸾宫产业,”方源答道,“只是传闻,不过若没点背景,食肆在这里也开不起来。” 薛宴惊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奶汁鱼片狠狠地咬了下去,大快朵颐。 这里食物的确美味,三人吃了挂炉山鸡,尝了酒酿豆腐,饮了红豆膳粥,才酒足饭饱地离开湖底。 湖边有一间甜瓜摊子,据摊主介绍,修士服下这美味甜瓜后,可化身为甜瓜挂在藤上缓缓生长,安静地感受阳光、土壤和雨露。 其效用十分令人费解,却不曾想销路不错。 摊主看着三个没见识的土包子:“感受生长的过程,懂吗?于瓜熟蒂落时,达到生命的大圆满。可以帮助你们这些浮躁的修士静下心来,修心境!” 三人不懂。 “这个过程……有人负责帮忙驱虫吗?”薛宴惊提出质疑。 “去去去,一边去!”摊主嫌他们耽搁生意,要赶他们,三人遂速速从摊前溜走。 顺着湖岸走几步,前方的摊子上在贩卖灵符,摊主用了一只护体龙符给大家演示效果,使用时,有一道护体金龙在身周环绕,看起来威风极了。 “花里胡哨的,”燕回评价,“这护体灵符我一剑能劈碎十个,居然还敢卖这么贵。” 见摊主脸色不对,方源连忙将她拖走。 薛宴惊落后半步,扫了摊位一眼,记住了各种灵符的价格。 三人悠闲地顺着人流闲逛着,又遇到了一间以物易物的摊子,也可以用法宝兑换灵石。薛宴惊当掉了前夜敲诈来的法宝,想不到那宋明竟十分实诚,说这法宝值两千中品灵石,此时还真的当了两千出头。 她换了灵石,又去药铺买了几瓶药,疗内伤的青参丹,治外伤的冰心散,恢复灵力的聚灵丹,品质上好的都是一千中品灵石一瓶,她各买了两份,分别塞给三师姐和六师兄,自己只留了一瓶聚灵丹。 两人都是一怔:“哪有让小师妹破费的道理?” “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而来,三师姐不需要寻剑,六师兄压根不用剑,”薛宴惊轻声道,“因为我败坏了宗门声誉,你们怕我遇到危险时,带队长老不肯尽心救我。” “话不能这样说,”方源摇头,“我的境界已经很久没有突破了,进去历练历练也有好处,也不全是为你而来。” 燕回耸耸肩:“真的不全是为了你,不瞒你说,我们这样的高手协助长老带队,护佑队伍平安,宗门会有灵石奖励的。” 方源大惊失色:“我怎么没有灵石奖励?!” “高手。”燕回强调。 “……”方源乃是元婴巅峰,在来寻剑这百人中自然算得上是高手,只是在师姐面前只有被鄙视的份。 “收下吧,你们把身上防御的法宝都塞给了我,我实在放心不下。”四明峰实在是一穷二白,燕回的奖励还没发放,方源的灵石拿到手就换成了一堆食材,他们二位如今的家底估计也就比刚刚被找回时身无分文的薛宴惊稍稍强些。 “你哪儿来的这许多灵石?”燕回奇道。 “咳,”参与了分赃的方源连忙打圆场,“小师妹一片心意,师姐你就收着吧。” “那就多谢小师妹了。”燕回也不再扭捏,道谢收下。 敲诈来的灵石,来得快去得也快。薛宴惊摸了摸自己重新变得空空荡荡的储物戒,打算用仅剩的几十颗灵石买些杂货,正俯身挑选几条用来捆人的结实麻绳时,耳边忽闻得一阵喧闹。 原来是有人以巨型鹈鹕为坐骑,那鹈鹕经过一位修士身旁,不知为何忽地张开大口将那修士囫囵吞了下去。 吓得那主人拼命摇晃着巨型鹈鹕的脖颈:“吐出来,赶快给我吐出来!” 鹈鹕倔强地看了主人一眼,拍拍翅膀飞走了。 燕回三人看热闹看得专注,却不防身周来来往往的行人里,忽有一修士绊倒在薛宴惊面前,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跌倒时竟带落了她的面纱。 燕回唰地拔剑,方源也迅速挡在了师妹面前。 那人却不去防备他们手中兵刃,只直勾勾地盯着薛宴惊的脸,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不住,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修士反应过来,一边急急求饶,一边忍不住把目光落在薛宴惊那身裙装上,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定睛重新看向那条绣了迎春花的漂亮裙子,好似对世界的认知受到了什么冲击一般,“您饶我一次,我绝不会把您的特殊……癖好对外传扬的!” “……”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10 ◎初遇熊怪◎ “你怕我?”薛宴惊摸了摸脸,师姐师兄都夸过她可爱,她坚信自己并不是一个可怕的家伙,“你认错人了吗?” 那人好像领悟了什么,试探道:“您希望我……认错人了吗?” “……”燕回瞥了他一眼,对小师妹道,“可能是个疯子,不要理会了。” 薛宴惊点了点头,走出几步,回首看去,却见他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裙子上绣的迎春花,很善良地给此人刚刚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裙子并疯狂道歉的行为找出了一个勉强合理的解释:“还是……你想要我的裙子?” “啊?” 她忧伤地摇了摇头:“这是七师姐送我的,而且是我除了门派弟子服以外唯一一条裙子了,你再喜欢也不能让给你。” 修真者时常耍刀舞剑,普通的料子太容易磨损,何况有的修士一闭关就是几十年甚至百年,普通的衣料早就在这个过程中腐化了。据说,很多很多年前的修士们经历过数次□□出关被师门夹道欢迎的窘境后,终于发现了灵蚕丝,这种材料极为柔韧,不腐不烂,不染尘埃,连血迹都不会沾染其上,实乃居家旅行、杀人灭口之必备良品。从此修真者专用的衣料便以灵蚕丝织就,制成的衣裙可以穿上几千年,不过价格略显昂贵,最便宜的也要五千中品灵石一件。 一穷二白如薛宴惊,除了门派发放的免费弟子服,目前也就这么一件灵蚕丝织就的衣裙,还是刚被寻回的时候七师姐送的。 燕回和方源闻言,也不由抹了一把辛酸泪:“小师妹,等师姐拿到灵石奖励,给你买新裙子。” 薛宴惊推拒,说下次路过凡间时,先买几件普通料子凑合一下便是。 那跌倒的修士似乎觉得眼前一幕过于荒诞,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四人沉默地对峙片刻,双方大概都以为自己碰到了疯子。 最终那人跌跌撞撞地跑开,起身时,燕回瞥到他身上装饰:“他腰间玉佩看起来有些像淮州章氏的族徽。” “淮州章氏?”薛宴惊看着师姐的表情,猜测道,“莫非又和归一有仇?” “不好说,”燕回摇头,“淮州章氏也分几支,一半人敬服他,一半人想砍死他。” “……” “不过刚才这人疯疯癫癫的,也许是我看错了也未可知,”燕回拍了拍小师妹的肩,“但你还是要小心,再看到此人立刻向我示警。” 薛宴惊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人消失的方向。 玄天宗众弟子在集市上补充了药剂,又吃饱喝足,修整了两日,养精蓄锐后,终于迎来了万剑秘境正式开启。 万众期待的秘境开启时刻,看起来却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半空中仿佛被水墨工笔涂抹过,渐渐变得模糊,原处浮现出一层迷雾,通过这道若隐若现的薄雾,便可进入万剑秘境内部。 迷雾浮现的那一刻,却没有人抢着入内,大家都在沉默地等待。不多时,果然雾中有光点一闪,一个披头散发形似野人的家伙踉踉跄跄地闯了出来,看到眼前广场上众多修者,忽地热泪盈眶,似要确认什么似的将秘境外景色逡巡了一遍,才嗓音嘶哑地大喝了一声:“二十年……二十年啊!” 他甚至跪在地上去亲吻地面,但在场众修者只是沉默地向他致敬,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万剑秘境每隔二十年开放一次,每次开放三个月,这段时间内可自由出入,但如果三月内没能及时从里面出来,就只能等到二十年后秘境再次开放了。 眼前这人显然就是在里面被困了整整二十年。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9节 玄天宗的带队长老借机警醒众弟子道:“别以为二十年对于修士而言,闭个关就可以熬过去,秘境里危机四伏,很难找到能供人安心闭关之所。能熬过二十年活着出来的,都是强者中的强者。” 有些懵懂的新弟子这才知道为何广场前众修者都肯给此人让路。 确认再无人出门,众修者才开始鱼贯而入。 薛宴惊回头望去,看到有心思活络的家伙凑到那人面前,重金相诱,想请他再进秘境帮忙带路去寻一柄剑,那人没说话,兔子一般跑掉了。 玄天宗带队长老率众入内,再次确认了一遍所有弟子都携带了报信的灵符,又鼓励了大家一回,才准备带着燕回等几个高手离开,迟疑了一下,又把方源也叫走了。 修士通常遇到险境时才能发挥最大的潜力,因此宗门需要放手让这些弟子自己去闯荡秘境。 姜长老带着几个高手假意离开,告诉众弟子燃烧通信灵符,他们才会过来寻人。实际上他们会暗中跟随队伍,以便在遇到危及生命的险境时及时出手救援。 不过也不敢跟得太近,毕竟万剑秘境有一个特性——遇强则强,越是高阶的修士,吸引来的怪物等阶便越高。跟得太近,反而是害了他们。 秘境之中瞬息万变,来不及救援的情况其实也时有发生。每次秘境开启,都有修者或失踪或死亡,但仍有人前赴后继。 修真一途,从来没有绝对的稳妥,玄天宗已算是有保障了,有的门派干脆不派领队,任由弟子自己去闯荡。 离开前,方源冲薛宴惊招招手,她以为师兄还有什么嘱咐,连忙小跑过去。 却不想方源展开手掌,给她看了被他困在手心的一只小蜘蛛:“万剑秘境里这种红背灵蛛特别有意思,吃了之后可以吐丝,我上次服用后给自己织了张吊床,想不想试试?” 薛宴惊后退一步:“六师兄,你是否对蜘蛛有什么特别的癖好?” 方源哈哈一笑,拍了拍小师妹的肩:“去吧,去取一柄本命剑,将来在修界杀出一个名堂来。” “是。” 百余人就此出发,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大家都在忙着观察环境,倒还没生出什么各自抱团排挤人的心思。 只是还没来得及欣赏这些与外界不同的风物,已经有人尖声叫道:“那是什么东西,它朝我们冲过来了!”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都看到了一只庞大的巨兽奔跑而来,肌肉厚实,四肢粗大,像是一只巨熊,但浑身覆满鳞片,仿若铁甲。它大概是饿了许久,如今闻到了人的味道,便张开血盆大口疾速奔来,这个距离已足以让众人看清其口中骇人獠牙。 “跑啊!” 众人立刻四散奔逃,跑向漫天遍野、四面八方。 后边还没走远的带队长老不由摇了摇头:“这才刚开始,队伍就被冲散了,真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批!” 燕回看到小师妹已经踩着木剑稳稳升至空中,略略放下心来。 倒是姜长老驻足看了片刻,越看越气,气到忍不住冲了回去,指着那几个满地乱蹿的弟子:“御剑啊!想什么呢?!它又没长翅膀,你们靠两条腿要跑到什么时候去?” 那几个弟子得了提醒,连忙御剑而起,惊魂未定地看向下方,见那熊怪果然无法追上空中的人,只在地面上转着圈兀自垂涎,这才松了口气,讪讪解释道:“回姜师伯,第一次见,有些慌乱,忘了御剑。” “连御剑都能忘,实在不行跟我回去,下次再来吧,”姜长老讽刺,“免得送命在里面!” 几个弟子赧然低头,姜长老叹了口气:“行了,我走了,你们去吧,千万小心。” 他转头低声叮嘱燕回几人:“重点看着这几个,要是再犯这种错误,趁着离出口不远,直接把他们带出秘境,省得在这里祸害了自己,又危及队伍。” 几人点头应是。 百余弟子重新在空中聚集,浩浩荡荡地一同飞走,那熊怪一直缀在后面,他们飞得虽快,它奔跑得却也不慢,始终保持在众人视线之内。 “不行,”有人提出,“这样下去,我们的灵力早晚要耗尽!” “不如兵飞两路,看它追哪一队?”有人提议。 “你的意思是干脆随机牺牲一队呗,大聪明?” “我不是……” “行了行了,别吵了,”有人不耐烦道,“找找附近有没有山峰!” 众人明白他的意思,在空中举目四顾,却见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正焦躁之际,有人喊道:“前面有河水,先飞过河,看看它会不会追上来!” 这倒是个好主意,众人安静下来,闷头向前飞去。 飞过了河,正要松口气,有人颤巍巍一指下方:“它……它会游水!” 大家低头看去,那熊怪正以狗刨式前进,虽游得笨拙,但显见渡河问题不大。 “这怎么办?” 众人注视着那熊怪半晌,忽然有人一拍脑袋:“你们看,它游起来比奔跑慢很多,而且明显比奔跑吃力!” “所以呢?我们就算趁机全力飞行,也飞不太远,它游过这里之后还是能追上我们!” “我们飞到河这边,先休息片刻,等它费力游过来之后,我们再飞回河那边,如此往复多次,直到耗干它的体力为止!” “好啊!这主意靠谱!”众人大喜过望,纷纷落在地上,等着那熊怪游过来,又踩上剑飞至对岸,一时竟玩得不亦乐乎。 “……”薛宴惊混在溜熊的队伍里,耳边是那熊怪扑通扑通的游水声,她抱着小木剑,觉得自己实在和这群人格格不入。 远远尾随的姜长老脸色发青,他身旁的燕回却已经要笑到肚子疼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11 ◎初试锋芒◎ 溜熊的队伍里,有人忽然发出疑问:“你们觉不觉得,它好像游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了?” “……”一片沉默。 那熊怪大概也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戏耍了,这一次上岸后,干脆趴下来休息,养精蓄锐,敌不动我不动,只一双小眼睛阴鸷地盯着对面众人。 有人打了个颤:“这可怎么办?” “我看到河里有鱼!”又有弟子提出了另一个十分智慧的主意,“不如我们捉鱼喂它,兴许它吃饱了,就不追咱们,自己走开了呢。” “好,先试试吧!” “……” “姜长老,姜长老,别冲动!”远处,燕回用力拉住了带队长老的衣袖,“大部分弟子都是第一次历练,没经验。” “是啊,”方源在一旁帮忙拉住姜长老,忍俊不禁地看着那边已然迅速开展的捕鱼行动,“虽然思路离谱了些,但至少大家……行动力一流。” “放开我!”姜长老气得一拂衣袖,把二人甩开,但被这么阻了一阻,到底也停下了将要冲过去骂人的脚步。 他紧皱眉头,一旁的方源却独自开朗道:“这鱼不错,待他们解决了熊怪,我去捞些回来给你们做糖醋鱼。” “……” 岸边的捕鱼行动开展得轰轰烈烈,大家很快就捞上数条肥美的大鱼来,最开始出主意的弟子举起一条,向对岸投掷过去,那熊怪未防备,被砸了个正着,登时愣了一愣。 “继续!”大家卖力投掷着,一时间对岸鱼如雨下。 “等等,”有人怔怔地看着对面,连声喊停,“不好,它好像以为咱们是要攻击它!” 他喊得有些迟了,大家已经都注意到了对岸的异状。 那熊怪愤怒地咆哮起来,鼻孔张大,呼吸急促,利爪在地面上磨砺两下,奋力向河中一跃,拼命向这边游来。 众人手忙脚乱地御剑升空,有人后知后觉地反省道:“也对,它要是肯吃鱼的话,也不至于饿成这个样子。” 其余弟子大怒:“马后炮,你刚才怎么不说?!现在怎么办啊?” “不要慌!” “光叫我们别慌有什么用?你有主意吗?” “……” 群龙无首,一团乱麻中,见再无人提出什么充满智慧的点子,薛宴惊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们……有没有想过,干掉它?” 多么正常的一个主意,在五花八门、花样百出的意见中,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异类了。 众人闻言怔了一怔:“我们能行吗?” “试试呗,不行就跑。”薛宴惊答得轻松极了。 “行,试试吧!” 大家虽然天真,但有一个好处,就是不管谁出的主意他们都敢听,且勇于付诸实践,说干就干。 “围成剑阵!”有人站出来指挥道。 虽然没有实战经验,但剑阵大家在宗门时都是练熟了的,闻言便鼓起勇气落地,散成一圈围成阵法,将刚刚游上岸的熊怪包裹在内。 “出剑!” 随着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将灵力灌注于剑刃,向目标击出,数道剑光交织,一时之间华光万丈。在场众人大都修为偏低,那熊怪伏在地面上,不闪不避,还有人紧张之下偏离了目标,在熊怪周围戳出数个土坑,但百人同时出剑,也算得上气势如虹。 远处的姜长老终于满意了些,颔首道:“知道进攻了,总算没蠢死。” 却不想又听那边高声议论道:“咦,它怎么毫发无伤?” 大家满怀希冀地道:“你怎么知道无伤?兴许是受了内伤呢?” “……” 燕回看着姜长老重新变为铁青色的脸,强自忍住了唇角的笑意,那熊怪虽没受伤,但姜长老怕是已经被气出不轻的内伤了。 熊怪的遍身鳞甲极为坚硬,众人的剑都没能刺穿它的外皮,但它已经再次被激怒,怒吼一声,中气十足,又弓身跳跃起来,蹿出那一片剑光,疾速向众弟子扑去。 众人一边收剑逃窜,一边不得不承认,别说内伤了,那些攻击大概只是给它挠了挠痒。 “出手吗?”带队长老这边,有人问道。 “再看看,”姜长老摇头,“如果这里就需要我们出手,那大家都可以直接结束本次历练了,反正继续下去也只有送死的份!” 他说的是气话,却不想燕回接了一句:“在这里结束影响我的佣金吗?” “……” “稳住!”此时,一片乱象中,忽听一道清亮女声响起,“重新结阵,用灵力把它逼至剑阵中心!” 危急关头,人们会下意识听从命令。 数道灵光亮起,逼得那熊怪停下脚步。 眼看它逼得一再倒退,众人心底终于浮现出一丝成就感。 “它很快就会发现这些灵光并不致命,”有人提醒道,“就像狼群,第一次、第二次遇到火焰时会害怕,但逐渐习惯后,就能学会越过火圈进攻。 “它的弱点应当是腹部,那里没有鳞甲。”女声道。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10节 “但它护着腹部,我们攻击不到!” “出剑,能打到哪儿就打哪儿。”女声不慌不忙道。 慌乱中众人也没来得及分辨是谁在指挥,只依言照做,乱七八糟的剑气疾射而出,虽然熊怪动起来的时候大家的准头更加不行,但百人出剑,总能蒙中个几十剑。 “我打中了!”打中的人还挺惊喜。 “打中了就继续打。”女声道。 长剑击在鳞甲之上,发出铁器撞击之声,那熊怪渐渐焦躁起来,显然这样的攻击虽然破不了它的防御,却也让它觉得疼痛。 有人忍不住质疑:“百人同时出剑,它都毫发无伤,我们现在这样乱七八糟的就能行?” 熊怪一直在努力突围,它很快就发现了剑阵中最薄弱的离位,猛地朝这个方位冲去。 离位上站着的十数名弟子的确修为较为低微,此时见熊怪向自己的方向冲来,先自乱了阵脚,下意识转身奔逃。 匆忙躲避间,剑阵已然乱得不再成型。 有人先散了,余下坚守的数名弟子自然撑不住,正勉力支撑间,女声已经高声让离位弟子尽数散开。 不行了吗?只能逃了吗?第一次出击便遇挫折,众人心下难免失望。 离位空了出来,熊怪自然拼全力向这个方向奔去,离位弟子已经四散逃开,只有一女修倒在地上,似是吓呆了,不能动作。 熊怪已经饿极了,刚刚那一通折腾只让它更加愤怒更加暴躁,本能渴望着用对方的血肉填平这份饥渴,它直冲那女修扑了过去,扑在她身上,张开大口向着她的咽喉撕咬过去,想把她叼走作为这一次的战利品,用她的血肉弥补自身灵气后,再去追上这群修士,一个接一个地把他们吞噬为自己的腹中餐。 只是尖利的獠牙还没触到对方,它先感到自己的咽喉一凉,它睁开眼,只看到女修左手蓝紫光芒一闪,炸穿了它的喉口,右手那柄略显朴素的木剑顺着被炸开的口子穿透了它的咽喉,随着它疾扑的动作,那剑尖从咽喉一直划到腹部,将它开膛破肚。它的内脏混着血水淅淅沥沥地洒下来,洒了身下女修满身。 女修眼神清凌凌地望着它,面上哪还有半分慌乱。 熊怪的哀嚎声响彻天际,拼着最后的力气一掌向她的脑袋挥去,这巨掌若挥中,便不是头颅破碎至少也要面目全非,众人已经尖叫起来,千钧一发之际,女修就地一个翻滚躲开了这一掌。这一滚流畅至极,翻滚一圈后受身而起,半跪稳住身形,单手撑地,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柄已经断了半截在熊怪腹中的木剑横在身前,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 众人从未见过这么行云流水的一滚,一时看得痴了,不由暗自忖度,这厮莫非私下常常练习翻滚不成?你们峰的师父平时怎么教的,连翻滚都要做到无懈可击? 燕回刚刚已经疾速靠近,见女修无事,这才放开手里已然出鞘的长剑。趁着众人未发现自己,又转身遁走。 姜长老对她点了点头:“这个弟子虽然修为差了点,倒是够果断,临危不惧,以前有实战经验吧?” 燕回回以一个欣慰混杂着伤感的眼神:“那是我小师妹,薛宴惊。” 刚刚事情发生的太快,姜长老要关注所有弟子安危,那女修又被淋了满脸血污,他竟未注意到是薛宴惊,此时怔了怔,倒是说了句公道话:“魔界,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燕回和方源都点了点头,若非多次对敌,哪里练得出这么迅疾的反应?不知重复过多少遍,才变成了哪怕失忆也仍然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那熊怪趴在地上不动了,有人小心翼翼上前用剑尖戳了一戳,这才欢喜道:“它死了!” 众人一片欢呼,有人上前扶起了薛宴惊:“你没事吧?” “没事。”薛宴惊去溪水边清理了自己,灵蚕丝制成的裙子不沾血污,此时抖落了一身血肉,裙子立刻光洁如新,倒是方便得很。 “薛宴惊……” “怎么?” “没什么,”那人踟躇道,“你……很厉害,你怎么知道这样可以杀死它?” “试试呗,不行就死。”薛宴惊答得仍然轻松极了。 “……”众人一时不知该夸她一句好胆色还是骂她一句疯子,不过鉴于她刚刚表现出的悍勇,大家决定嘴上猛夸前者,后者还是在心里想想就算了。 “开玩笑的。”没想到大家真信了,薛宴惊也挺无奈,她这个人其实相当珍惜生命。据说高阶妖兽面对低阶修士时会散发出一种令人震颤的威压,但她刚刚没有任何感觉。对她而言,没感觉就是没危险。 “……”众人不太能理解她的幽默,有人上前搀扶她坐下,“你累坏了吧,要不要歇息一会儿?” 薛宴惊摇了摇头:“此地有血腥气,容易引来其他怪物,不宜久留。” 众人此时自然信她,不再逗留,纷纷起身御剑。 薛宴惊却落后了一步,将岸边的鱼捆起来聚成一堆,朝方源的方向挥了挥手。 方源一乐:“师妹给我捡的鱼!” 姜长老一怔,转头看向方源和燕回二人:“怎么回事?你们对她提起过会有人一路尾随护卫?” “没有。”二人都是摇头。 “那她怎么知道咱们在这儿,总不会是自己发现的吧?”姜长老皱眉,“她是什么修为?” “金丹。” “凭金丹期怎么可能发现我们?”姜长老只以为燕回和方源二人关心则乱,提前吐露了行迹,不过薛宴惊刚刚表现很好,他不打算计较,只摇了摇头,“好了,跟上吧。”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12 ◎祸水东引◎ 百人重新上路,一路上遇到不少从未见过的风物。 万剑秘境中气候十分古怪,四季都在一天之内更替,清晨还是冬日,夜晚就入了盛夏。地貌也与外界不同,众人一路御剑飞行,脚下草原、河流、海洋、沼泽、山川、裂谷交替出现,荒漠连着冰川,没有半分规律可言。 秘境里有一种奇怪的巨兽,众人捂住自己的眼睛,它便看不见众人;大家掩住自己的耳朵,它便听不见大家。 众人觉得煞是有趣,原地玩弄其许久,并戏称其为“掩耳盗铃兽”。 渡海时,有海草精很友善地提议带他们一程,大家每人握住一根海草,把长剑踩在脚下,海草精喊了声“三二一”,带着他们在海面上疾速飚了出去,颇让众人体会了一把乘风破浪的快感。 大家感受着疾风和海浪共同打在脸上,一时连危险都忘了,只觉得这才是修真者该有的畅快自在。 海里还遇到一种猪头鲨身的怪物,十分难对付,最后还是薛宴惊发现虽然其鲨身能离水追击大家,猪头却不能在水下呼吸,遂在众人惊恐的视线下,以谋杀的架势硬生生把猪头按进水里一刻钟,直把猪鲨淹得晕了过去。 其他人在岸边围观,被挣扎的猪鲨甩了一脸水。 原本嚼过她舌根的几个修士躲得远远的,生怕她一言不合表演一出水淹同门。 一行人还远远望见过一种人面蛛,倒悬在网中,生得异常可怖,大家不敢惊动,绕路速速溜掉了。薛宴惊不由想起了六师兄,他若是连这种蜘蛛都敢吃,那才是真的勇士。 一路上,众人还遇到不少别派修者,都在用着五花八门的方式向秘境中心的万剑宫推进。 其中有一个指使傀儡走在最前面的门派,由傀儡替他们趟机关或是引走怪物,那些修士跟在后面,毫发无伤、气定神闲,傀儡碎了坏了也丝毫不放在心上,看得玄天宗众人颇为羡慕,纷纷感慨不知是哪个门派的少爷小姐出来历练了。 薛宴惊身旁的同门艳羡地看着那些傀儡:“那是千机门最厉害最值钱的傀儡,真是财大气粗啊。” 他们玄天宗其实也算家大业大,但远远还没到能派一群昂贵傀儡陪着低阶弟子历练的地步。 薛宴惊看着那些略显呆头呆脑的傀儡,好奇发问:“这就是最厉害的傀儡?我记得百年前千机门不是嫌市面上的傀儡太过死板,说他们正在制造一种真正拥有接近人的意识的傀儡嘛,没成功?” “你不知道?当时……哦,我忘了你失忆了,”同门摇摇头,“其实是成功了,但是吧,那批傀儡天天躺床上看话本,根本不肯工作,千机门最后只能放弃了。” “……” 那使用傀儡的门派一路向前推进得极快,很快就离开了玄天宗众人的视线。薛宴惊看了一眼,只觉得以他们这样消耗傀儡的速度,怕是撑不到万剑宫,不过观这群人财大气粗的模样,大概还有其他法宝顶上,也轮不到她来操心。 大家羡慕了一会儿,又苦着脸地迎上了忽然蹿出的一条巨蜥,便无心再去关注他们。 一路上成功解决了几只怪物,多少也助长了大家的勇气,此时不再只想着逃避,费了大力气解决了巨蜥。众人不敢在此地久留,拖着疲累的身子向前赶路,却不想飞了半个时辰,尚未找到相对安全的休憩之所,却又撞见了刚刚那个使用傀儡的门派,一条巨大的雄性沙蟒正在疯了一样攻击他们。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那些修士身边有两颗椭圆形蛇蛋,约一人合抱大小,蛋壳呈灰白色,一颗外壳微有裂缝,另一颗却已经碎开,这种蛇蛋外壳一般极为坚硬,能够抵御外界种种危险,也不知这群人是如何不小心将它弄碎的。 这群人已不似刚刚那般光鲜,干脆指使所有傀儡顶上沙蟒攻击,他们则趁机御剑头也不回地飞走。 玄天宗有人啧啧称奇:“这些傀儡全都扔在这儿不要了?未免太阔绰了些。” “兴许是想等危机过去,待会儿再回来捡呢。” 两人话音未落,那群人已经疾速飞出了一里远,刚刚松了口气,另一条更为粗大的雌性沙蟒从黄沙之中猛地蹿了出来,一尾巴抽向空中众人,把他们飞行法器上狠狠地抽了下来。其中一人猝不及防,正被它抽中面门,头颅扁了下去,眼看是活不成了。 那沙蟒通体沙黄色,隐在茫茫黄沙之中,的确是防不胜防。玄天宗众人自认如果是他们,大概同样躲不过这一击,也看出了这对儿沙蟒要比他们之前遇到的熊怪、巨蜥等要厉害几分。 远处悄然缀着的姜长老蹙眉道:“这群人在搞什么?万剑秘境我来过很多次了,这两条沙蟒虽然分级高,但性情相对平和,若非他们伤了蛇蛋,沙蟒根本不会主动攻击人。” 燕回远望:“是仙武门的人。” “看出来了,”姜长老冷笑一声,“他们的人恨不得把仙武门三个大字烙在脑门上。” 他们谈话间,那群人正连连呼唤一里远外的傀儡过来顶上,但傀儡动作缓慢,又被雄性巨蟒缠住,一时赶不过来,他们便掏出各种防御法宝,一道道璀璨的灵光罩浮现在沙地之上,沙蟒被短暂阻击,又甩着尾巴将它们一道又一道击碎。 “这雌雄两条沙蟒几乎是拼了命地要攻击他们,那蛇蛋想必是它们的孩子,”玄天宗这边有人看出问题,“他们早晚要撑不住,我们要不要帮忙?” 薛宴惊看了他一眼,玄天宗的确是以名门正派的标准来教导弟子的,自己都已经疲惫不堪,下意识还想着帮别人。 却不想此人话音刚落,恰看到那边阵中忽有一人出列,疾速飞到那两颗蛇蛋前,抱起那颗尚算完好的,向玄天宗众人的方向飞来。 “他这是要来求助?等等,不对……他抱着蛇蛋做什么?” “祸水东引!”有聪明人已经反应过来,脸色一变,骂了句粗话,“这帮龟孙子是要把沙蟒引到咱们这边来!” “他娘的这群贱人!”玄天宗这边,一时间脏话此起彼伏。 “剑借我。”薛宴惊对身边人伸手。 “什么?”此人没反应过来。 “我的剑断了,你的剑借我一用。” 危急关头,此人不及多想,连忙把佩剑递给她。 薛宴惊御剑而起:“我去迎他一迎。” 玄天宗众人又急又气,眼看着薛宴惊已经在空中迎上那男修,抱拳扬声道:“玄天宗弟子在此,愿助贵派共渡难关!” 男修却理都不理,继续向众人阵中飞来,手中紧紧地抱着那颗蛇蛋,大家都猜到此人下一个动作必然是要将那蛇蛋抛来摔碎在他们阵中,一边躲避一边怒骂,却忽见银光一闪间,那人动作滞了一滞,随即喉口飚出一道血箭,张口似要说些什么,但口中只喷出了更多的鲜血,旋即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露出了身后薛宴惊的身形。 他的尸首跌落在地,蛇蛋也从手里滑落,被薛宴惊稳稳接住。 原来刚刚那一瞬间,此人竟是她从背后割了喉。 “怎么?”薛宴惊在那人衣服上擦了擦剑,单手抱着蛇蛋,回望向目瞪口呆的玄天宗众人,“机会给过了,怪不得旁人。” 这批来寻剑的玄天宗众人大都是门派新弟子,约百余岁左右,平日里鲜少出门历练,连怪物都没杀过几个,何况是人。况且杀戮自己的同类,总归是感觉不同的,虽然刚刚都大声叫嚷着要打死这龟孙子,但真的见他被杀,还是愣了半晌回不过神来。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薛宴惊云淡风轻的态度,那人的确可恶、的确该杀,但正常人至少该犹豫迟疑一下,哪会像她一样上去就将人抹了脖子,除非……有人想到什么,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你以前……杀过人?” “不记得了,”薛宴惊看着冲过来的沙蟒,“现在也没有时间闲聊了。” 她单手抱着蛇蛋,另一只手拎住那被割喉的家伙,将其尸首甩到了沙蟒眼前,沙蟒滞了一滞,确认那人没了呼吸后,迟疑地看向玄天宗众人,薛宴惊俯身将蛇蛋小心地安置在黄沙之上,倒退了几步,又示意大家都退后。 要是他们自己惹来的怪物也就罢了,眼下被人祸水东引,若这样死在沙蟒利齿之下,岂不是要冤死了?大家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依言后退。 沙蟒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并未纠缠他们,只用身子盘住了蛇蛋,盯着众人,似乎是在示意他们速速离去。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11节 众人松了口气,纷纷御剑准备离开。 “给我站住!”那边正被另一条沙蟒缠住的阵中,一道女声喝道,“你们难道见死不救吗?” 玄天宗弟子只觉得生平第一次遇见这等厚颜无耻的家伙,一时都有些不敢置信:“还敢叫住我等?要脸吗你们?” 一道男声随即跟上:“我乃仙武门少主,你们留下帮忙,我必以重金相谢!法器灵石功法任君挑选!” “我可去你的吧,谁稀罕你那点臭钱?!”玄天宗弟子呸了一声,互相招呼着,“咱们快走,看着这群晦气东西就烦!” 女子嚷道:“我们仙武门可是在修真界横着走,你们若肯帮忙,将来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玄天宗弟子冷笑:“横着走?你们就是翻着跟头走,又关我们鸟事?” 男声见利诱无用,转而高声威胁道:“你们杀害我门下弟子,若再见死不救,休怪出去后我们不客气!” “怎么个不客气法?” “要杀人者偿命!” “混账,”玄天宗众人怒骂起来,“我们分明是被迫反击,本宗百余人都是亲眼见证!岂容你颠倒黑白?!” 那男修一边开启新的防御法宝,一边阴笑一声:“那就交由修界三堂司决定吧!” 三堂司算是修界的衙门,掌律法,断公案。而三堂司去年新上位的大长老,就是仙武门的人。众人闻言都是怒火中烧,这群混账在玄天宗这样一个名门大派面前都敢如此放肆,往日里尚不知有多少人在他们那里受过屈辱。 薛宴惊看起来有些茫然,玄天宗众人想起她失忆之事,便在她耳边轻声提醒:“三堂司有仙武门的人。” “我明白了,”薛宴惊点了点头,手中寒芒一闪,若有所思地看向那男修,“原来你是提议我在这里将你们灭口。”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13 ◎自爆元婴◎ “敢欺负我玄天宗弟子!”远处的姜长老已经勃然大怒,“我定要他们好看!” 燕回侧目,来路上姜长老还看薛宴惊不惯,一度担心她危害队伍想赶她离开,只是最终没好意思说出口罢了,如今却又为她愤怒至此,人性真是太复杂了,还是说这是师妹的某种人格魅力? 那阵中女子听了薛宴惊的话,冷笑一声:“你尽可以试试,真以为我们没有办法脱困吗?” “哟,那你们脱困一个我看看啊!”玄天宗弟子纷纷开始嘲讽。 更有人嗤笑道:“按理说,凡人的寿命要比蛇更长,所以,修士的寿命理应比蛇怪要长,你们继续靠法宝支撑下去说不定可以熬死它们。加把劲吧,我觉得有戏!” “表哥!”女子高声唤道,“我要撑不住了,你还不使绝招,要让这群贱人继续看笑话吗?” 她身旁的男修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阵中一位老者:“魏叔,劳烦你了。” 那被称为魏叔的老者站了出来,他须发皆白,面上隐隐带着衰败之气,面色无喜无悲,只纵身一跃向着沙蟒飞身而去,那雌性沙蟒正用尾巴攻击着防御阵,见他独身一人,大口一张,要用利齿将其钉穿。 那老者竟不闪不避,直直向那沙蟒巨口中飞去。 薛宴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大喝一声:“退后!”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从巨蟒口中爆开,那一瞬间众人觉得自己似乎处于某种能量场当中,大地都在震颤,空气也变得粘稠灼热。 玄天宗众人听到薛宴惊的提示,已经在后退了,却仍被一阵冲击波掀翻,他们本就御剑飘在空中,无处借力,被震出了很远,七七八八倒了一地,只剩下薛宴惊稳稳地踩在一柄借来的剑上,负手立在空中,发丝和袍角在空中猎猎飞扬。 倒是仙武门中人早有准备,撑起一只盾牌似的防御罩,此时好整以暇地看着狼狈的众人。 玄天宗弟子都被震得耳畔嗡嗡作响,好在他们刚刚不敢离沙蟒太近,此时倒不至于受什么重伤,只是一时搞不清发生了什么,茫然地摸了摸脸上被溅到的东西,察觉到那似乎是某种东西的血肉。 只薛宴惊看着那阵中众人:“元婴巅峰修者自爆的威力,果然名不虚传。” 元婴巅峰?自爆? 大家茫然地逡巡四周,这才发现那雌性巨蟒已经倒在地上,头部被炸得四分五裂。 结合薛宴惊的话和刚刚那老者毅然飞入巨蟒口中一幕,他们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修士自爆,一瞬间能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杀伤力,可谁会用这种打法? 众人呆呆地看着仙武门余下数人,怪不得他们并不珍惜那些傀儡,原来傀儡用完了,还可以用人命来填吗? “不用这样看着我,”男修掸了掸衣服上沾染的灰尘,“魏叔卡在元婴巅峰已久,却无望化神,本就没剩下几十年的寿命。” “……所以呢?”有玄天宗弟子怔怔地反问。卡在元婴巅峰,所以呢?无望化神,又如何呢? 男修皱了皱眉:“什么所以不所以?魏叔本就是我的家奴,为我牺牲亦是自愿,何况,若不是你们见死不救,我们也不必让魏叔舍命。” “你大爷的……”见这家伙又把问题甩在己方身上,玄天宗众人又是怒骂不止。奈何他们名门正派出身,翻来覆去也就会些“龟孙子”、“畜生”、“贱人”一类的脏话,对方任他们辱骂,不痛不痒。 眼见孩子和伴侣接连死在眼前,另一条雄性巨蟒哀声叫着猛地袭向仙武门众人。 这条雄性沙蟒较雌性的身形要小上两圈,攻击力也稍弱一些,这群人便未再用杀招,只一男一女二人继续躲在防御法宝后,其他人走出防御罩向沙蟒进攻。看来对他们而言,元婴巅峰的修士倒也不是随便消耗的。 玄天宗弟子看着地上的雌蟒尸首,又想到在自己面前炸得尸骨无存的老者,一时也没了辱骂的兴致,招呼身边人:“算了,咱们走吧。” “想走?”那躲在防御法宝后的女子却发出一声轻笑,“晚了!” 她话音未落,抬手一件灵宝已经对着玄天宗众人甩了过去。 玄天弟子人都要傻了,连忙纵身闪避:“你们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薛宴惊不退反进,挡在众同门面前,空中一个旋身借力,一剑将那灵宝抽回了仙武门阵中。灵宝划过半空,拖着一道银色光芒,恍若流星,精致美丽,但从仙武门众人慌忙躲避的模样来看,这东西杀伤力大概不低。 “你……”那女子还待不依不饶,仙武门阵中一白发老妪提醒道:“表姑娘!这次进秘境,顺利拿到你和少主需要的剑才是要事,切勿节外生枝!” 女子扁了扁嘴,终于没再开口。 薛宴惊剑已出鞘,身边同门拉了她一把:“走吧,咱们不吃这个眼前亏,此间之事,不如待离开秘境之后,禀报师长,再做计较。” “……好。” 玄天宗弟子情知对方阵中有数名元婴巅峰压阵,生怕他们发疯再来个自爆,何况刚刚那老妪的话也提醒了他们,在万剑秘境中拿到宝剑才是正经事,因此倒也无心去缠斗,只想速速远离这群疯子。 到底是从没受过这等鸟气,当晚玄天宗众人寻了几处山洞各自扎营休息时,还有人一边在周遭布置防御法宝,一边喋喋不休地骂着:“真是长见识了,不出来历练,竟不知世上还有这等人!” 他们歇息,远处的带队长老一行也准备打坐恢复灵气,只是姜长老望着天空中的血月,眉心微蹙,似是有些不解。 燕回站在他身后,也跟着抬头望去:“我上次来时,倒没见过这样的月亮。” 姜长老摇了摇头:“别说你了,我来了这么多回,也从未见过。” 平心而论,这血色的月亮倒也好看,只是月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直叫人头皮发麻。 山洞边,薛宴惊坐在篝火前加热六师兄临别前给她塞的小点心,用竹签串成一串,放在火舌上翻面烤着。 她的伤势其实还没彻底痊愈,但杀人、杀熊时都动用了不少灵力,似乎也没什么影响,薛宴惊内心有些雀跃,自己可以彻底在秘境里躁动起来了吗? 正思索间,有人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与她搭讪:“薛师妹,你也别担心,待出去后,我们都给你作证,绝不会让那群畜生冤枉了你!” “对!”其他人也反应过来,连忙拍着胸脯保证,“你今日杀人,也是为了保护我们,定不能叫你担责!” 又有人对她竖了个拇指:“薛师妹,今日杀人杀得对,杀得好!杀得够果决!不用担心那劳什子的三堂司,咱们玄天宗也不是好欺负的。” 薛宴惊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适应大家的善意。 有人见她烤点心,以为她饿了,试图投喂她:“薛师妹,你吃不吃这个栗子泥蛋黄酥?” “还有这个鲜花饼喜不喜欢?凡间飞鸿居的大厨亲手做的!” 薛宴惊一双桃花眼逐一扫过众人手里的食物,挺开心地点了点头:“嗯,我都喜欢的!” 这么好哄?看到她身周洋溢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喜悦,以往对她颇有微词,甚或背后议论过她的人甚至有些内疚起来:“那你多吃点。” 还有女修提议:“你今天累坏了,要不明日我带着你御剑飞行?” “对了,薛师妹,”也有人奇道,“今日那老者自爆元婴时,咱们虽然离得远,但我们都被余波震飞了出去,唯有你稳如泰山,是如何做到的?你……真的只有金丹期?” “不清楚,”薛宴惊摇了摇头,提出自己的猜想,“会不会是你们太弱了?” “……”众人泪流满面。 正闲聊间,外面一阵喧闹声,在附近另一个山洞休息的弟子冲了过来:“欸,快看,我找到一柄剑!” 众人纷纷围过去,盯着他手里散着青色流光的长剑:“哟,在哪儿找到的?” “就在我们那间山洞里,”那弟子挺得意地挥舞着长剑,“我看到有一处灵光,凿开山壁,就拿到手了。” “你小子运气真不错啊!这剑看着品阶也比你原来的好,待磨合好了必然威力更强。” 万剑秘境里的宝剑大多位于秘境中心的万剑宫之中,但需经过试炼方能取得,也有一些分布在野外,但是茫茫荒野,耗费再多人力也难以搜寻,此人随随便便住个山洞就能遇到,可谓运气极好。就算这剑最终磨合不好,拿去卖了,也能赚到不小一笔灵石。 “嘿嘿,”那人笑得嚣张,转眼看到薛宴惊,略作迟疑,上前把剑递给她,“薛师妹,你的剑断了,你先拿着用吧。” 薛宴惊怔了怔:“这……” “反正新剑到手,我也得花时间磨合,暂时不如旧剑顺手,不如你先用着,”那人劝道,“等你找到更适合的,再还我就是了。” 薛宴惊也不再推拒:“多谢。” “谢什么,你那木剑不也是为了杀熊怪才断的吗?”那人摆摆手,“行了,我回去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他们在这里其乐融融,一旁缩在角落里的宋明一脸的孤单寂寞,见好友经过,连忙将其拖了过来,又叫了几位友人聚在一起商议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和薛宴惊分开,咱们单独走?” 好友吃惊地看了他一眼:“还惦记着你那被敲诈之仇呢?今日遇到仙武门那帮腌臜玩意儿的时候,我看你也扯着嗓子骂得挺欢啊。” “那不一样,一码归一码。” “那秘境里咱们先把这一码弄明白了,另外那一码你出去再计较不行吗?” “不是,我……”宋明支支吾吾,他之前得罪过薛宴惊,此时又去受她的恩惠,心里实在别扭极了,“反正我就是想离开队伍!打算再叫些人一起走,你们跟不跟我?” 几位友人对视一眼,好友握住他的双手,真挚地将他望着:“宋明,你是我们的好朋友、好兄弟,我们有几十年的交情了,曾经一起去后山掏鸟蛋,一起挨夫子的骂,所以……” 宋明心头一喜,满怀希冀地盯着对方。 却不想好友话锋一转:“所以你一定也不忍心看着我们去死,我们选薛宴惊!” “……”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14 ◎蚌精馈赠◎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12节 众弟子轮流守夜,当晚总算一夜平安,无事发生,第二日一早,大家抖擞精神,重新踏上了探索秘境的旅程。 薛宴惊连着弄碎了两柄剑,觉得体内的力量似乎不大对劲,此时拿着这柄借来的剑便很有些小心翼翼,不过好在多少有了些经验,解决了几个怪物后这柄剑仍然完好如初。 越向秘境中心进发,越是危机四伏,大家经了些历练,都有不小的成长,毕竟是名门大派教出来的弟子,缺的只是经验。若是再遇上初来时那种熊怪,不需要薛宴惊提议,他们也能合围绞杀了。 不过眼看进入秘境已是半月有余,连万剑宫的轮廓都没看到,众人难免有些沮丧,倒不是路有多远,而是一路走走停停,要与怪物对战,受伤了需要停下疗伤,疲累了需要打坐恢复,时不时还被怪物追逐到偏离方向。 好在事情在这一日出现了转机,一行人在河边休息,三三两两地聊天,交换着自带的食物,忽然有人高声喊叫起来,说是宋明不见了。 众人连忙追问:“去哪儿了?” 说话的人挺无奈:“我要是知道去哪儿了,就不会说他不见了!” 大家连忙起身帮忙寻人,刚刚宋明不想离薛宴惊太近,拉着友人坐得稍远了些,还真没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据友人说刚刚宋明一直坐在他眼前,他只是仰头喝口水的工夫,就发现刚刚还坐在自己身边的人不见了。 四周视野一片开阔,不大可能有怪物在大家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接近,众人很快把视线锁定在眼前的河流上,围过去的时候,见薛宴惊已经抱着剑站在了河边,正低头注视着什么。 “薛师妹,你可看到什……” “小心脚下!”那人话未说完,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握住了自己的脚腕,猝不及防下被一股大力猛地向河里拖曳过去。 人群中一片惊叫响起:“什么东西?!” “我好像看到河上有个人影!” 大家尚未弄清何事发生,薛宴惊手中剑已出鞘,青色流光在河面上一闪而回。 刚刚那险些被拖下河的弟子倒在草地上,低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脚踝,上面缠着一圈深蓝色发丝,垂在河里的另一端刚刚还传来一股大力,此时却空空荡荡的,此人大着胆子试探着拖动那截长发,拖上来很长的一截。 “是河里有水鬼!” 有人细看那截发丝:“不是水鬼,是河妖。” 众人好奇地凝视这截被贴着头皮削下来的完整长发,不由看向薛宴惊。 “多、多谢,”那险些被拖下河的弟子反应过来,连忙向她道谢,“不过,我还以为你会削我脚腕上的发丝,你怎么想到去削河妖的头皮的?” “我没事削它头皮做什么?”薛宴惊简直不理解这群人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削它脑袋的,它躲得快而已。” “……” “现在怎么办?宋明那小子是不是被捉了去?” 大家下意识看向薛宴惊,仿佛短短时日间她已经成了众人的领袖似的,但她却摇了摇头:“别看我,我不会游水。” 玄天宗众弟子倒也义气,闻言,数名会水的人没怎么迟疑,扑通扑通地跳了下去。 他们很快在河底见到了发丝的主人。 那河妖有着近似人类的外表,一头海草似的长发在水中飘扬,若是忽视秃了的那一块,倒是颇具几分美感,只是充满恶意的双眼泛着红光,令众人感受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仿佛灵魂都要被它摄取了去。不过一路上成功解决了一些怪物,多少也助长了大家的勇气,此时不再只想着逃避,纷纷拔剑准备御敌。 河妖见无法震慑众人,眼神里光芒一变,又变成了蓝光,随后是紫光,绿光…… “……”众人陷入可疑的沉默,原本河妖眼冒红光的时候挺可怕的,结果这样赤橙黄绿青蓝紫地闪了一轮,竟有些好笑,大家不由期待地盯着,想看看它还能变幻出什么色彩来。 还是薛宴惊在岸上提醒道:“别看了,上吧,再耽搁下去宋明就憋死了。”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握剑冲上,这一出剑,大家才意识到不妙,他们的动作在水下都被放缓,那河妖倒是行动自如,扭动几下就躲开了攻击,转身继续用它那双七彩眼瞳盯着众人。 大家最开始还没搞懂它这深情凝视是所为何来,半晌后有意志力较为薄弱的弟子却已经长剑脱手,整个人失去了意识般向河底滑落。 余下众人大惊,连忙向河妖攻去,但他们不适应水下的速度,想预判河妖躲避的位置去进攻,反而被对方戏耍。 剩下不会水的弟子纷纷围在河边喊话助威,见到这场面立时急躁起来,大家各出奇招,甚至有人把自己没吃完的半碗臭豆腐倒进了河里。 “你做什么?”其他人奇道。 “试试看能不能把河妖熏出来。” “……” 薛宴惊深深凝视了此人一眼,片刻后才想起自己要问的话:“你们之前怎么捞鱼的?” “捞鱼?你是说……依样画葫芦,把这河妖捞上来?这能行吗?” 薛宴惊一指河底:“看见它飘散的长发了吗?” “看见了,”她身边的弟子点点头,评价道,“挺漂亮,像海草似的。” “……扯住头发,把人薅上来。” “行!”众人说干就干,挽了挽袖子就要下水捕捞河妖,这个过程进展意外得顺利,河妖大概从没受过这等待遇,很茫然地就被薅上来了。为防它继续蛊人神智,有人准备了木桶,河妖刚被拎出水面,就被一只木桶兜头而来,整个脑袋都被扣在了里面。 “对不住啊,不是故意对你如此不尊重,”有人蹲在它面前,“你别挣扎了,先告诉我们把宋明藏哪儿了。” “……” 河妖拼命挣扎,手脚被众人死死按住,不知是到了岸上后它的能力有所削弱,还是它本就没有什么除了蛊惑人心以外的攻击手段,一时与众弟子僵持不下,试图从木桶下探出发丝来捆绑众人,又被有人拿着剪刀沿木桶边缘剪了一圈,换了个边缘整整齐齐的全新发型。最后,大家意识到它根本不会说话,也不理解众人在啰嗦些什么,这番拷问无疾而终。 总之,经过一番连薛宴惊都不忍直视的博弈后,河底传来捷报:“我们找到宋明了!” 宋明是被大家从河底泥沙中挖出来的。 他呛水了太久,此时紧闭双目,昏迷不醒,其他人有些无措,薛宴惊无奈接手:“让我看看。” 见她过来,众人下意识退后,放心地去看顾其他几个被河妖弄晕的弟子,他们不知何时起有了这样的认知,仿佛只要她接手,那事情一定可以解决。 薛宴惊手指蕴着灵力,在宋明胸口几处穴道重重点下去,强行用自身灵气引着对方体内灵力运行,见他有了反应,才一掌拍在胸口,让他呕出水来。 宋明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喜极而泣。 随即发现救了自己的是薛宴惊,又不免捂着荷包痛哭失声。 其他人又从河底捞出来一只小蚌精,据它说是被河妖囚禁于此,逼迫它为其产珍珠。小蚌精被救上来后,看到河边草地上被蹂|躏了一番的河妖,惊恐地后退了一步,险些以为自己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一行人不由小蚌精挣扎,热情地送它回了家,蚌精一家感激涕零,纷纷对着众人开始呕吐。 “……”众人困惑,这是什么新颖的感激方式? 有人激动道:“珍珠,它们要给咱们吐珍珠!” 有老实人便摆手道:“不必如此重谢,只是举手之……” 话音未落,众蚌精外壳张开,吐了许多一人高的透明泡泡出来。 “……” 大家看着那些在阳光照耀下发出多彩光芒的透明泡泡,十分费解。 小蚌精努力地扇动外壳,与薛宴惊沟通,好在后者很快明白了它的意思,试探着向透明泡泡伸出手。 随着她的手掌穿透了一层薄膜,泡泡向她包裹过来,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蚌精的馈赠看起来美丽而脆弱,却能托着她在空中漂浮起来。 众人顿觉有趣,纷纷进入了泡泡。 泡泡裹着他们升到空中,向着秘境中心飘浮而去,大家连忙和蚌精一家挥手告别。 这泡泡似乎能帮助修者隐匿气息,一路上遇到的所有怪物都对他们视而不见。这种感受实在奇妙,仿佛被天上落下的馅饼砸中,大家兴奋地手舞足蹈,连跟在后面的姜长老都不由笑道:“好家伙,居然被他们找到了捷径。” 如此不过一日,漂浮在空中的众弟子远远地就望见了万剑宫屋顶上的金色琉璃瓦。 抵达时正是日落时分,万剑宫飞阁重檐,楼宇连阙,峥嵘巍峨,气势恢弘,夕阳之下风景堪称壮丽,唯从朱红宫墙上些许斑驳痕迹中可窥见岁月斑斓。这座宫殿究竟是何人所造,古籍中已不可考,众人只觉得仿佛它亘古便屹立于此一般。 一行人沿着白玉台阶拾级而上,于大殿门口驻足。 这一路上算是有惊无险,不过大家都知道进入万剑宫后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挑战,欣喜后又不免有几分凝重。 带队长老早提醒过,万剑宫里大家要分开,各自去赴自己的机缘,众人心下早有准备,但终于面临分别的这一刻,心下仍不免慌乱。 正互相说些鼓劲的话,身后却又抵达了一队修者,温声提议道:“诸位道友若不打算进去,可否容我们先行?” 玄天宗众人倒不是不讲道理之辈,知道自己堵了大门,连忙侧身让路:“请。” “多谢。” 薛宴惊看着这队发丝略显稀疏的修者抱着算盘从众人身侧经过,不免奇道:“这是什么新门派吗?” 宋明回头看看,发现大家挤在一旁让路,此刻竟只有自己恰巧站在她身侧听到了这个问题,只能不情不愿地给她回答:“嗯,近年兴起的,据说掌门原本是凡界的一个账房先生。”本想一句话敷衍过去,见薛宴惊仍是满脸好奇,他整张脸皱成一团,又补充道,“这个门派靠算术来悟道,我好奇之下试着去了解过他们的道法。” “如何?” 宋明一言难尽地摇头:“只能说,我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蠢人。” 薛宴惊侧目看他一眼:“生平第一次?” “……你什么意思?” 有了这个插曲,玄天宗众人也不好意思继续堵在门口,给了彼此一个坚定的眼神,纷纷迈步踏进了万剑宫大门。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15 ◎别处风景◎ 万剑宫中有两种得到宝剑的模式,一种是人选剑,一种是剑选人。 其一就是找到自己想要的那柄剑,抬手触碰它的那一刻,会跌落进一间密室,打败一只与宝剑等级相匹配的守护魔兽后,方能离开密室,取得那柄剑。 其二就是直接进入试炼场,与魔兽对战,战胜后,通过它身后的那扇门,秘境会为试炼者指引出适合的那柄剑。 前者遇到的魔兽境界是与宝剑相匹配的,剑威力越大,守护魔兽就越厉害;后者遇到的魔兽境界是与挑战者实力相匹配的,秘境根据每个人的能力所幻化出的魔兽,并不会真正让他们无法战胜。 进秘境之前,带队长老就再三提醒过,让大家量力而行,不要去贪图那些远超自己境界的神兵利器。 此刻,姜长老也正远远地望着万剑宫的轮廓叹气:“每次就这关最折磨人,有些弟子好高骛远、眼高手低,又有些人明明都选了第二种,可还是打不过,每次眼看着三月之期要过,我们都得闯进去捞人。” 方源看向燕回:“三师姐,我记得你当初便是在这里突破了一个小境界。” 燕回颔首:“这试炼场其实是大好的突破机会,端看这些弟子能不能抓得住了。” “小心!”恰有一群毒蜂袭来,几人熟练地提剑迎上。他们这一路上遇到的袭击并不算少,这些怪物自然不会因为他们此来并非为了寻剑,就不去攻击他们。好在收获也同样不小,方源和燕回二人都收集了不少怪物身上的可用材料,准备出去后卖个好价钱。 ——— 万剑宫中,有人商量着先去逛一逛,那些名剑就算拿不到,欣赏一下也好。薛宴惊没有加入他们,也没有去择剑,而是直接进入了试炼场,随着眼前光芒一闪,她落入一间石室。 这里空间尚算宽敞,共分为两个部分,一边是可供修者打坐修整的安全区域,另一边是魔兽所守护的通往剑冢的大门。 薛宴惊在原地站定,安静地等待着秘境分配给自己的魔兽。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13节 眼前的光影变幻,很快化为一只豹子,耳朵竖立着,目光牢牢锁定着眼前人。 她认出这是长老讲起过的金丹期锋牙豹,出发之前,玄天宗长老已经给他们细细讲过此间会出现的魔兽,还给他们看了画像,因着这批来寻剑的弟子都是金丹及元婴期,就只讲了这两个境界相对应的魔兽特征,薛宴惊自也跟着牢牢记下,此时见到熟悉的形象,知道并不算难对付,提剑走出安全区域。 但随着她靠近,眼前光影闪烁,似乎秘境意识到自己出了某种错误,锋牙豹消失,一只元婴期的雷火象从空中显形。 薛宴惊微微一怔,正想着元婴期也可以一试,眼前正从长鼻子里喷出火星的巨象随即却也隐匿了行迹,那光影持续变幻了许久,竟似在犹豫似的,中间还卡出了一只豹耳猪鼻鳖身鹿蹄的四不像,最终定格在一个稍显陌生的形象上。 薛宴惊歪头与那东西对视,这魔兽生得可爱,外表像是一只黑色兔子,只是背上生了一对儿蝠翼,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 总不会是秘境看在她重伤未彻底痊愈的份上,特地照顾她给她派了一只筑基期的吧? 从未听说过秘境会如此贴心。 未及思索,那魔兽口中吐出一只雷球,向她袭来,薛宴惊心存试探,先拿出一只防御法宝,防护罩被雷球击中,师兄口中那能抵元婴巅峰全力一击的防御法宝瞬间碎为齑粉,雷球却只被缓了一缓,继续向她砸来,好在薛宴惊早有准备,及时后掠,退回了安全区域。 秘境果然不会如此贴心,眼前的可爱兔子显见最低也是个化神期。 薛宴惊不由叹了口气,让她一个金丹期来对阵化神,这秘境会不会太瞧得起她了? 秘境中显然是没有什么途径能上报纠错的,那摆在眼前的只有两个解决方案,一是在安全区域龟缩上两个月,等着师姐来捞她,二就是硬着头皮上。 薛宴惊没怎么犹豫就选择了二,她再次踏出安全区域,一道雷球立刻砸了过来,她纵身躲避,那雷球却好似长了眼睛似的追了过来,正正擦着她的左臂而过,在她的血肉上留下一道烤焦的痕迹。 薛宴惊没顾得上去心疼这唯一一条裙子,她的左臂感受到一阵剧痛,但疼痛不会让她退缩,只会让她更加想干掉眼前挡路的魔兽,她足尖轻点石墙,空中再一转向,剑尖直冲那兔子挑去,魔兽再度吐出雷球,这攻击着实霸道,雷球上似乎自带某种磁力,就算躲过,也会被她的身体吸附过去。 薛宴惊用剑将它弹开,继续向前,兔子几波攻击过后,她又受了一次伤,但却已经对雷球的频率、走向有所了解。 不过……她有些惊讶地看向左肩,刚刚雷球在这里炸开,连法宝都能炸成齑粉的威力居然没有彻底炸穿她的骨肉,只是仍然留下了一道焦痕。 不过是真的很痛,就算炸不死薛宴惊也不想硬抗,她继续用剑挡开从四面八方弹回来的雷球,剑气绵密,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网。 冲到近前时,她防备着兔子拍拍翅膀飞走,但对方却不闪不避,在她的剑尖触碰到它的前一刻,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由雷电铸成的墙壁。 薛宴惊反应极快,看到面前有电光一闪的时候便立刻撤剑,却不想这还是个天雷地网,一边面前竖起高墙,一边天降惊雷,准确地劈向了她站立的位置。 她倒下去的时候,心下还挺乐观,怎么说自己也算少走了几千年弯路,提前体验到了一回被天雷劈得外焦里嫩的滋味。 兔子控着那雷电铸成的墙壁向她推进,薛宴惊咬了咬牙,一个翻滚起身,猛扑回了安全区域。 她未待身上伤痛褪去,感受到丹田灵力枯竭,立刻开始打坐,她也大概理解了师姐为何说这里适合突破,此间灵气远比外界充裕,于险境之中挑战自我,在与魔兽对战过程中将灵力耗尽,然后回到安全区域打坐,如此往复两月,体内可积蓄更多灵气,直至强行突破境界。 薛宴惊闭目检视内腑,想试着突破,虽然元婴期修士在化神魔兽面前仍然不够看,但能够提升境界,总是好事一桩。 她引气入体,这一次,似乎有另一股力量在压制着她,不让她突破。 她起了不服输的心思,强硬地引灵力与之抗衡,随即一阵针刺般的剧痛从丹田泛起,又密密麻麻地顺着脊骨爬遍全身。 薛宴惊瘫在地上,只觉得内外都受了重创。 而在秘境外的集市上挑选灵丹时,她没有留下疗内伤的青参丹,也没有留下治外伤的冰心散,只留了一瓶在此时看来最为无用的聚灵丹。 薛宴惊忧伤地思索片刻,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只食盒,事已至此,先用饭吧。 ——— 短暂休息过后,她下定决心,再次运转灵力,气沉丹田。 丹田内数道灵气凝成的金丹渐渐破碎、变形,剧痛之中,她似乎听到有人在问,你为什么想要变强? 随后她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先是一道略显稚嫩的“我想当天下第一”,薛宴惊疼痛之余仍不由微笑,想起幼时的她,曾想要天下无敌,想要活得嚣张又精彩,想要肆意仗剑九州,无人敢拦。 然后又是一道似乎有些颤抖的音色响起“我要报仇,我要活下来”,紧随其后的是很多道声音“我要问一句凭什么”,“我定要他们以命相偿”,“我要改变魔界”,“我偏要这三界顺我心意而活”,“因为我可以”,“……”这些声音逐渐变得纷纷杂杂,连她自己也再听不分明。 “你为什么想要变强?”最后,脑海中只余这一道声响。 薛宴惊想了想:“你是天道吗?正确答案该是为了斩妖除魔、拯救苍生吗?” “……” “我不知道,”见对方不语,薛宴惊如实答道,“也许是为了打败眼前的魔兽?为了不用连累师姐师兄看顾我?” 比起幼时,这似乎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理想。 但一十六岁于她而言,终究已经太过遥远,她曾经想站到最高处,让全天下看到她的锋芒,但不知为何如今心境已经变了太多,她还是想要实力,想要变强,但她也想在攀登的途中,看看两侧的风景,有朝一日站在高处,也不再是为了让天下人去看她,而是她自己要去看看高山之巅有什么风光。 如果那里的景色不让她满意,也许她还可以创造新的风景。 灵气在她的丹田内重新聚集,一道道凝成紫府元婴。 薛宴惊睁开双眼时,疼痛已然无影无踪,体内灵力更加充沛、更加凝实,她怔了怔,自己就这样突破了? 还没等她试用一下元婴期能发挥的威力,体内另一股巨大的能量袭来,与这股灵力互相撕扯抗衡,最终把这股灵力牢牢压制在了角落。 这是?薛宴惊蹙眉,她此前就觉得自己体内的力量似乎有些不对,但并没有发现这股巨大的能量,它似乎一直蛰伏在她的体内,她试着去运用,但下意识用出来的还是灵力,她略作思索,右手出剑,左手捏了个法决,气蕴丹田,刻意尝试了很多遍,最后才发现原来这种力量不在丹田,而是溶于她的血肉之中。 这并不是灵力,那它到底是什么东西?薛宴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此前医修判断她是金丹期,她也相信这个判断,因为她的体内确确实实没有凝成元婴。 她以为是受伤导致了她的境界回落,可是……假如她真的从未过修成元婴呢? 此刻薛宴惊突然想到一个一直以来都被自己忽视了的问题——魔功也是按照修真界金丹、元婴、化神这样的境界排列一步步走下去的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请假一天,抱歉! 第16章16 ◎再遇仙武◎ 薛宴惊起身,再次踏出安全区域,单手提剑,与兔子平静地对视,不知是否她的错觉,这一次兔子似乎瑟缩了一下。 她左手并两指在空中绘了一个引雷灵符,不需思索,无需回忆,信手拈来,在兔子再次吐出雷球时,她将那灵符精准地向雷球砸去,两者在空中相撞,随即引爆,爆开一室的电闪雷光,薛宴惊披着光芒,犹如击电奔星,一往无前地冲了上去。 见雷球已无法抵挡她,兔子再度故技重施,天雷地网同时发动,薛宴惊早有准备,右手抬剑与雷光相抗,左手平推而出,那道雷光铸成的墙壁,在她的用力下,一寸寸向兔子的方向压挤着,魔兽艰难地与之抗衡,却不想薛宴惊仍有余裕,转而又加了力道,她本对体内的那股强大能量感到陌生,但它沉寂了数月后,似乎很开心终于再度被动用似的,在她手下运转如风,毫无滞涩。那道墙壁再无阻碍般平滑向前推进,没有给兔子任何躲避的机会,转瞬就将它电得灰飞烟灭了。 薛宴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如果这兔子真的是化神期,那她又是什么实力,连她自己都无法解答这个问题。 魔兽消失,它身后所守护的石门也缓缓打开。 薛宴惊心下有太多疑问,这百年间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修炼的是什么功法,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她能轻易杀死一只化神期魔兽,那能够把她伤至重创失忆的又是何人…… 会是归一魔尊吗? 但眼下无人可解答她这些疑问,薛宴惊也只能暂且按捺,踏出了石门。 顺着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回廊,薛宴惊进入了剑冢,这里与万剑宫壮丽巍峨的风格截然不同,简单到略显朴实,每柄剑都安然摆放在一间不甚规整的石室内,石室无门,似乎每个人都可以进入。她看着左右两侧的诸多石室,眨了眨眼,不是说打败魔兽后,秘境会指引她去向最适合的那一柄剑吗?为什么这许多宝剑都出现在眼前,莫非是秘境又失灵了不成? 既如此,薛宴惊干脆在剑冢里闲逛起来,对经过的所有宝剑都逐一相看,其间有凌厉刚猛的利刃,亦有可屈之如钩的软剑,她也看不出到底哪一柄适合自己,试着拿起那些剑比划了几下,它们似乎都不排斥她,却也与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共鸣。 剑冢中的回廊乃是环形,蜿蜒向上,有不少石室是空的,里面的剑大概已被前人取走。有些石室内的石壁上刻着剑主的平生志,薛宴惊漫步行来,饶有兴趣地逐一阅览。于其中一间石室中,枕着一柄名剑长凛,其赫赫威名她幼时便曾听闻,外界一直以为这柄剑已然随着剑主下葬了,薛宴惊驻足细看石壁上的刻字,才知这是剑主过世前托人帮忙送回剑冢的,让它静待下一任有缘人,免得浪费了这样一把名剑。 薛宴惊看着匣中三尺青锋,古剑寒黯黯,不知已铸来几千秋。 她握在手中试了试,可惜还是与之前相同,长凛不排斥她,却也与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共鸣。 薛宴惊将它小心地放回匣中,既如此,还是让长凛去等待真正的有缘人吧。 她对着石壁行了一礼,对于这种无私的传承,她一向是钦佩的。 薛宴惊继续前行,玄天宗弟子想必都已经开始了他们各自的挑战,她这一路行来,没有碰上其中任何一个。其他门派大概也正在密室中与魔兽搏斗,在这里盘桓了约两个时辰,薛宴惊才看到前方有人影出现。 但那几人似乎正驻足争论些什么,狭窄回廊仅容一人通过,她礼貌地等了等,想等他们结束对话后再请几人让路。 但女子带着薄怒的声音正传进了她的耳中:“行,我知道我不算仙武门的正经主子,你们不服我,表哥,你觉得呢?” 仙武门? 随即响起的是那威胁过她的讨厌男声:“表妹喜欢这柄剑,就再多给她取一柄好了,成姨您就放心去吧,有我在,足以保护她的安全。” 随即薛宴惊听到脚步声和密室开启的声音,大概是那人妥协了。 她不再等待,径自向前走去,此前遇到过的一男一女正抱臂倚在石壁边,颇为悠闲地等待着,听到声音,齐齐回身看她。 女子先喝道:“是那杀了王师兄的贱人!” “是你?”男子也认出她来,眼神一亮,“这可真是冤家路窄了。” “彼此彼此,”薛宴惊目光扫过,在女子脚边看到了那颗巨型蛇蛋,“这是……” 话音未落,她自己已然反应过来:“你要带它回去做灵宠。” 她们此前一起亲眼见证了沙蟒之威,这样的威力引来贪念,并不稀奇。 女子很得意地看她一眼:“是又如何?” “沙蟒性情平和,其实并不适合战斗。” “仙武门可不是某些没见识的小门小派,我们自有调|教灵宠的法门,就不劳你一个将死之人操心了。” “够无耻的,不过这对你们而言大概也不是什么新鲜的评价。” 女子柳眉倒竖,男修站在薛宴惊面前,将这条羊肠小道堵得严严实实。回廊是蜿蜒向上的,他们站得稍高些,投下的阴影把薛宴惊整个人笼罩其中。 薛宴惊不想与二人多费唇舌:“让开。” 女修略带嘲讽地笑了起来:“你以为你还走得了吗?” “这真的是我仅有的让步了,”薛宴惊也笑了笑,看向二人,“对了,你们身边那些忠心耿耿的护卫呢?都去代你们杀魔兽取剑了?” 男修颇倨傲地垂目看她:“我身为仙武门少主,不过是多取几柄剑,轮换着用,有什么问题?” “你们真是够贪的。”薛宴惊每柄剑都可以拿起,也只打算取走其中一柄,将其余的留给后来人,这两个人倒好,自己丝毫不肯涉险,在剑冢中逛一圈,看中哪一柄就让手下人去拿,也不知一共是选中了多少,手下竟被派走得一个不剩了。 “你手里这柄看起来也不错,”男修挡住了她面前的路,轻佻地用剑尖去挑薛宴惊的下巴,“留下这柄剑,我就放你过去,若不肯,那就连命一起留下来吧。” “就凭你?” 男修脸色微微阴沉下来,女修也叫嚷道:“不识好歹!表哥,那就在这里算一算她杀害王师兄的账好了!” 男修颔首,抬手便是一剑向薛宴惊刺了过去:“本想出去后再解决你的,要怪就怪你自己撞到了我们手里!” 薛宴惊尚不清楚体内力量到底有何威力,正想找人试剑,就有人送上门来,顿觉十分欣慰。 她手中青色流光一闪,三尺长剑,剑出如风。 幽暗的石廊中仿佛落下一泓秋水,立时弹开了男修手中兵刃。 “算是有两下子,”石廊中明明灭灭的灵光映在男修脸上,让他的笑容显得有些阴恻恻,“怪不得如此嚣张。” 薛宴惊轻而易举地再次挡开他的攻势:“真希望我能对你说同样的话。”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14节 男修实力平平,手里这柄剑倒是有些名堂,可柔可刚,与她手中兵刃相触那一瞬间,骤然化成软剑一抖,绕上薛宴惊的长剑,想使出寸劲令她猝不及防下将剑脱手。 薛宴惊却没有变招,一力破万法,剑尖仍直冲他面门而去。 男修手指在剑柄轻轻一点,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向薛宴惊扑去,她反应极快,右手剑来不及回撤,就用左手捏了个燃烧符掷出,这手一出,空中有什么东西立时被烧得噼啪作响,簌簌落在地上。 薛宴惊扫了一眼地上的毒虫尸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男子:“名门正派?” 是她失去了百年的记忆,有些跟不上如今天下情势发展了吗?如今的名门弟子已经开始在剑柄中空处藏匿毒虫偷袭敌手了吗? 在这种幽暗之处,毒虫无声无息地扑咬,若非她眼神好些,岂不是要枉死在他剑下? 男修招式接连被化解,却不慌不忙,见碧色长剑又直冲自己眉心而来,仍是轻蔑一笑,左手上一道璀璨光幕绽开,早不开晚不开,恰在堪堪要刺到他的那一刻炫技一般用这防御法宝正正挡在了薛宴惊的剑尖之前。 但他的笑意很快凝固在脸上,薛宴惊的剑没有触及他,剑上寒意却已然将他整个人笼罩,他感受到一阵彻骨的森寒,鼻尖上甚至已经凝了一片冰霜。 他脸上的轻蔑还没来得及转变为恐惧。 “表哥?”这种狭窄的地方反而不便两人共同对敌,女修一直颇具信心地等在男子身后不远处,此时见他忽然不再动作,女子怔了怔,只听得轻微的“噗嗤”一声,背对着她的男修后脑上似乎喷出了什么东西,女修愣愣地盯着,竟透过他后脑上的洞看到了对面的光,这才意识到是他的防御法宝开得太晚,只挡住了薛宴惊的剑身,眉心却已被剑气洞穿。 好霸道的剑气……这是她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念头了,因为那道穿颅而过的剑气并没有消散,而是直直射入了她的头颅。 见两人都倒了下去,薛宴惊没什么表情,她这一次出剑就是要杀人的。 唯一让她惊讶的,大概就是二人死得如此轻易。 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俯身摇晃了他们一下:“等等,能不能先别死,告诉我你们的境界,我好推断一下自己的实力。” 但两人已经不能再给她任何回应,薛宴惊叹了口气,她其实并不讨厌嚣张的家伙,可惜二人的实力实在匹配不上这份嚣张的程度。 她迈过二人的尸首,正要离开,却又回身驻足望向那颗蛇蛋,迟疑片刻,将它抱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17 ◎剑影刀光◎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薛宴惊轻轻掂了掂手里的蛋,活物不能装进储物戒,她只能一直抱在怀里。 略作思索,她并指引灵气在空中绘了一个图案,待那图案逸散开淡淡金光,她才将这绘制成功的漂浮灵符轻柔地引向蛇蛋,片刻后,蛋壳上通体泛起金芒,在空中飘浮了起来。薛宴惊走在前面,它就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飘。 每每绕过拐角处,薛宴惊都不放心地回头看它一眼,发现它跟得很紧,才满意地摸了摸蛋壳。 再度前行了约半个时辰,薛宴惊又在一柄利剑前驻足,一旁的石壁上刻着它的名字“切玉”——既成形而若水,遂切玉以如泥。 正欣赏时,密室洞开,有人从里面踏了出来,一袭白衣,腰佩弯刀,竟是月前刚刚与她退婚的平沙落雁楼少主沈沧流。 他手里光芒一闪,似是给什么人发了个讯号,抬眼与薛宴惊打了个照面,微微一怔:“薛师妹?你……也来寻剑?” “是。” 他面现迟疑:“你……莫非也看中了这柄切玉剑?” 薛宴惊只是随意看看,倒也没有非此剑不可的意思,正要摇头,听到一阵略显急躁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沈师兄,你出来了!有没有受伤?”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几位修士很快出现在石室门口,其中青衣的那一位女修正看向沈沧流,满眼的关切,见到此间还有一个薛宴惊,才面色微红,低下头去。 “我没事,不必挂心。”沈沧流笑着应道。 薛宴惊注意到他看向这青衣女子的眼神,倒是真心实意,立时便猜出了女修的身份。 沈沧流此时也开口给两方介绍:“这几位是琼华山庄的李师妹、赵师妹、王师弟,这位是玄天宗的薛姑娘。” 两方各自见了礼,原本那几位修士大概是没反应过来薛宴惊的身份,只是好奇地盯着她身后飘浮的巨蛋,那赵姓姑娘还上前一步问了一句:“可以摸吗?”被青衣女修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回去。 但抵不过沈沧流用歉意又愧疚的眼神注视着她,又抱拳道:“对不住了,薛师妹,我知我欠你,只是……独这切玉剑不能让给你。” “啊!”薛宴惊听到姓赵的姑娘恍然大悟地轻呼一声,还扯了扯青衣女子的衣袖。 “无妨,”薛宴惊提出告辞,“我本也不是冲着切玉剑来的。” “我明白。”沈沧流又用退婚那日那种了然的眼神看她,那是一种明知你在嘴硬但是我很大度不予拆穿的神态。 薛宴惊实在不明白他又在脑海里给她补充了什么奇怪的心路历程,只觉得这厮的眼神着实有些欠揍。 “薛师妹,”她转身要离开,沈沧流却又叫住她,“除了切玉,你看中剑冢中哪一柄剑,我都可以帮忙。” 那姓王的男修撇了撇嘴:“沈师兄,当着我师姐的面,你这样合适吗?有这工夫,不如帮我寻一柄好剑吧。” 赵姓姑娘嗤他一声:“李师姐是受伤了,沈师兄才帮忙取剑的,你好手好脚的,也要人帮,丢不丢人?” 被暗讽的薛宴惊尚未如何,倒是青衣姑娘看起来十分不好意思,急得连连摇头摆手,示意两人赶快闭嘴。 “不必,”薛宴惊笑了笑,“我自己可以。” “薛师妹,你其实……不必逞强,”沈沧流眼神歉疚,“退婚那日,我本就承诺过要……” 薛宴惊实在不想听沈沧流翻这些旧账,唰地一声,长剑出鞘,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我决定了,我就要切玉剑,你出手吧。” 对剑修而言,似乎什么事都可以用手中剑来解决。 何况她正想试试自己的实力,与沈沧流这个化神期对战实在是个好机会。 以防他又啰里啰嗦提些什么歉疚什么过往,薛宴惊一剑刺出,让他不得不动手去挡。 到底是化神期,比之前的仙武门少主强上许多,弯刀与长剑一触即分,沈沧流立刻看出了门道:“你突破了?” 薛宴惊颔首。 “好!”沈沧流认真了些,“那我就与你战一场。” 他先示意琼华山庄的几位退后些,又在石室门口布了一道透明结界。 薛宴惊开口:“沈师兄,我……” 沈沧流回头,对上薛宴惊的眼神,恍然大悟,不知是否误以为她在拈酸吃醋,连忙解释:“李师妹她之前独对尸鸠时受了伤,我担心打起来波及到她,我不是故意在你面前……如此。” 薛宴惊笑了笑,她不记得自己有爱过什么人,不过看着别人的爱情也觉得挺美好的,虽然这并不影响沈沧流仍然欠揍的事实:“我是想问,能否把我带来的这颗蛋也送到结界外?” 不知仙武门的人做了什么,蛇蛋上已有裂纹,薛宴惊难免有些不放心。 沈沧流会错了意,讪讪点头:“……当然。” 将蛇蛋暂时安置好,薛宴惊轻弹剑刃:“请。” “请。” 薛宴惊长剑平推,沈沧流两柄圆月弯刀在手中挽了个刀花,于半空中架住她的剑。 这个时候还有空挽刀花摆姿势,薛宴惊心下好笑,知道他是摆给那观战的青衣姑娘看的,再次攻上,刀剑相撞,发出一声铮鸣。 平沙落雁楼祖传的刀法其实是极刚猛的招式,大开大合,但沈沧流做了些改进,两柄弯刀绕在身侧,很有些潇洒飘逸之感,少了两分杀意,倒是极具观赏性,也难怪这些年在修界闯出了个“如玉郎”的名号,取“君子温如玉”之意。还曾有些好事者搞了个“三界美男榜”,沈沧流正列前十。 不过榜首乃是归一魔尊的事实,令一些修者大为不服,喊着我修界无数英俊潇洒的大好儿郎,竟被一个魔头夺了魁首,实在丢脸,甚至还有人叫嚷着要榜上众美男与归一魔尊来一场决斗,凭实力分出个高下。 不过这种言论普遍被大家认为是不怀好意,纯属是在怂恿榜上众少侠去送死。 薛宴惊不知这些奇闻轶事,过了几招后,只觉得沈沧流还是如十几岁时一般,非常注重动作潇不潇洒、招式俊不俊逸。 不过他自然比仙武门少主要强得多,至少他确实是有些实力。此时侧身避过薛宴惊的进攻,又是一招自创的“东篱把酒”向她当胸刺了过去。 这并不是杀招,他是打算及时收手逼她认输便罢的。 连薛宴惊都不得不承认这一招确实好看,但一种招式的观赏性实在不该多于实用性,她躲得轻松,转身又是一剑上挑,要挑飞他手中弯刀。 她越战越进入状态,磅礴剑意倾泻而出。 单剑对双刀,似是有些吃亏,但她未持剑的左手捏着法决不断,也给沈沧流造成了不小的阻碍。他不再轻敌,神色也逐渐凝重起来。 一时间石洞内剑影刀光,不断响起刺耳的刀剑撞击声。 “沈师兄,我有一个问题。”战至正酣时,薛宴惊突然开口。 沈沧流怔了怔,眼神有些躲闪:“对不住,我现在只爱李师妹一人。” “……我不是要问这个,”薛宴惊无奈,“你也知道,我失去了百年的记忆,敢问,这百年间,平沙落雁楼是否仍豪富如昔?” 当着几个姑娘的面,沈沧流谦虚道:“只是略有些祖产罢了,薛师妹你问这个做什么?” 薛宴惊自然听出他只是谦虚,平沙落雁楼仍是一方巨富,心下由衷地为他感到开心,手上动作不停,嘴上改为传音:“你要输了。” “什么?不可能!” 薛宴惊有些惊讶,过了第三十招时,她已经判断对方要输,而沈沧流却看不出来,是她判断有误,还是他眼光太差? 她继续传音道:“一万两上品灵石,我们停战,切玉剑让给你;三万上品灵石,我配合你做戏,败在你刀下,保证滴水不漏,教三位琼华山庄的道友丝毫看不出端倪。” 薛宴惊当初敲诈宋明,不过是几千中品灵石,如今换成了上品,一是切玉剑确实值这个价,余下的是沈沧流面子的附加价值,二是这笔灵石对平沙落雁楼少主而言不算伤筋动骨,他随身就可以拿得出来。 但他只是哼了一声:“不需要!” “我的提议随时有效。” 薛宴惊纵身跃起躲他的弯刀,顺势还在他肩上踩了一脚借力,又于半空中一剑劈了下来。 沈沧流仰首,只见一片雪亮光寒劈头盖脸而来,本想抬双刀去抵御,那一瞬间心下却莫名生了惧意,没有正面去挡那直贯下来的力道,而是选择一个翻滚躲开了攻击范围。 薛宴惊心下满意,果然是要和强大一些的对手对敌,才能找得到状态,刚刚杀仙武门二人,实在是连热身都算不上。 石洞中幽光微微,映着碧色,剑气凝了霜,又由她一剑散去了霜雪。 她用的不过是玄天宗最基本的剑法,不但玄天宗每个弟子都练过,连沈沧流都对这套剑法颇有了解,但不知为何有些招式他就是躲不开,越打下去越生出一种无力感,直至鬓边一缕发丝被削断后,他的神色变了又变。 他情知是对方留了手,不然这一剑划的就不只是头发。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薛宴惊展颜一笑,“沈师兄的确很有天分,可惜少了几分苦练之功,这些年可是仍然在各大试法会上出尽风头?” 她甚至看出了对方的问题所在,沈沧流生在豪富人家,父母将他保护得很好,试法会这种站在台上打给旁人围观的事情,对战双方其实多多少少都有点表演的意味在,会比较在意风度,会点到为止,实战经验上他远比不过薛宴惊——她虽不记得自己的魔界生活,但想来是没有那么平和。 “我只是……没用杀招。”沈沧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还是嘴硬了一句。对于这种天才而言,承认自己的不足大概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我也一样,”薛宴惊毕竟不恨沈沧流,他啰啰嗦嗦要帮她取剑的样子烦是烦了点,但始终算不得坏人,她自认又不是什么杀人如麻的魔头,“选一万的还是三万的?” 沈沧流手下弯刀仍然在舞动,但人已经出了神,半晌才传音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的境界……” “别忘了世上不止你一个天才,”薛宴惊笑了笑,看向洞口的方向,“在我面前认输不要紧,只是……” “也对,是我看轻你了,你毕竟……”沈沧流看向琼华山庄三人,没有说下去,半晌叹了口气,“如果此处无人,我定要和你战至最后。” 薛宴惊不语,比起和他战至最后,她还是更想要那万两灵石。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15节 “选一万的,停手吧,”沈沧流毕竟还是要些脸面,干不出让她配合认输这种事,“不过,我也并非不会苦练,来日我们再战!” “行。”薛宴惊收剑还鞘,挽了个比他还要漂亮的剑花。 “……” 琼华山庄三人好奇地看过来,青衣女修去关心沈沧流,姓赵的姑娘对着薛宴惊心直口快:“怎么停了,你看起来没落下风啊?” 她摇了摇头:“累了,不打了。” 沈沧流低着头不说话,大概是很挫败。他不大会掩饰,琼华山庄三人看着就猜到了什么,那王姓男修和赵姑娘都有些惊异地看向薛宴惊,原本沈师兄说要帮她取剑,两人都以为她实力很差呢,结果这……两人一个望天一个看地,不敢再出声,生怕沈沧流尴尬。 只有青衣女修凑到沈沧流身边说了什么,逗得他轻笑了起来,两人视线黏在一起,薛宴惊旁观,觉得他看这姑娘的眼神和当年看自己完全不同,他当初大概也没有爱过她,只是喜欢和她一起闯荡秘境,误以为那是爱意罢了。 薛宴惊想了想,给他传音:“我再说一遍,你不欠我任何东西,过去的已经过去,就不要再提了,你我两清……哦,对了,除了那一万灵石,出去后记得付账。告辞。” “……”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18 ◎剑凌清秋◎ 薛宴惊抱上蛇蛋,离开了切玉剑所在的石室,又故技重施,让它飘浮在空中跟着自己。 蛇蛋似乎很喜欢她似的,刚刚被迫和她分开,此时凑过来在她身边蹭了一蹭,才随在她身后慢慢飘浮。 薛宴惊摸了摸它的外壳:“也不知秘境里还有没有你的同族能够收养你。” 它既流落到仙武门手里,想来那条雄蟒也是凶多吉少了。 她一路大摇大摆带着蛇蛋前进,浑然不怕被仙武门的人撞见,立刻猜出她是杀了少门主和表姑娘的真凶。 薛宴惊仍然在每一柄剑前驻足片刻,她有些搞不懂秘境的意思,不给她指引最适合她的那一柄,究竟是说这些剑都适合她,还是都不适合她。自己若真的把所有能拿的剑都卷走,秘境又会不会阻止她。 复行半个时辰,她听到前方有刀兵之声,便给蛇蛋施加了一道防御符,猜到前路可能有架打,很积极地冲了上去。 传出声响的石室与她一路行来所见到的其他石室别无二致,里面两个修者正斗得不可开交,眼神俱是狠厉,剑剑都是杀招。 薛宴惊对剑招非常敏锐,不过片刻便看出二人的招式出自同源,从他们相似的服色上来看,应当正是同门,剑冢中几千柄利剑,却不知他们为何要单单为这一柄争得头破血流。 她的视线落在剑匣上,里面盛着一柄略显妖异的长剑,剑身上有如血的红色纹路,薛宴惊看过去的一瞬间,剑柄上的红色宝石光芒一闪,这光彩映在她眼中,竟似在蛊惑她立刻抬手去拿起这柄剑观赏把玩似的。 她脑海中生出这个念头,也立刻这样去做了。 那柄剑似乎因着这份得逞,有些得意地红光大盛,下一刻,却被薛宴惊一把合上剑匣,随手扔进了储物戒。 若是这长剑有灵,大概要气得大骂一声“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她收起长剑的那一刻,正在死斗的二人却突然停了动作,工种号梦白推文台动作齐整地拧过脖子看向她。 两个人不转身,只扭脖颈,又一齐死死地将她盯着,一步一步向她逼近,薛宴惊霎时竟被这诡异眼神盯得有些悚然。 可惜眼神再如何惊悚,实力始终是不会变的,薛宴惊早从二人比斗中判断他们打不过自己,干脆纵身一跃,躲过刺来兵刃,顺势落在两人身后,揪住他们的后颈,用力一个对撞,二人脑门撞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暂且安全后,薛宴惊才对不远处的蛇蛋招了招手,后者飘到她身边,又稍显雀跃地绕着她飘了一小圈,似乎是想夸奖她很厉害似的。 薛宴惊摸了摸蛋壳,权作安抚,她能感觉到长剑的气息不对,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有问题,只是剑身的红色纹路让她莫名想起前几日夜间见到的血月。 她在这里守着两人醒来,一边仔细察看了石壁,却没有得到任何可用的线索。 她从储物戒里掏出一些被同门投喂的点心,才咬了一口蜜汁玫瑰芋头,蛇蛋便飘到她手边,看起来在觊觎她手里的食物。 “等你破壳了才能吃呢,”薛宴惊笑了笑,“不过待你破壳时,我大概已经离开秘境了。” 她解决了芋头,又掏出一份糖糜乳糕,馋的蛇蛋围着她直打转。 薛宴惊不免好奇:“你是透过蛋壳上的裂缝嗅到香气的吗?” 可惜蛇蛋并不能回答她。 在薛宴惊拿出第五种点心时,地上的二人终于悠悠醒转。 “好痛!”其中一人刚刚恢复知觉,便痛呼出声。 薛宴惊正想开口对他们解释,大概是你二人对砍时伤到了哪里,又听另一人揉着额头道:“是啊,脑门好痛,怎么回事?” 她闭上了嘴。 两人对视,随着刚刚的记忆回笼,都是面色发白,清水文吃肉文都在抠抠峮依五而尔齐伍耳巴一惊疑不定,连忙察看全身,又急急询问对方是否受伤。 好在除了身子虚弱些,二人倒是并无大碍,他们强自镇定,互相搀扶着起身,向救了人的薛宴惊施礼道谢,互相通过姓名,又向她道清了来龙去脉。 原来二人是同门师兄弟,交情甚笃,进了万剑宫后也有说有笑地一道寻剑,不料看到这柄剑后,竟起了争执,争执越演越烈,最终演化为死斗。 二人言谈间不由后怕:“还好我们实力相差不大,谁都没能砍死对方。” 另一人也庆幸道:“是啊,谁成想被蛊惑一遭,受的最重的伤竟是这位姑娘为了救人在咱们脑门上留下的呢。” “……” 两人不是傻子,此时自然也已反应过来是这剑不对劲:“蛊惑神智的邪宝我们也曾听闻,不过万剑宫乃剑修圣地,一向最是肃穆清正,不该有如此邪物。” 薛宴惊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将剑冢中所有宝剑都排查一遍,你们自己当心。” 两人忙道:“我们也来帮忙!” “不必了,”薛宴惊推拒,“万一你们又被蛊惑了,我还得分神先收拾你们。” “……可是你一个人排查,要是被蛊惑了也没个照应。” “恕我直言,”薛宴惊试图挑个不伤人的说法,但显然她失败了,“我若真被蛊惑了,你们也制服不了我。” 二人泪流满面地目送她离开。 薛宴惊一个人带着蛇蛋上路,她本就要去寻一柄与自己最为契合的剑,顺便排查邪物倒是不觉得麻烦,反正每柄剑她只要握在手里,就能感知剑上是否有不对劲的地方。 如此,她花了几日将整座剑冢踏遍,抱着一丝希望想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一柄剑,却始终一无所获,有些剑与她的契合度高一点,有的则稍低一些,但相差并不大。 不过好消息是,虽然没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剑,但也没再遇到过能蛊惑人心的邪物。 最终她回到剑冢最底层,取了一柄第一眼看到便喜欢的宝剑,这柄剑没什么名气,石壁上刻着剑名“凌清秋”,不知是否取自于那一句“少年恃险若平地,独倚长剑凌清秋。” 她带着这柄剑准备离开万剑宫,打算去寻找沙蟒的栖息地,看看能否把这颗蛋托付给它的同族。 蛇蛋一直乖巧地跟在她身后飘浮,到了万剑宫门口时见到前方逆着光的人影,却忽然很惊惶地去撞她的背,似乎在提醒她什么。 薛宴惊定睛看去,从此人身上服色认出这正是一位仙武门弟子,他大概是已经拿到了剑,正百无聊赖地等待同门出来。 见到薛宴惊,他先是愣了愣:“这颗蛇蛋怎么会在你手里?你碰到少主和表姑娘了?!” “当然是我杀了他们,不然还能是他们送我的吗?”薛宴惊无奈地摇摇头,不明白仙武门一个行事如此浮夸的门派,为什么门下弟子却一个个拥有着非常朴素的智慧。 “你……” “你不是我的对手,”很可惜眼前人并不是元婴巅峰的那一批,而是仙武门一个普通弟子,薛宴惊并没有与之交手的欲望,“现在让开,我可以留你一命。” 此人迟疑着点了点头,退后一步:“好,别杀我。” 薛宴惊抱着似乎有些惊恐的蛇蛋,踏过门廊,刚刚经过此人身侧,就感觉到一阵剑风从背后刺来。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向后甩出一剑,剑影在半明半暗的门廊中翩然掠过,待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她才转身看向地上喉咙处被穿了个血洞的尸首。尸首右手紧握着一柄已出鞘的利剑,脸上满是不甘。 她想起蛇蛋刚刚好似有些害怕,后知后觉地想起它还是个宝宝,想给它捂一捂眼睛,又实在不知它是怎么透过蛋壳看到外界的,最后从储物戒里掏出条披帛来,给它蒙了个盖头,才上前抽出了钉在尸首咽喉处的长剑。 她没有多看那尸首一眼,杀上个把人对她而言实在没什么值得多想的,薛宴惊单手抱着蛇蛋,右手提着染了血的“凌清秋”,踏出了万剑宫的大门,站在了阳光下。 “师妹出来了!” 不远处的高山上,燕回正以手搭凉棚的姿势远眺,看到薛宴惊,心下一喜。 方源也凑了过来,他手里还捧着一碗米饭,饭上盖着半条刚刚做好的糖醋鱼。 薛宴惊驻足观察四周,和蛇蛋商量着不知该前往哪个方向。 “小师妹抱着蛇蛋的样子真可爱。”燕回看到她抚摸蛋壳的动作,不由感叹。 “是啊,”方源附和,看着薛宴惊四处打量的模样,盲目地形容道,“就像初生的小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个世界。” 其他人目光诡异地盯了二人一眼,欲言又止,姜长老张了张口,很想问难道只有他自己能看到薛宴惊那尚滴着血的剑尖吗?万剑宫内取到剑后便不会再遇到怪物,她这柄新剑沾染的自然就只能是人血。 他又夹了一筷子盘中鲜香味美的糖醋鱼,最终还是吃人嘴软,选择闭上了嘴,任由这两人抒发着对小师妹的盲目溺爱。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19 ◎呆头呆脑◎ 见小师妹提前通过万剑宫试炼,拿到了宝剑,燕回二人都挺替她高兴,方源更是乐呵呵地招呼她过来,给她塞了满满一碗米饭。 姜长老挪了挪屁股,给薛宴惊让出一个方便夹菜的位子,又有些犹疑地打量着她身边的蛇蛋:“这是沙蟒的蛋吧?你是从何处得来?” “此事正要报于您知晓,”薛宴惊一边接过师姐递来的竹筷,一边向姜长老道,“弟子杀了仙武门的少主和表姑娘。” 她汇报完毕,就顺手夹了一筷子鱼肉。 “……”能不能不要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讲这么可怕的事情?!其他人瞪大了眼睛,一时忘了夹菜,被薛宴惊顺势风卷残云般掠夺了大半鱼肉。 众人面面相觑,到底姜长老见多了大风大浪,平静问道:“此事除了在场诸位可还有活人知晓?” “没有。”薛宴惊摇头。 “那我们也只当不知情,”姜长老弹了弹酒杯,因怕秘境里饮酒误事,这杯子里盛的却是清茶,“忘了这件事吧,就让仙武门少主之死成为一个谜团好了。” 燕回含笑看他:“想不到姜师伯竟如此护短,弟子代师妹谢过了。” 姜长老白她一眼:“少来这套,你少气我几次就算报答我了。” 燕回笑而不语。 薛宴惊又将那柄邪剑之事讲了,姜长老眉头紧锁,向她要来那柄剑,谨慎观察半晌,一时却也没什么头绪。 用了膳,薛宴惊又打听起万剑秘境中沙蟒的聚集地,姜长老摇了摇头:“我来过这秘境许多次,从未见过还有旁的沙蟒,听闻这种妖兽数百年才能产一次蛋……” 言下之意,就是这颗蛋可能没有远房亲戚,也没有什么兄姐。薛宴惊轻叹一声,与众人告辞:“我还是尽力去找找看,师伯不必派人保护我。” 姜长老摆了摆手:“快走快走,我才懒得保护你,端看你师姐师兄放不放心了。”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16节 燕回对师妹点点头:“去吧。” 这一路上,无论与师门众人一同迎战怪物,还是万剑宫中单打独斗,代表恐惧的流光玉玲都不曾亮过一次,足以说明师妹胆色,燕回也终于放心让她自去闯荡。 薛宴惊抱拳行礼,带着蛇蛋御剑飞走,它被抱在怀里,特别兴奋,还一直用蛋壳拱她,似乎在示意她加速。 自回到师门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自由自在地御剑,不用师姐带着,也不用顾虑同门的速度,她一路加速,如一道残影般掠过天空。 偶有秘境中的飞鸟,想与她比拼速度,却很快被她甩到了身后。其中一只巨鸟还觊觎过她怀里的蛇蛋,用鸟喙去啄蛋壳,薛宴惊连忙加速溜掉了。 每每遇到沙地她就慢下来,想找找是否有沙蟒栖息,却始终一无所获,倒是从流沙里捞出一位险些遇难的女修来。经过不知第多少次失望后,蛇蛋很颓丧地靠在她腿上,一动不肯动了。 她也遇到过劲敌,是一只吼风兽,她被对方抽飞出去时候,蛇蛋剧烈动了起来,似乎里面的小蛇急着破壳出来保护她。 果然,当晚,蛇蛋就有了动静,不久前才被薛宴惊从流沙中捞出来的女修和她一起围在篝火边,特别紧张地给蛇蛋接生。 两人毫无经验,手忙脚乱,最后还是小蛇自己顶破了蛋壳钻出来的。 刚出生的沙蟒颜色嫩黄,一双大眼睛生在小脑袋上,头上还顶着一块碎蛋壳,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分外可爱,那女修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蛇不满地看她一眼,爬行着蹭到了薛宴惊的怀里。 薛宴惊伸出一根手指去抚摸它的脑袋:“你的壳那么大一只,没想到生出来的却是只小不点。” 小蛇就顺势用脑袋蹭她的手指。 一旁的女修若有所思:“听说小鸡小鸭破壳时,会把第一眼见到的人当作母亲,不知蛇类是否也是这般。” “……”薛宴惊和小蛇面面相觑。 女修失笑,又提议道:“看它这呆头呆脑的模样,大概是没法靠自己在这个秘境里活下去了,若实在找不到同族,不如你先带回去养着,大不了二十年后待它长大了再送回来嘛。” 小蛇呆了呆,似乎在思考其中可行性。 薛宴惊颔首:“大概也只能如此了。” 她又点了点小蛇的脑袋:“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啊?” 小蛇盘上她的手腕,好似一条手链一般待在那里,初生的沙蟒身子尚短,只盘了两圈有余。 “这应该便是愿意了。”女修猜测。 薛宴惊抚着手腕轻叹:“对不住,当时没有出手救下你的父母。” 女修古怪地看着她,半晌后开口:“对了,我叫柳凡,你叫什么名字?” “薛宴惊。” “薛宴惊,我得走了,再不去万剑宫就来不及了,”女修起身抱拳道,“虽然接触不多,但我觉得你一定是个好人。多谢你救我,也许他年某日,我会在江湖上听说你薛女侠的响亮名头呢。” 薛宴惊笑了笑,与她道别。 考虑到沙蟒的习性,薛宴惊寻了只木桶,盛满了沙子,想先让小蛇在其中玩耍,奈何它不怎么情愿,只想盘在她手腕上睡大觉。 如此,一人一蛇在秘境中浪荡了一月有余,此间风景很好,薛宴惊御剑驰过山海,偶与主动攻击的怪物对阵,行也洒脱随性,战也痛快淋漓。 她偶然也救下过几位遇险的修士,给他们指明了万剑宫的方向,在众人感恩戴德的声音中,薛宴惊也不由对着小蛇感慨,也许自己在失忆的百年中真的曾是个行侠仗义的女侠呢。 小蛇不肯吃老鼠、青蛙、昆虫一类,每日只觊觎薛宴惊的点心,她只能挑了清淡些的去喂,这日喂它茯苓糕时,香气又引来一只巨大的鸵鸟。见其性情温和,没有攻击性,薛宴惊便一视同仁地投喂了。 吃了她的东西后,鸵鸟十分知恩图报地示意她爬到自己背上,要载她一程。 薛宴惊从未有这种体验,顿觉有趣,爬上鸵鸟的背部,指了万剑宫的方向。 算算时间,离秘境关闭只有不到大半个月了,她也准备返回万剑宫,帮师姐师兄他们从密室中捞人了。 这人是不得不捞的,三月之期一过,不止秘境关闭,万剑宫也会随之关闭,尚在宫中盘桓之人会被弹出宫门,想躲在安全的密室里闭关二十年完全行不通,不然姜长老也无需如此操心。 像他们这般硬闯进密室捞人,剑自然是拿不到了,但至少把众弟子的命保住了。 姜长老早说好,还剩半个月时,还困在密室里的弟子一定要燃起通信灵符,以便他确认每个人所在密室的方位。 薛宴惊到达时,燕回看着她的座驾一乐,正要开口,被姜长老拉走:“没空寒暄了,快去找人!” 燕回无奈,对师妹挥了挥手,转身进了万剑宫,姜长老又把薛宴惊拉到一边:“你的蛇蛋呢?仙武门弟子已经发现他们少主的尸首了,正到处找凶手呢,别让他们注意到你。” “已经孵化了。”薛宴惊轻撩袖口,给他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小蛇。 “好,”姜长老点了点头,又简要说起情况,“这次咱们宗门已经成功取剑的约有六十人,我怕他们待在这里再跟仙武门起冲突,派了两个高手压阵,先送这六十人出去。你去追他们,一道离开吧。” 薛宴惊提出留下帮忙捞人,姜长老摇摇头:“你没有经验,你去追上那六十人,帮我护送一程,也是帮了大忙了。” 薛宴惊情知他是怕自己实力不够,反而出事,也没有争辩,转身驾鸵鸟离开。 另一边,玄天宗成功拿到宝剑的六十余人,意气风发,见到怪物就想上去砍一砍,来试一试新剑的威力。 原本还剩半个月时间,又有两名高手尾随压阵,足够他们离开,因此大家难免悠闲了些,只是走着走着,发现怪物层出不穷,几乎比来时多了一倍有余,这才焦躁起来,遇到怪物能避则避,饶是如此,还是严重耽搁了时间。这一日,又前后遇到一雄一雌两只双头魔狮,两名高手引住怪物,示意他们先跑。 最近几日,这种模式倒是经常出现,毕竟他们飞得较慢,两名高手解决怪物后,很快就能追上众人,这样可以节省时间。 却不想,这一次,才飞出几里地,众人就被一群毒甲虫堵住了去路。 被这种群居的怪物团团包围起来时,宋明抖着腿试图安慰众人:“别怕,我兄长曾请一位很有名的卦修给我卜过一卦,说是我遇险时必能逢凶化吉,会有贵人御猛禽前来营救!” 他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友人嘴巴越张越大:“你这卦修还挺准的。” “什么?”他意识到了什么,顺着友人的视线回头看去,透过甲虫振翅的黑影,看到了一幅此生难忘的奇景。 “是薛宴惊,她骑着鸵鸟来救我们了!” 宋明捂紧了荷包喃喃道:“可是卦修没说这贵人,是昂贵的贵啊……”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20 ◎红鸾骖乘◎ 薛宴惊御“猛禽”而来,眼见得如此可怖的景象,却一路未停,径直冲破毒甲虫包围圈,宛若天兵下凡,武神天降,大家痴痴地将她望着,纷纷为她的勇猛所折服。 她的坐骑鸵鸟甚至还趁机吞了几只毒甲虫,嘴里嚼得咔嘣作响,看了一眼薛宴惊,察觉到她似乎有些不满,又抻脖子咬死了几只甲虫吐在她面前,示意她也一起吃。 不枉薛宴惊喂了它很多点心,真是知恩图报的一只鸵鸟。 “……多谢,”薛宴惊礼貌地拍了拍它柔软的屁股,“我不合胃口,你自己多吃点。” 她左手捏了个烈火符弹出,右手出剑,一道旋风斩,裹挟着火光吞噬向眼前虫群。周围同门也已经回过神来,纷纷有样学样,有的掏出烈火灵符,有的掏出火系法宝,什么都没有的,则干脆拿出火折子放火。 鸵鸟尝了一口被烤过的甲虫,呆了一呆,顿时对生虫子弃如敝屣,撒欢似地跟在众人身后捡熟虫子吃。 它本来还紧贴着薛宴惊,随后发现被她发出的灵符炙烤后的甲虫都直接化为飞灰了,立刻抛弃了她,去捡其他弟子那些烤得外酥里嫩的。 它吃得实在太香了,薛宴惊听到身边弟子不自觉咽口水的声音,无奈地看了此人一眼:“人吃有毒。” “……” 一场小危机很快化解,众人纷纷向薛宴惊称谢,就算他们稍后自己也能反应过来用火去烧,至少她刚刚那毫不犹豫冲进包围圈的仗义做不得假。 他们的眼中的英雄却无奈地拍打着刚刚冲进来时黏在衣物上的甲虫,看向自己的坐骑:“你之前怎么不停啊?” 鸵鸟歪头将她望着,神态无辜,让薛宴惊很轻易地读出一句“你也没说要停啊”。 她叹了口气:“算了,上路吧。” 宋明迟疑地打量她:“你、你不收灵石?” 薛宴惊正色看向他:“救助同门,义不容辞,何谈什么灵石?你把我薛某当什么人了?” 有了沈沧流那一万上品灵石,她倒也不在乎宋明这三瓜两枣了。 薛宴惊的大义凛然顿时折服了刚刚被救下的玄天宗众弟子,大家纷纷指责宋明:“薛师妹救人是她仁义,你怎能如此恶意揣测于她?” 宋明百口莫辩,欲哭无泪,转身看到薛宴惊在无人注意的角度对他眨了眨眼,顿时更糟心了。 众人再度踏上回程的路,有人看着薛宴惊心生艳羡:“薛师妹,你这鸵鸟竟跑得比我们御剑还快!” “是啊,”薛宴惊感受着鸵鸟带来的风驰电掣,“很有趣的。” “这次来万剑秘境全忙着杀怪物取剑了,”有人笑道,“下次再有机会,我也想体会一下这些乐趣。” 一片笑语欢声中,有人难免提起仙武门的事:“对了,听说仙武门的少主和表姑娘都被杀了,真不知是哪位大侠行侠仗义,替咱们出了这口恶气。” 薛宴惊笑而不语,一旁有人接话道:“谁知道他们又冒犯了什么人呢?我取剑出来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仙武门余下的弟子,我路过而已,他们就一副想踹我两脚的模样,不然姜师伯也不会急着让咱们先走。这种脾气,宗门居然敢放他们出来闯荡,被杀了实在不稀奇。” 随口闲聊间,两位高手也很快赶了上来,众人又遇上几波怪物,总算在一个夜晚有惊无险地抵达了秘境出口。 当夜风清月朗,星光闪亮,众人抬头看到满月当空,都笑言这是秘境在为他们庆祝这一场圆满的寻剑之旅。 独薛宴惊看着这皓月千里,想起前几日空中高悬的还是一轮血月,眉心微蹙。 “薛师妹?”队伍里的高手看向落后半步的她,了然笑道,“担心燕师姐和方师兄吗?你尽可以放心,姜师伯最有经验,有他带队,余下众人一定能及时出来的。” 薛宴惊点了点头,最后把身上的所有点心都送给了鸵鸟,与它告了别,不再迟疑,带着腕上的小蛇举步踏出了秘境之门。 距离秘境关闭还有几日,众人都完成了此来的目标,心情开阔,一边放松地在秘境外吃吃喝喝,一边等待姜长老一行。 薛宴惊在秘境外遇见了特地等在这里的平沙落雁楼弟子,对方把盛着一万上品灵石的储物袋交于她。沈沧流其人至少有一个优点,就是在金钱方面一向说话算话。 一颗上品灵石可兑换一百中品,薛宴惊久贫乍富,在集市上四处游荡,把喜欢的物件都收入囊中。 一位同门终于没忍住诱惑,去买了一颗能修心境的甜瓜来,服下后,整个人变成了一颗挂在藤上的甜瓜,小贩帮忙把他栽在土里,还免费附赠了一只大花盆。众同门新奇不已,轮流照顾他,给他浇水驱虫,还每天搬他出门晒太阳。轮到薛宴惊照料时,她袖中的小蛇突然窜出来,险些在甜瓜上啃下一口,还好她眼疾手快,及时将它擒住,又苦口婆心地教导于它。小蛇听说这甜瓜其实是人变的,瞬间失去兴趣,蔫头耷脑地盘回她的手腕上重新入睡了。 待数月后这位同门终于瓜熟蒂落变回人时,大家都围着他追问感受如何,于心境有何体悟,那人留下了意味深长的一句:“这个过程让我体悟到,能做人真好。”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这一日,薛宴惊和同门一道在集市上乱逛,看到一间灵宠摊子前围了不少人,也凑热闹挤了过去,原来是这摊主别出心裁,在摊子上摆了许多大小不一的蛋,也不肯告诉大家这些分别能孵出什么灵宠,只是由大家任意挑选,同样的价钱,买到什么就是什么。 据他讲,其中有些珍稀的,能孵出仙鹤、犀鸟、白孔雀来。 玄天宗众人好奇之下纷纷解囊,薛宴惊看着身旁同门挑的一颗被摊主形容为“精致小巧”的浅褐色椭圆蛋,迟疑着开口提醒:“你有没有觉得,它生得很像凡间的鸡蛋?” “……”同门立刻向摊主要求更换,后者却表示不退不换,同门正揪住这厮衣领理论时,听到耳边传来一阵吸气声。 “红鸾宫!” 薛宴惊听得耳边传来一阵仙乐,仰头望去,看到远处正飘来一顶仙轿,红木雕成,缀以金玲,数十只飞鸟拱卫在侧,羽毛闪着灿烂的光,当真如诗如画,如梦似幻。 “红鸾骖乘青鸾驭,”一旁有人惊呼,“是红鸾宫圣女!” “她来做什么?” 玄天宗众人都戒备起来,在秘境中和薛宴惊相处一段时日,大家都几乎快忘了“魔尊宠姬”这一节,如今看到红鸾圣女出现,忆起其爱慕归一魔尊的传闻,都有些紧张地看向薛宴惊。 一道红绸,从轿中铺陈而开,一直延伸到玄天宗众人脚下,才恰恰停止。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17节 见红鸾圣女果然意在薛宴惊,众同门焦躁起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若换了进秘境前,大家怕是已经在嗑着瓜子围观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这种戏码了,尤其那些以宋明为首的看不惯薛宴惊的家伙门,大概会迫不及待想看她吃瘪的模样,可如今…… 不待他们细想,红木仙轿中,一宫装女子已然飞身而出,抓住刚刚那道红绸,轻柔地掀飞了所有挡在她和玄天宗众弟子中间的路人。 “你就是薛宴惊?” 红鸾圣女抬手就要去掀眼前女子的面纱。 但她并未得逞。 玄天宗众弟子纷纷拔剑出鞘,拦在了薛宴惊的面前。 把她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薛宴惊怔了怔,眉眼微弯,露出了一个很愉快很真挚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21 ◎天下无敌◎ 红鸾圣女没有再动手,因为她已经不需要去动手。 她看着薛宴惊露在面纱外的眉眼,已经能够描摹出这张熟悉的面孔被遮掩的部分。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众人戒备地看着她,她却似乎陷入某种情绪,半晌没有再开口,最后是薛宴惊打破了沉默:“对不住,我受伤失忆,以前的事已经不大记得了,我们认得吗?” 圣女示意她伸手,抬指在她腕上轻轻一搭,脸色微变。 “谁伤了你?!是叶引歌?”圣女压低了声音,“她要做什么?篡权?” 薛宴惊怔了怔:“什么?” “哟,还真失忆了,”圣女顿了顿,理了理鬓边珠花,一指前方的酒楼,“过来陪我坐坐吧。” 玄天宗众人都有些不放心,传音提醒薛宴惊就坐在窗边的位置,如圣女表现出恶意,以摔杯为号,大家立刻冲进去和她拼了。 薛宴惊其实并不认为有这个必要,因为她从对方身上并没有感受到敌意,但面对大家的好意,她还是点头应下。 一阵凉风吹过,她沐浴着众人悲壮决绝的眼神离开,险些以为自己要去搞刺杀或是篡权。 圣女带着薛宴惊进了一间从外观上就可以判断四明峰几人平时消费不起的酒楼,随口吩咐小二清场。 对上薛宴惊好奇的眼神,她随口解释了一句:“红鸾宫产业。” 财大气粗啊,薛宴惊颇艳羡地点了点头。 圣女似是觉得好笑:“里面还有归一的一份分红呢,连这酒楼的名字都是他取的。” 薛宴惊好奇地打量四周,以往只听说归一魔尊杀人不眨眼,倒不知他还有经营酒楼的心思。 两人于顶楼风景最好的窗边坐定,圣女亲手给薛宴惊斟了一杯酒,不知她是如何携带保存的,那酒液斟入玉碗时,尚散发着寒气。 薛宴惊浅尝一口,眼神一亮:“好喝!” 圣女笑了笑:“金风玉露,你一向喜欢。” 薛宴惊看着她的表情,迟疑地问:“我们……是朋友吗?” 圣女摇了摇头:“你没有朋友。” 薛宴惊叹气,这百年间自己混得竟如此凄凉吗? 圣女不说话也不饮酒,只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她,薛宴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圣女不答反问:“你现在……过得如何?” 薛宴惊如实答道:“挺好的,有吃有喝,身边人都待我很好。” “那就好,”圣女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那就好……” 薛宴惊想到她适才的话,难免问起:“叶引歌是什么人?” “忘了就忘了吧,”圣女却不愿答她,“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薛宴惊想了想,转而问道:“敢问圣女……知不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圣女摇头,“魔界那边传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传闻,甚至有人说归一已经陨落了,他许久没露面,信了的人也有不少。” “他真的已经……” “假的,”圣女打断了她,一双妙目在她明如秋月的面孔上扫过,“俗话说得好,祸害遗千年嘛。” 薛宴惊沉吟,归一魔尊仇家极多,他很久未曾露面,又有此传闻,各大派会不会趁机去攻打魔界?三界是否又要乱起来了? 对面不知是敌是友,这个问题她并没有问出口,圣女却似乎已经猜到了她在想什么,缓缓开口:“无需担忧,对于那些亲眼见过他出手的人而言,那种震慑力是刻在神魂里的。除非见到他的尸首,否则没这么轻易出战。所以,他其实可以自由自在地……消失一段时日。” 对方似乎很了解她,连她在担忧什么都猜得到,薛宴惊点了点头,难免问起:“这百年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圣女笑得狡猾,“但我可以告诉你归一魔尊是什么样的人。” 薛宴惊对此其实并不太感兴趣,她听过师兄师姐的一番描述,却只在脑海里建立起一个空茫的形象。 是啊,归一魔尊很有本事,杀人如麻。 可这和如今的她又有何干系呢? 那只是一个远在天边的人物,他的孽债,不该由她来背;他的荣光,自也不由她来分享。 但圣女看起来很有倾诉欲,眼神里甚至闪着精光,带着一种当面做坏事说坏话却让当事人无法察觉的顽皮感,整个人都显得鲜活起来:“他这个人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杀人盈野,血债累累,你怕不怕他?” 薛宴惊微怔,下意识答道:“不怕。” “为什么?” 薛宴惊垂首看着腰间长剑:“再怎么杀人如麻,他也不过是个人,并非不可战胜的神明。” “真无趣,失忆了还是这样,”圣女嘟囔着,“你们剑修真是……会打架了不起啊?” “……” 圣女小小地抱怨了一句,又回忆道:“我第一次见到归一的时候,其实对他的印象并不太好。” “为什么?”薛宴惊随口接话。 “我活了几百岁了,有权有势的男人我见得太多了,我固然喜欢权势,可惜这些人通常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狂妄自大,自大到令人生厌,觉得天下英豪都理当敬他们三分,美女佳人都合该为他们倾倒。” 薛宴惊了然点头。 圣女又道:“但我后来发现归一其实与他们不同。” 薛宴惊挑眉:“莫非魔尊其实十分谦逊不成?” “自然不是,”圣女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他比我见过所有男人都要更狂妄更傲慢。” “……” “那种狂妄,”圣女微微一笑,“仿佛天下只要他想要的,便没有得不到的。” “……” “但我很快就发现,他虽然比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要傲慢,却也比他们都要讨人喜欢。” “怎么讲?” “也许是因为他的狂妄并不来自他的权势,”圣女笑吟吟地看着她,“而来自于他百战百胜无敌于天下的自信。他不会成为你的朋友、知己、情人,却会让你心甘情愿想要追随。” 薛宴惊怔了怔,有那么一瞬间的悠然神往。 “百战百胜,无敌于天下……”她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这九个字。 此前一直有些虚浮的归一形象,一个远在天边的人物,终于在她心中靠这几个字凝成实体。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入v了,会有稍肥一点的章节,另外下章评论区有小红包掉落,感谢大家追更,啾咪! 放个预收:《神女无心》 遍身血污的少年拼命踏过天阶,九天之上的神女飞身落在他面前,面容平静,清贵高华,恰如所有凡人幻想中的神仙模样。 只是少年对仙人的印象已差到极点:“你来杀我?” “我来救你。” “救我?”少年冷笑着抬头去看眼前的神女,“我以为你们神仙全都高高在上,不理人间疾苦,怎么还有你这种爱管闲事的?” 云无心摇了摇头:“我们是人间万千香火与信仰供奉出来的神明,如何能不理人间疾苦?” “是吗?”少年面带讥讽,“人间大旱三年,你们的雨神呢?” “去下界历情劫了。” “大妖重明祸乱人世,你们为何不管?” “那不是大妖重明,”云无心叹了口气,“那是上神重明。” “……我不懂。” “他为爱堕魔……”云无心顿了顿,“算了,我也不懂。” “还有,这条传说中留给凡人上告的天阶为何如此难以跨过?我们……整座村子的人,最后就只活下来我一个……” “天阶坏了。” “为何不修?” “敕造司银子被贪了,在查。” “查了多久了?” “三百天,对于你们人界,就是三百年。” 少年惨笑出声:“为什么?你们负责监察贪腐的神仙又在忙什么?” “他在忙着追杀我。” “为何?” “他在殿里囚禁了一个凡人姑娘,被我放走了。”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18节 少年眼底浮现出一丝愕然,半晌后才问:“我能不能信你?” “请讲。” 少年拖着残躯对眼前的神女叩首,字字泣血:“淮都十万百姓性命,求姑娘援手!” “好,我应了。”神女望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一诺千金。 *一个神女整顿职场的故事。 第22章22 ◎鲸饮未吞海◎ 百战百胜, 无敌于天下。 那会是何等风采? 薛宴惊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双手,手心微微发着烫,似乎被这短短九个字激起了战意似的。 “我可曾挑战过他?” 圣女摇摇头:“不曾。” “那真是遗憾……” 圣女顺着她的视线, 看向她的双手,忽然道:“归一有一双很漂亮的手,翻云覆雨的手。” 她突然提起这个, 让薛宴惊有些不明所以。 圣女再度笑了笑, 她似乎很爱笑:“你放心, 今日见到你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薛宴惊不明白这有什么可放心的,玄天宗掌门的亲传弟子给魔尊当了禁脔一事不是已经差不多传得天下皆知了吗? 薛宴惊认真看向圣女, 她的气质很特别,像是一朵开到最浓艳时即将由盛转衰的海棠花, 她的鬓边也正挽着几朵新鲜的重瓣海棠,与珠花相映成趣。 圣女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轻声道:“你以前说过我很像路边正娇艳却行将开败的海棠花,似乎下一刻就要被雨打风吹去,待过路的行人伸手去摘,才知道是朵硬茬子, 开不败的。” 这话听着竟似有些许风流意味,薛宴惊愕然:“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圣女轻叹:“我们真的没什么关系,你就是喜欢随口称赞人, 男女老少, 人魔妖怪,夸过后从不负责的。” “……”两人沉默对坐片刻。 “你是特地来见我的?”又是薛宴惊打破了这份寂静。 “没错。” 薛宴惊此前还信誓旦旦地在姜长老面前说红鸾宫圣女不会如此无聊, 谁想到这厮真的就是这么无聊。 圣女笑了起来:“你也知道归一他得罪的人不少, 我本来想着若那小子真有个流落修真界的宠姬, 去看一眼也好,免得你被其他人打死了。” “……多谢。” “好了,”圣女起身,“我要走了。” “……”感情这看一眼,还真的就只是看一眼。 看到薛宴惊的表情,圣女眼神里闪着笑意,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又迅速缩了回去,仿佛怕她突然暴起咬人似的:“见到你我才知道,你不需要我的保护,你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哪怕受了伤失了忆也是一样,有些东西总是不变的。” 她拂袖一指窗外的大好风景:“拿着你的剑,出去浪起来吧,勇士!” “……” 薛宴惊觉得自己可能遇见了一个疯子。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离开前,圣女终于大发慈悲,稍稍正常了些,给了薛宴惊一个提问的机会。 “年少时,我有一柄剑,叫作雀翎,一直带在身边,你可曾听说过它的下落吗?”薛宴惊不抱希望地开口询问。 “这我还真听……听有人说起过。” 薛宴惊很期待地看着她。 “当时你在魔界,为了震慑一些人,一剑劈向魔界的金刚磐石,一边嘴里大喝了一声,”圣女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地表演,“违我意者,有如此……” “有如此什么?”见她停顿,薛宴惊疑惑。 “我猜你本是想说‘有如此石’的,但那时候你可能还不认识魔界特产的金刚磐,一剑下去之后,碎的是你的雀翎,”圣女神色复杂,“所以你当场改口,违我意者,有如此剑。” “……” “你这是什么表情?” 薛宴惊眨了眨眼:“我原本以为里头会有个很辛酸的故事。” “当时你很丢脸,所以其实还是挺辛酸的。” 薛宴惊叹了口气:“我大概猜到我们为什么没能成为朋友了。” 圣女放声大笑:“尽情吃吧,记我的账,反正今年给归一的那份分红大抵是可以省下了。”随即她从窗边优雅地一掠而出,与载她前来的仙轿和鸾鸟一同消失在天际。 直到再看不到酒楼的影子,红鸾宫圣女的亲信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人真的是……好像性子不大一样了?” 圣女慵懒地靠在软枕上,闻言幽幽叹了口气:“总不能是归一那家伙自恋到极点,找了个生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宠姬吧。” “……以他的自恋程度,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你啊,”圣女被亲信逗笑,仰头望向仙轿窗口框出的一小块天空,又叹道,“这天下啊,哪有几人似她?如果归一真的陨落了,这世间岂不是又无趣了一分?” “……” ——— 红鸾圣女来得突然去得洒脱,薛宴惊没搞明白她此行的目的,也未弄清她和自己的关系,却也无心去探究,从窗边探了个头,挥了挥手,示意众同门自己平安无事后,才翻开菜单细看起来。 五百中品灵石一碗的素面,一千中品灵石一份的面点,两千中品灵石一盘的青菜,让薛宴惊不由叹息,算来一柄切玉剑的价钱,也就够自己在这里吃上五百份炒青菜。 一旁的小二见这厮一边翻菜单一边叹气,立刻就猜到她嫌贵,连忙解释道:“姑娘,我们用的都是灵气充裕的上好材料,以最不伤食材灵气的方式炒制,您只要一尝便知,我们鲸饮楼绝对是物有所值。” 鲸饮楼?薛宴惊这才注意到酒楼的名字——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归一魔尊连酒楼的名字都取得如此霸道。 “那这五千中品灵石一坛的酒,又是何故?” “我们这里的酒啊,可有个妙用,”小二卖了个关子,“喝了它能增强您的信心。” “啊?” “姑娘您想啊,前面就是万剑秘境,来自九州四海的修士喝了咱们的酒,自信飞扬,进去大杀四方,岂不妙哉?” 薛宴惊挑眉:“过度自信可未必是什么好事。” “嗐,咱们的酒又不是叫人盲目自信,”小二解释,“那是在合理范围内,令人抛弃怯懦,振作自我。” “那就来一坛好了。”薛宴惊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姑娘要不要干脆试试我们的套餐?一碗素面、一份青菜、一坛清酒,共七千中品灵石,换算成上品灵石也就七十颗,比单点要便宜些。” “行。”反正可以记红鸾圣女的帐,薛宴惊也没客气。 酒菜很快上齐,她望着风景,于窗边独酌。 这鲸饮楼果然有些独到之处,连她平时并不甚喜爱的青菜都做得清甜爽口,酒液也蕴着灵气,薛宴惊饮下半坛后,感觉自己可以抡着剑砍死十个沈沧流。 奸商,薛宴惊想。 她一个人对阵十个化神初期,这也是合理范围内的自信? 养伤数月间,薛宴惊滴酒未沾,如今也不知是这酒太烈,还是自己的酒量并不算太好,大半坛入喉,她已经有些微醺。 今日红鸾宫圣女的出现,难免让她开始思考自己的过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修长,干干净净,连虎口常握剑之处都只有这几个月间才磨出来的薄薄一层茧子,好像此前很多年都没有用过剑似的,少时苦练的痕迹早已消失,倒真的很像被魔尊精心养在宫殿里的一只金丝雀。 “归一魔尊,我和你到底有什么干系……”她有些醉意,倚在窗边喃喃自语,“因为他很强,所以我喜欢过他?” “不可能……”她很快否认,就像刚刚她听到红鸾圣女那一句“百战百胜,无敌于天下”时,第一反应是反问了一句自己有没有试着挑战过归一,面对强者,她只会想着如何去打败对方,大抵不会因为他的强大而生出什么爱意。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薛宴惊仰头饮尽坛中酒,从窗口一跃而下。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她甚至没有御剑,而在此前她并未发觉自己无需御剑便可飞行。 飘然落地时,薛宴惊抬头望了望鲸饮楼的招牌,觉得自己该收回奸商这个评价,不想这酒竟真的有点作用。 她顿觉有趣,又举步进了酒楼大门,打包了十几坛酒打算带给维护过她的同门诸位,还单独留了一坛给师姐师兄二人。 不过这打包的东西,她就不大好意思去占红鸾圣女的便宜了,老老实实地付了灵石。 掌柜见她付账痛快,笑着搬出一套散着寒气的杯盏:“姑娘,要不要配上一套寒玉杯?将酒液倾倒于其中,饮用时冰凉爽口,平日里亦可用来盛些冰饮、凉茶,整整一套只要一千上品灵石。” “……”果然还是奸商。 但薛宴惊想起圣女那一杯散着寒气的金风玉露,还是可耻地心动了,爽快付了账,将整套寒玉杯收入囊中。 正要离开,掌柜又推荐道:“还有这只赤玉桶,将凉透了的食物置于其中,只需半盏茶的工夫,便可热气腾腾,野地里不便生火或是怕火光引来野兽时最为方便,只需五百颗上品灵石即可。” 薛宴惊无奈:“还有什么好东西,干脆一并拿出来吧。” 掌柜露出一个精明的微笑。 最终薛宴惊满载而归,她又买了一只用来蒸包子的木桶,只要把食材一并扔进去,盖上盖子,一炷香时间木桶就会自动把这些东西清洗干净,捏成包子,还顺便蒸熟,葱、姜、蒜、盐等物放多了也不要紧,木桶会剔除多余的东西,按照最佳配比蒸成包子。 似乎没什么大用,但在掌柜舌灿莲花的推荐下,薛宴惊就是想要,她晃悠着离开酒楼时,想起宋明捂荷包的动作,竟与他产生了一丝共鸣。 众同门还在集市上乱逛,看到她从酒楼中出来,纷纷围了过来,追问红鸾宫圣女究竟意欲何为,她笑着对大家晃了晃坛子:“没事了,请你们喝酒。” “鲸饮楼的酒?早就想试试了!”众人欢呼起来,围坐在湖边,拍开坛子,掏出自带的杯子斟酒。 薛宴惊看向神色别扭的宋明:“刚刚圣女出现时,我看到你也拔剑挡在我身前。” 宋明抱着臂望天:“大家都拔剑了,我怕不合群而已,你别多想。” 薛宴惊笑了起来,亲自给他斟了杯酒:“好,我不多想,喝酒吧。” 宋明迟疑半晌,最终还是举杯和她碰了碰,然后仰首一饮而尽。 有位女修凑过来:“对了,薛师妹,你不是要买灵蚕丝的衣裙吗?刚刚我看到一家款式漂亮的,你没经验,待会儿我帮你杀价。” “多谢。”薛宴惊捧着脸,不由对红鸾圣女的话心中存疑,这百年间自己怎么会没有朋友呢? “对了,”她想起什么,问众同门道,“你们有没有听过叶引歌这个名字?” “当然。”众人纷纷点头。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19节 薛宴惊没想到大家都曾听闻,怔了一怔,追问道:“那是何人?” “归一魔尊座下女将军,素有‘魔族双壁’之称的叶引歌,”同门笑道,“鼎鼎大名,我们自然听说过。” “魔族双壁?”薛宴惊好奇道,“那另一壁是何人?归一魔尊吗?” “那倒不是,魔界无人能与归一并称,”同门道,“魔族双壁另一位,名为李长亭,亦是归一的下属。” 一旁的女修又给薛宴惊投喂了一块新买的绿豆团子,一边随口问道:“薛师妹,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刚刚听圣女提起过,”薛宴惊想了想,继续问道,“这位叶引歌,是什么样的人物?” “这说起来就复杂了,叶引歌她是半人半魔的后代,算是魔界中比较亲近修界的那一批,听闻和归一魔尊政见并不一致,”有人说着,“修真界早年还有人试图推她上位,取代归一魔尊,只是这个计划卡在了最重要的一步上。” “哪一步?” “干掉归一魔尊。” “……”那确实是挺重要的一个步骤。 “出了这种事,归一没有对叶引歌如何?”薛宴惊又问。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兴许私下罚过她,褫夺过她的部分兵权吧?”同门耸了耸肩,“总之后来叶引歌沉寂了一段时间,再出来还是归一手下大将。其实归一声名鹊起之时,她在魔界已经盘踞几百年了,也许手里有什么势力或者法宝让归一也忌惮三分、不想撕破脸呢?” 薛宴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魔族双壁,”她念着这个绰号,忽发奇想问道,“归一魔尊可有什么称号?” 同门想了想:“非要说的话,有个不大好听的,兴许是仇敌起的。” “是什么?” “魔界疯狗。” “……” “真的很疯!”另一位同门凑上来神秘兮兮道,“我听说啊,归一就连穿的靴子都是用东海人鱼的皮做的,而且用的还不是下半身鱼形那部分的皮!” “……”你怎么不直接说是用人皮做的呢? 这个传言就有些过于离谱了,不但薛宴惊没信,其他人也笑着斥他胡说,一群人又打闹开来。 这酒的效用立竿见影,饮了酒后,大家都是自信满满,薛宴惊有点紧张地盯着,看到并没有人信心膨胀到要提剑冲进秘境杀它个七进七出,这才放下心来。 大家毕竟只是斗志昂扬,倒没有失去理智,顶多是有人跑到挑战成功后能获得法宝奖励的摊子上与摊主对招,身旁的女修也一把扯过薛宴惊:“快跟我走,我感觉我现在状态正好,一定能给你杀价杀到最低!” “……”薛宴惊乖巧跟随在后,被她带到了一间位置略有些偏僻的成衣铺子,细看摆出来的衣裙,的确风格雅致,店家还弄了个小型的清风阵,吹起袖角裙摆,水裙风带,超凡脱俗。 薛宴惊的目光落在一件荼白色长裙上,腰间以白玉为扣,裙摆上微微波光流动,想必走起路来一定像是洒了一身的雪月光华,飘然若仙。可她对着这样华彩流溢的长裙,竟只觉陌生,薛宴惊不由心酸,觉得自己失忆这百年间一定是荷包空空。 不过现在既然有钱了,薛宴惊买得没什么犹豫,选了几套衣裙后,店主点了点柜子上的东西,一套古怪的法宝便飞了起来,一道软尺环住薛宴惊的腰身、肩颈,随后剪刀在她选好的衣衫上细细裁剪几下,而后法宝又开始穿针引线,在几件衣衫上迅速缝制,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店主便看向她:“姑娘,好了。” 薛宴惊换上了其中一件月白色绣幽兰的百褶裙,这件衣裙被她选中时尚有些宽大,经法宝这样一改后却完美贴合她的腰身,她不由看向那古怪法宝:“卖吗?” 店主狐疑地打量她:“你不是同行吧?” “自然不是,”同来的女修摆了摆手,“我们是玄天宗的剑修,平日里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都要累死了,哪有工夫跟您抢生意?我薛师妹就是平日里鲜少下山,想着买下这东西随时能改衣服,方便嘛。” 店主想了想,伸出五指:“五千上品灵石。” 五千上品?居然是切玉剑的一半?薛宴惊刚刚被鲸饮楼宰过一笔,这法宝对她而言未免太昂贵了些,她正要说什么,只见同门女修淡定提议道:“五百。” “四千五,不能再少了。” “六百。” “……” 两人唇枪舌战,薛宴惊在一旁恍惚地听着,这就是对她而言非常陌生的领域了,最终听到女修给自己传音的时候才清醒过来。 “想什么呢?两千上品行不行?” “行!”薛宴惊连忙点头。 两方愉快成交。 “你买这法宝做什么?”离开店门,女修才打听道,“你又不去开店,只是用来改衣服也太奢侈了,反正这些成衣铺子都可以帮忙修改。” “就是想要。” 女修失笑:“你以前一定是个有钱人。” 两人沿着集市缓步而行,听到一阵熟悉的呼喝声,一道凑过去,玄天宗三五名弟子正围着一间摊子,看到薛宴惊二人就给她们让出个围观的位子。 摊子上悬挂着数只竹简,几人面前矮桌上的笸箩里则放着小朵小朵的鲜花,只要掷出鲜花,让它们通过竹简的阻拦击中后方的幕布,就可以得到彩头。 飞花摘叶的功夫,对这几名弟子而言到底是尚困难了些,竹简间的缝隙又极窄,且那摊主狡诈,见他们将要射中,便偷偷弹指射出灵力以极小的幅度弹动那竹简,让它阻住鲜花去势。 几人情知有诈,又抓不到把柄,一时无可奈何,薛宴惊过来安静围观片刻,有人便问她:“我们还剩下半筐子花,薛师妹要不要试试?” “这有何难?” 摊主叼着草叶瞥她一眼:“语气倒不小,二十个中品灵石一筐鲜花,我看你这半筐不够,要不要再买一筐?” “不必。”薛宴惊笑了笑,右手蕴着灵力一拍桌面,笸箩里的花朵被震得尽数扬起,淡粉轻红的一片,纷纷扬扬,仿佛下了漫天的花雨,溅起四溢的芬芳。 未待花朵落下,她左手平推,鲜花疾射而出,尽数从竹简当中稳稳穿过,打中幕布,落了一地的缤纷。 在摊主呆滞的眼神中,薛宴惊转身对众同门得意地一扬眉:“想要什么彩头,自己去挑。” 那一瞬间,周围忽然静了一静。 薛宴惊奇道:“怎么?” “没、没什么,”有人结结巴巴道,“就是突然觉得……薛师妹你真好看,不是脸好看,是那种神采飞扬的好看,不对,我也不是说你的脸不好看……” 什么乱七八糟的?薛宴惊失笑。 “不行,”摊主回过神来,“你这鲜花把我的竹简打出豁口了才穿过来的,根本不是从缝隙过去的!不算不算,不能拿彩头!” “没错,”薛宴惊笑得跋扈,“我掷出的鲜花能把你的竹简打出豁口,你确定要赖我的帐的吗?” “……”摊主沉默了片刻,最终选择了能屈能伸。 几人见这狡诈的家伙服软,欢呼起来,纷纷上前挑了个小彩头,不过是些剑穗、挂坠等物,他们却高兴得好像大胜而归一般。 如此,玄天宗众弟子过了几天的悠闲的日子,眼见离秘境关闭没剩几日,姜长老一行却始终未见行迹,又不由有些焦躁了起来。 有人商量着要不要再进去看看,被其他人劝阻,让他相信姜师伯,就算真的有事发生,他们贸然进入,反而添乱。 这日清晨,薛宴惊被一阵喧哗声吵醒,听到客栈楼下有人喊着“方师兄”,连忙起身下楼,正撞见几名玄天宗弟子抬着昏迷的方源进门,一旁还有个弟子正带着哭腔道:“对不住,都是我乱闯,才害得方师兄为了救我受了伤。” 薛宴惊大步上前,其他弟子看到她的表情,连忙安抚:“薛师妹,别急,已经喊了医修,立刻就到。” 考虑到秘境凶险,秘境门口就设有数家医馆,医修来得很快,给方源诊了脉,探视内腑后,擦了擦手,开口道:“不算严重,我给你们开副方子,记得每日服药,若三日后还未醒,再去医馆找我。” 医修写好药方,又步履匆匆地离开了,他实在忙得很,每次万剑秘境开放之时,受伤的修士可不在少数。 众人这才勉强放下心来,将方源妥善安置在客栈房间里,轮流看守照看。 薛宴惊沾湿了帕子,给六师兄拭去唇角血迹,那乱闯的弟子吓得脸色发白,他是被堵在万剑宫门口的仙武门众人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到了,没等同门便独自慌忙离开,方源去追他时,恰从怪物口中将他救下。 薛宴惊自也无心去责怪他,只问道:“姜师伯和我三师姐一行呢?为何还不见他们,是否和仙武门起了什么冲突?” 那名子弟摇摇头:“我亦不知,我离开万剑宫时,姜师伯他们大概还在密室里救人。” 薛宴惊颔首:“好了,你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先去休息吧,师兄这里有我。” 待众人都离开房间,薛宴惊抬手按上六师兄胸口,闭目给他输送了一股灵力,直到看着他原本泛白的双唇有了些血色,才收手给他盖了条被子。 当夜,又有三十余名玄天弟子从秘境中出来,由三名高手护送,他们看起来精疲力尽,一沾到枕头就昏睡不醒了。 待第二日缓过神来,才对其他人道:“不知为何,秘境中的怪物似乎越来越厉害了,你们记不记得咱们最开始遇到的那种熊怪,我们又遇到一只,双眼赤红如血,透着一阵诡异,我们废了好大力气才杀死。” 其他人没大放在心上:“我怎么记得那熊怪的眼睛原本就是红色?” 薛宴惊点了点人数,发现秘境中只余三名弟子以及姜长老、燕回二人,结合刚刚那人所言,她不免有些担心,决定再等上一日,若明日再不见他们出来,她就进秘境察看一番。 午时,薛宴惊又给六师兄输了一回灵力,待有人来接替她照看方源,才下楼去觅食,正点菜间,一名弟子冲了进来:“不好了,李宣被仙武门的人堵了!” 李宣就是那之前被方源救下的弟子,玄天宗众人闻言,匆忙跟随报信的弟子离开。 赶到时,正遇见仙武门的人扯着李宣的领子:“上次见你时,你就一脸心虚,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李宣连连摇头,试图解释,“我天生就长了一张心虚的脸!” “少胡扯,快把你知道都说出来,”拎着他的男修阴恻恻道,“不然这山间可要多一座孤坟了。” 薛宴惊正要上前阻止,就听身边的宋明嘴贱挑衅道:“哟,那你人还不错,居然管杀还管埋。” “……”大概是实在不知这句话怎么接,仙武门和玄天宗的人一时都沉默了。 恰在此刻,薛宴惊腰间的流光玉玲亮了起来,她心下一惊,师姐?! 作者有话说: 本章评论区会有小红包掉落,下章也有~ 第23章23 ◎天下唯她◎ 燕回将流光玉玲交于薛宴惊时, 曾说过玉玲亮起则代表佩戴它的主人感受到了恐惧。 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玉玲,温润的青玉亮起时却泛着夺目刺人的红,如今恐惧的显然不是薛宴惊自己, 仙武门吓不到她,那定然是持有另一只玉玲的三师姐了。 可燕回她是玄天掌门的亲传弟子,侠名远扬, 一手风雷剑法出神入化, 两百年前她险些与作乱人间的大妖同归于尽时, 甚至说过虽死何惧这样的话,那时薛宴惊尚未出生,后来却也听过她的事迹, 万剑秘境中有什么怪物会令她感到恐惧? 薛宴惊看向眼前纷扰,拔剑出鞘, 这一刻她已经下定决心,无论是仙武门何人敢挡她的路,都要以血来祭她的剑。 男修还在揪着李宣的领子不依不饶,他身后绕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神色不豫地瞥他一眼:“行了,别闹了, 还不够丢人吗!你怕回门中被追责,也不必随便揪来个替罪羊,你自己看看这小子像是有本事杀了少主的模样吗?” 这老妪似是在仙武门中稍有些地位, 男修闻言便不大甘愿地松了手, 却仍随手掼了一把李宣将其推倒在地,脸色铁青地对着老妪冷哼了一声:“别忘了最后跟在少主身边的人可是你, 我倒要看看你这次怎么收场!” 他说完便拂袖而去, 仙武门中人一半随他离开, 另一半却仍围在老妪身边等她示下,显然这门派内部不大平和。 老妪瞥了一眼身周数人担忧的模样,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不必担心,门主现在可没法追究少主的事。” 身边有人一惊:“传言是真……” “住口!”老妪疾言喝道,随即又缓和了神色,“好了,咱们也走吧,免得让那糟心东西先回去搬弄是非。” 薛宴惊没有再去关注他们,上前扶起李宣,后者却忽然在她耳边以极低的声线道:“薛师妹,我知道人是你杀的,你放心,我谁都不会说。”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20节 她怔了怔,原来他并不是天生长了一张心虚的脸,这厮是真的心虚,怪不得在万剑宫门口遇见仙武门人就害怕到立刻逃窜。如今时间紧迫,薛宴惊也来不及追问他是如何得知,只是认真看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我有事先行一步,你保重。” 她的身影如燕子掠水般在玄天宗众弟子面前划过,步履轻疾,不扬微尘,向秘境入口疾掠而去。 “薛师妹!”有人在她身后惊呼。 “不必管我,照顾好方师兄,我去去便回!”薛宴惊留下一句话,毫不犹豫地跃过了秘境门口那道薄雾。 她腕间的小蛇感受到熟悉的秘境,探头出来观察,薛宴惊按了按它的脑袋:“躲好,待会儿可能顾不上你。” 小蛇蹭了蹭她,乖巧地重新盘了回去。 薛宴惊御剑向万剑宫疾冲而去,地面上跑的走兽已经追不上她的速度,天空中偶有飞鸟迎面而来,伸出利爪向她的面孔抓去,被她手中射出的一道金光劈成了两半,她就这样披着血色摧枯拉朽般向秘境中心进发。 最初刚入秘境时她跟着队伍走了半月有余,如今少了被怪物耽搁的时间,速度全开,不过一个时辰就看到了万剑宫顶的金色琉璃瓦。 腰间的流光玉玲一连亮了很久,不久前方才熄灭。这意味着要么是燕回已经逃离或解决敌手,不再恐惧,要么是她再也感受不到恐惧……薛宴惊不愿再想下去。 她尚未从空中落下,鼻尖便已嗅到了一阵血气,并非新鲜的血腥味,而是那种陈年积腐、混着恶臭的味道。 万剑宫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约二十余名修士,大都已经陷入昏迷,仅有几人尚在挣扎着,拼命去抠挖自己的五官、头脸。 姜长老和燕回倒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前者身边还扔着把剑,正是薛宴惊在万剑宫里找到的邪剑,此时那柄剑已然失去光泽,如一块废铁般静静躺在地上。 薛宴惊一眼便看到他们二人,匆忙上前:“师姐!” 燕回圆睁着双眼,却已经没了意识,薛宴惊定睛看去,只见有什么东西正趴在师姐的头脸上,那东西呈暗红色,似有生命般蠕动着,薛宴惊不曾见过这玩意儿,连忙伸手去扯,这一拉扯间竟从三师姐眼角处拖出一截蠕动着的血线,她这才发现那东西正顺着燕回的五官,向其脑内侵蚀。 从燕回脸上的痕迹来看,她大概是经历了很激烈的抵抗,为了对付那东西,甚至不惜用剑去砍自己的脸。 这诡异蠕动的玩意儿实在是过于惊悚了些,薛宴惊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物,也不知道该如何对付,忙看向还在挣扎的几位修士:“这东西要怎么解决?!” 那几位不知是无心去理会她,还是无能为力,只有一位陌生的蓝衣女修喉咙咯咯作响,拼尽全力念出了几个字:“鬼蜮……跑!” 薛宴惊不会不懂对方的意思,那女修是在告诉她,这东西无解,趁你自己未被侵蚀,快逃命去吧。 “师姐……” 薛宴惊不想放弃师姐,也不信世上有什么无解的东西,毕竟她只有一十六岁的记忆,还带着些许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习气。 见薛宴惊要扶起燕回,那蓝衣女修连忙挣扎着向她说着什么:“不……害人……不行……” 一句话被她说得支离破碎,但薛宴惊反应很敏锐:“你是说这东西逸散出去会害了其他人,让我不要带师姐出去?” 蓝衣女修已经无法回答,薛宴惊飞掠到她身边,伸手帮她拉扯着已经堵住她喉口的那一截东西,这玩意儿滑不溜手,眼见再这样下去她已是要活不成了,薛宴惊发了狠,干脆用火去烧。 鬼蜮、鬼蜮……薛宴惊在自己有限的记忆里迅速寻找着相关内容,却只记起几个月前,方源曾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句五师姐迟迟未归,是不是遇上了鬼蜮那些东西。 她被师姐师兄保护得太好,甚至连“鬼蜮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都不清楚。她对鬼蜮的印象,还停留在一百年前上学堂时从书中看过的内容——鬼物溷入人间,为害甚众,幸得真人并力,悉数驱敌。 薛宴惊气得想锤自己的脑袋一把,人生有时就是这样,遇到事情,才想起长脑袋是要拿来用的。 好在这个问题很快得到了解答,她正尝试着帮助蓝衣女修,想从其口中得知更多情况,一旁有个昏迷的修士忽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此人正是尚未离开秘境的三位玄天宗弟子之一,薛宴惊认得他叫作卫风,她本该高兴,却本能地觉得不对,果然,下一刻,“卫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动了动胳膊,又试着迈步走路,竟似对这具身体不大熟悉似的。 “……”薛宴惊心下一沉,已经猜到了什么。 果然,不多时,“卫风”似乎适应好了身体,又拔剑挥动了几下,习惯了以后,直直向薛宴惊攻来。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附体,只能是附体。怪不得连天不怕地不怕的燕回都感受到了恐惧,想到自己的躯壳被鬼物所占据,顶替自己活着,蒙骗甚至戕害自己的师友亲朋,那会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 “卫风师兄,是我,我是薛宴惊。”她想试试这东西到底有几分神智,又能冒充到何种地步。 对方似乎怔了怔,迟钝地点了点头:“嗯。” 他停顿了片刻,直勾勾地看向她,一字一顿道:“薛师妹。” “卫师兄,你要做什么?” “我要杀你。” “……”这东西在逐渐长进,对话也渐渐流畅,如果她没来,没看到眼前这一切,来日它再出现时,会不会已经学得人模人样,能够顺利地混入人群,混入他们玄天宗。它的目的是什么? 薛宴惊觉得自己也要恐惧了,可惜腰间流光玉玲安安静静,仿佛因着刚刚亮了一路已经被耗尽了能量似的。 “卫风”已经攻了上来,可惜附体毕竟不会增强实力,薛宴惊一手扯着那女修脸上的鬼物,一手拔剑将他轻而易举地抽飞了出去,“卫风”动作还不甚灵活,跌倒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只是直起脖子死死地盯着她。 下一刻,他再度晕倒在地,暗红色的东西蠕动着,从他的眼耳鼻喉处爬将出来,聚合成一团后,猛地向薛宴惊扑了过去。 这鬼物能识别强弱,竟是抛弃了卫风,把薛宴惊当成了更好的目标。 薛宴惊抬手,剑气、烈火符、引雷符、储物戒里的法宝一股脑地向那东西砸了过去。 那鬼物被砸飞了出去,她定睛一看,起效的竟是在鲸饮楼里买的那只蒸包子的木桶,她是靠实物攻击把那玩意儿给抡飞了。 也对,如果剑气、灵符一类好用,那姜长老也不至于晕倒在这里。 她略作思索,趁那鬼物再度进攻,御剑如风,唰唰唰地把它剁成了无数截,趁它重新聚合的工夫,又拿了那只用来蒸包子的木桶把它扣在了里面,转念一想,又顺手洒了把盐,盖上盖子,想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东西蒸熟。 不等薛宴惊查验成果,下一刻,晕倒在地的修士们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她身后的女修也已被彻底控制,拔剑捅向她的腰间。 要怎么办?把他们的脑袋都砍下来扣在桶里?这样有用吗? 薛宴惊没有随身携带这许多木桶的习惯,何况这也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这些人到底是不是还活着?还有没有救? 从小到大,她都不大习惯退缩和放弃,如今亦是如此,对着鬼物不肯退缩,对着师姐不愿放弃。 自归师门起,燕回对她诸般维护,处处真心,薛宴惊怎能为了保全自己,就轻易定了她的死亡,绝了她的生路? 数剑齐发,燕回也已经站在她面前,化神期的风雷一剑直捅向她的心口,那电光火石的一瞬,薛宴惊反而冷静下来,侧身避过长剑威势,意随心动,并指点上燕回的额头。 薛宴惊的指尖泛着金光,随着这道霸道的金芒,有暗红色的东西丝丝缕缕地被从燕回五官里抽了出来,又顺着薛宴惊的指尖没入她的体内。 燕回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薛宴惊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呼吸。 薛宴惊浮至半空,双掌蕴着金光,那些修士不自觉地被金芒牵引着,围成一圈,将她拱卫在中央,竟仿佛是在献祭一般。 薛宴惊抽取着他们体内的鬼物,又任鬼物没入自己体内。鬼物天性慕强,想要把它们从修者身上硬拔出来绝无可能,但薛宴惊用自己的灵力和身体去引,它们便没有丝毫抗拒,丝丝缕缕地汇入她的体内。她垂目看着众人,眼神中无怨怒,亦无悲悯。 她仍然没有记忆,但她知道,昔年某日,她大概也曾这样做过,曾毫不犹豫地主动引鬼物入体,这一次才会下意识地依样照做。也许是为了救人,也许就是脾气上来了要和它们硬碰硬。 最重要的是,她活下来了,此刻腰间玉玲安安静静,她并没有感到丝毫恐惧,她下意识知道自己可以做到,甚至天下只有她可以做到。 薛宴惊希望能记起上一次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可惜脑海里仍旧空茫一片,她只能叹了口气,心下只剩三个念头,其一是感叹失忆这百年间自己大概真的是个不掺假的好人。 其二,是师姐和姜长老等人有希望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其三,是这蒸包子的木桶脏了,大抵是不能用了,出去后得记得重新去买一只。 作者有话说: 本章评论区有小红包掉落,下章也有~ 第24章24 ◎有蛟龙处斩蛟龙◎ 薛宴惊浮在半空, 垂眸看着下方众人。感应到她霸道的灵力后,人们体内的鬼物不再眷恋原本的宿主,纷纷朝她涌来。 连被扣在蒸包子的木桶中那一只, 也感受到了她的牵引,片刻后,盖子掀开, 一只包子形状的鬼物嗖地飞了出来。 大概是因为刚刚被加热过, 这玩意儿无论是色泽还是味道都比之从前更为恶心, 薛宴惊不大想让这东西也进入自己体内,一手继续控金光吸取众人体内鬼物,腾出另一只手运剑把它抽了出去。 那东西趴在地面上思考半晌, 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数名同族中只有它不受欢迎似的,一时间看起来竟有些委屈。 可惜它外表既不可爱亦不讨巧, 摆出如此情状只让薛宴惊更想砍死它。 随着众修士体内鬼物被吸出,他们一个个地倒了下去,暂时失去了意识。 薛宴惊手下动作却没有停止,遍布整个秘境的戾气都在向她涌来,她竟是打算一举引来所有鬼物,还这万剑秘境以清肃。 不远处, 被戾气影响了的怪物们渐渐平息了躁动,天空一片澄净,树梢的绿叶舒展来开, 略显粘稠的空气逐渐变得清朗, 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的花苞也于一瞬间盛开。 薛宴惊闭上双目,用自己漫延开来的神识感受着此界花开, 感受着天地之间蓝天碧海、绿草黄沙。 飘忽间, 她竟觉得自己有掌控这一方世界, 覆雨翻云的能力。 翻手能救它,覆手也能毁了它,万剑秘境当中万物生生灭灭似乎都在她一念之间。 这种感觉很玄妙,也很……美妙。 如果一个人忽然拥有了掌控一方世界的能力,她会做什么? 她可以让那些讨厌的人消失,让得罪过她的人万劫不复。 她自可肆意潇洒,妄行天下,听万人跪拜,山呼万岁,生杀予夺,尽在掌握。 可恍惚中她却听到一个声音在说“身为一界尊主,我自有我的责任要负,三界兴亡,吾愿担之。” 声音平静而轻松,仿佛说话的人只是许下了一个平平常常的承诺。 这熟悉的音色,薛宴惊似乎听过千遍万遍…… ……是谁? 一旁的包子状鬼物开始感到恐惧,不知眼前人究竟想要做什么,也不明白她体内已经聚集了诸多鬼物,却为何还能保持神智。可它慕强的本性终究贪慕着她的强大,如果能占据这具身体,往后何事不可为? 趴在地上的它到底不甘就此放弃,再次弹起来,朝薛宴惊扑去,谁料她这个时候尚能分出余力,再次将它打飞。 鬼物察觉到她的嫌弃,更加委屈,嫌我气味?那加热还不是你要加的?嫌我形状?那包子桶还不是你硬塞我进去的? 它再次尝试,横冲直撞过去那一霎,却看到了此生最为恐怖的一幕,眼前女修体内泛出金光,仿佛整个身体都在灼烧,盘在她腕间的小蛇毫无觉察,但鬼物却聆听得到一众同族在她体内发出的痛苦哀嚎。 这是?下一刻,它的身子已经撞进了薛宴惊的手中,没入她掌心的那一刻,它感受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被灼烧至灰飞烟灭。 业火?竟然是业火? 一个修士体内如何会生出业火?它险些以为自己判断失误,可是除此之外哪还有什么东西能焚烧鬼族? 汝一念起,业火炽然。 远处传来一阵低吼声,宛若从深渊地狱中传来的嘶鸣,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它知道,这是眼前女修终于惊动了它们鬼蜮于此沉寂了许久的一位鬼王。 蠢货,消逝之前,它得意地想着,平白反抗了那么久,其实你终究也逃不过…… ——— 两日后,万剑秘境之外。 姜长老等人互相扶持着离开秘境,被早就焦急等待于此的玄天宗众人迎了个正着:“师伯!你们终于出来了!” 待看清他们满脸血污、有气无力地模样,众人大惊失色,也顾不上询问,连忙道:“快扶师伯一行回客栈,我这就去请医修来!”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21节 姜长老与身边数人面色凝重地对视一眼,摆了摆手:“不必,找个地方,坐下聊。” 众弟子连忙搀扶着他们进了客栈,一同出秘境的几位陌生面孔也跟了上来,心事重重。 姜长老坐下猛地灌了一壶茶,吞了一颗灵丹,缓过神来才开口道:“我们在万剑宫前遇到了鬼物。” 弟子惊异不已:“万剑秘境乃剑道圣地,它们竟敢如此嚣张!还不被诸位剑修剁成碎片吗?” “不是平日里宗门处理过的那些小打小闹的,”燕回神色萎靡地摇了摇头,“这一次,我们都差点折在那里。” 她当然还记得那种感受,头脑生疼,伴随着强烈的异物入侵感,情知自己已然步入穷途末路,满心绝望,可所有反抗都无济于事。她不怕死,可她怕鬼物利用自己的身体去害人,她眼眶流着血,咬牙举剑割向自己咽喉,想着哪怕杀死自己也不能让这东西得逞,可在对方的控制下,她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竟连姜师伯也……”在这群弟子眼里,姜长老修为已是深不可测,不知是什么鬼物竟如此厉害。 姜长老拿出此前薛宴惊寻到的那柄邪剑,心有余悸道:“不知是不是跟这东西有关,当时我在万剑宫门口遇到了红尘府的老友……”他看向一旁一位须发皆白的修士,“苍道友平日对邪物多有研究,我就顺势把剑拿出来让他看看,却不想……那些鬼物原本蛰伏在侧,不知是否乃被这柄剑引出。” 那姓苍的道人强打精神仔细端详着那柄剑,半晌无奈摇了摇头:“这东西已经废了,我看不出什么。” 有人忍不住问道:“你们晕倒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亲眼看到大家都晕了过去,”一旁陌生的蓝衣女修接口道,“后来我也失去了意识,那一刻我真的以为在劫难逃了,不知为何,醒来后我却好端端地躺在万剑宫地面上,没有被控制身体和思绪,除了虚弱些,没什么力气,身子并无大碍。一问大家,竟都是如此。” “眼看万剑秘境即将关闭,我们也只能强撑着先御剑离开,”一位男修脸上带着死里逃生的庆幸,“我亦不知究竟是鬼族放弃了,还是有什么人救了我们?” “定然是有人救了我们,大概是怕我等昏迷时被野兽侵扰,还特地把咱们拖进了万剑宫门内,”苍道人沉吟道,“只是不知何方大能有此威能?” 蓝衣女修似是想起了什么:“我失去意识前,还真的见到位姑娘。” 一旁玄天弟子听了,踟躇道:“姜师伯,你们有没有见到薛师妹?她闯进秘境去找你们了。” “什么?”燕回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她一急之下忘了自己的状况,身子一软,又滑坐下去。 其他人连忙去扶她:“师姐,你别急。” “薛师妹生得十分美貌,”玄天宗弟子急忙对蓝衣女修道,“当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绣幽兰的衣裳!” “想必就是她了,美不美貌我当时实在无暇关注,”蓝衣女修蹙眉回忆,“不过我叫她跑,她却伸手来帮我,那时候,我看到她袖口绣着兰花。” 燕回本就虚弱,此时气血翻涌,险些吐出一口血来,她自己经历过险些被鬼物侵蚀的绝望,便不希望自归师门起便被他们护在手心的小师妹也要遭受这些,更不敢想象薛宴惊面对鬼物时到底会有多么恐惧无助。 小师妹那般孱弱如冬日一捧雪、言笑如三月春风柔的人物,如何能就这般无望地陨于肮脏鬼物手下? 燕回强撑着起身:“我要去找她!” “燕师姐!” 蓝衣女修也劝道:“先别冲动,会不会就是你师妹救了我们?她是什么境界?” “金丹期,不对,”一旁的弟子抢着道,“前些日子突破了,现在是元婴!” “那便不是她救人了。”蓝衣女修叹了口气,想起那个不肯逃走一力助人的身影,心下也浮起一丝怅然。 “可是,薛师妹虽然是元婴期,但她很厉害的,打得过很多怪物!” 女修知道他们抱着希望,一时也不忍戳破,只能叹道:“兴许她也被救下了罢。” 燕回起身,对着劝阻自己的同门坚持道:“放心,我心里有数,我还能飞一段距离,不然、不然……若是小师妹醒了,却全身无力飞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秘境关闭,该有多难受?” “燕师姐,我们和你一道去吧……” “都坐下!”姜长老喝道,“待我打坐半个时辰,我去。” “不……” “三师姐,姜师伯,”一片纷乱中,客栈门口的卷帘被轻轻挑开,露出一张明如秋月的面孔,“我没事。” “……薛师妹?” 燕回将薛宴惊拉进怀里:“你这个傻子,进去找我做什么?” 薛宴惊就着被拥抱的姿势,拍了拍她的背:“放心,我没事。” 众人或欢喜或惊怔地打量她,没等他们迎上前,蓝衣女修谨慎道:“等等!” 他们数人虚弱至此,可眼前的薛宴惊却容光焕发、精神奕奕,实在太过可疑,她难免要疑心眼前人其实已被鬼物占据了躯壳。 大家其实也都猜到了她在怀疑什么,只是不敢更不愿去思考这种可能,蓝衣女修也不指望他们,自己开口试探道:“你应该是在场最后一个清醒的修士,有没有看到发生了什么?” “我看到了,”薛宴惊句句属实,“有人从天而降,救了大家。” “什么人?”众人屏了呼吸,专注地紧盯着她。 “归一魔尊。”薛宴惊双唇开合间,却吐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名字。 “什么?!” “真的?”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有人迟疑道:“薛师妹,你确定吗?你不是失了忆,不记得他的模样了吗?” 薛宴惊垂眸:“我看到了斩龙金剑。” “……”斩龙金剑毕竟是三界独一份的神兵利器,哪怕是从未见过它的人第一眼也绝对不会错认。众人听了,一时惊疑不定,议论纷纷。 燕回仔仔细细地将她打量了一遍:“真的没受伤?” “没有。” 燕回心疼地给她拨了拨额间发丝:“下次不许了。” 薛宴惊但笑不语。 小师妹冒死救人,燕回心下又感动又后怕,倒也不忍心继续埋怨她,转而问道:“归一魔尊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说什么?你有没有因此找回什么记忆?知道当初受伤的缘由了吗?” 薛宴惊苦笑:“那倒是千真万确地没有。” 此前被救下的人上前向她道谢:“这次多亏薛师妹了,归一向来杀人如麻、暴戾恣睢,想必是你向他求情,他才如此善心大发救了我们吧?” 薛宴惊眼神有些奇异:“说不定……他本就是个大善人呢。” 没人把这句话当真。 同门紧张地看着薛宴惊:“他那样的人……你向他求情是不是要付出什么代价?归一他是不是要带你回他那魔宫?” “没有。” “切,有眼无珠。”同门鄙夷道,如果归一带走薛宴惊,他们大概会觉得对方十分可恶,要害得薛师妹与师门分离,可是魔尊没有带走薛宴惊,他们又觉得抛弃了她的归一万分地有眼无珠。 薛宴惊哭笑不得。 蓝衣女修看起来还是有些疑惑,又追问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归一是如何救下我们的?” “当时啊,”薛宴惊轻声一叹,站在窗口,负手而立,望着秘境的方向,“我险些被鬼物杀死,千钧一发之际,是斩龙金剑挡在了我的面前……” 鬼王真身乃是一道浓稠黑雾,挟着不知堆积了千年还是万载的怨气,化成一阵龙卷风以毁天灭地的架势向薛宴惊席卷而来,一时间她视线所及之处天昏地暗。 这玩意儿薛宴惊就不太敢贸然吸进体内了,但不知是她尚未掌握方法,还是业火就只能在她体内燃烧,无法被调动出来。即便如此,她迎上鬼王,却也没有要退避的意思——她也实在退无可退,能退到哪儿去呢?御剑把速度飚到极致,也许倒是能顺利把鬼王引到秘境外,然后趁它吞噬那些无辜的修者时,她大概有机会逃走。 但如果她是这样的人,此时此刻本也不会站在这里。薛宴惊没有犹豫,抡着剑就冲了上去,打算试试看能否把这东西砍成很多段,一点点吸收焚烧。 但鬼王不知在此蛰伏了多少年,连他的手下都可以控制化神期的修者,它本身自然更加实力非凡,此时将黑雾凝成实体,一个照面就将她的凌清秋打飞了很远,薛宴惊立刻侧身一个翻滚,抬手就去捡其他人遗落在地面上的剑。 可鬼王已然逼到眼前,黑雾裹挟着戾气与恶意将她包裹其中,薛宴惊五感几乎被尽数掌控,触目所及皆是黑云翻墨,鼻尖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皮肤上一阵黏腻,耳畔传来凄厉的吼叫声,脑海中飘过的都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画面。 这些画面一刻不停,分外扰人神智,薛宴惊觉得自己已经在昏迷边缘,正拼命拉回自己那摇摇欲坠的理智,黑雾再度凝成实体,狠狠地一拳打在她的腹部,力道之重让她感觉到体内的元婴都颤了一颤,这完全是不必要的折磨,大概它是在为那些被她焚尽的同族复仇。 黑雾又掐着她的脖子一点点收紧,薛宴惊双手在空中绘出符箓,她觉得自己大概已是被逼到了极致,居然能做到左右手同时绘制截然不同的灵符,可饶是如此,那两道灵光却如泥牛入海般消失在雾里,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绝望吗?放弃吧,你可以投入我的怀抱安然睡去,把身体交给我…… 它似乎一直在她耳边低语。 “少来这套,”薛宴惊嘴角还在滴血,却仍挣扎着挤出一句话,“有本事就直接打死我。” 黑雾很快满足了她的愿望,恶狠狠地把她抽了出去。这大概便是现世报,薛宴惊苦中作乐地想,刚刚她怎么抽包子形鬼物的,现在鬼王就是如何抽她的。 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断了几根,挣扎起身的时候,手掌触碰到了其他倒地的修士,心下一凛,又清醒了三分,鬼王杀了自己之后,自然也不会好心放过其他人。 她仍然爬了起来:“我想做的事,我想救的人,没人可以拦我。”薛宴惊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但此时此刻,四明峰那笑如春风柔的小师妹身上终于流露出几分霸道来。 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一阵刺痛,那是黑雾已经开始腐蚀她的身体。可腰间流光玉玲却仍然安安静静,没有感受到她的丝毫恐惧,也许在她的认知之外,她潜意识就知道自己不会死在这里。 黑雾大概是戏耍够了,凝成利爪,直扑她的额头而来,要干脆掀开她的天灵盖,然后自己住进去。千钧一发的瞬间,薛宴惊闭目凝神,双手本能地掐了个剑诀,先是黑暗里亮起一丝微光,照亮了她脚下的路,鬼王为这萤火微光嗤笑了一声,下一刻,道道金芒从薛宴惊指尖喷薄而出,万丈华光很快盖过了漫山遍野的晦暗,照彻天地的光华在空中逐渐凝成了一柄剑的模样。 那一刻,鬼王看起来很惊讶,但在场最为惊诧的那一位实在是薛宴惊本人。 剑长三尺,刃开双锋,通体金光,剑柄雕龙。 张扬至极,嚣张之极。 一如它那狂妄到三界皆知的主人。 斩龙剑出,万魔伏诛。 原来它不是仙家神兵,亦非魔性凶器,这柄无往不利所向披靡、几乎令整个三界都在好奇的宝剑,不过是它的主人用灵力凝成的一柄利刃。 斩龙金剑,薛宴惊有些震惊地在心下默念了一遍它的名字。 剑术已成君把去,有蛟龙处斩蛟龙。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上千字收益榜,所以停更一天,非常抱歉!本章会掉落一些小红包,啾咪~ 第25章25 ◎惟愿来路问心无愧◎ “我险些被鬼物杀死, 千钧一发之际,是斩龙金剑挡在了我的面前……” 所以,薛宴惊所言, 无半句虚假。 真的是斩龙金剑救下了她,也的确是归一魔尊救下了众人。 “可是……归一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薛宴惊苦笑:“当时,我也真的是很惊讶。” 那一刻, 她想了很多很多, 萦绕于脑海中的一团乱麻终于一一串联起来, 变得清晰明了。 比如撞掉她面纱那人的恐惧,红鸾圣女的态度,还有仙霞派长老为何会在魔尊寝殿之中撞见她。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22节 红鸾圣女当日所言“归一他有一双很漂亮的手”, 果然是漂亮,十指修长, 干干净净,虎口没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茧子,竟像是一只真正被娇养在魔宫的金丝雀一般从未历经人世之苦——她的确已经很久没有握剑了,因为斩龙剑本就不是实体,而是由她灵力所化,凭她心意如臂指使的一柄灵剑。 说来有趣, 浩浩三界,觊觎斩龙者众,却竟无一人猜中这个秘密。 那一刻, 她似乎想了很多, 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不再去猜测过往, 亦未去忧虑将来, 只打算先砍死眼前鬼王。 斩龙剑与她心意相通, 薛宴惊无需握剑,掐着剑诀手腕一旋,空中长剑一振,向鬼王刺去。 金光一寸寸地逼近,黑雾被炙烤得十分难受,不甘心地尖啸一声,竟不迎战,选择了转身避走。 原来它一直潜伏在万剑秘境中,却也听说过斩龙的赫赫威名。 它不止是在修炼,更是在收集修界种种消息,那些来圣地寻剑的修者喁喁细语,如溪流般汇入它的耳中,斩龙金剑偌大名声,剑下斩过英雄豪杰,亦除过鬼怪妖魔,一视同仁,万物刍狗。 这柄天底下最霸道的一柄剑,实乃剑修最为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他们倾羡一番后,时常还要感叹其明珠暗投,跟错了主子,鬼王如何不曾听闻?此时一个照面已被灼伤,便不敢撄其锋芒,急欲遁走。 薛宴惊如何会给它这样的机会,剑先发,人后至,在空中握住长剑,手中锋芒翻腥风覆血雨,一剑斩出,黑雾便被砍成两半,断口互相贴近蠕动许久,却再也无法重新愈合为一体。 远处传来寒鸦一声啼,遍天金光映着她一袭蓝衣。 薛宴惊再掐剑诀,金剑绕她身侧游走一周,仿佛在欢庆她终于肯再次唤它出鞘,随后疾刺而出,纵横剑气将黑雾洞开,一剑荡开妖邪,一剑还天地正气。 鬼王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它一直潜伏于万剑秘境中,其实还未到决心出世的时候,这一次是感应到精心培养的同族被悉数屠戮,才出山复仇,看到薛宴惊时,又突然动了心,想换上她的躯壳,可惜这个决定只是加速了它的灭亡。 它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本是轻轻松松出来碾死一只虾米而已,却钓出了一条纵横四海未尝一败的鲛鲨。 剑锋冽,锐不可挡,一往无前,金光在黑雾体内爆开,把它炸成了点点碎片,鬼王却仍心不死,四向逸散开去,寄望于至少有一片能逃脱薛宴惊的天罗地网,但她张开双掌,所有碎片便被牵引着飘向她,没入掌心的一刹那,即是灰飞烟灭之时。 簌簌的灰烬落了下去,很快又被秘境中下的一场雨洗净。 风波已平,薛宴惊以苍天为被以地为席地仰面躺了下去。 归一魔尊啊…… 对于自己曾经的身份,薛宴惊很震惊,却仍然没什么实感,因为她闲下来第一个念头竟是——等等,鲸饮楼收了她多少灵石来着? 怪不得圣女跑得那么快。 绵绵细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彻底洗清秘境中鬼物的痕迹一般,薛宴惊爬了起来,把昏迷在地的众修士逐一扛进万剑宫檐下。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像是凡间下雨急着收衣,莫名把自己逗笑了。 把众人收进万剑宫内,薛宴惊一跃踏上了宫顶的金色琉璃瓦,负手而立,听着雨打着瓦片的声响,闭上双目,以灵气疗愈体内伤处。 她曾数次猜测过自己和归一魔尊的关系,如今谜团终于得以解开。她并没有试着蒙骗自己这只是一个巧合,毕竟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斩龙金剑啊,她苦笑了一声,觉得真相其实也在情理之中,百年时光,她薛宴惊既然还活着,又怎会寂寂无名?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用了另一个身份,另一个名字。 原来流落魔界的一百年间,无人拯救她,无人保护她,无人让她依附,是她自己救了自己,给自己拼出来一个名号。 可是归一魔尊,自己当年,又是为何会选择这样一个身份呢? 薛宴惊不知道过去种种,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该做什么,心下却无丝毫慌乱之意。不过说真的,任何人突然发现自己有着近乎天下无敌的实力,第一反应大概都不会是慌乱的。 虽然她心下还是有很多疑问,比如归一到底是修了什么古怪功法,导致前几个月她体内尚一片冰寒,如今却又能催发出烈火赤焰;比如一个百战百胜无敌于天下的人如何会重伤失忆;比如外面到底有多少人等着要砍死她;何人是敌,何人是友…… 薛宴惊灵气在体内运转一周,睁开双眼,看着烟雨蒙蒙中的青山远影、碧柳垂丝,压下诸般心绪,忽而扬眉一笑。 管他呢? 往事不可追,惟愿来路问心无愧。 千山万水,且走它一遭。 无悔无畏,才不枉来人间一回。 ——— 客栈。 “所以,你提前并不知道归一会出现?” “我保证,绝不知情。”归一魔尊的身份牵涉甚广,在薛宴惊恢复记忆,弄明白其中利害之前,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真相。但她相信,无论今朝还是来日,自己都不会做出危害师门之举。 “从未听闻世上有人遇到这种等级的鬼物还能全身而退,”有人不由问道,“归一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你看到没有?” “从未?”薛宴惊奇道,“我曾于书中读到过多年以前‘鬼物溷入人间,为害甚众,幸得真人并力,悉数驱敌’,他们又是如何做到的?” 须发皆白的苍道人抚须叹气:“他们是主动引鬼物入体。” 薛宴惊正想说“归一也是一样”,已听苍道人继续道:“然后自爆,与鬼物同归于尽。” “……” “余下的鬼物已不成气候,便逃回了鬼蜮,修者亦死伤惨重,无力追击,”苍道人叹息,“诸位牺牲的道友,便在史书中留下了‘真人并力,悉数驱敌’那一笔。” “诸位前辈高义。” “这种法子你们千万不要学,”苍道人不放心地提醒了一句,“若心境不够稳固,主动引鬼物入体反而会趁机被其夺去神智,平白将躯壳交给那腌臜东西,今日连我和姜道友都差点折在了那里。” 原来他二人也是试图主动引鬼物入体,只是最后一步没能踏出,就已被鬼物控制,在座众人听了,不免肃然起了敬意。 姜长老不放心道:“只是不知这些东西是何时潜伏在万剑秘境当中的,又是意欲何为,莫不是又要重蹈千年前覆辙?” 一旁数人脸色苍白,又要强撑着参与讨论,被周围众弟子劝道:“姜师伯,燕师姐,你们快去休息吧,鬼物既已解决,这些事稍后再谈不迟。” “……好。” 姜长老点了点头,他原本急着通知师门,在听说秘境内所有鬼物已被归一魔尊消灭殆尽后,倒也略略放下心来,与众人各自去打坐休息。 燕回又抱了抱薛宴惊:“吓死我了,下次可千万别这样了。” “……对不起。” 燕回反倒怔了怔:“你记得就好,和我道什么歉?” 对不起有重要的事隐瞒你……薛宴惊心下轻叹,摇了摇头:“师姐,你快去休息吧。” 燕回的确已临近强弩之末,也不再坚持,点头上楼,蓝衣女修迟疑地看了薛宴惊一眼,也没有继续追问什么,只轻声道:“无论如何,你当时试图救我,我领你这个情,在下远岫山弟子苏平湖,来日若有指使,必不推辞。” 她抱拳一礼,转身离开得丝毫不拖泥带水。 薛宴惊垂眸,被身旁的同门女修习惯性地投喂了一块红豆糯米糕,她顿了顿,咬下一口,感叹道:“你怎么总是能挑到美味的点心?” “因为这就是我的天赋啊。”同门玩笑道。 薛宴惊也跟着笑了起来,仿佛又被这一块红豆糯米糕拉回到了这段玄天宗小师妹的人生里。 ——— 又修整几日后,姜长老带队踏上了回程的路,这一趟诸多波折,好在有惊无险,只是姜长老被折腾得看起来苍老了几分。 方源也已经醒来,只是仍有些虚弱,准备回山门后,再请医修精心调养,但自他醒来后,就拒绝了薛宴惊继续每日给他输入灵力,哪怕她再三保证自己的灵力充裕到可以随时抽取出来拧成鞭子抽人玩。 秘境已然关闭,他们是客栈的最后一批客人,走出大门后,看到身后的店家将整座客栈折叠起来,最终折成了几尺高,又随身扛走,一时啧啧称奇。 离开前,薛宴惊还记得去鲸饮楼买了一个蒸包子的木桶,没办法,她还是想要一只。在得知自己身份后,付钱倒也没什么犹豫,反正这分红流动一圈,最终还是要回到她手里。 等她身上实在没钱了,大不了假作已经恢复记忆,去诈一诈红鸾圣女嘛。 方源在一旁看起来挺不满:“就是这种东西,挤压我们手艺人的发展啊。” 鲸饮楼的掌柜看他一眼,不以为然地一笑,巧舌如簧地上前与他攀谈起来,一炷香后,方源站在酒楼门口,抱着一只用来煮面的木桶,与小师妹面面相觑。 “他开始恭维我的时候,我脑海里变得一片空白,”方源试图狡辩,“会不会是什么法术……” 薛宴惊拍了拍他的肩:“我懂,我也被他忽悠过,别挣扎了,走吧。” “……” 回程途中,一群年轻人按捺不住想炫耀自己新得来的宝剑,在空中你争我抢要飞在最前面,嘴里还叽叽喳喳地叫着什么,仿佛一群不甚团结的大雁在争当头雁似的。 姜长老看着就头疼,索性喊这群呆头雁停下来休息。 薛宴惊坐在角落里,揪了块点心喂小蛇,它身形还是小小的一只,也不知何时才能长成父母那般威风模样。 姜长老悄然对她招了招手,待她到了近前,才轻声问道:“你那沙蟒如何了?” 薛宴惊挽起袖子给他看:“刚吃了东西,又入睡了。” “好像胖了。”姜长老左右端详,得出结论。 “有吗?”薛宴惊低头观察,难道是点心喂多了? “肯定有,”姜长老若有所思,“我不大清楚这东西的习性,不过听说是修士体内有让灵宠觉得亲近的力量,它们才会习惯挨着主人入睡。” “会让沙蟒觉得亲近的是何种力量?” “土法,”修界修土法者甚少,姜长老怕她不懂,比划着给她举了个例子,“其大能者,可令地裂天崩,平地起山峰,可使沧海桑田倒转,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一忽冰一忽火,如今又是土法,薛宴惊暗叹,归一这是修了个大杂烩出来吗? “不过如今这些都是传说了,”姜长老叹道,“土法前期修行极慢,渐渐已经快被修界淘汰了。” 薛宴惊点了点头,姜长老冲她摆了摆手:“行了,去和他们玩吧,清水文吃肉文都在抠抠峮依五而尔齐伍耳巴一记得可别告诉那群呆头雁这东西是沙蟒,料他们也认不出来。” 薛宴惊笑了笑,向人群走去,一群聊到正酣的同门见到她过来竟然瞬间安静下来。 她挑了挑眉:“怎么?” “我们……在讨论归一魔尊,”最近和她关系不错的女修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有人觉得那鬼物就是他侵蚀修真界的阴谋其中一步,不然为何独他能够全身而退。” 薛宴惊正想说她不过是归一传闻中的宠姬而已,谈论他有什么可避讳自己的?转念记起自己身份,才反应过来这是有人当面在说自己坏话。 “应当不是吧,”薛宴惊对归一这个身份还不大熟悉,但至少也敢肯定自己不会是一个引鬼物害人的小人,便艰难地为自己辩解道,“我看他打得也挺吃力的。” “其实我也觉得不是,传闻中归一打架向来不喜假手于人,都是自己抡着剑上去砍的,唉,算了,不说这个了,又争不出什么结果,”女修随手给她塞了块鞭蓉糕,“你现在是我们玄天宗的师妹,可不是他魔界的人,如今归一是善是恶,是真心救人还是假意伪善,都不会影响你是我们的朋友!” 那兴许还是会有些影响的……薛宴惊惆怅地叹了口气,但鞭蓉糕实在美味,让她暂时把归一的名誉问题抛到了脑后。 一行人再未遇险,平平安安地回到了玄天宗。 姜长老打发了其他人去休息,只带着燕回前往执事堂,众长老早得了他的信,此时正于此等待。 燕回最不耐烦这种议事的场合,只在门口等着有人叫自己进去作证,本以为又如以往一般,没个一二时辰讲不完那些场面话,正盘膝打算入定,却不想不过片刻工夫姜长老就面色铁青地冲了出来。 “怎么?” 姜长老也不瞒她:“刚离开秘境时,我曾寄信请诸位长老提前准备好验魂玲。” 验魂玲,顾名思义,乃是验人之灵魂所用,燕回一怔:“师伯是怀疑,我们当中还有被鬼物附体之人?” “可能性不大,我只是以防万一罢了,我也通知了远岫山、红尘府等,总之那些和我们一起遇险的修士回到师门后都会接受查验,”姜长老摇了摇头,脸色不大好看,“但适才玄天宗众长老却告诉我,一直存放在府库中的验魂玲不见了。” “何时丢失?” “不清楚,这东西毕竟已经很久未曾动用过了,”姜长老叹息,“若不是这次在秘境中遇险,我也快忘了府库中还有只验魂玲。” 燕回望了一眼大殿的方向,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有开启玄天秘府钥匙的,宗门内不过十人。”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23节 “范围的确不大,只是……”姜长老紧皱眉头。 他不愿说下去,燕回却如何不懂? 这十人无一不是德高望重、在宗门内地位尊崇之辈,验魂玲丢失是巧合便罢,一旦这十人当中混入了高等鬼物,对玄天宗而言无异于大难临头。 “去禀报代掌门?”燕回提议。 “你又怎知代掌门不是?” 燕回耸了耸肩:“如果他是,不管禀不禀报,整个宗门都要玩完儿,所以我们只能尽量看向光明的一面。” “……”姜长老没好气地白她一眼,“行了,此事未尝不是巧合,先别自己吓自己,我已吩咐方源帮我盯住一道从秘境出来的几名弟子了,你先随我往天剑宗走一趟,借他们的验魂玲一用,其他的事往后再说吧。” 燕回却又奇道:“要我一起?师伯怎知我就一定没有问题?” 姜长老叹了口气:“鬼物模仿得来修士的习惯、语气,甚至举止,却仿不来他们的情感。那一日,听闻你小师妹进了秘境后,我见你急得都快哭了,便知你不是。” “我何时急得快哭了?”燕回粗着嗓子反驳,“师伯你莫污蔑我。” “是是是,你言谈自若,从容不迫行了吧?”姜长老头疼,“我若没被鬼物杀死,那定然是先被你烦死的。” “……” 作者有话说: 虽然今晚不是大肥章,但是5000字也算个小肥章了对吧~ 第26章26 ◎雾隐镇◎ 这一日, 薛宴惊去探望方源时,在他院子里碰见了四明峰的五弟子,冷于姝。 她刚刚奔波归来, 还带着满身的风霜,一见面,就塞给薛宴惊一袋子灵石:“上个任务完成了, 这是你的份。” 冷于姝的外表当真是冷若冰霜, 并非冷傲, 亦非冷峻,只是透着一股平静的淡漠,看起来分外不好接近。 薛宴惊受之有愧:“不必了, 我又没帮上忙,如何能拿五师姐的灵石?” “给了你就收着, ”冷于姝平淡道,“四明峰向来如此,完成任务拿到的灵石都是平分的。” 方源也对她晃了晃手里钱袋:“拿着吧,我也有份。” “谢过五师姐。”如此,薛宴惊也不再多加推辞,称谢接下。 冷于姝手指在方源腕上搭了搭, 秀眉微蹙,转而问起:“知不知道你们三师姐何时归来?” 二人摇头:“三师姐与姜师伯一同前往天剑宗,归期未定。” “我又接了一个任务, 今晚出发。”冷于姝说话比较跳跃, 前后两句之间不一定要有联系,似乎是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方源关切道:“才刚回来, 连一日都不肯休息, 怎么这么急?” 薛宴惊闻弦歌而知雅意:“五师姐可是需要有人同行?” “嗯。” 薛宴惊毛遂自荐:“六师兄的身子还没好, 这次就让我去好了。” 冷于姝扫她一眼:“也行。” 方源奇道:“五师姐你向来喜欢独来独往,之前还是我强行跟着你去的,这次怎么……” “我需要一个诱饵。”冷于姝道。 “……”真是够直白的。 看到薛宴惊的表情,冷于姝顿了顿,大概终于意识到这是自己最小的师妹,又在外流落百年,理当照顾一下,便不太熟练地开口安抚道:“放心吧,没那么容易死的。” “……”若不是恰好遇到胆子奇大的薛宴惊,这句安慰会起到什么效果着实不太好说。 一旁的方源也抹了把冷汗:“要不还是我来……” “六师兄,”薛宴惊按了按他的肩,“我总不能永远躲在这里用着你们换来的灵石,迟早也要历练这一遭的。” “……好,”方源拍了拍她的手,笑了笑,“小师妹也要长大了。” “做好准备,今晚戌时,我去找你,”冷于姝交待了一句,又取出一只精致小巧的玉瓶扔给方源,“疗伤的,每日一颗。”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薛宴惊二人望着她的背影,方源不由感叹:“五师姐还是这般洒脱随性。” “别怕,”他又安慰小师妹道,“五师姐言谈之间虽然常常充斥着不靠谱的气息,但她为人其实很靠谱的,而且她很喜欢你。” 薛宴惊为最后半句而讶然:“何以见得?” 方源却不肯明说:“跟她出去以后,见她和别人讲话的语气,对比一下,你就懂了。” “……” 当晚,薛宴惊早早站在四明峰半山腰等待,想到可以帮上师兄师姐的忙,心下还有一丝雀跃。 她实在没什么要准备的,兵刃由她灵力所化,灵符现用现绘,她需要带上的只有她自己这个人。 戌时整,冷于姝如约而至,一刻不早,一刻不晚,见到薛宴惊,对她点了点头:“走吧,具体情况路上说。” 此时正值黄昏,天边只剩一抹斜阳映着晚霞,薛宴惊御剑升空,秘境之中她身体里起的那一把火不但烧尽了鬼物,同时也燃尽了她遍体寒意,此时她已不再畏寒,迎着稀疏晚风,只觉快意。 “我们这一次的目的地是雾隐镇,”冷于姝毫无波澜起伏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有百姓报于玄天宗,她新近出嫁的女儿举止怪异,想恳请修士过去看看。” “如何怪异法?” “是这位新嫁娘的母亲给玄天宗报信的,”冷于姝复述道,“说她那在家好吃懒做的女儿,到了姑爷家忽然勤快起来,平日里在家时说句话能噎死人,到了三日回门的时候,言谈间却十分懂事,十分体贴爹娘。” “……” 见薛宴惊沉默,冷于姝看她一眼:“不管大事小事,百姓既有求于玄天宗,我们总要走一趟,最后确认无事,让那妇人安心也好。” “我没有觉得是小事,”薛宴惊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会不会又是鬼物作祟?” “希望不是,”冷于姝道,“这任务在玄天宗悬赏榜上挂了有些日子了,若是鬼物就麻烦了。” 薛宴惊了然,这种描述乍一听实在没什么问题,不过是那女子成家后变得懂事了,懂得体贴父母辛苦罢了。宗门内其他修士听了,怕是大多以为是那妇人疑神疑鬼,懒得理会。倒是她这五师姐,外表冷若冰霜,实则心细如发,看到无人肯接的任务,便要亲自跑上一趟。 “那我是做什么的?”薛宴惊奇道,这任务似乎没她这个诱饵什么事啊。 “那妇人还提了一句,她与镇上其他近期嫁过女儿的人家闲谈时,她们大都提起过女儿变得更懂事了,”冷于姝道,“我计划,若是实在找不到线索,你就扮成新嫁娘,引蛇出洞。” “还好是我来了,”薛宴惊听了,不由笑道,“若是六师兄……” 冷于姝淡然道:“若是方源来,就让他穿嫁衣、披盖头,也没什么区别。” “……” 见薛宴惊再次陷入沉默,大概是以为她害怕,冷于姝安抚道:“别怕,我会潜伏在侧,随时出手。” “嗯,我不怕。” 这段谈话到此为止,两人迎着晚霞的方向御剑乘风,偶尔薛宴惊会随口找些话题,诸如“今日晚霞真美”或是“师姐你看下方有一片桃林”,冷于姝通通以“嗯”作答,最后薛宴惊也放弃了,沉默地感受着晚风拂面,暮云相随。 雾隐镇与玄天宗同属中州地界,相距不算太远,两人很快落下云头,站在了镇子之外,为免打草惊蛇,将长剑收入储物戒,扮做普通凡人的模样进了镇子。 这大概是一座比较富裕的镇子,黄昏后街上仍有小贩沿街叫卖,来来往往的百姓衣着齐整,面上不见愁容。此时薄雾正笼罩在小镇上,缭绕着让周围的民居与垂柳看起来都像是一幅古朴的画卷,雾隐镇大概便是因此得名。 两人打算先去拜访那来玄天宗报信的妇人,循着信中所言的地点,找了到了一家府邸,府上红木大门两扇,左右悬挂着两只红灯笼,匾额上刻“忠厚家风”四字,想来是当地的富户。 两人扣响门环,小厮听了来意,连忙把她们请了进去,一中年妇人迎上来,急得险些踩掉了自己的绣鞋,到了近前俯身便要叩拜,被冷于姝拦住:“无需这些繁文缛节,令爱现在如何,还请直言。” 这开口便是直来直去,把心急如焚的妇人听得都怔了一怔,反应过来后,把已到嘴边的哭诉“求仙师救救草民的孩儿”也咽了下去,攥了攥手里的帕子,逼着自己尽量平静下来。 薛宴惊站在一旁,观她脸色暗沉,眼下发黑,定然是忧虑已久,此时又敬畏修仙者的身份,局促不安,似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便主动开口问道:“李夫人,先坐下来吧,你最近有去看过令爱吗?” “是,二位仙师快请坐,”妇人反应过来,请了二人入座,又嗫嚅道,“没有去看过,我……我不敢。” “为何不敢?” “我发现女儿不对之后,跟她哥说了,她哥虽觉得我疑神疑鬼,但也和她嫂子一道去妹夫家拜访了,可是、可是……”妇人说着又忍不住开始抹眼泪,“后来我发现他们两个也渐渐变得不对劲了,我那儿媳平日最是和我不对付,可偏偏如今变得百依百顺起来,对了!她脸上有个小时候贪玩留下的疤,原本说是去不掉的,都快成了她的心病,可最近又说是找了好大夫,用了药,变得越来越淡了。” “可还有什么旁的线索?”薛宴惊反客为主,抬手执起一旁的茶壶,给她斟了杯茶。 “还有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平日里叫他跟着他爹学做生意,他一万个不肯,每日就知道斗鸡走狗,”妇人用帕子不停擦拭着泪水,“可他半个月前和那些狐朋狗友都断了,日日跟着他爹去铺子里看账,把老爷高兴不知如何是好,反而说是我得了癔症,可那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他什么德性我还能不知道?” 薛宴惊和冷于姝对视一眼,倒从未听说过这种法术或邪术,还能叫人向好的方向发展。 妇人又激动道:“我吓得称病躲了起来,儿子女儿儿媳谁要来探病或是往我院子里送东西,我都不见不收,提着一口气等仙师到来,你们总算是来了!” “是,我们来了,”薛宴惊对妇人安抚似地点点头,“此事不解决,我们决不离开。镇上近期嫁过女儿,并提起过女儿变得懂事的人家,你可还记得,能否列个单子给我?” “没问题。”妇人重重点头,唤下人上了笔墨,在纸上匆匆写就,递给薛宴惊。 薛宴惊接过墨迹未干的纸张:“接下来由我们接手,夫人且安心去歇息吧。” 妇人点点头,薛宴惊转身要与师姐一同离开,却发现她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怔了怔:“夫人这是……” 比起冷若冰霜的冷于姝,妇人难免觉得眼前的姑娘亲切,因着心下不安,下意识就只想贴在她身边,此时被这么一问,忙讪讪道:“没、没什么。” 好在薛宴惊很快也反应过来了,知道她焦虑又忐忑,根本无法安心歇息,略作思索,取笔墨绘了两张灵符,将其中一张递给她:“把这东西贴在床头,可保百邪不侵。” 两人离开李家府邸时,冷于姝才开口问道:“我怎么没听说过还有这种灵符?” 薛宴惊笑道:“安神符罢了,不过略加了几笔,若有邪祟接近,我手上这张也会燃烧起来,我们及时赶回去将邪祟消灭,不就相当于百邪不侵了?” 冷于姝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带你来倒是对了。” 两人一路来到那妇人之女的住所,此时已经入了夜,修真者想悄然潜入一个凡人府邸实在容易得很,薛宴惊身形迅若闪电地从空中掠过,轻盈地落在屋顶,院子里的小厮却一无所觉。她确认了主屋所在后,又趁着丫鬟从屋内出来开门的一刹那,一阵清风般拂进了房间。 “你比方源强多了,”冷于姝对她刮目相看,“他在做贼这方面实在不太擅长。” “……”薛宴惊一时也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一种称赞。 主屋很大,那妇人的女儿住在最里间,二人悄然窥视时,她正揽镜自照,对着铜镜一忽冷笑,一忽嘲讽,一时暴怒,一时得意,让冷于姝两人仿佛看了一出川剧变脸。 “她定然有问题,”无需再看,薛宴惊已然下了定论,“我从未见过有人得意大笑的时候嘴角真的能咧到耳根。” 接下来二人出现了短暂分歧,薛宴惊想上前直接按住这东西抽打,冷于姝的意思则是不要打草惊蛇,先按着妇人给的单子去看看其他人家的姑娘。 考虑到冷于姝比较有任务经验,薛宴惊很快妥协,趁夜扒了许多姑娘家的房顶,天色亮起来时,不免蹲在街头一边啃包子一边长吁短叹,自觉形貌猥琐非常。 冷于姝把她拎了起来:“昨晚那些姑娘,除了最开始的李家女儿,其他似乎都没什么问题,举止平常得紧,我在她们身边燃了探查符,也无甚反应。” 薛宴惊想了想,开口问道:“这探查符,能查高级鬼物吗?” “不能,只有验魂玲可以。”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24节 二人对视一眼,薛宴惊吞掉了自己心爱的包子,提议道:“要不咱们试试我的法子?” 直接按住那些姑娘抽打?冷于姝压根没搭理她:“随我走走,找周围百姓打听一下。” 薛宴惊跟在师姐身后,路过一家铜镜铺子时,感受到其中逸散出来的气息,脚步一顿。 冷于姝见她停步,问道:“怎么?” 薛宴惊怔了怔,她本能感知到这铺子给人的感觉十分诡异,可冷于姝却没有察觉,难道又是归一所修的某种功法带来的效用? 她想了想,开口问道:“五师姐,凡间女子成婚时,陪嫁中可有铜镜这一样?” “不知,”冷于姝想起昨夜那李家姑娘对着铜镜表演变脸的模样,提议道,“先进去看看吧。” 两人进了铺子,很快有伙计迎上来:“两位姑娘似是生面孔。” “我是镇上李富户家的侄女,”薛宴惊信口胡诌,“眼看要出嫁了,到叔父家打打秋风。” “……”伙计干笑了两声。 “听说我那堂姐出嫁时,买了你家铺子的铜镜,是真是假?”薛宴惊已经笃定这里的铜镜有问题,随口诈他,“给我也来一枚,可一定要比她的更大更华美,不然可别怪本姑娘砸了你家的铺子!” 伙计闻言倒是消了疑惑,点头哈腰道:“是是是,那姑娘您可来对了,咱店里的铜镜样式漂亮,照人又清楚,本镇上结亲的大户人家,都是从咱们这儿买的铜镜做嫁妆,这边请,您随意选。” 薛宴惊还真的挑了起来,半晌挑了一柄最华丽的,以玉石为边框,背面刻着花鸟:“就这个好了,记李家的账。” 伙计表面苦了脸,嘴上啰啰嗦嗦地说着:“姑娘,我这是小本生意,要是叫掌柜的知道……”行动上却没怎么用心去拦,让薛宴惊二人轻轻松松地离开了店铺。 见五师姐沉默地盯着自己,薛宴惊耸了耸肩:“能省一点是一点嘛。” “……” 两人回到李家,李夫人难得睡了个好觉,此时对薛宴惊二人的本事深信不疑,围着她们大献殷勤,听二人说起女儿果真有问题时,表情不由空白了一瞬间,跌坐在椅子里扶着心口:“我宁肯是我真的发了癔症,才疑神疑鬼……” “夫人稍安,我一定尽力助令爱复原,”薛宴惊轻声道,“能否先为我和师姐安排一个房间,不要叫任何人去打扰。” “好,”李夫人强撑着起身,把她们引进一间空房,“我亲自在院子外面守着,绝不叫任何人打扰了你去!” 冷于姝二人对着铜镜探查一番,却未发现什么端倪,薛宴惊开口:“说好了我做诱饵,师姐你先出去吧。” 冷于姝也不和她客气,转身离开。 薛宴惊揽镜自照,铜镜里映着她的模样,并无任何异常,她想了想,学着昨夜那李姑娘的模样,一忽冷笑,一忽嘲讽,一时暴怒,一时得意,穿插着还给自己加了些掩面大哭、癫狂发笑等戏码,忽然觉得手里的铜镜似是颤了一颤。 薛宴惊收起疯癫的嘴脸,不由沉吟,如果这铜镜中真如自己猜测那般附着鬼物,那她刚刚是……把鬼物吓到了? 这东西怎生如此脆弱? 她叹了口气,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数次从铜镜面前经过,余光终于瞥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薛宴惊重新回到铜镜前,镜中映着她那张艳若桃李的面孔,她理了理发带,镜中人也做着同样的动作,但她确定刚刚余光所见绝不是自己的错觉,发带整理到一半,忽然猛地跳开。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到,镜中人的动作慢了一拍。 薛宴惊笑了起来:“抓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27 ◎哪有更完美◎ 铜镜里的东西装死不出声, 继续模仿着薛宴惊的一举一动。 她拎着镜子来回摇晃,企图把里面的东西晃出来,却只听到了声声呕吐。 “不许吐了!”薛宴惊大怒, “一会儿我还要用午膳呢,你吐得我都要反胃了。” 铜镜里那东西定定地看她一眼,气得浑身发抖, 一时也顾不上模仿了, 透过铜镜伸出两条胳膊, 就要去掐她的脖子。 薛宴惊顺势揪住手臂,把对方整个人从铜镜里生薅硬拽了出来,那东西下半身尚未完全成形, 大抵是还在生长,还没到该脱离铜镜的时候, 被扯出来的时候一直尖声呼啸,大概是痛得狠了。 面对这张和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面孔,薛宴惊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拖出来之后将人往青石板地面上用力一掼,差点将那东西摔晕过去。 这疑似鬼物的玩意儿却没有放弃反抗,大口一张, 长舌如吐信般冲着薛宴惊的面门打了过去,她下意识扯住这足有三尺长的舌头,顺势把人在空中抡了几圈。 冷于姝听到声响闯进来的时候, 正看到这一幕, 遂对小师妹生猛的作战方式予以肯定:“不错。” 但薛宴惊握着这玩意儿滑腻的舌头,又觉得恶心, 忙不迭地把它扔了出去。 院子外的李夫人也听到了里面似要拆房子一般的巨响, 好奇心驱使下从院门口探了个头, 看到两个薛宴惊,其中一个还吐着长舌,吓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冷于姝无奈走过去将人扶了起来,回身的时候正看到两个小师妹,站着的那个将一柄剑捅入另一个的心口。 薛宴惊轻轻松松制服了地上那东西,抽回长剑凌清秋,这铜镜里的玩意儿功力显见是不如秘境中所遇的鬼王,无需斩龙剑便能杀伤。 她随手抽回插在对方胸口的长剑,却不想那东西胸口涌出一阵黑血,眼看是要没气了,薛宴惊怔了怔,想起拔剑后的确会血流不止让人死得更快,迟疑了一下,又把剑顺着它胸口那道创口插了回去。 地上那东西身子抖了一抖,眼神中透射出浓烈的不甘与愤恨。薛宴惊看得稀奇,连忙招呼冷于姝:“五师姐,不是说鬼物不会模仿人的情感吗?你看它仿得很好啊!” 那可能不是模仿的,只是被你气的……冷于姝嘴角一抽,那张凛若冰霜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旁的表情。 地上那东西嘴唇哆嗦了几下,它刚刚化形,尚未熟练掌握言语能力,不然高低要破口大骂上薛宴惊一顿,它浑身颤抖着,就这样在屈辱和愤怒中离开了这个人世。 薛宴惊迎着五师姐的视线,硬着头皮解释:“我真没想到它这么脆弱……”秘境里的鬼物可没这么容易杀啊。 “……” 眼看地上那东西没了声息,冷于姝抬手弹出一道疾火符,将其尸首和地上的黑血通通焚烧殆尽。 薛宴惊在一旁还挺惋惜:“本来看它生得和我一模一样,还想着能不能利用它做点什么呢,没想到居然这般不经打……” 冷于姝沉默,不过鉴于她大部分时间都在保持沉默,薛宴惊没能察觉这次的默然可能是由自己引起的。 她上前扶着李夫人,试着掐了掐人中,对方猛地醒转,拉住她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不肯放手:“仙师,我的孩儿……我的孩儿们就是被刚刚那种东西替换了吗?” 薛宴惊颔首:“应当便是如此了。” “那真正的她们又在何处?” 冷于姝和薛宴惊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铜镜。” 薛宴惊又在李夫人身上贴了只安神符,便离开李府和师姐一同杀到了铜镜铺子,那伙计见到她二人,殷勤道:“姑娘,您二位怎生又……” 一句话未说完,已经被薛宴惊揪着脑袋砸在了铺子里的柜台上,那坚硬的黄花梨木柜台面愣生生被砸出了裂纹,冷于姝在一旁看着,心说这个力道下去,普通人的脑袋怕是已经要被砸扁了。定睛再一看那伙计,发现他虽然不是人,但此时脑袋也同样被砸扁了。 只是比普通人强就强在,他脑袋扁了以后照样还可以说话:“二位姑娘,你们这是做什么?来人呐,快帮我报官!” 他的五官挤在半边扁了的脸上,实在有碍观瞻,薛宴惊不由移开视线。 冷于姝拎了块殿里的铜镜,怼到了伙计脸上。对方怔了一怔,这才发现自己的头都扁了,再硬装凡人眼前两人也实在不能信,索性不再装相,冷笑一声:“哟,这是哪家请来的高人啊?还恕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了。” “铜镜里的人怎么放出来?”薛宴惊也不废话,哐的一声,又换了个方向将伙计的脑袋按向黄花梨木柜台,硬是把人家的大好头颅砸成了张纸片。 这回连冷于姝都觉得目不忍视了,不由望了薛宴惊一眼。 薛宴惊为自己辩解:“是他脑袋太软,像面团似的,不信我还能给你捏回来。” “……” 冷于姝在一旁逼供,薛宴惊则伸手薅住伙计的脑袋,进行了一番创作,先把脑袋揉成一个圆,再摆放五官,最终除了不小心把一只眼睛和嘴巴的位置放反了,皮肤上也多了些裂口外,基本算是成功。 伙计在冷于姝逼迫下说着什么,那对儿安在眼眶里的嘴唇一开一合,看着就跟抛媚眼似的,冷于姝终于忍无可忍,对小师妹道:“先别捏了。” 薛宴惊实在是个乖巧又听话的好师妹,闻言便放过了伙计那张乱糟糟的面孔:“师姐你先审着,我去把店里的铜镜都砸了。” 伙计还在嘴硬着坚持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听着后面货架处传来的噼里嘭啷碎裂声,每砸一声他的身子就跟着一颤,终于高声喝道:“别砸了,我说!” 薛宴惊从货架后探了个头出来:“你说你的呗,我这边砸着也不耽搁你说话。” “……”有你们这么逼供的吗? 伙计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只要砸了那些已经卖出去的铜镜,里面困着的姑娘就能出来。” 薛宴惊一边砸铜镜一边评价:“不像真的。” 冷于姝也点了点头。 “他不说实话,把他杀了吧。”薛宴惊提议。 伙计气得咬了咬牙,但刚刚薛宴惊压根没给他把牙捏好,他这一用力,嘴里门牙便掉下来两颗。 “……”冷于姝和伙计,盯着黄花梨木台上的两颗门牙,相对陷入沉默。 冷于姝在外斩妖除魔多年,都是一剑杀了再焚烧了事,从未见过被糟践成这副模样的鬼怪,而鬼怪自己大概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沦落至此,神色灰败,大有心灰意冷从此隐居鬼蜮不问世事的念头。 薛宴惊砸完了店里所有铜镜,问冷于姝道:“师姐,烧店吗?” 冷于姝摇头:“白天街上人来人往,晚上再烧。” 薛宴惊点点头,从柜台里翻找出铺子的账本,神色凝重地翻了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铜镜铺子也才开了半年之久,祸害的人家倒不算特别多。 薛宴惊提议:“那我暂时在这里看着他,师姐你去这些人家搜一下,看看能否找到这些卖出去的铜镜?哪怕这伙计不肯交待,我们也可以拿着铜镜回师门请教诸位长老。” 冷于姝颔首,认可了她的意见,转身离开。 五师姐离开后,薛宴惊狞笑着看向伙计,惊得他后退一步:“你要做什么?” 薛宴惊大为不满:“明明是你们为祸百姓,现在一个个畏怯的,搞得好像我才是恶人一样。” “凭什么说我们是恶?”伙计却不服,“难道我们不是在帮凡人变得更好吗?帮他们改掉那些懒惰、自私、暴怒、贪婪,你看不到他们的变化吗?” “少来扮演神明,”薛宴惊懒得跟他讲一些大道理,讨论人性的复杂,只是恐吓道,“再废话就杀了你。” 她向来不爱和人争辩什么善与恶、对与错,在她剑下,只有输与赢。 伙计下意识又要咬紧牙关,想起刚刚门牙脱落的惨状,顿了一顿,改为深吸一口气,大声为自己壮胆道:“我可不是铜镜里那些小卒,你以为你杀得了我?” 薛宴惊握住了他的手,伙计一怔,感受到她手心的吸力,随即从皮肤相贴处传来一阵灼烧灵魂的痛楚。 这痛楚太疼太烈,无论他做鬼还是做人时,都从未感受过,他瞪着薛宴惊,仿佛看到了一个从十殿业火当中走出来的森森恶鬼。 “说。” ——— 薛宴惊燃了一只通信符,确认了师姐的方位,赶过去时,正见师姐拎着鞭子抽打那家的姑娘:“说不说,说不说?” “五师姐……”所以师姐最终还是采用了自己那将她们按住抽打一顿的提议吗?不过五师姐就连抽人的样子都这样漠然冷淡,真是……令人叹服。 冷于姝看到她来,收了鞭子,解下背上的包袱给她看,观那包袱的式样,大概是随手扯了哪家姑娘的窗帘布:“已经拿到了三只镜子,这家的铜镜被藏起来了,找不到,你那边如何了?” “人杀了,问出来点东西,”薛宴惊神色有些凝重,“先把眼前这个解决了,待会儿回李府再细说。”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25节 “嗯。”冷于姝颔首,将眼前的姑娘严严实实地捆了起来。 薛宴惊闭目放出神识,很快感应到一阵十分诡异气息,不过这气息已然十分微弱,若来得再迟些,怕连她也寻不到了。 她顺着气息指引,寻到院子里一颗坠着累累果实的桃树下,顿了一顿,给冷于姝传音道:“师姐,你带没带铁铲?” “带了,”冷于姝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柄铁铲递给薛宴惊,从木柄上的痕迹来看,大约是经常使用,见师妹惊诧,她随口解释了一句,“埋尸用的。” “……” 薛宴惊运铲如飞,很快从桃树底下挖出一枚铜镜来,冷于姝看她一眼:“你有感应?” “嗯。” 冷于姝闻言点了点头,竟未追问,只是叹了一句:“这倒方便。” “先回李府一趟吧,”薛宴惊提议,“免得李家夫人一直提心吊胆的。” “也好。”冷于姝和薛宴惊先去了李府的姑爷家,一人将李家女儿捆了扛在肩上,一人裹着铜镜,鬼鬼祟祟地回了李府。 两人又去李家儿子儿媳的房里拿人、搜铜镜,薛宴惊将遮铜镜的绸布掀起,看到里面有个满脸惊惶的女子,正拼命拍打着铜镜框,想来正是李家的儿媳。 “别怕,”薛宴惊安抚了一句,“我们是来救你的。” 冷于姝若有所思:“李家女儿的铜镜也是这般,可我找到的其余几枚,里面已经没了动静。” 薛宴惊轻叹:“想来是快消散了吧。” “……” 片刻后,偏堂中,李夫人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被五花大绑的三人,又看着桌上摆着的三枚铜镜,眼泪止不住地流,又逼着自己坚强起来,问薛宴惊二人道:“我该怎么做?” 冷于姝看向薛宴惊,她却看着李夫人:“只有你想让他们回来,他们才能回来。” 李夫人怔了怔:“我当然想让他们回来。” “包括一向爱忤逆你的儿媳?好吃懒做的女儿?不学无术的儿子?来换掉眼前这几个近乎完美的假人?” “这是什么问题?”李夫人看起来有些恼怒,“我怎么会不想?我当然想让他们学好,可是再怎么不学无术好吃懒做那也是我的儿女,我不是因为他们完美无缺、白璧无瑕才会喜爱他们。当然这儿媳的确是讨厌了些,但那也是别人家好好的女儿,总得把她换回来吧,我还能看她去死不成?那我成了什么人了?” 铜镜中被困的几人听了这话,都忍不住流下眼泪来。 “你这疯婆娘!”此时院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大骂,“若不是下人通风报信,我尚不知你竟往家里请了野道士来做法!” 李夫人脸色一白:“老爷……” 一位人过中年的男子闯了进来,吹胡子瞪眼地看向李夫人:“我说你这无知妇人,就这般看不得昊儿学好?非要折腾着让他变回以前那个废人才开心?!” 李夫人歇斯底里地指着铜镜:“你看啊,你看看镜子里是什么?看看还是不是我发癔症!” 男子看见铜镜里的人影,怔了一怔,面对这超出他认知的东西却又嘴硬道:“谁知道是不是这两个野道士在作怪?” 冷于姝不耐烦听他说话,在他胸口点下一指,干脆利落地定住了他:“我们开始吧。” “对,不管他,咱们开始!”李夫人重重点了点头。 薛宴惊让开铜镜前的位置,对她轻声道:“只需将手掌贴在镜面上即可,只要你内心真的想让他们回来,他们就能回来。” 就这么简单?李夫人怔了一怔,连忙依言照做,先把手掌贴在女儿那面铜镜上,闭目虔诚地念着佛号,不过片刻后,房里便多出一位年轻女子,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脚,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终于得以解脱,与此同时,地面上被五花大绑的“李家姑娘”化成一团黑烟,丝丝缕缕地没入了铜镜当中。 李夫人心下大喜,连忙如法炮制,又将其他两人放了出来。 一家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女儿泪水止不住地流:“娘……” “哎,”李夫人连忙应了一声,抱着她抚着她的长发,声音哽咽,“孩子,你受苦了。” “娘,多亏了你,”女儿抱着她不放,“那个鬼它吓唬我说,如果所有人都把它当成真正的我,我就再也回不来了,我要吓死了,我险些以为你真的要更喜欢那个勤快体贴的它了。谢谢你,谢谢你……” “跟你娘我客气个什么劲?” 冷于姝又在李父的胸口一点,解了他的定身法,他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幕,不知该说些什么。 薛宴惊拿出门派腰牌,在他眼前一晃:“玄天宗门下弟子,来此降妖。” 李父脸色不太好,玄天宗镇守中州,是附近百姓眼中一等一的名门正派,自然不是他口中的野道士了。 李家儿子扑通一声跪在李夫人面前:“娘,我以后一定好好学做生意,好好孝敬您,保证让您比我爹在时还风光!” “好,好!” 李父重重地咳了一声,这话说的,什么叫“比爹在时还风光”,他爹不是好好站在这儿呢吗? 哭成一团的四人却压根没分神去搭理他,儿媳也哭着抱住李夫人:“对不住,娘,我以后再也不气您了。” “行了,别这么矫情,一会儿再把鼻涕弄我身上,”对她李夫人就没有什么和风细雨了,此时别扭地推开她,“再说人活着不就是这样吗?吵吵闹闹的才有鲜活气儿。” 儿媳却抱着她死活不撒手,半晌李夫人也软化下来,拍了拍她的背。 薛宴惊适时开口:“少夫人,李公子,敢问你夫妻二位又是如何中招的?” “是那日去拜访时,妹子送了我们两柄铸造颇为精美的铜镜,我们不疑有他,便直接放在房里用了起来,”李家儿子回忆着,“直到有一日,我夫人对镜梳妆后有事匆匆离开,我却看到那镜子里还有一个夫人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吓得毛骨悚然,连忙要逃,一转身,就看见我用的那柄铜镜里还映着一个我,他、它对我伸出了手,然后我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困在方寸之间,周围皆是铜铸,唯有一道窗口亮着光,我顺着窗口看过去,发现那正是我与夫人房间里的烛光,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关在了镜子里……” 他脸色越发苍白,显然是心有余悸。 薛宴惊点了点头:“李夫人,我还有一事相求。” 李夫人拉着儿女三人向她行了个大礼:“仙师言重了,您救了我们一家,何谈相求,但请吩咐便是。” 薛宴惊把师姐收来的铜镜展示给她看:“我需要你帮忙去说服其他人家。” “说服?”李夫人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何仙师竟要上说服二字,转念想起那铜镜铺子已经在雾隐镇上开了足有半年,却只有自己一人去通知了玄天宗,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们想要更完美的孩子是不是?” “……” “不会的,”薛宴惊没有开口,李夫人兀自摇了摇头,自问自答道,“想必只是没发现罢了,待我们把话说清楚,那些人肯定还是想要真正的孩子回来的。” 薛宴惊垂眸:“但愿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28 ◎软硬不吃◎ 李夫人蓦地想起什么, 又将薛宴惊二人请到一旁叙话:“仙师,扮做昊儿的鬼怪这些日子一直跟着孩子他爹到处巡视生意,我家老爷会不会也被……” 冷于姝瞥了李家老爷一眼, 漠然反问:“你觉得他有变得更好更完美?” “这……”李夫人险些语塞,“倒是没有。” 冷于姝不说话了,用眼神沉默地传达着自己的意思。 薛宴惊怕李夫人觉得尴尬, 连忙接过话头道:“他没问题, 我从铜镜铺子的伙计口中问出些东西, 它们每次化形都要付出一定代价,还要吸收被取代者身上的大量精气,而年长者精力往往不如少年, 所以它们会尽量选择年轻人来替代。” 李夫人又看了一眼女儿:“那……女婿呢?” 薛宴惊翻了翻从铜镜铺子搜出来的账本:“上面写着李家小姐只购置过三枚铜镜,不过以防万一, 我们待会儿顺路去看看好了。” 李夫人这才放下心来,又道了声谢,匆匆回房梳洗,准备随二人出门。 薛宴惊和冷于姝搭话:“五师姐,你平日处理这些任务时,也常常遇到类似的鬼怪吗?” “这次所遇算是比较厉害的了, 居然懂得通过铜镜害人,”冷于姝摇摇头,“我平时遇到的大多是未成形的鬼物, 它们未必是从鬼蜮流窜来的, 人间贪嗔痴欲都可能会形成这种东西,只不过它们都很淡, 成不了气候。” “贪嗔痴欲啊……”薛宴惊轻叹。 “嗯, 凡人常常以为鬼物乃人死后所化, 但我们修界认为,除了鬼蜮出来的那些东西,其余盘桓人间的鬼物都是由人的恶念所形成的。” 两人说话间,李夫人来去匆匆,洗去了泪痕,理了理发丝便准备出发,对上薛宴惊的眼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救人嘛,哪还有工夫留给我细细打扮?” 李家小姐被关在铜镜里一月有余,此时看起来尚有些虚弱,却也挽住母亲的手:“娘,让我跟您一道去吧,我可以对那些父母讲讲我被困在铜镜中的所见所感,让他们明白那种被至亲放弃的恐惧还有渐渐消逝的绝望,他们但凡心疼儿女,想来是会点头的。” “好,”李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你真是懂事了。” “我也去!”李家少爷高声道。 一旁李少夫人也跃跃欲试:“都去吧,多个人也多一份说服力嘛。” 薛宴惊笑了笑,可见李夫人其实并未疏于对儿女的教导,虽然各有各的缺点,但至少心地不错。 最终出发时,连李老爷也跟着挤上了马车,李夫人十分嫌弃:“你个老东西跟来做什么?你不是不信吗?” 李老爷讪讪:“让我这个糊涂蛋去做个反衬呗。” 李夫人瞪他一眼,犹自不解气,却也没再说什么:“先了却今日之事,回去再跟你算账。” 李小姐问道:“两位仙师,敢问我们先去哪户人家?” “先去白家吧,”冷于姝淡淡道,“他家那东西被我捆起来塞在床下了。” “……好。” 最初的几户人家都还算顺利,由冷于姝一个照面就将鬼物放倒,顺便放倒试图上前阻止的父母、家丁等人,再由薛宴惊放出神识寻找铜镜所在,而李家人负责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说。能直接说服当然最好,超过半个时辰说服不了的,冷于姝一般就不耐烦了,上去直接将鬼物捅死,那些父母若不想真假皆失,只能咬着牙按住铜镜放出真正的亲人,这些人丢了完美的假孩子,又迎回来一个经历这一切后与自己离了心的真孩儿,看向冷于姝二人的表情里非但毫无感激,倒是用咬牙切齿来形容更贴切些。 当然师姐妹二人也不在乎这一点,冷于姝一如既往的漠然,倒是薛宴惊丝毫不为所动的模样让李家人有些惊讶,她此前细心安慰李夫人,又特地绘制安神符,看起来实在温柔又贴心,是个非常心软的姑娘家。李夫人原本还担心她会不会因为这些亲人反目而心里难受,看到她蹲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便走过去试图开解她。 薛宴惊看她过来,对她笑了笑,挪了挪身子让出位置,给李夫人展示自己的杰作。 李夫人一时失语,原来薛宴惊趁着他们在一旁说话的工夫,蹲在院子里用银杏叶拼了个“浮生百景图”出来,此时正兴致勃勃地给她指点道:“看,这片叶子是裙子,这片是过路行人撑起的油纸伞,这几片叠在一起的是屋顶的瓦片,像不像?” “……像。” 薛宴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怎么?你们那边完事了没?” 原来她压根没在听,李夫人点了点头,长叹一声:“结束了,他们似乎有些怨恨咱们,这都是什么事啊……” “无需理会,”没想到反而是薛宴惊开解了李夫人,“他们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想选更好的假孩子,还想要真正的女儿心下不存芥蒂,天底下哪有那么完美的事?” 李夫人唏嘘道:“他们其实也是无妄之灾……” “嗯,始作俑者是那些鬼物,”薛宴惊没有反驳,“所以才要把它们全部干掉,若是因为眼前人悲痛,我们就放过那些假孩子,将来它们只会送出更多的铜镜,祸害更多人家。” 李夫人眉宇间的皱痕松了松:“到底是你们修行者看得开。” “别多想了,你做得对,”薛宴惊拍了拍她的肩,“走吧,去下一家。” 李夫人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心下其实是隐隐在自责戳破了这些人家的幸福表象的,她原本要来开解薛宴惊,却反被眼前的小姑娘安慰了,转念又想到这小姑娘其实已经不知活过了多少春秋,笑了笑,暗叹是自己着相了。 一行人正要离开,却又被拦住,被这家父母问起有没有办法消去女儿这段时日的记忆,冷于姝的神色看起来比平时更冷几分:“没有。” “……” 几人乘着马车,到了下一户赵姓人家时,倒是遇上了些困难,那鬼物假扮的少爷正在书院读书,不在家中,冷于姝自去捉拿他,李家人一行便先试着说服这家的父母。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26节 二人听了来龙去脉,不置可否,轮流伸手在薛宴惊找出来的铜镜上搭了一搭,铜镜却毫无反应。 “你看,没有动静,大概是你们误会了吧?”赵母淡淡道,“这铜镜是我那儿媳送他的,吾儿一心读书,不爱装扮,大抵是没怎么照过镜子,并未中招吧。” “……”李家少爷将信将疑地挠了挠头,“我好像的确是照了不少次铜镜后才被抓进去的,前段日子我生了面疱,怕夫人嫌弃,每每经过铜镜都要看一眼好些了没。” “是啊,想来定是如此,”赵父附和道,“至于我那儿媳我们也管不到,你们不如去找她的爹娘好了。来人,送客!” “不对,等等,”李家老爷却忽然想起什么,“令郎是今年乡试才考中的举人吧?” 赵父登时大怒:“你什么意思?难道我真正的孩儿考不中,只有被鬼怪替换了才有本事中举不成?” “我问一句而已,你发的什么疯?” 两人互不相让,你来我往地吵了起来。 李家小姐悄然凑到薛宴惊身边:“仙师,您怎么看?” 薛宴惊抱着铜镜:“铺子里的铜镜都散着很重的邪气,但这里的气息已经很淡了,说明鬼物早已脱离镜面,恐怕再过些日子,便是真正的赵公子魂飞魄散之时。” 听了这话,赵家夫妇骂人的动作都顿了顿,赵父怒目而视,正要破口大骂,倒是赵母迟疑了片刻:“就算你们说的是真的,我们……两个都留下行不行?” “不行,”薛宴惊断然拒绝,“它吸了赵公子的精气化形,此消彼长,两者不能共存,我一定要杀它。” 赵家夫妇扑上来就要撕扯她,被她一剑鞘打飞了出去。 赵母扑倒在地,哭天抢地道:“这是什么事儿啊?来人啊,快去报官,有人闯进我家要杀我儿子了!” “就算是鬼怪又如何?”赵父也嘶吼着,“他对我们孝敬有加,又并未害过人!” “那个……”李家公子小声提醒,“他害了你们亲儿子来着。” “……”院子里出现一阵尴尬的沉默。 薛宴惊翻着账簿:“上有记载,令公子已经额外购置过一枚铜镜,不知赠予何人了,除非今日你们有本事杀了我,不然它非死不可。” 下人被赵家夫妇的哭喊声惊扰,纷纷跑了过来,赵父连忙吩咐:“快,快去把小姐抱过来!” 他倒是乖觉,知道这种事报官未必有用。 丫鬟应声而去,不多时,抱着一名七、八岁左右的小姑娘回来,赵父一把拉过她:“快!快求眼前的姐姐不要杀你哥哥!” 小姑娘大概是从午睡中被吵醒的,此时尚懵懂,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对薛宴惊道:“姐姐,求你不要杀我哥哥。” 李夫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分外不齿:“你这干的是人事儿吗你?我只要一想到我的儿女被关在镜子里提心吊胆的模样,现在还觉得后怕,你怎么就不知道心疼自己的孩子呢?你想想他眼睁睁地看着父母放弃他,会有多绝望?” 赵母充耳不闻,指使满院子的下人通通向薛宴惊下跪求情。 这些丫鬟小厮虽不明所以,倒也不敢违逆主家,按着吩咐对薛宴惊叩头:“求您放过我家少爷!” 李老爷十分机灵地抓住机会为自己找补:“仙师,您看他们会不会是被下蛊了?我觉得我前段时间那鬼迷心窍的模样就是被下了蛊!” 薛宴惊看他一眼:“没有这种蛊。” “……” 院子里跪了满地的人,李家人纷纷躲开,只薛宴惊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他们这一跪,神态自若,并没有半点不自在。 赵父此时也带着小女儿跪了下来:“求您了,仙师,吾儿才考上了举人,我们赵家世代行商,如今就要靠他光宗耀祖了啊!” 赵母抹了把眼泪:“他还说待将来做了大官,要给我封诰命呢。” 李家小姐只觉齿冷:“为了光宗耀祖,为了连八字都没一撇的诰命,你们竟要眼睁睁地看着亲生孩儿去死吗?!” 李夫人冷声道:“咱们两家有些生意上的来往,你们家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除了读书不行,其他哪里不好?要被你们嫌弃至此?那鬼怪又并非你们的亲生孩儿,就算将来他真的有本事考个状元出来,那光的是你的宗耀的是你的祖吗?” 李家少爷也劝道:“你们想想啊,那鬼怪现在需要你们的认可,自然百依百顺,待来日赵公子彻底消散,那玩意儿难道会孝顺你们一辈子吗?他害了赵公子,难道就不会害你们吗?” “和你们一群外人有什么干系?”赵父恼羞成怒道,“儿子是我和他娘生的,难道我们还没有资格选择要哪一个吗?你们为什么非要管我家的闲事啊?!” “……” 赵母对他们的争吵置若罔闻,只是向薛宴惊磕了个头:“仙师,求您了,若没了吾儿,我们也不想活了!” “是啊,”贴身丫鬟被她掐了一把,也机灵地跟着求情道,“少爷和夫人的相处我们这些下人都看在眼里,实在是母慈子孝,若姑娘杀了他,老爷夫人定然无法接受,怕是要郁郁终日,活不成了!” 赵父也震声道:“玄天宗偌大门派,若真的传出门下弟子逼死凡人的风声,怕是也于声名有碍吧?” 一旁屋顶上,冷于姝脚下踩着赵家那假公子,冷眼观察着这场闹剧。 她已经从书院返回一段时间了,一直没有出声,无非是想看看自己最小的师妹到底会如何抉择。面对鬼怪的硬碰硬,薛宴惊已经有了杀死它们的本事,可如今的软刀子呢?若连这种事都能处理好,她今后说不定就可以放手让小师妹独当一面了。 李夫人看着眼前吵吵嚷嚷的赵家人,心下只觉得腻歪,这不就是用人命来威胁仙师不杀那鬼怪吗?她看了一眼薛宴惊,心道玄天宗乃名门正派,门下弟子行事自然有些规矩,不知会否真的被他们威胁了去? 但这种事根本难不倒薛宴惊,她毕竟不只是玄天宗的弟子,她的记忆里还沉睡着一个离经叛道的归一魔尊。闻言,她只是挥了挥手里的剑,回答得轻松极了:“不想活了,那就都去死呗。” “……” “来,不想活的站出来,”薛宴惊挽了个剑花,“我顺手送你们一程。”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29 ◎曲折迂回的黑锅◎ 听听, 多么热心的一个好姑娘啊,还要顺手送他们一程。 满院静寂,赵家人感动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跪了满地的丫鬟小厮将眼神落在赵父身上, 赵母也不由偷眼去瞄他,他一时进退两难,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架在了火上烤似的, 迟疑片刻, 咬了咬牙, 不停安慰自己名门正派弟子想必不会随意杀戮凡人,才豁出去般站起身,不料刚迈出步子, 就被薛宴惊一剑掷出钉在了树上。 柿子树被剑气一震,簌簌落下满地的叶子和金黄色花朵。 李夫人半蹲着, 捂住了赵家那八岁小姑娘的双眼。 薛宴惊并不是在虚张声势,杀上个把人而已,对她而言真的没什么负担。 就算回了宗门后会有处罚,那也是以后的事了,不会影响她此时此刻的决定。 在满院的尖叫声中,她看向赵母:“还有吗?” 赵母瑟缩了一下, 看到薛宴惊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连忙摆手道:“不,别杀我!他爹死了, 你若再杀了我, 谁还能把我那孩儿从铜镜中放出来?” 李夫人在赵母身边重重地“呸”了一声,她虽也震惊于薛宴惊手起刀落、毫不容情的模样, 但在一旁冷眼看着, 却对这家人实在同情不起来。 “我劝你们放他出来, 只是在做正确的事,你们不肯,我为赵公子感到遗憾,”薛宴惊挑眉,“但也仅此而已,你以为威胁得了我?” 赵母急中生智,又扯过小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别杀我!你杀了我们夫妇,要我们八岁的女儿如何活下去?!” “那我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薛宴惊软硬不吃,“二十年后,让她来找我报杀父戮母之仇。” “我错了,我错了!别过来!”赵母见薛宴惊逼近,惊声尖叫,“我想活,我想活!” 薛宴惊闻言笑了一笑:“想活了?不郁郁终日了?” “不、不了。”赵母疯狂摇头,她被吓破了胆子,甚至不敢回身去看一眼丈夫身上鲜血淋漓的模样。 “你看,大家原本可以好说好商量的嘛,”薛宴惊耸耸肩,愉悦地对屋顶招了招手,“师姐,她同意了!” 冷于姝心下微微一凛,却也并未追问师妹究竟是何时发现自己在此,只是抬起一脚将那假公子从屋顶上踹了下去。 “娘,救我!”假公子甫一脱离冷于姝的控制,便高声向赵母呼救。 赵母在薛宴惊的威慑下,却避开视线,不敢看他,一步步走向铜镜。 假公子见她这副模样,情知大势已去,也不再装相,冷笑一声:“一家子蠢货,总是被人提着线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傀儡戏里的悬丝木偶呢。算你们运气好,不然我成功以后第一个杀你们夺家产,还指望光宗耀祖呢,蠢成这样不如趁早断子绝孙的好!” 赵母全身猛地一颤,不敢置信地望向他:“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为了你连亲生儿子都能不要,你、你不是说会给我封诰命的吗?” 假公子又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是啊,母亲,刚刚我只是说气话,若不是今日你舍弃了我,来日我本是会给你封诰命的,让你乘着八抬大轿出门,非但镇子上的人羡慕你,连那些京城里的贵妇人都要敬你三分。” 这是他化成一团黑气没入铜镜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其他人都看得出他是在戏耍赵母,故意让她余生都意难平,独她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似乎在哀悼自己的诰命梦碎。 从铜镜出来的真正赵公子,同样在原地站了许久,一句话都没有说,李夫人眼尖,看到他好似用衣袖悄悄抹去了一滴泪。 他抹去了这滴泪,也抹去了脸上的情绪,对薛宴惊躬身行了个大礼:“多谢仙师搭救。” 薛宴惊示意他平身:“举手之劳。” 冷于姝一挑眉:“举手之劳?” “我没说挨家挨户搜铜镜找鬼物是举手之劳,这事儿毕竟还是挺折腾人的,”薛宴惊连忙对师姐解释,“我的意思是,砍了他爹实在是举手之劳而已。” “……” 听到这一句,大家终于想起了还被钉在柿子树上的赵公子他爹,李夫人示意赵家的下人赶紧把八岁的小姑娘送回房去。其他人围着柿子树,发现赵父还有一口气,不由纷纷将视线投向了赵公子。 赵公子对着薛宴惊再行一礼:“父母生我养我,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还请仙师手下留情。” 赵母一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的衣袖:“对,好孩子,好孩子。” 赵公子却甩开了她:“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去死,但也仅此而已,我会离开这里,若来日你们穷困潦倒,我自当接济,若你们富贵如昔,我也不来沾光,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吧。” “你……” 薛宴惊绕着树观察了一圈,叹了口气:“想让他活,就请个大夫来吧,若是让我拔剑,他定然要咽气。” 赵母便连忙吩咐下人去找大夫,随后转身还待与儿子再说些什么,对方却已不再理会她。 赵公子将手掌按上另一枚铜镜,放出了自己的妻子,她也在铜镜中困了许久了,赵父赵母连儿子都不管,又怎么会惦念她这个儿媳,她已经差不多在消散的边缘了。此时夫妻二人相拥在一起,那女子哭着说:“你说得对,咱们一起离开,就算流落街头,我也不愿意和两个想让我死的人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好,我们走!” 薛宴惊看他一眼:“我还需要你帮忙,账本上记着那替代你的鬼物购置了一枚铜镜,你可知他是赠予了何人?” “我知道,”赵公子颔首,“是我的一名同窗,待会儿我给您带路。” “好,”薛宴惊不想再参与赵家人的闹剧,对赵母摆了摆手,“我们先走了,剑拔出来后送到李府,别等我亲自来讨。” 赵母已是恨毒了她,又不敢不应,只能含恨应了声“是”。 赵公子和他的夫人手牵着手,跟在李家人身后准备离开,赵母犹自不甘,追在他身后喊了一句:“你觉得我和你爹对不起你?可若是让你在我们和一对儿做高官显爵的父母当中选,你就一定会选我们吗?” 两人大踏步离开,连头都没有回,任赵母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在身后消散。 李夫人心软地拍了拍他:“孩子,你若是暂时没处落脚,正好我名下有间胭脂铺子,可以交由你们小两口打理。” 两人感激涕零,连忙道谢。 “谢什么,其实你们有经商的阅历,到哪儿都饿不死。对了,记不记得前街白家那姑娘,她跟你们遭遇了一样的事儿,她父母和丈夫都不靠谱,我就跟她说了,若她实在过不下去,就来我铺子里做工,”李夫人摇了摇头,“都怪那铜镜铺子造孽啊。”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27节 薛宴惊回头看她一眼,正色道:“夫人大义。” 李夫人吓得连连摆手:“这算得了什么大义?我那铺子本就正缺人手,不过涓滴之劳罢了,哪比得上两位仙师如此辛苦,为雾隐镇斩妖除魔?” “善举何必分什么高低?何况,是你和我师姐救了整个雾隐镇,”薛宴惊笑道,“那些鬼物所谋甚大,若非你及时通风报信,师姐又心细如发,它们怕是会在不知不觉中占据整个镇子,甚或逸散开去,祸害了整个中州……” 说到这里,冷于姝与她对视一眼,皆是神色凝重。 那幅画面想想就令人恐惧,身边人一个接一个被替换,而幸存者一无所知,只能等着一步步地被蚕食殆尽,仿佛在打一场一开始就无望的败仗……在场众人都是不寒而栗。 更可怕的是,薛宴惊此前从镜子里薅出了一只和她生得一模一样的鬼物,从这段经历来看,这东西对修士竟也有效果,只是尚不知它仅能简单模仿修者的外貌,还是连带修者的实力也能一并盗取。 他们更不知道,雾隐镇到底是不是起点,这世上会不会有其他的城镇已然被鬼物尽数替换,化为一座死城。 一行人继续乘马车上路,李夫人盘算着今年镇子上再没哪家的孩子考中过举人、秀才一类,脸上勉强露出个笑容,觉得最艰难的已经过去了。 却不想更沉重的还在后面,到了新的一户人家,薛宴惊闭目半晌,对眼前众人摇了摇头:“我感觉不到那铜镜的邪气了。” 李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急急追问:“那还有什么法子去找?要不咱们分头搜吧?” 薛宴惊叹气:“找到也没用了,里面锁着的人已经魂飞魄散,那铜镜也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了。” 李夫人连忙翻开账簿,看到半年前铜镜铺子刚刚开业时,这家人是第一个光顾的客人,却仍是心下不忍,挽了挽袖子道:“我去找找铜镜,万一还有救呢!” 薛宴惊没有拦她,轻叹一声加入了寻找铜镜的行列,李家众人和赵家夫妻也参与进来,也顾不上避什么嫌,把这家姑娘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最终还是李小姐从衣箱底下翻找出了什么,连忙拿给薛宴惊:“仙师,是不是这个?” 薛宴惊看到铜镜背面的暗记,点了点头,闭目将手掌贴上镜面,耗了大量神识去搜寻,不想放过一星一点的希望,最终却一无所获,想来这姑娘已然在绝望之中化为了虚无。 冷于姝也尝试了一遍,在大家期待的眼神中摇了摇头:“只是一面普通的铜镜了。” “……” 薛宴惊扯了块窗帘,小心地包住铜镜:“我们会带回玄天宗再请师门长老一试,只是……” 大家都很清楚,她未出口的半句话大概是“只是别抱太大希望。” 李家小姐抚摸着刚刚翻找时不小心从衣箱底下扯出来的绣品,从折旧痕迹上来看,像是几年前绣成的,绣法也统一,大概都是这个房间原本的主人所作,其中一只帕子上绣着小狗扑蝶的图案,绣工并不太好,但小狗显得憨态可掬,分外生动,想必住在这里的原本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 她握了握拳,突然抬头问薛宴惊:“仙师,敢问我能不能也去修仙,也去帮忙除掉这些鬼物?!” 李家人闻言都是一怔。好吃懒做的女孩儿短短时间内见识了人心百态,如今也要成长起来了。 薛宴惊笑了笑:“过几日我把中州各个门派招收时间汇总一下寄给你,你去试试吧,若当真有修仙的潜质,自有宗门肯收你。” 李家小姐兴奋地看向爹娘兄嫂,李夫人上前握住女儿的手:“好,去!娘陪你一起去试!” 李老爷无奈:“你个老婆子,这么大岁数了,跟着凑什么热闹?” “岁数大怎么了?”李夫人现在看他分外不顺眼,“岁数大就不能尝试新事物新人生了?就非得天天对着你个糟老头子生闷气?” 李家少爷无条件给娘亲帮腔:“就是啊爹,您也太迂腐了。” 李家少夫人故意气他,也拖长了语调跟着怪声怪气地重复了一遍:“就是啊爹,您也太迂腐了。” “……”李老爷知道现在家人都不待见自己,只能讪讪闭嘴。 最终,冷于姝将结果告诉了这家的父母,至于他们是痛苦愧悔还是松了口气,都不关她的事了。 ——— 一天内跑了十几户人家,待此间事终了,冷于姝趁夜一把火烧了铜镜铺子,薛宴惊看着在结界里燃烧的熊熊大火和两侧安然无恙的店铺,不由笑道:“明日周围百姓起床时,看到独独此间化为废墟,不知又要流出什么志怪传说了。” 冷于姝却又掏出一只上刻“玄天”二字的铜牌,抬手打了道灵力进去,让它悬于废墟之上。 薛宴惊奇道:“这是何意?” “告诉百姓此乃玄天宗行事,无需因此慌张;也是警示恶人,冤有头债有主,有仇就来找玄天宗报,与周遭百姓无干,”冷于姝解释,“咱们宗门里几千年的传统了,没人对你提起过?” “没有,大概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出来执行任务吧,”薛宴惊笑了起来,“我突然觉得,做名门正派的弟子,其实也不错。” 自归来起,这是她第一次用不带贬义的语气念起这四个字。 犹记得上一次,她是用这个词来讽刺仙武门的。 薛宴惊抚摸着自己的宗门腰牌,原来这就是真正的名门正派,赵父上下嘴皮子一碰说起来轻飘飘的,但它其实是靠不知多少年的正义与公道堆积起来的声名与底蕴。 冷于姝奇怪地看她一眼:“什么叫‘也不错’,你还做过哪里的弟子?” “没有,”薛宴惊转移话题,“对了,五师姐,你觉得此次事件是鬼蜮的手笔吗?” “一定是,”冷于姝淡淡道,“其他地方没法聚集这么多这么厉害的鬼物。” “我还从没听说过这种鬼物呢。” 冷于姝看着火烬熄灭,抬手一挥,撤了点火时布下的结界:“鬼蜮的鬼族分很多很多种,蚕食凡界的方式想必也各有不同。” “它们以前也用过类似的入侵方式吗?” “闻所未闻,”冷于姝摇头,“以前的鬼族就是简单地找人附体,如今多了这些花样,想来是由于归一魔尊一统魔界后,那些不服他的魔族流亡去了鬼蜮,鬼族才多了些智囊。” 薛宴惊没想到这口黑锅竟能如此拐弯抹角、迂回曲折地扣到自己头上,愣了一愣,一时间欲哭无泪。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30 ◎月黑风高放火天◎ 夜深人静, 万籁俱寂。 月黑风高放火天。 一人坐在屋顶之上,一人立在废墟之中,遥遥相对。 薛宴惊轻声念着:“归一魔尊吗……” 听小师妹的语气有些古怪, 冷于姝解释道:“我也是听宗门长老分析的,毕竟那些比较特别的鬼物都是这几十年间才冒头的。联想起来,也的确只有归一这个变数。” 薛宴惊不大理解:“鬼族想入侵凡界, 直接附体不就好了, 为何要搞这么多花样?” “不是所有鬼物都能够附体, ”冷于姝摇摇头,“据说只有比较高等的那一批可以做到。” “原来如此,”薛宴惊恍然大悟, “鬼族的废物利用嘛,我懂了。” “这么说……其实也不算错。”冷于姝难得露出一个笑容。 薛宴惊坐在屋檐上蜷起一条腿看着她:“师姐, 你真的修无情道?” “很惊讶?”冷于姝反问,“你以为无情道是什么?” “断绝七情六欲?”薛宴惊乱猜。 “只要是人,如何能彻底断绝七情六欲?”冷于姝却也不解释,“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薛宴惊晃悠着腿,觉得被当成小孩子的感觉很新奇,于是笑了笑也没有再追问。 冷于姝又在废墟之上燃了一张祛邪符, 垂眸看着那一星焰火,随口叹道:“鬼族已经发展到如今地步,修者却还在用着千年前的灵符, 眼看着已是对越来越多的鬼物难以起效了。” 薛宴惊张了张口, 本想说让自己来试试改良灵符,转念一想, 这新型鬼物是归一魔尊流放出去的魔族搞出来的, 克制它们的新型灵符又出自她手, 岂不是一份钱两头赚?她有些哭笑不得,打算今后多出些任务,看看能否接触到更多鬼族,再去探索对付它们的法子。 “鬼族废物利用以后,想必就更难对付了,高等的那一批打头阵,与修士正面对敌,”薛宴惊分析,“而原本无用的那一批,可以派出来无声无息地侵吞凡人。” 凡间乃是修界的基础,若凡人被吞噬一空,修界岂非变成了空中楼阁,浮寄孤悬,岌岌可危。 “嗯,有些麻烦,”冷于姝应道,“这批铜镜鬼明明算不得高等,我的探查符偏又探它们不得。” “想来这种鬼物此前一直是废物那一批,压根没离开过鬼蜮,”薛宴惊挑眉,“所以符修创造灵符时,并未考虑过还需要对它起效。” “有些道理,”冷于姝孤身立于夜色之中,身形愈显清寒,她抬眼看向薛宴惊,“下个任务还想跟来吗?” “想!” “其实你差不多可以独当一面了,”冷于姝点点头,“不过为求稳妥,再跟来几次也好。” 薛宴惊乖巧应是。 冷于姝打发她:“你先回去交任务吧,顺便把领到的灵石分一分,我再去周边的几个城镇转转,看看有没有开设过类似的铜镜铺子。” 薛宴惊抬手甩出一幅中州舆图,在上面圈出周边十几座城镇:“一人一半好了,我负责这边,师姐负责另外半边,如何?” “可以,”冷于姝并不与她客套,“若你回去得早,就顺便将下一个任务挑选出来好了。” 见师姐将如此重任交给自己,薛宴惊御剑腾空,笑着对她挥了挥手:“定不负师姐所望。” “……” 薛宴惊扫荡了几个镇子,并未再发现什么邪物,只捉到一只刚刚化形的小鹿妖,它是误闯入城镇的,尚十分懵懂,被她提着领子放归了山林。 回到玄天宗后,薛宴惊第一件事便是抱着那枚毫无动静的铜镜,去请教了师门诸位长老,众长老对她客气者有,冷淡者有,却无一例外地尽心帮忙探查了铜镜内部,最后又遗憾摇头,告诉她已然没救了。 纵然不出意料,薛宴惊仍是心下一叹,端详着手里铜镜,暗想着下次路过雾隐镇时,要不要把它埋在被害姑娘的墓前,转念一想,又觉得她大概不会愿意看见这腌臜玩意儿。 薛宴惊摇了摇头,前往宗门内潜龙殿去交任务,从执事弟子那里领来了一袋子灵石,顺便问了一句:“敢问师兄,执行任务时杀死凡人会有惩罚吗?” 执事弟子很忙,头都没抬道:“会。” “那……如果是对方主动要我杀的呢?” 执事弟子终于肯抬头,带着满面的茫然:“啊?” “……没事了。” 薛宴惊打听过五师姐尚未归来,又问了该去何处领取新任务。 执事弟子给她指了方向,薛宴惊来到那巨幅悬赏榜前,看着上面贴了密密麻麻的信纸,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一次来?”一旁正挑选任务的修士对她友好地笑了笑,指点道,“其实这里大多数都是报信之人疑心生暗鬼罢了,我偶尔跑过几次空,上次遇到一个百姓来报当地有妖,我们蹲了几日,发现是邻居趁夜偷他家的鸡,最后我还帮他把邻居扭送到官府,说起来倒也算是帮上忙了。还有一次是有人报信他家的婴孩啼哭不停,怕不是被什么鬼怪附体,结果我去了一看,孩子就是普通孩子,根本是他不会照顾,我御剑过去一趟就帮人看顾了几个时辰的孩子,中途实在无趣,还顺便帮他家打扫了院子喂了喂他家的狗……总之,你得好好筛选才行。” “多谢。”薛宴惊含笑向这位热心的话痨同门道了谢,飞身而起,这榜单大到甚至要御剑浮空才能将最顶端的信件尽收眼底。 她从头开始逐一阅览,这里的信件大都是中州百姓寄来,也有的是百姓求到山下,由玄天弟子记录下来的。执事弟子会先行筛选一遍,将亟待解决的那些信件贴在榜单最中央,若是十万火急,还会在信纸上嵌上一层灵光,使其光芒灿灿、分外惹眼。 不过这种任务多的是人接,薛宴惊眼看着执事弟子刚刚贴上一张闪着灵光的信纸,便被一位修士匆匆揭走。她一问方知,这种任务虽催得急,但报酬也会更为丰厚。 她心下好奇,却也不去抢,只御剑飞在榜单边缘处细细挑选着,最终抬手揭下一张信纸。这种手段有点像凡间的悬赏告示,揭下信纸就代表接下任务。 到执事弟子那里做了报备后,薛宴惊径直回到四明峰去探望六师兄,顺便把这次任务得的灵石分了他一份,方源看着小师妹面露赞许:“不错嘛,第一次任务就完成得如此迅速。” 薛宴惊对他炫耀:“五师姐还让我来选下一个任务呢。” “哟,我可从没有过这种待遇,来,让师兄看看你挑了什么,”方源笑着接过信纸,定睛一看,奇道,“书生携妻儿回县祭祖,发现老家水云县多了许多胖子?我们胖人招他惹他了?” “信中也说了,水云县不大富裕,那里百姓日日下田劳作,五年前即他上一次回去祭祖时尚未见到这许多体态丰腴之人,”薛宴惊点了点信中某行字,“吸引我的是这里,书生说那些人与其用胖来形容,不如说是像原本的人又在外面套了一层新的躯壳。”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28节 方源也收起玩笑的态度,认真将信件看完,凝重点头:“看起来的确很有问题,你选得对,这次还跟着五师姐一道去?” “嗯,”薛宴惊捧着脸,“看来五师姐的确挺喜欢我。” 方源失笑:“你啊。” “对了,三师姐回来了没?” 方源微微蹙了眉:“没有,我昨日刚刚收到了她的传信,姜长老和三师姐二人已经离开了天剑宗,即将前往紫霄宫。” 薛宴惊好奇道:“他们两个究竟是去做什么的?” “去借东西,”方源摇了摇头,“你不用操心这个,去休息吧,你想必也累坏了。” 薛宴惊颔首,想到自己近日又要离开玄天宗,便干脆把打算给燕回以及正闭关、游历的几位师兄姐的灵石份额通通留给方源,请他帮忙转交。 待终于回了四明峰山腰处的小院,薛宴惊去喂了灵驴,又给它梳洗了毛发,她去万剑秘境一走就是三个月,好不容易回来后又立刻随冷于姝离开,驴子心情郁郁,不怎么想搭理眼前这个负心人。 薛宴惊要去抱它的大脑袋,驴子躲了躲,不大情愿,见她又凑上前来,用力跺了跺蹄子,一只毛色灿烂的大鹦鹉闻声飞来,站在树梢上高声喊道:“负心人,负心人!” “……”薛宴惊迟疑地看向灵驴,“我不在的时候,你还给自己养了个爱宠?” 驴子显见十分得意,昂着脑袋“啊——呃”地叫了起来。 遗憾的是薛宴惊并不能理解它的意思,顺着毛哄了哄它,又去戳了戳在院子里睡成一条的小蛇,去雾隐镇这一趟她把沙蟒留给了灵驴照顾,又留了足够的口粮,想到之前宋明的事,还特地设了个保护结界。此时小蛇油光水滑的,眼看又圆了一圈,想必是被养得不错。此时见了她,也不去盘她的手腕了,而是懒洋洋地把整个身子缠在驴耳朵上。 偶尔有飞虫落在驴子背上,它自己用尾巴甩不到,小蛇就游走过去啊呜一口将那飞虫吞掉,一驴一蛇配合十分默契,竟似在这短短几日间结下了深厚友谊。 薛宴惊又去察看了自己养在窗台上的蒜苗,居然长势不错,全靠灵驴每日叼着水壶替她浇水,险些比她自己养时更要郁郁葱葱几分。 薛宴惊心下愧疚,又跑了一趟灵植堂,买了一大袋子灵驴最爱的葱头送给它,驴子这才勉强将她原谅。 奔波几日,她确实也有些倦意了,放松地倒在柔软的床铺中那一刻,她突然惊觉,自己其实已经把这里当成家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早,薛宴惊起床的时候正透过窗子看到灵驴驮着小蛇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她伸了个懒腰,点燃了一只通信符,确认冷于姝尚未归来,收拾了书箱,打算先去上课。 相熟的女修看到她来,兴奋地投喂她一只杏仁奶渣豆腐包:“听说你跟着冷师姐出任务去了?真厉害!我还从没去过呢,能不能给我讲讲?” 薛宴惊接过点心,点了点头,隐去了故事中人的姓名,将那铜镜害人的法子讲给她听,周围不少同门好奇地围了过来,听得一时诧然,一时忿忿,一时唏嘘,一时难过,一时又恨不得亲临现场,好亲手送那害人的鬼物归西。 他们这里围成一团,一旁另有人好奇地冷眼看着,那些未曾参与秘境寻剑的同门大概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出去这一趟,这些人对薛宴惊的态度就变了,反而让他们余下这些人平白生出一种被排挤的错觉。 几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宋明,这位当初可是最看不惯薛宴惊的,总不会连他都倒戈了吧? 倒是巧得很,这里正念叨着,下一刻,他们心心念念的宋明就从门口踏了进来,看到薛宴惊,用手一指她:“好啊你!” 来了!几人屏气凝神,等着看热闹。 “薛宴惊,哇,你好奸诈啊,”宋明大呼小叫地凑了过来,“你选在这个时候跟着冷师姐去做任务,就为了把这几日的小考躲过去是不是?” “什么小考?”这确实是一个巧合,薛宴惊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你考得怎么样?” “还好,”宋明幽怨地看她一眼,“除了第一题错了,其他的都没对。” “……”他说得太过委婉,薛宴惊顿了顿才反应过来,“那你不就是全错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31 ◎自在飞花◎ 对上宋明幽怨的表情, 薛宴惊不解:“为什么要用这么恶心的眼神看着我?” “……你还说?”宋明大怒,“要不是你日日和李夫子探讨什么符法咒术,他也不会对我们其他人的水平产生误解, 才把考题出得这么难!” 一旁的女修也跟着叹了口气:“李夫子他老人家认为我们这些人虽然实操跟不上,但至少在纸上谈兵方面该有你一半的水准,不然就是不够用功。” 这口黑锅倒是比归一魔尊的那一口直观明了许多, 让薛宴惊接受起来也轻松得多。 “那这个误会可大了, ”薛宴惊无意推诿责任, 只是亲切地拍了拍宋明的肩,贴心安慰他道,“不过这次考核后, 相信李夫子可以认识到我们之间的巨大鸿沟,不会再为难你这空空如也的小脑瓜了。” “……” 一旁看热闹的几人对视一眼, 心道这薛宴惊居然还敢如此嚣张,这下子宋明定然不会放过她了。 那边以宋明为首的众人目瞪口呆了片刻,和薛宴惊相熟的女修先佯怒道:“来人,揍她!” 她抢先出手,抬手用灵力凝了朵梅花在指尖,向薛宴惊疾射而去, 这一招是她新近习得的,叫作“自在飞花”,伤不了人, 只是打在皮肤上会留下个梅花形状的印子, 一两日即消。 薛宴惊虽未听说过这法术,却也看出这招不会伤人, 侧身轻轻松松闪过, 周围同门都围了过来, 指尖纷纷凝起灵力,一时间百花齐放,姹紫嫣红。薛宴惊大笑起来,冲破这一片花团锦簇,纵身一掠跃至窗外碧空之中。 众同门纷纷追了上来,御剑在空中与她展开了一场追逐,他们人虽多,奈何准头实在不太行,又被玩心大起的薛宴惊刻意走位引诱,攻击都打在了同盟身上,一时间众人头脸上都开满了柳绿花红,独薛宴惊干干净净,踩在凌清秋上放声嘲笑大家。 一旁等着看热闹的家伙也看出来了,哪有什么仇恨排挤?这根本就是闹着玩呢。 混战到最后,大家已经开始笑闹着胡乱攻击起来,包括宋明,一边围堵薛宴惊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最后还是夫子到来,扬声招呼众人上课,大家才落下云头,驱散了脸上放肆的笑意,各自准备归位入座。 和薛宴惊相熟的女修玩心未消,静悄悄跟在她身后半晌,忽地大声吓唬她,待她回身时抬手一朵红梅向她点去。 薛宴惊早察觉到她跟着,回身的瞬间已经迅捷地侧头避过,见对方似乎有些小失落,笑了笑,又主动把脸颊凑到她的双指前:“来,让你点一下好了。” 女修看着这张突然凑到近前的面孔,瞪大了眼,微微红了脸:“我的天,小宴,你可要小心,不要随便用这种眼神看人。” “啊?”薛宴惊没带镜子,一时无法揽镜自照,只能凭空猜测道,“是我的眼神太凌厉太威武了吗?” 女修见她茫然,无奈地塞了块玫瑰蛋奶糕打发她:“乖,没事了,去吃东西吧。” 薛宴惊觉得自己的智慧受到了鄙夷,正欲细究,奈何玫瑰蛋奶糕实在香甜可口,以至于她开口的时候,只问出了两个问题:“还有吗?在哪儿买的?” “……” 授课开始时,夫子哭笑不得地看着底下这一群色彩斑斓的弟子,只觉得眼睛被晃得生疼,这一堂是探宝课,教授众学子如何在野外或秘境中探得灵矿、灵宝等物,倒是实用得很,薛宴惊听得认真。 夫子讲到有一种叫作石中鲮的灵兽,外表形似穿山甲,可以在方圆五丈范围内准确探得宝物的方向,可惜这种灵兽十分稀少。众同门听了,纷纷抻长脖子去看夫子手中的画像,企图将石中鲮的形貌铭记于心,以期他年某日与这灵兽开启一场惊天动地的偶遇,薛宴惊混在其中,一时也未能免俗。 这堂探宝课被夫子讲得生动有趣,不知不觉间,已到了散课的时辰。 学堂门口,来接小师妹的冷于姝看到一群五彩缤纷的家伙经过,嘴里还都挺礼貌地喊着“冷师姐”,不由嘴角一抽。 薛宴惊看到五师姐,挺开心地迎了上去:“师姐,你回来了!” “嗯,”冷于姝打量她一眼,还好师妹仍然白白净净,在一片万紫千红中显得分外顺眼。她自然猜不到眼前这家伙才是罪魁祸首,从薛宴惊手中要走任务信件,低头细看,沉思片刻道,“等你准备好,我们就出发。” “我没什么要准备的,”薛宴惊摇头,“倒是师姐你刚回来,要不要歇息半日?” “不必。” 薛宴惊也不再劝,麻利地御剑腾空,她理解师姐的顾虑,既然接了任务,对当地百姓而言自然是去得越早越好。 两人向水云县飞去,路上薛宴惊忽然想起了什么,提议道:“师姐,下次出门前可不可以去我的小院那里会合?顺便在我的灵驴面前做个戏,我装作不想离开,你却硬要拉我走。” 冷于姝不说话,用一种看蠢货的眼神盯着她。 自取其辱的薛宴惊揉了揉脸:“没事了。” 冷于姝却轻轻一笑:“可以。” “……”薛宴惊很惊讶地看着冷于姝,纵然得知无情道并非彻底断情绝欲,她也没想到五师姐会愿意配合她这突发奇想的胡闹。 “你是我最小的师妹,”冷于姝似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这点小事自然由得你。” 薛宴惊抿了抿唇,对着师姐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脸。 两人很快到了云水县,挑了城门外隐蔽处降落,收起长剑,换了凡界的衣物,才装模作样地提了只包袱踏进城门。 云水县看起来要比先前的雾隐镇稍稍破败些,住户不算多,街上行人也少,此时正值午时,街上偶有小贩叫卖着饼子、窝头等吃食,卖相一般,看起来没什么令人进食的欲望,连薛宴惊都没有兴致再多看一眼。 这一次的任务里再没有如李夫人一般能为她们提供更多线索的人物,那报信的书生倒是聪明得紧,见势不对,立刻脚底抹油,带着妻儿早早溜了。 冷于姝二人找了间街角的馄饨摊坐下,准备探听些消息顺便观察来往行人,甫一落座,摊子老板娘便扭着腰上前,用略显粗哑的声音笑吟吟地问道:“两位客官要点什么?” 二人的视线落在老板娘身上,微微一怔,眼前的女子一身大红的丝裙,肌肤如雪,面似芙蓉,纵然称不上天香国色,所差亦不远矣,只是全身上下透出一种诡异的违和感,看起来并不赏心悦目,反而让薛宴惊下意识觉得反感。 冷于姝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薛宴惊却并没有掩饰这份惊讶,老板娘见了,掩唇一笑:“我们云水县人杰地灵,美人如云,没什么可惊讶的。姑娘看着眼生,是从外地来的?” “嗯,”薛宴惊随意用了报信书生回县的理由,“回来祭祖,劳烦老板娘给我们来两份干菜馄饨。” “好嘞。”老板娘应得爽快,扭着腰转身去帘子后煮馄饨了,不多时,帘子一掀,出来的却不是她,而是一个极为肥胖的女子……或许用肥胖来形容并不准确,薛宴惊立刻想起了书生信中那一句“像人又在外面多套了一层躯壳”,顿觉十分贴切。 这女子双眼都被脸上横肉挤成了一条缝,手里捧着两碗馄饨,艰难地挪动着步子,她的手脚似乎不甚协调,走两步便要撞上一旁的桌椅,最终喘着重重的粗气将馄饨放在了二人面前。 薛宴惊下意识扫了一眼她的双手,这刚刚出锅的馄饨装入瓷碗,想必滚烫得很,这姑娘将汤碗捧在手里许久,不知是感觉不到疼痛还是分外能忍。 老板娘也端了碟子米醋从帘子后走了出来,对二人笑道:“这是我妹子,我死了丈夫以后,让她过来给我帮把手。” “亲妹子?” 老板娘放下醋碟,给自己打着扇:“一母所生,绝无虚假。” 薛宴惊低头咬了一口馄饨,里面包了些干菜、蘑菇、豆腐干一类,是她特地要的纯素馅,老实说,看过书生信里那种描述后,她下意识并不太想在这座县城里食用任何荤腥。 老板娘又凑了过来,见冷于姝不爱搭理人,便只与薛宴惊搭话:“姑娘,你生得可真美。” “你也是。” 老板娘颇自得地笑了一笑:“我以前可远不如你。” “是吗?”薛宴惊随口搭话,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好奇。 “我看姑娘手上有些薄茧,想必是经常做活儿吧?”老板娘看着她手上的剑茧,又扫了一眼她的手臂,可惜后者被宽大的袖子遮着看不出端倪,只能凭空猜测道,“常常做活儿的人,手臂和小腿都会显得粗壮,是也不是?” 薛宴惊并没有粗壮的手臂和小腿,也并不特别在意自己有没有粗壮的手臂和小腿,只觉得这段对话颇为无趣,不如直接将眼前人按在桌案上审问来得爽快:“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是真的,岂不是配不上这张美丽的脸?” 老板娘嬉笑着取出一柄小铜镜,举在她面前,薛宴惊下意识想躲,经过雾隐镇那一回,她对这种东西多多少少有了些戒备。 但为防打草惊蛇,又想从老板娘口中多掏出些消息,她硬生生地让自己坐在原处,一无所觉般扫了一眼铜镜中自己的映像。 好在她并未察觉到镜子里有什么鬼物隐藏其中,不过这也并不是一面普通的铜镜,里面映出来的是她,却也不是她。 眉毛更细、更柔婉,脸庞更清瘦了两分,唇色更红更艳,楚楚可爱,我见犹怜。 薛宴惊恍若未觉,颇自恋道:“没关系,我自有我的人格魅力。” “……”老板娘顿了顿,“你难道不想变得更完美?” 完美……这个词她在雾隐镇不知听到了多少遍,薛宴惊微微一震,仔细看着眼前的老板娘,心下浮起一个猜想,鬼族用“更完美”作为诱饵来吸引凡人心甘情愿地选择它们,先前的雾隐镇是更完美的性格,如今云水县这里则是更完美的外貌?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29节 薛宴惊不由问起:“莫非你有办法?” 老板娘连忙神秘兮兮地一点头:“咱们云水县美人多,可是有原因的。姑娘若是好奇,可千万要在这里多住些时日。” 她甩着帕子走开,薛宴惊压低声音,对师姐道:“她们肯定有问题。”冷于姝正打算认真聆听师妹的理由,就听她很认真地剖析道,“不然不会做出这样难吃的馄饨。” “……” 离开馄饨摊子,冷于姝二人沿着街状似随意地乱逛着,街上并不似那书生信中所说有很多胖人,她们绕着整个镇子转了一圈,也不过看到零星几个。 按薛宴惊的意思,又是要将这些可疑之人按住拷打,冷于姝无奈地将她拦住,提议等到夜间先潜入馄饨摊老板娘家观察一二。 薛宴惊表示同意,二人耐心等到馄饨铺子收摊,尾随那姐妹二人到了一间小院前,借着夜色,埋伏在院子里,捅破了窗纸进行偷窥。 这时间赶得实在不太巧,因为房间里那老板娘的妹子正在脱衣服,薛宴惊正犹豫着是否该非礼勿视,就看到那姑娘一用力,将衣衫连带着皮肉都脱了下来。 “……” 还真让那书生说中了,薛宴惊和师姐对视一眼,继续伏窗看去,只见脱下一层厚重皮肉后,里面的人瘦了一大圈,但仍是个挺胖的姑娘,她抬手打开肚皮,再次用力挣脱,将又一套皮肉仿佛衣衫般甩在地上,露出里面更瘦小的一位姑娘。 这瘦小姑娘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两套皮肉,片刻后竟伏在其中一套上啃食起来。 薛宴惊听着耳边清晰的咀嚼声,十分钦佩师姐面上仍能保持波澜不惊。 她正要说什么,院子另一侧有一道红影猛地暴起,向她扑咬过来。 是馄饨摊的老板娘!薛宴惊眼疾手快,将凌清秋拔剑出鞘,一把塞进了老板娘咬来的巨口中。 老板娘本是冲着她手臂咬下来的,临时被薛宴惊塞了一把长剑入口,反应不及,口中传来一阵咯嘣咯嘣的声响,是门牙是被坚硬的凌清秋崩成了碎片。 但她却不松口,仍叼住凌清秋拼命咬着,薛宴惊试着抽剑没抽回来,不由叹道:“这鬼东西还挺泼辣。” “……”冷于姝看着地上的门牙碎片,又想起雾隐镇那伙计,觉得遇见师妹的鬼怪们似乎都挺费牙口。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32 ◎剑下众生平等◎ 薛宴惊看着凌清秋上沾染的口水, 略有些嫌弃。 冷于姝表示理解不了:“你不是经常捅人?血也一样脏。” “……也是。”薛宴惊用力抽剑,对方却死死咬住剑刃不放,她终于失去耐性, 剑鞘一抬狠狠抽中对方的嘴。 老板娘终于肯松口,和着血吐出了一口零零碎碎的后槽牙。 她抬眼看向薛宴惊,不怒反笑:“我美吗?” “美啊, ”薛宴惊称赞, “鼻子是鼻子, 眼睛是眼睛的。” “……” 这大概是个简陋的美人计,因为趁着薛宴惊注意力被短暂分散之时,身后传来一阵风声, 一件皮肉外套被那瘦小姑娘投掷而来,蠕动着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薛宴惊顿了一顿, 没有立刻挣脱,因为她实在有些好奇被这皮肉外套裹住后会发生什么,但嗅着萦绕身周的沁人肺腑的恶臭血腥气,她又觉得这份前景想必如同进食牛粪一样诱人。 冷于姝却并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见她被包裹起来,立刻拿剑把外层皮肉剖开, 将小师妹拎了出来。 “不识货,”老板娘冷冷一笑,“这可是好东西!” 薛宴惊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她的手背刚刚不小心触碰到了那宽大外套里的血肉, 染上了一片血迹。 “等着看吧,”老板娘优雅地掏出手帕擦了一口血, 又擦出来一块碎牙, “它能帮你变美。” 薛宴惊压根没听她说什么, 对着她的碎牙心下一乐:“这算不算是‘气得咬碎一口银牙’?” “……” 倒是冷于姝皱着眉问了一句:“如何变美?” 老板娘强自忍了气,开口道:“把她手上沾染的血迹擦掉,会发现手背变白三分,连手上的薄茧都可以渐渐淡去,平日里一直穿着,等到将整套皮肉全部吸收,可使遍体肌肤生晕,如美玉莹光。我看你们也不是好相与的,大家各退一步,我把这套皮肉送你们,你二人不要管我们的闲事如何?” 薛宴惊虽然并不怎么想要这东西,但听了这话,下意识便用自己的强盗思维反驳道:“谁要你送?我把你们姐妹杀了,这两套还不都是我的?” “你……” 冷于姝强行打断了这略显幼稚的对话,剑指老板娘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自然是人。” 薛宴惊轻声叹息:“你已经不是人了,你自己未曾觉察吗?” “什么?”老板娘下意识反驳道,“我当然是人。” “只能说你身上的东西属于人,”薛宴惊捏住她的下巴,细细端详,“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五官无一处不完美,可惜拼在一起就透着一阵违和,它们不是从同一个人身上夺来的吧?” 冷于姝看了师妹一眼,好奇她是如何得知。 “猜的。”薛宴惊示意师姐去看那瘦小姑娘,她拂开又长又厚的刘海,冷于姝这才看清她脸上双眼一大一小,其中一只是极漂亮的杏仁眼,另一只则普普通通、并不出奇。 还有地上那套皮肉,那其实是个完整的人形,只是中间的内脏与骨骼被掏空,冷于姝细看之下,才发现皮套的双耳也已经被削掉了。皮肉用来滋养皮肤,五官则用来替换她们的脸。 薛宴惊一手按住不停挣扎的老板娘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小巧圆润又可爱的耳垂:“你身上可还有什么是属于你自己的?” 老板娘忽然痛呼出声,原来就在薛宴惊握住她手腕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灼痛。 “你看,我就说你已经不是人了,”薛宴惊凑近她耳边低语,“业火燃不了凡人。” “我是人!”老板娘却好似对此有什么执念似的,再三强调,“我怎么会不是人?” “师姐,”薛宴惊问,“凡人在未曾被附体的情况下,也能堕落成类似鬼物的东西吗?” 冷于姝微蹙了眉心:“闻所未闻。” 薛宴惊忽听得耳边有轻微碎响,像是什么东西轻轻踩碎了落叶,她纵身一跃跳上了屋顶,看着从四面八方逼近的苍白人影,轻声一叹:“怪不得白日街上见不到太多人。” 白日冷于姝二人曾到处打探了一圈,有百姓告诉她们,云水县日益穷困破败,田地也荒废了不少,有很多住户过不下去,便举家搬走了,导致这小县城里的人一日少过一日。 这些人影大概就是百姓口中已然“搬走”的住户,借着不怎么明亮的月色,薛宴惊看到这些人里有男有女,但几乎都是年轻人外表,且个个都是肤光胜雪、眉目如画。 云水县的田地荒废,大概是因为这些人已然换了一种食谱,而另一部分人已经沦为了他们的食谱。 “你们怎么来了?这次的人是我先接触的,我要定下她的眼睛,谁也不许抢!”院子里的美貌老板娘对院外高声喝道,得意地抚了抚云鬓,又看向冷于姝二人,“拿好处打发你们,你们却不肯走,如今我倒要看看,待你二人沦为滋养我们的皮肉套子后,又该如何嚣张?” 那些人影很快闯入小院,持刀围住了薛宴惊二人,不知是看中了她们的哪个部位,月光下,这些人的眼神贪婪,看起来已经不再像人,倒像是某种饿到双眼发绿的野兽。 他们已经没有救了,薛宴惊只能超度他们。 口中念了个剑诀,凌清秋豁然出鞘,干脆利落地洞穿了眼前持刀人的脑袋,从他的后脑穿出,又没入了另一人的脑壳,长剑绕场一周,砍瓜切菜般将所有人毙于剑下。 他们并不难杀,毕竟其中有不少人为了那把盈盈一握的细腰,摘掉了两根肋骨,战力比起普通人尚有些不如。 那些尚未被刺穿的人第一反应却不是躲避,而是拿着小刀去割地上尸首的眉目耳鼻,仿佛在他们心里,容貌已然远比生命重要得多。 有些修士不愿挑战强者,有些修士不愿杀戮弱者。但对薛宴惊而言,似乎没什么区别,剑下众生平等。很快,除了那对儿姐妹,所有人都被一视同仁地斩于她的剑下,待凌清秋终于停下时,院子里倒了一地的尸首,剑身上沾着红红白白的秽物。 冷于姝看着师妹,见她杀了这许多人,剑下毫无迟疑,不由开口问道:“你修的是什么道?” 薛宴惊自己也不清楚,她想起天下人对归一的评价,反问了一句:“杀人如麻者一般修的是什么道?” “修罗道,”冷于姝秀眉微蹙,“但这种道法很容易走偏,令人迷失本心。” 薛宴惊听出师姐的担忧,笑了笑:“其实我也不清楚自己修的是什么。”毕竟归一所修的功法,仿佛一个大杂烩,什么都有。 “你们是修仙者?”老板娘自然已经看出了她们的来路,面色发白地后退一步,护住身后的妹妹,“这些人不是我叫来的,我不……” 她话音未落,身子蓦地一僵,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正低头探查尸首的冷于姝闻声回头一看,险些以为又是小师妹动的手,但下一刻,老板娘那身形瘦小的妹妹,扔掉手里染血的铜器,急切地趴在姐姐身子上,咬破她的喉咙,大口大口地喝起血来。 “……”老板娘被她砸了一下后脑,却还未死,感受着她吸吮自己的血液,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薛宴惊好心对那妹妹道:“你姐可能是在问你为什么。” “我饿,”瘦小姑娘道,“她从没问过我的意见,就把我带上了这条路,自然要负责到底。” 地上那老板娘眼里泛出泪光,薛宴惊强行给她合上双目:“哭什么?你妹子都吸食过旁人的血肉了,你又怎能指望她还有人性在?” 有些底线是不能打破的,一旦跨过那条同类相食的底线,所有人在她眼里便不过都是一块行走的食物罢了。 瘦小姑娘看着地上的姐姐,喃喃道:“我原本不愿意的,你为何非要逼我……” 冷于姝打断了她的抒情:“云水县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说,我都说,”瘦小姑娘抹了把眼泪,“最开始,是有人请了一尊神像回到县里供奉,可那神像却不是什么真正的神明,他会诱惑人,我姐姐就是县里第一个被迷了神智的人。” “……”老板娘竟还未死,听着这话,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指抽动了几下。 “我姐姐她原本也是可怜人,”瘦小姑娘看了一眼地上的姐姐,继续道,“她生得五大三粗,姐夫嫌弃她,和西街的王寡妇勾搭成奸……王寡妇生得美貌,现在姐姐脸上的鼻子就是用了她的,而姐夫已经变成了一副用来滋养肌肤的皮肉,被姐姐吸收掉了。” “……” “姐姐开始像疯了一样迷恋美貌,她总是说等我们都变美了,就带我离开这里去外面过好日子,只是我身上脸上大片的胎记,彻底消除很耗时间,”瘦小姑娘指着自己那两只大小不同的眼睛,“她杀了一个过路的女子,挖了眼睛说要给我换上,可我们谁都没发现那女子右眼是瞎的,我只能先凑合用着左眼。” 薛宴惊扫了一眼她的脸,胎记若隐若现,已经很淡了。 “你姐姐今日与我师妹搭话,是看中了她的眼睛想给你换上?”冷于姝语气很冷。 “嗯,她故意说你们身上还有什么不足之处,就是想激起你们爱美的心思,只要动了心,一切都好说,”瘦小姑娘低下头,“我劝过她,她不肯听我的。” “……” “两位仙师,”她跪下叩拜,“我是被姐姐逼迫的,多亏你们来了,求你们救我出火海吧!” “先带我们去看看你口中的神像。” “是。” 瘦小姑娘在前带路,带着二人一路去了县郊荒山上的一座山神庙,原本的山神像已不知所踪,上面供着一座薛宴惊从未见过的塑像,似是以木雕成,外表看起来诡异的完美,塑像前的杯盘里放着一团团血肉模糊的贡品。 “就在里面,二位请进去吧。” 薛宴惊笑了笑:“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问题?” 薛宴惊掀起袖子,露出自己的手背:“我刚刚擦去了手背上沾染的血迹,却并没有如你姐姐所说的那般肤色变白或是茧子变淡,这是何故?” 瘦小姑娘细看了她手背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开口:“你没有动心。” “什么意思?” “若你不动想借此变美的心思,这术法就不会起效……”瘦小姑娘突然拍了拍额头,“哎呀,说漏嘴了!”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30节 “是啊,”薛宴惊挺遗憾地点点头,“不过你本来装得也不怎么像。” “是吗?”瘦小姑娘嘻嘻一笑,“但我还不是把你们带到这里了?” 不动心,便不起效,换言之,如果她真的如她自己所言那般抗拒,她姐姐套十只血肉外套在她身上也不会有效果。 这鬼族诱人的时候,似乎又给凡人留了一条退路,铜镜鬼靠的是父母亲眷的牵挂,而这里靠的是守住自己的底线与欲望。 薛宴惊当然没觉得他们是手下留情甚或是闲来想考验人性,才刻意如此。只是万物相生相克,行事必留一线生机,也许是这世间道法自然给鬼族下的一道限制。 山林间平地起了一阵狂风,将薛宴惊二人向着庙里卷了进去,那瘦小姑娘笑着对她们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了句“再会”,这薛宴惊哪里能忍,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条麻绳,借着灵力掷出,在姑娘身上一卷,把她也硬扯了进来。 狂风止息的那一刻,三人倒在山神庙的地面上,庙门紧闭,瘦小姑娘已经恐慌地要哭了。 对着眼前仍然面无表情的冷于姝,和如出游般轻松地左顾右盼的薛宴惊,她忍不住破口大骂,又跪在地上拼命向那木雕叩首求饶,嘴里念着:“小女无意冒犯,以后我一定给您带来更多贡品,求您饶过我这一遭!” 头顶的雕像却并未像往常一般暴怒,瘦小姑娘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去时,才看到薛宴惊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柄小刀,把雕像的眼睛撬了出来。 她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你做什么?!” “你嚷什么?”薛宴惊反问,“连不知来历的雕像都敢供奉,你们胆子怎么这么大?我现在就站在供奉台上,你要不要也跪一跪我?” 她手下动作不停,将那雕像拆了个七零八落,触碰到雕像心口那一块木料时,忽然眼前一花,眼前的山神庙变成了一座开满繁花的花园。 眼前出现两道虚影,像是冷于姝与薛宴惊,却又不完全是她们,两个人容颜精致,细腰纤纤,眉宇间带着她们原本没有的婀娜风情,眉眼无忧、衣着富贵,在园子里摘花、扑蝶。 薛宴惊不太理解:“这本该是一种诱惑吗?” 两道虚影身后又冒出两名高大俊朗的男子,温柔地分别把她们拥在怀里,又在她们耳边喁喁细语,把怀中女子逗得笑了起来。 冷于姝蹙眉。 薛宴惊一拍手:“我明白了,它是想说,如果变得更美,这就是我们能够得到的未来。” 冷于姝看起来很想拔剑当场毁容。 薛宴惊饶有兴致地观赏了片刻,冷于姝无奈看她,她耸了耸肩:“我猜这就是它用来诱惑云水县百姓的东西。” “嗯。” 薛宴惊眼神里带着些极淡的悲悯之色,那瘦小姑娘看到,呸了一声:“你杀那些百姓的时候,都未见半点犹豫,这时候来装什么?高高在上地怜悯我们?你不动心有什么稀奇,当初那美貌王寡妇也没有动心。若不是你原本就生得好看,说不定你根本受不住诱惑,迟早沦为和我一样的怪物!” 薛宴惊本想说美貌对修士而言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又觉得这话无论怎么出口,都带着一股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她只是问道:“难道云水县所有不够美貌的凡人都动过心?” “当然不是,”瘦小姑娘嗤笑一声,“我隔壁的钱丫头,生得跟只猴子似的,也不肯为变美而害人,装什么清高呢?最后我怂恿姐姐把她的脑袋割了下来,接手了她家的馄饨摊子。” 薛宴惊挑了挑眉。 “少跟我来这套,”瘦小姑娘不依不饶,“我就问你,若将美貌换成别的东西,你仍然不动心?” “我猜我的确无法高高在上地谴责你们,”薛宴惊叹息,“如果它用天下第一的实力来诱惑我,我也未尝不会有片刻心动。” “这怎么一样?”冷于姝反驳师妹,“就算刚刚它给你放出你一统三界,修真界万人对你跪拜,奉你得道成仙的场面,难道你就愿意把其他修士做成皮肉套子每日穿在身上?” 薛宴惊断然摇头:“那还是算了吧。” “抵不住诱惑就是抵不住诱惑,这份诱惑是金钱美貌还是权势实力都没什么区别,”冷于姝正色道,“就像几十年前流毒修真界的采补之术,我不评价诱惑本身的对与错,想变美想变强都无可厚非,但敢为此害人就要付出代价。” 薛宴惊笑了笑:“师姐比我有立场。” 眼前的幻境结束,人影渐渐消散,一道声音适时响起:“如果满意你看到的,只要给我带来随便什么人的尸首,算作你的投名状,我就会帮你。” 这道声音并不阴冷,反而十分温和亲切,但委实没什么眼色。 薛宴惊打量四周,才发现师姐早已设了个单向的隔音结界,怪不得那鬼物像个二傻子似的,都听她们这么说了还不停忽悠呢。 见师妹似乎想与这鬼族对话,冷于姝抬手撤了结界。 “完美性格、外貌……”薛宴惊好奇道,“为什么鬼族不干脆拿出万贯家财来诱惑凡人?岂不是更直白,起效也更快?” 冷于姝给出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因为鬼族其实也没有万贯家财。” “……”对面的鬼族陷入了一阵无话可说的沉默。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33 ◎道是无情,万法公平◎ “小伙子得努力啊, ”薛宴惊把剑扛在肩上,和对面那鬼族搭话,“你的同行都中了举人了。” 鬼族翻了个白眼, 指尖冒出尖利的长刺,准备攻击时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真的假的?哪个同行?” “你都有哪些同行?”薛宴惊反问。 “少来套我的话,”鬼族不甚耐烦, “我都被打发到这穷乡僻壤来了, 你觉得我有权限知道哪些同行在何地忙什么?” “没用了就去死吧。”薛宴惊当场翻脸。 “我倒要看看死的是谁!”刚刚被薛宴惊拆了的木雕只是鬼族的身外化身, 此时它现出真身,却远无木雕的俊朗,跳跃力极强的双腿一曲一弹间看起来有些像青蛙, 没什么美感,倒是实用得很, 此刻已疾速欺身扑上,趁薛宴惊避开它那疑似淬了毒的指甲,一个头槌向她凿去。 薛宴惊非但不闪不避,甚至还特地伸头迎了迎,决意和它比一比谁的脑壳更硬。两人的额头不服输地撞在一起,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可惜单从外观来看没能分出胜负,仍是两颗完整的、没有裂缝的大好头颅。二人谁的头更疼一些除了当事人实在无人知晓,倒是一旁的冷于姝揉了揉脑袋, 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师妹这种奔放的战斗方式搞得头疼欲裂。 但鬼族这一撞却并不只是攻击那么简单, 两人额头相贴的那一瞬间,薛宴惊觉得诸般往事如走马灯般从眼前流过。 她很快反应过来, 一把抓住了鬼族的手腕:“你在浏览我的记忆?” 这竟是一只非常擅长反省和进步的鬼族, 大抵是被中了举人的同行刺激到了, 刚刚才被她批判过不够努力,此时就决意读取她的记忆,为她量身定制一份诱惑。 冷于姝提剑就戳向鬼族心口,鬼族额头紧贴着薛宴惊不放,只将屁股一扭,身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躲开了这一剑。 它浏览得极快,冷于姝两剑连出的间隙,薛宴惊幼年和少时的鲜明记忆已然一幅一幅在她眼前迅速划过,一喜一笑,一嗔一怒,都短暂停留在一十六岁那一刻,其后紧随而来的是大片大片的黑暗,薛宴惊看不清黑暗里影影绰绰的有些什么东西,倒是那鬼族紧闭的眼皮下,眼球不断转动,好似看到了什么十分可怖之物,最后终于受不住般猛地大叫一声,惊恐地推开了她。 “……你看到了什么?”薛宴惊好奇。 鬼族倒退一步:“别过来!我不看了,我可不想一辈子记得这些东西!” 薛宴惊大怒:“把话说清楚!休要摆出一副被我欺负了的恶心样子!” “我说了别过来!” “别过来!” “别过来!” “……” 几道声音一齐传出,音色各不相同,薛宴惊和冷于姝二人诧然循着声音响起的方向回头看去,看到身后那瘦小姑娘正张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别过来”三字,仿佛已被控制了似的。 然而最惊悚的并不是这一点,而是她并不只是靠嘴唇在发声,反而同时有几个部位都在传出声音,左眼、鼻子、耳朵…… 她身上所有拼凑来的部件,都在不断地发出声响,属于她自己的双手已经抖如筛糠,但她却无法控制那些东西,因为那些五官毕竟并不属于她。 不知她是否在后悔,不过既已泯灭人性至此,大概早已经感受不到后悔这种情绪了吧。 “别过来。” “别过来。” 下一刻,山神庙外,深林之间,传来了无数道这样的声响。 妖风掠过,庙门洞开,薛宴惊看清外面站着的,竟是已经被她斩杀于馄饨摊老板娘小院中的那些百姓,他们头上还开着血洞,流着红红白白的浆水,却仍能笔直地站在她面前。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薛宴惊若有所思,“杀了人后一定要毁尸灭迹。” “……”冷于姝沉默地看了一眼非常擅于从失败中总结经验的小师妹。 “薛宴惊,”鬼族已经从她的记忆里读到了她的名字,“我们有缘再会吧!” 读了她的记忆后,它已打算不战而退。 “有缘再会,有缘再会……”几百道声音一同念着,有的尖细,有的粗犷,有轻声细语,也有的声若洪钟。纵然只能呆板地重复着最后几个字眼,也已足够惊悚。 薛宴惊硬生生地起了一身战栗:“能不能别这样?我觉得我要做噩梦了。” “你要做噩梦?”鬼族怒视她,“我读了你的记忆,我才要做噩梦了呢!” “鬼族还做梦?”薛宴惊好奇,“不对,鬼族还睡觉?” “怎么说话呢?你把我们当什么了?”鬼族忿忿,“我们怎么就不能睡觉做梦了?我们还吃饭如厕呢!” “……书上倒是没有记载过。” 那鬼族一边说着,一边瞄着机会向门口遁走,不留神撞到一个男子身上,这男子正不停地重复着它的最后一句“吃饭如厕”,其中一道声响从下半身传来。 连鬼族都愣了一下,奇道:“不是只换五官吗?你这是换了个什么安在身上……” “吃饭如厕。” 纵然没得到答案,鬼族随即也反应了过来,震怒地冲着地面呸了一声:“娘的,恶心,低俗,呸!居然用我们好不容易搞出来的手艺做这种事!” “做这种事。”男子呆板地重复着。 这鬼族居然显得很失望:“我让凡人的外貌变得完美,那是一种创造,就像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它雕琢山川河流,而我们雕琢凡人。你根本没有体会到我们的精髓!” “行了,别往脸上贴金了,真是好事你怎么不先雕琢雕琢自己?”薛宴惊懒得和它争辩,干脆利落地拔剑出鞘,“赶紧过来死一死。” 鬼族立刻闭上了嘴,控制着人群一涌而上,它自己也融入了人群,隐匿于其中。 薛宴惊自然没有逐一找人的耐性,双手并指,弹出一道道灵符,给这些已经死过一遍的人群来了一道又一道的洗礼。 人群短暂时间内被迅速火烧雷劈雨淋冰冻了一遍,弥漫着一阵焦糊味,他们大概已感觉不到痛楚,独一道鬼影狼狈地逃窜了出去,青蛙似的双腿在地上一点,便蹿出了很高。 余下众人被它指使着,向冷于姝二人涌去,想绊住她们的脚步,尽力为它的逃脱争取时间。 可惜这些人活着的时候便陨于薛宴惊一招之下,变成了尸首后仍然不堪大用,根本阻不住二人。 薛宴惊手中的凌清秋疾射而出,剑身上闪亮银芒几可与月色争辉,长剑在空中准确地钉中了那鬼族的后心,它却并未受到重创,边跑边转头咧嘴一笑:“我的心脏可在体内任意挪移,只要我愿意,甚至可以让它长在我的头发尖,后会有期了,归……” 话音未落,凌清秋被剑诀操控一把塞进了它的嘴里,堵住了它接下来的话,剑先动,人后至,薛宴惊如惊鸿展翅般旋身而起,足尖在树梢上轻点借力,迅捷如电,踏月迎风,在百尺高空中追上了它。鬼族露出一个惊恐的表情,可惜它的嘴大概不能在体内任意挪移,被凌清秋堵住了便什么都说不出来。薛宴惊手心贴上对方身体,没有给它任何挣扎的机会,一寸寸将其焚尽。 业火霸道,就算这厮把心脏藏在后脚跟,也要一道被付之一炬。 “你识破了我的身份,我怎么可能放你走?”薛宴惊轻声说到这里,不由叹了一声,“你看看,明明我才是出来斩妖除魔的,最后反而搞得我像杀人灭口的坏蛋似的。” 从冷于姝的角度看过去,恰能看到又圆又大的月下两道剪影互相僵持片刻,最后其中一道化为飞灰扑簌地落了下来。月色如画,薄雾如纱,青烟簌簌,化为尘沙。 地上的人群呆呆地仰头望着,映入眼帘的是此生最后一道月下惊鸿影,旋即,随着那鬼族的消亡,他们也一个个倒了下去,像被拼凑好的榫卯积木终于摔开,从别人身上借来的五官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那瘦小姑娘也并不例外。 抢来的东西,终究是待不住的。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31节 薛宴惊从空中落下,拢了拢飘扬的发带,她落得轻盈,甚至没有踏碎地上的一片落叶。 她垂目看着遍地的残碎眉眼耳鼻:“可惜,没能救下它们原本的主人。” 冷于姝布了结界,点燃了两把火,将地面上的尸首和五官分成两堆,分别烧尽:“人间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尽力而为便是。” 薛宴惊对着稍小些的火堆躬身行了三个拜礼,念了一句道门内祝往生的口诀。 “你所修想必并非修罗道。”冷于姝忽然说。 薛宴惊一挑眉:“何以见得?” 冷于姝却并未解答,转而说起:“我知道你有些秘密不想让我知道。” “五师姐……” “只要你不危害玄天宗,你的秘密我便不会追根究底。” “我不会。” 冷于姝露出一个极淡极轻的笑容:“我知道。” “……” 灵火烧得自然比凡火快些,很快,地面便只剩一片灰烬,那些恶意与善念、沦落与坚持,都重新归于天地之间,不知会在哪一个年月里迎来他们的下一世。 冷于姝拂袖,将遍地尘灰吹尽,踏上长剑,飞身而去。 薛宴惊笑了笑,跟在师姐身后,迎上了习习晚风。 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弥天真。 豁达澄澈,洞明天地。 道是无情,万法公平。 于无情一道,她大概有些懂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34 ◎蓬莱仙岛◎ “今晚的月亮真圆。”薛宴惊望着天空中白玉盘似的满月, 月光太亮,星子便显得有些黯淡。 “嗯,快到人间中秋了, ”冷于姝御剑飞行,衣袂飘飘,留给师妹一个十分清冷的背影, “我和你三师姐、六师兄说好了, 若到时他们都有空, 就一道带你去赶一赶修真界的中秋集市。” “真的?”薛宴惊眉眼弯弯地追了上去,“我还从没去过呢。” “就在两日后,”见小师妹如此期待, 冷于姝也多了两分兴致,“正好我也歇息几日。” “五师姐你很久没歇息过了吧?” 冷于姝想了想:“连续做了十个任务了。” 鉴于她此前单单一个任务就有花了近三、四个月的, 薛宴惊闻言只有肃然起敬的份。 这样算算,岂不是连闭关修炼的时间都没有。 “修道无需拘泥于形势,”冷于姝大概是看出了师妹想什么,“在人间斩妖除魔,也是一种修行。” 薛宴惊笑了笑:“受教了。” 两人回了水云县搜寻一圈,确保并无漏网之鱼, 这才放心离开。 回了玄天宗,薛宴惊立刻催促五师姐去休息,自己前往潜龙殿交任务, 飞在空中时, 远远便看到正殿执事堂内灯火通明,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找到潜龙殿弟子报了任务情况, 领了灵石后, 又顺便去悬赏榜前逛了逛, 打算随意看看,却撞见在此晃悠的方源。 “六师兄!”她迎了上去,“你身子可大好了?” “那点伤早就没事了,”方源含笑招呼她,“待会儿去我院子里用饭,我给你做好吃的。” 薛宴惊笑道:“六师兄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 “是五师姐和姜师伯回来了,”方源颔首,“终于了却我一桩心事。” 自从万剑秘境归来后,他就一直在姜长老的嘱托下去盯着那三个有被鬼物附体嫌疑的同门,原本以为师伯不过一日便能带着验魂玲归来,不想竟拖了这许多天。方源怕引起恐慌,不太方便明着盯人,便暗自尾随了几日,奈何他行迹隐藏得不是很到位,这三位同门又才经历过秘境鬼物的洗礼,正是脆弱的时候,直被吓得疑神疑鬼、心绪不宁。 好在今日姜长老终于带回了一只验魂玲,验过三人都并无问题,方源也上前说明了情况,几人这才得知这家伙竟是近日将他们吓得坐立不安的罪魁祸首。 提起此事,方源也是满脸的沧桑:“本打算明日请他们用膳压压惊,正好材料备得多了些,待会儿给你做一道我最拿手的酒焐鲜蛤。” “多谢师兄!”薛宴惊转而问起,“你来潜龙殿看悬赏榜,是打算挑个任务?” “嗯,有空就过来看看,想选个我力所能及的,”方源颔首,“让你五师姐也歇一歇。” “那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薛宴惊提议。 “好。”方源笑着应下。 师兄妹二人相伴回了四明峰,美食下肚,又借着明月下酒,醉倒于天幕之下。 ——— 两日后,便逢人间中秋,修真界也赶着日子办了个中秋集市,薛宴惊久闻其名,倒还从未去过,一大早,就兴奋地拉了师姐师兄准备出发。 出发前,却被姜长老拦下,拿验魂玲将她兜头盖住,查验了一番,薛宴惊第一次见到这法宝,原以为是可以悬在腰间的小铃铛,却不想是这么大一只,可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查验无事后,姜长老才放她离开,燕回安慰她:“不是针对你,因为玄天宗的验魂玲丢了,师伯有些担忧,这两日逮谁验谁。关键是他还不太记得新弟子的长相,有个今年新入门的师弟一天之内被他拉着验了三次,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得罪了姜师伯,都快哭了。” 燕回以前也没见过验魂玲,本想着借回来以后可以悄然去查验那十位执掌玄天秘府钥匙的长老,可惜一见方知这玩意儿委实不大隐蔽。 “算了,先不说这些,”燕回笑道,“今日我们开开心心地玩一遭。” 中秋集市开在蓬莱岛,在凡界民间的传说中,这里是人间最接近仙境的地方,还说蓬莱岛由一只巨大的神龟所背负,神龟遨游于海上,行踪不定,所以只有有缘人才能亲眼一见这片洞天福地。 但此蓬莱却非彼蓬莱,它只是由一位修士根据民间传说而创造出的岛屿,它能在海上移动,也并非神龟之功,靠的是这修士花了大价钱刻下的灵阵。 纵然知道它是假的,修真者也很吃这一套,毕竟传说中“得登蓬莱者便有望登仙”,大家都愿意借此讨个好彩头,何况这里也的确是个玩乐的好去处。 玄天宗一行四人刚至蓬莱仙岛,尚未及欣赏海上风景,便见天空中落下许多红色的锦袋,燕回连忙提醒小师妹:“这是天降喜袋,快抢!” 原来蓬莱岛主每逢佳节,都会在岛上天降一波喜袋,袋子上绣着些“去殃除凶”“鹏程万里”一类的吉祥话,至于里面能开出什么,便全看各自的运气了。 因岛主豪富又为人慷慨,喜袋里的东西向来不会太差,有些修士甚至是专程来抢喜袋的,此时岛上人山人海,都翘首以盼。 见喜袋逐渐落下,众修士都各出奇谋,薛宴惊一打眼,还看到一位修者正指使他的灵宠河马张大嘴用力吸气,将不少喜袋吸进了那张血盆大口里。 薛宴惊眼疾手快,在众多花样迭出的修士夹缝中薅到一只喜袋,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书“忘忧饮”三字。 “哟,你这可是好东西,”燕回手里拿着一张写着一千中品灵石字样的纸条,凑过来看小师妹的喜袋,“走,我们去兑奖。” 冷于姝抽到一只炖锅,上面刻着能加快时间流速的阵法,正常要炖上一个时辰的菜肴,用这东西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可出锅。 她看了方源一眼,和他做了交换,后者喜得合不拢嘴:“我正想要一只呢,五师姐你手气真不错!” 方源原本拿到的是一只缠枝玉壶,里面能倾倒出无穷无尽的玉醴泉水,据说这是世上最干净的清水,不染尘垢,味美甘甜,很适合一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仙君,但对冷于姝而言,它唯一的意义大概就是让她以后不必随身携带水囊了。 这东西自然比炖锅价值高些,不过师姐弟之间倒也不计较这些得失,随手做了交换。最后算下来手气最差的竟是燕回,她自己对此倒是不以为意,毕竟一千中品灵石也算是意外之喜了。几人并不贪多,各自拿到一只喜袋后,便去寻兑奖之处了。 蓬莱岛名下诸多商铺,皆可凭着喜袋去兑奖,方便得很,燕回对这里熟门熟路,带着他们找到了最近一家。薛宴惊很快拿到了她的忘忧饮,听了师姐的介绍才知,这“忘忧”便是字面意义上的忘忧,饮酒后,可以短暂忘记此生最遗憾最痛苦之事,一瓶管一天。 “奸商啊,”薛宴惊对着其昂贵价格感叹,“不会又是红鸾宫产业吧?” 商铺里的伙计并不答话,只是笑吟吟地问道:“这忘忧饮只有我们蓬莱岛出售,客官要不要多买几瓶带走?” 薛宴惊不太感兴趣,她并不想再失去更多的记忆了,便委婉拒绝道:“我没钱。” 伙计并未露出任何不耐烦,仍然满脸堆着笑,给她一指:“南边是赌场,北边是典当行,西边有拳场,赢一局至少能拿到一百上品灵石,东边临海处跳下去,捕捞到珍稀鱼种可以就近去酒楼换成灵石,姑娘欢迎再来光顾!” “……” 燕回笑着将她拉走,四人沿街而行,诸般新奇事物映入眼帘,令人目不暇接。 方源正抱着那炖锅爱不释手,听得不远处一阵喧哗声,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落着一只巨型鹈鹕,而它的主人正掐着它的脖子大喊:“吐出来,赶快给我吐出来!” 方源正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就听小师妹已经开口道:“我们在万剑秘境外见过这位道友。” 那鹈鹕的主人正焦头烂额,对薛宴惊随意一点头,又去折腾自家灵宠了。 燕回也还记得此人,忍不住问:“都过去三、四个月了,它上次吞进去的修士还没吐出来?” “不是不是,”鹈鹕主人擦了把汗,生怕被冤枉,连忙解释,“它又吞了个新的!” 薛宴惊迟疑地开口:“上一个……消化完了?” 她这话音一落,鹈鹕体内涌起一阵剧烈的挣扎,想来是那刚刚被吞进去的修士把她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一旁原本耐心等待的几人也纷纷掏出兵刃对准那鹈鹕的主人:“快把我师弟放出来!” “马上放,马上放,上一个真的吐出来了,没消化,”鹈鹕主人欲哭无泪地看了薛宴惊一眼,“您别拱火了行吗?” 薛宴惊后退一步,做了个抱歉的表情,站在人群里围观鹈鹕主人给灵宠催吐,不多时,巨型鹈鹕不负众望地吐出个活蹦乱跳的修士,围观众人纷纷鼓起掌来。 那被吐出来的修士迎着大家的掌声,似乎还挺开心,给众人鞠了个躬,人群中的掌声顿时更热烈了,都在庆祝他鹕口脱险。 鹈鹕主人连忙赔礼道歉,这修士倒也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围观众人见没有热闹可看,这才散开。 四人也随之散去,继续走在街上,仰头便是蓝天,脚下即是碧海,迎面吹着海风,身上洒着艳阳,心情实在很难不愉悦。 何况这里新鲜好玩的东西实在很多,薛宴惊一路走来,几乎在每个小摊前都要停留一会儿,看过了能预测雨雪的灵宠,又瞧过了会唱歌的草鞋。 四人路过草鞋摊子时,摊前正有修士不解地询问会唱歌的草鞋究竟有何用处。 “任何东西都要有用吗?”草鞋摊主却很懂大道理,“能让您保持心情愉快不就是好事一桩吗?” 方源深以为然,掏灵石买下一双,并当场换上。 于是接下来的旅途中,从师兄脚底传来的愉悦歌唱声混着街边的阵阵叫卖声,令薛宴惊忍俊不禁。方源嘴里还哼着歌,与草鞋一唱一和。 复行几步,左边有小贩正喊着:“卖星星了,天上的星星,新鲜的星星!” 而右边露天拍卖场上,台上司仪也正声情并茂道:“接下来的法宝,爱杀人的朋友们有福了!” 薛宴惊被两边同时吸引了,左右为难,甚至不知该向哪边先迈出步子。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35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32节 ◎还星子◎ 露天拍卖场上, 司仪继续口若悬河:“此法宝实乃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之必备良品。” 而小贩仍然只有一句:“卖星星了,天上的星星!” 于是几人被右边的拍卖场吸引了过去,挤进人群听那司仪滔滔不绝地介绍法宝:“法宝包含以下几种模式, 首先,如果您杀死的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本法宝会对其进行入殓、埋葬、立碑、镌刻墓志铭等一系列操作, 最后还附带念经超度服务;如果您杀死的是仇家, 本法宝会将其烧为灰烬、挫骨扬灰, 附赠为期一个月的坟前唾骂,您也可以额外支付灵石将时限延长;当然,如果您杀死的人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 本法宝还附带改装易容等项目,以便帮助您畏罪潜逃;还有, 如果您杀人后心存愧疚,本法宝还具备开导劝解之能,保证很快令您释怀,帮助您意识到杀个人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接下来,请侍童将法宝绕场展示一圈!” 四人对视一眼,燕回表示自己从不畏罪潜逃, 冷于姝则说自己喜欢亲自挫骨扬灰,方源不爱杀人,薛宴惊向来管杀不管埋, 总之大家都觉得这玩意很鸡肋, 对此没什么兴趣,于是一行人摇摇头撤离拍卖场, 去集市另一边看小星星了。 方源半蹲在星星摊子前挑拣着, 一边问摊主道:“您这些星星是从哪儿进货的?” 摊主是个实诚人, 闻言如实答道:“天上有流星的时候,跟着飞过去捡的。” 薛宴惊好奇:“来您这里买星星的修士,一般是要用它们做什么?” “有不少星星可以做炼器材料,”摊主解释道,“也有的修士是买回去布置在自己房间里,繁星点点的,看着漂亮。” 薛宴惊点点头,从众多坑坑洼洼、大小不一的星星里挑出一只拳头大小、外表如玉石般光滑的小星星,付了灵石,托在手心里,和师姐师兄们继续顺着人流闲逛。 星星摊子附近,有一家卖梦的摊子又吸引了四人驻足,燕回开口打听道:“老板娘,这梦怎么卖?” “这里有好梦美梦发财梦登仙梦,服下一颗丸子,当晚便会入对应的梦境,”老板娘笑脸迎人,“几位客官想要哪一种?” 薛宴惊一指角落里一罐子灰突突、不甚显眼的泥丸子:“那又是什么梦?” 老板娘把罐子拿到近前给她看:“这个啊,是被蚊子叮满身包的梦。” 方源大奇:“为何贩卖这东西?” “有需求就有供给嘛,”老板娘笑道,“因为修士们从不会被蚊虫叮咬,他们心里难免好奇啊。” 薛宴惊若有所思:“如果蚊虫能够吸食到修士那些蕴含灵气的鲜血,它们会因此成精吗?” 她成功带歪了师兄师姐的思绪,方源想了想:“我认为有可能,它们体型小,少许灵力就能对其起到作用。” 燕回摇头:“我觉得不会,除非它们的口器吸力特别强劲,能把修士体内金丹也吸出来。” 老板娘也忍不住参与进了这场对话:“我猜这可能与蚊子的悟性有关,悟性好的蚊子,得了灵血,便有成精的机缘,若是悟性不好,饮再多灵血也是无用。” 方源表示认可:“这个说法倒也不无道理。” 大家都对此没什么了解,一时间你来我回全都是“我觉得”“我认为”“我猜测”,听起来着实不大靠谱。 最终在他们开始详细讨论蚊虫吸血的过程时,冷于姝忍无可忍:“我们为什么要认真探讨这种问题?” “……”大家从荒谬的争论中回过神来,纷纷把目光投向罪魁祸首薛宴惊。 薛宴惊一指那罐灰扑扑的蚊子梦:“这一罐子我都要了。” 方源看着她欲言又止:“小师妹,原来你……竟有这等癖好?是不是平日里我们对你关心的不够,才让你……” “六师兄,”听他越说越离谱,薛宴惊连忙打断他,“我买来是打算送给讨厌的人。” 燕回奇道:“你还有讨厌的人,谁?” “……”薛宴惊面露迟疑,认真想了想,宋明和沈沧流等人自然算不上,仙武门少主之流又已经被她杀了,一时竟真的想不到什么人,最终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讨厌的人?好像没有。 这是一个多么幸福的人才会给出的答案。 薛宴惊耸耸肩:“以后有机会可以送给鬼族嘛。” 燕回失笑。 薛宴惊付了灵石,把一大罐子蚊子梦收入储物戒,四人继续沿街闲逛,方源提出想尝尝这里的特色小吃,何况今日中秋,至少也该去买个月饼,于是几人挤到了美食摊子附近。 最先入眼的,便是一家素食摊子,摊主正卖力地吆喝他培育的新品——一种在下锅前会对食客鞠躬说一声欢迎用餐的菜叶子。 他的生意并不太好,因为就连见多识广的修士们也普遍觉得这玩意儿委实太过惊悚了。 燕回亦是目瞪口呆:“有这智慧,干点什么不好?” 方源面有菜色,喃喃道:“这简直是在对食物犯罪。” 几人匆匆远离这家素食摊子,燕回一打眼看到小师妹手里还捧着那只买来的星星,不由笑道:“怎么不放在储物戒里,这么爱不释手?” 薛宴惊摇头:“试过了,放不进去。” 几人怔了怔,任何无法进入储物戒的东西,都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它有生命。 活物不入储物戒,是所有修士年少懵懂初初接触修仙时上的第一课。 方源望了一眼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的盛况,也不惦记他那美食了,提议道:“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看看吧,至少搞明白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几人并无异议,御剑腾空而起,飞出蓬莱岛边缘,举目四顾,准备在茫茫海上寻找一处落脚点。 海上有一只巨大的鲸鱼,半边身子露出水面,缓缓漂浮着,几人落在它身上,它看了她们一眼,喷了口水柱出来淅淅沥沥地淋了她们一身的海水。 薛宴惊笑着拍了拍它的背,鲸鱼轻轻扭了扭身子,仿佛在跟她们打招呼似的,也并不介意几人在自己背上停留,只是悠然地继续顺水漂浮。 燕回盘腿坐在鲸背上,接过小师妹手里的星星察看,小心地将神识投入其中,片刻后摇摇头:“外面似有一层结界阻隔,我的神识探不进去。”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毫无预兆地消失在原处,方源离她最近,下意识一手去拉她,一手接住掉落的星星,下一刻,他也在冷于姝二人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薛宴惊弹出一道灵力,于半空中托住了星星,与冷于姝对视一眼:“我来。” “好,”冷于姝不与她争辩,只微微一颔首,“一个时辰,若不见你们,我回师门请长老示下。” 她探出一道灵力,代替小师妹隔空托住这颗星子,薛宴惊对她一笑,向着小星星探出神识,下一刻天旋地转,眼前一片绚烂光华,再睁眼时,便看到燕回和方源二人站在身侧。 三人未及交谈,视线都被眼前景色吸引,她们正身处一片百花园,面前百花盛开、春色满园,许多扑棱着翅膀的小妖精穿梭其中,忙忙碌碌地在采集花蜜。 只是这些花草、妖精都极其微小,方源挪了挪腿,才注意到脚边他以为的一片草丛,其实是一片树林。而一群飞鸟正从他腰间的位置飞过,连白云都未曾没过他的胸口。 树林里有老虎穿梭,薛宴惊俯下身子,好奇地捧起一只,那还没有她巴掌大的小老虎在她掌心愤怒地嚎叫咆哮着,一口咬向她的指尖。 片刻后,薛宴惊对着连一点破皮都没有的指尖陷入沉默。 三人站在这里,被这些花草动物一衬,仿佛顶天立地的巨人一般,心下也已然反应过来,这是误入了星星的世界。 那些采集花蜜的小妖精注意到三人,陷入一阵恐慌,叽叽喳喳地互相交流片刻,才飞到她们面前。 三人这才看清他们的长相,除了头上生了一对小小的犄角,背上又有翅膀,面容倒是与凡人无异。 他们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三人却实在听不懂,最终为首的一只小妖精抬手奉上几朵花,示意三人扣在耳边。薛宴惊等人依言照做,两耳上都倒扣着一朵鲜花,看起来傻兮兮的。 但妖精们的话再次入耳时,三人却神奇地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他们是在乞求三人放过这颗星星,不要拿它去冶炼,不然这里的生灵都会死掉。 燕回悚然一惊:“那摊主卖出的每颗星星里都有生灵?” “并非如此,”小妖精们忧伤地摇摇头,“流星都是死掉的星星,上面没有生灵了,我们这一颗是被战争波及,才不小心落入了流星群。” 薛宴惊将一只小妖精托在手心:“我们要怎样才能帮上忙?” “于月明之时,飞到你能飞的最高点,把星星送回天际。” “好,”薛宴惊爽快应下,“我今晚就试一试。” “多谢。”小妖精对她行了个古怪的礼节,招呼众同族将手里的花蜜通通献给她。 “这是你们刚刚采的花蜜?” “嗯,”小妖精点头,“我们原以为在劫难逃,打算饱餐一顿好上路。” 竟然是人家的断头饭,薛宴惊连忙推拒:“你们辛苦采集的,不必送我。” “请您收下,这是我们的祝福,”小妖精在她掌心扇动着翅膀,扑簌簌地,划得薛宴惊掌心微痒,“对您会有好处的。” “那就多谢了。”薛宴惊收下花蜜,分成四份,打算带一份给外面的冷于姝。 “是我们该谢您三位,”小妖精从她手心飞起,“要不要参观一下我们的星星?我将很荣幸为你们做指引。” 三人都有些心动,但看着地面上被三个巨人吓得四散奔逃的小动物们,还是选择了拒绝:“不必,我们本就是误入此地,不叨扰了。” “那我送你们离开。”小妖精抬手,扑棱棱地飞起来,抬指准备在每个人眉心轻点,但由于她实在太小了,几乎是合身扑过来的,薛宴惊感觉自己的额头像是被一只蝴蝶轻撞了一下。 再睁开眼时,薛宴惊三人已落在了鲸鱼背上,眼前是茫茫大海,不见了那片百花园。 这是一段太过短暂的异界之旅,三人向冷于姝讲了这段神奇的经历后,她微微一笑:“这倒是稀奇。”面上却并无太多无缘得见异境的遗憾。 于是当夜,待海上终于生了明月,四人放飞了这颗星星。 在无边无际的海上看月亮,越显月色皎洁孤清。 在海鸥啼鸣、鱼跃入水声中,薛宴惊纵身起飞,不停加速升空,飞过云层之上,见长烟一空,皓月千里,动作从自由自在到逐渐感到桎梏,空气也变得稀薄。她担心还不够高,无法送回星子,咬着牙继续扶摇直上,直到手中的星子逐渐亮了起来,她心有所感,双手托举着它向上送去。 星星闪了一闪,从她的手心缓缓飘浮而起,越来越亮,最终归于其位。 薛宴惊缓缓下坠,于遍天星河中再也分辨不出她亲手送上去的那颗星。 她笑了笑,低下头,看万里层云,沧海无际。 恰在此时,不远处的蓬莱岛上空放起了漂亮的烟火。 薛宴惊披着一身烟火,飞身落在海上,取出白日得来的那瓶忘忧饮,在海涛滟滟、千里月色当中与师门三人祝酒:“但愿人长久,岁岁共今朝。”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36 ◎斩楼兰◎ 清晨海风渐起, 蓬莱岛东侧,海浪滚滚而来,一浪高过一浪, 惊涛拍岸,溅起朵朵浪花如雪。 薛宴惊抱着一只脸盆大的螃蟹,从海面上露了个头, 燕回连忙搭了把手, 把她拉了上来。 方源正在不远处架锅烧水, 听到出水声转头笑着看她怀里的螃蟹:“是远海蟹,你倒是会吃。” “在海底挑了半天呢。”薛宴惊甩甩头,甩掉睫上沾染的水珠。 这事的起因要从小半个时辰前说起, 玄天宗一行四人光顾了蓬莱岛东岸的酒楼,发现付得起的只有一道海带炖菠菜汤, 遂决定靠海吃海、自力更生。 到了海边,方源正掏钓竿呢,薛宴惊已经二话不说地跳了下去。 方源顿了顿,又把钓竿塞回了储物戒,非常随意地决定小师妹捞什么上来,他们就吃什么。 薛宴惊一笑, 接过五师姐扔过来的擦脸帕子,又从绑在手腕间的发带上解下来几只状甚魁梧的螯虾,从宽大的袖口中抖出数只扇贝, 这尚不算什么, 待燕回看到扎在她手腕上的海胆时,终于忍不住额头青筋一跳:“有这个必要吗?” 薛宴惊龇牙咧嘴地把海胆刺拔了出来:“这确实是个意外来着。”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33节 冷于姝取出只玉瓶, 在她手腕上洒了些疗伤的药粉, 修真者自然不惧破伤风一类的疾症, 这一点小伤,洒过药粉,至多不过半盏茶工夫就会痊愈。薛宴惊也没怎么把这点伤口放在心上,围在锅前看六师兄煮螃蟹。 她们昨夜于海上放飞了一颗星星,又饮了半夜的酒,那忘忧饮倾入空杯,衬着白瓷,映着月色,宛若玉露琼浆,酒气逸散开来,单是一嗅便教人忘忧。 这酒太烈,最后四人醉倒在租来的小船上,随波逐流了大半夜,清晨醒来时,险些找不到回岛的路。随后发现还是蓬莱岛贴心,早在小船上刻了指路的阵法。不过四人已然漂得太远,嫌划船太慢,最终是扛着小船御剑飞回来的。 她们这边炊烟袅袅,不远处,蓬莱岛的人也开启了他们一天的劳作,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出摊。这里的中秋集将会持续整整三日,几个月后还有更热闹、时间也更久的新年集、元宵集,燕回已经说好到时若有空就再带小师妹来。 不远处正有贩卖灵宠的小贩出摊,他手里牵了一匹飞马,马儿通体雪白,正漫不经心地舒展着宽大而华丽的翅膀,清晨初升的朝阳给它的柔软羽毛镀上了一层金光。婆婆文海棠废文每日更新,以巫二耳漆雾而爸一小贩有意借它揽客,解开绳子让它在岛上飞了一圈,它助跑起飞之时,身姿看起来自由又充满力量。 那一刻,岛上不知多少修士的目光为它所吸引,薛宴惊也抬头望着,表达着自己的美好愿景:“飞马,我想要。” 方源提醒她:“别忘了你家里还有一只飞驴。” “……”薛宴惊想起四明峰小院里还在为她操持家务的糟糠,幽幽地叹了口气。 海货新鲜,纵然只是简单的煮制,仍然鲜美可口,令四人大快朵颐,燕回不免对师妹寻找食材之能给予了充分肯定。 用过早膳,几人直奔蓬莱岛中心而去,这里将有一场“神兵展”,展出的都是修真界有名的神兵利器,她们虽买不起,却也不影响去欣赏一二。 到了现场一看,此处人山人海,竟比昨日抢喜袋时更甚,大概修真者对兵刃的喜爱是刻在骨子里的。 一行四人绕场赏了一遍各色刀枪剑戟,正对着一柄标价几十万上品灵石的九节鞭咂舌,忽听得周围一阵骚动,有人呼喝道,“压轴的出来了!” 薛宴惊抬头看去,看到高台之上有侍童正捧出一只剑匣。 她并不意外,修真界兵刃花样繁多,远不止凡间兵器谱上的一百零八式,不过被称为万兵之王的,始终还是剑。 侍童在万众期待中缓缓打开那道琉璃玉剑匣,一瞬间万丈寒光从玉匣开口处流泻而出,众人定睛看去,只见那剑身通体黑如墨玉,长五尺,宽五指,剑光湛湛,泛着冷冽肃杀,正是修界一柄极有名的宝剑——斩楼兰。 它曾经的主人乃是一位威名赫赫的剑仙,她飞升前,将它留在了人间,赠给自己的弟子。 奈何弟子没有师父的天赋,镇不住门墙,几百年下来,竟沦落到要将传家宝剑拿出来叫卖的地步,令台下诸人不免唏嘘。 当然,唏嘘归唏嘘,也不影响他们捧着荷包来此捡漏。 “斩楼兰啊,几千年前铸剑大师鸦九的杰作,又有剑仙之名加持,怕不是要开价百万灵石?”人群中有人感叹道。 “不知对阵归一魔尊的斩龙当如何?”有人难免将这柄千年前的名剑与近百年来最出名的斩龙拿来对比。 修真者特别喜欢搞战力对比这一套,有时候提起千年前飞升的几位剑仙,大家都能为他们各自唇枪舌战上几个时辰。此时这话题一出,便引得不少人参与讨论。 “斩楼兰乃是最正统的仙剑,可不是那魔头的魔剑可比!” “你这话说的,比实力还分什么仙剑魔剑?斩龙乃万人之敌,一时无匹,怎么就不能比了?” “就是,再说归一那柄剑出自何处谁都不知情,你倒清楚一定是魔剑了?” “嗐,我听说啊,归一魔尊那柄天下闻名的斩龙,里面封印了一个无辜者的灵魂,来做他的剑灵。”有人神秘兮兮道。 “真的假的?” “肯定是真,不然你想想啊,斩龙怎么会如此强横?还与使用者心意相通。” “啧啧,真是狠辣啊。” “……”薛宴惊在一旁听着,人已经要麻木了,诸位壮士,你们想夸这柄斩楼兰就夸嘛,为什么还要顺便造谣我呢? 用东海人鱼皮做靴子,把生魂封入兵刃做剑灵。很难想象,归一在外界眼中的形象究竟是有多么歹毒。 很快,斩楼兰开始叫价,众人立刻把刚刚的话题抛之脑后,专心致志地围观起来。 斩楼兰由一百万上品灵石起拍,薛宴惊自回宗门以来,最为富裕的时候身上也不过只有一万上品。换言之,她得宰上一百次如沈沧流那种冤大头,才能勉强凑齐一个起拍价。 玄天宗四人说是来看看,真的就只能看看而已,听得耳边叫价声一阵高过一阵,不由羡慕道:“有钱人真多啊。” “一百二十万。” “一百五十万!” “……” “三百万!” “三百五十万。” “……” “一千万。”叫价到三百五十万时,一句一千万终止了这场拍卖。 拍卖场上一阵骚动,大家都在寻找叫出这个价格的是何方神圣,玄天宗四位穷鬼也聚精会神,准备一睹有钱人风采。 侍童静待了片刻,数了三息,见其他人都放弃了相争的意图,才在拍卖台上落槌:“一千万上品灵石,成交!” 他恭恭敬敬地捧了剑匣,等待成交者上台,台下众人也翘首以盼,只见远处沙滩上跃起一人,玄衣翩然,身姿若神,不过一息之间便已掠至台上。 很快有人认出他来:“是他!” “苏琼霄!” 修真界声名鹊起的天才修者苏琼霄,连续几任华山试剑会的魁首剑主,台下众人倒也是久闻其名了。 同为天才,他比沈沧流出名要早,修为更高些,名气也要大得多。沈沧流尚是平沙落雁楼少主,而苏琼霄已是一派掌门,少年成名,春风得意,此生唯一一次折戟,大概便是在归一魔尊剑下。 虽然严格说来,他并未真正与归一交手过。 但世人皆听过那段苏琼霄被归一从海怪手中救下的故事,从此天下皆知他不如他。 刚刚还在争论斩龙与斩楼兰两柄剑谁比谁强的修士们都不说话了,有人叹息着总结道:“所以,单论宝剑威力无用,还要看剑主的实力。” 有老者抚须道:“此言差矣,焉知归一此前不是仗了斩龙之功?” “就是,说不定苏道友拿了斩楼兰以后就能……就能有一战之力了呢!”此人终究没敢把话说得太死,舌尖卷了一卷,把“说不定能打败”换成了“说不定有一战之力”。 “而且苏道友这些年一直勤于修炼、夙夜不怠,进境极大,往后如何且看吧。” “说得好像归一那厮就不会努力似的。”有人说风凉话。 “怎么说话呢?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台下众人不免又吵了起来。 台上苏琼霄未曾注意到这场争执,取出一只装着灵石的储物袋递给侍童,他声名在外,侍童信他,竟数都不数,便把琉璃剑匣交付与他。 此时,人群中又有人一跃上了高台,吓得这拍卖场以为有人打劫,唰唰唰几道人影迅速将其包围,此人这才连连解释:“对不住,在下并非歹人,只是对这柄斩楼兰倾慕已久,纵然终究与之无缘,也想斗胆请苏道友赐教。” 他是在向苏琼霄请战,台下众人认出此人也是一位颇有名气的剑修,很想看两位高手比斗,连忙起哄起来。 苏琼霄微微一笑,并不推拒,大方颔首道:“好,道友请。” “请!” 苏琼霄抬手打开剑匣,对方说倾慕斩楼兰,他便如其所愿用这柄剑对敌,纵然从未有过任何磨合,一出手也是气势如虹。 “好!”尚未磨合过的剑,未必比得上已然用得顺手的那一柄,见苏琼霄如此,台下许多人不免倾倒于他这般君子风采。 两人都是用剑,你来我往,剑光霍霍,皆是矫若游龙,一时间在台上织出一道道剑影寒光。他们打得激烈,双剑交汇处火花四溅,传出阵阵的金铁交击之声,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苏琼霄是压制着对方打的。 足足过了几十招,已经给对方留了足够的面子后,苏琼霄剑出如惊虹掣电,一招仙人指路,挑落敌手兵刃,又一剑抵在对方咽喉上。 “好!”围观诸人再次鼓掌叫好。 苏琼霄收剑还鞘,修长身影立于台上,玄衣墨发,随意一拂袖,便带出了几分风雅,登时令掌声又热烈了几分,教众人想起他还有个“美男子”的名头来。 在修界众无聊人士搞出来的“三界美男榜”里,苏琼霄位列第二,仅次于归一魔尊。 台下亲眼见识了他出手的人不免好奇,苏琼霄已是如此风姿卓卓,样样都压他一头的归一其人又是何等风采? 薛宴惊听着耳边种种议论,垂眸一笑,给台上的苏琼霄鼓了鼓掌,转身跟在师姐师兄们身后,晃悠着回到了她如今的生活里去。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37 ◎晚霞裁衣◎ 秋高气爽, 今日难得多云,四人又在蓬莱岛上玩乐了一日,到了日暮西垂之时, 见天际有落霞满天,落日又给海面染了半边绯红,当真是海天共一色。 不少修真者在云层里忙忙碌碌, 采摘着晚霞。 “这是在做什么?”薛宴惊讶异道。 “以晚霞织锦, 做成衣裳, ”燕回见小师妹好奇,对她一笑,“在这里等我一下。” 薛宴惊乖巧点头, 看着三师姐御剑飞入云层,与那些采集晚霞的修真者交流了几句, 飞身而回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条发带。 燕回将那发带凌空一抖,薛宴惊便见得发带里绚烂霞光闪过,缓缓变幻着图案,其中有远岫云飞,有暮色万里, 梦幻般的光影由金黄变为绯红,正与天边晚霞无异,美不胜收。 “佩上它, 行走之时, 发带微微晃动,便可见其中万丈流光转, 随时变幻, ”燕回给小师妹细细展示了一遍, “也是这几十年间蓬莱岛主搞出来的新鲜玩意儿。” “真好看,”薛宴惊不由感叹,“此人于行商一道当真是位奇才。” “听说早些年,这位岛主还想趁雷雨时去云层中捕捉雷电制成披风,”方源笑道,“不过风险太大,一不小心就要提前尝试一下渡劫的滋味,最终只能遗憾放弃。” 薛宴惊失笑。 燕回将手中发带塞给小师妹:“送你的。” “三师姐……” “别跟我客气,晚霞披风确实太贵了,但一条发带我还是送得起的,收着吧。” “多谢三师姐。”薛宴惊道了谢,冷于姝抬手,给她换上了新发带。 长长的发带尾端垂在胸前,薛宴惊抬头垂首,入目皆是霞光。 四人沿街前行,不远处有小贩正在叫卖毒药,见他摊子前人头攒动,竟是生意不错,几人便好奇地围了过去。 过去一问方知,此人是用凡间的毒药,如“鹤顶红”“断肠草”等制成美食贩卖,鹤顶红凡人一沾即死,对修真者倒是无甚影响,反而能给食物提味,增其鲜美。这噱头一时间引了不少修士驻足。 “孔雀胆炖东坡肉,曼陀罗煮狮子头,断肠草包粽子,马钱子凉拌牡蛎,”薛宴惊念着菜单,“这些我倒是能理解,但是化尸粉炒肉真的没问题吗?” 方源也不解道:“是啊,为什么化尸粉不化这个炒肉?” “其实我的重点是有谁会想食用化尸粉,”薛宴惊无奈道,“不过师兄所言,的确有理。” “我用的是灵猪肉,凡间的化尸粉化不得,”小贩一边给其他修士盛菜,一边百忙中为他们解答了这个疑问,“几位要不要来一份尝尝?” 方源释然,随后坚定拒绝。 薛宴惊选了一份七星海棠汤圆,摊主贴心提醒:“姑娘有元婴期吗?元婴期以下还是少食为妙。” 薛宴惊欣然点头,心下暗叹果然修为高就是好,连美食都能多吃一些。 摊主给她盛了满满一碗圆润滚胖的雪白汤圆,又在上面细细撒了一层剧毒的七星海棠花,才小心地将瓷碗递给她。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34节 七星海棠虽然剧毒,但卖相不错,其他三人看得心动,也各要了一份汤圆,又捧了杯鸩酒,晃悠着继续走上这条处处有惊喜的长街。 在周遭一片美食摊中,方源眼尖地注意到了一家调料铺子,他是厨修,最爱这些东西,立时就拉着师姐妹几人上前挑拣。 从一众稀奇古怪甚至还在爬动的调料中,方源挑中了一种外观再正常不过的辣椒,让周围经常蹭吃蹭喝的师姐妹三人松了口气。 方源笑呵呵地捧着辣椒,爱不释手:“我一直想要的魔王椒,想不到能在这里遇上。” 燕回一看他这态度就知道要糟,果然摊主眼前一亮,伸出一个巴掌,漫天要价道:“五百上品灵石。” “算了,不要了。”方源放下辣椒,扭头就走。 “唉,你别走!”摊主连忙追赶,“三百上品,两百,行了行了,一百拿走,咱们结个善缘。” 方源望天:“实不相瞒,我连一百上品都没有。” 这是实话,毕竟来蓬莱岛两日,他又花销了不少。 摊主苦着脸:“一百,真不能再低了,这东西很珍稀的。” 薛宴惊并不擅长议价,此时站在一旁,连忙一边学习一边掏出纸笔记下步骤。 冷于姝站在她身后,一打眼就看见小师妹在纸上写就“欲拒还迎”四字,顿时陷入沉默。 薛宴惊本想提议给六师兄凑一凑灵石,但转念一想,又怕自己破坏了他的议价大计。 直到方源让摊主在此等候,他去拳场赚点灵石就回时,薛宴惊才恍然大悟六师兄是真的没钱了。 三人跟着方源,一路来到蓬莱岛西边的拳场,这里的规矩很简单,同境界修者上台比斗,由观众押注。参与比斗的修者每日至多参与三场,且需点到为止,不得杀伤人命,胜者最低可得一百上品灵石,败者也有五十上品的奖励。当然,修者境界越高,所得灵石越多。 方源搓了搓手,斗志昂扬:“一百上品灵石,只要输上两场就够了。” “不,您是元婴巅峰,”门口的侍童查验过他的境界,鼓励道,“只要输一场就足矣。” 一行人进了拳场内部,只见场内有数个高台,每个高台下都围着一群修士,台上比斗者或持刀枪剑戟,或赤手空拳,打得酣畅淋漓,带给观众最直观的享受。 方源去准备前,和三人打了声招呼:“待会儿记得来看我比试。” “好。” 等待六师兄上台的工夫,薛宴惊抬眼看着最近的高台,台上二位一人用长刀,一人持燕子镗,她旁观片刻,对师姐道:“红衣的会赢。” 燕回笑了笑,招来侍童,随手在托盘上扔下几十灵石:“押红衣。” 一盏茶工夫后,侍童捧来近百灵石:“红衣胜,您押中了。” “可以啊,”燕回赞许小师妹,“来,再看这边的另一场。” “用柳叶刀的胜。” “……” “梳朝云髻的胜。” “……” 她看过十场,无一错判,燕回大奇:“怎么做到的?” 薛宴惊猜测:“直觉?” 燕回正要拉着她去看下一场,方源走过来,手里拎着个钱袋,面色得意洋洋:“怎么样?” 三人这才发现自己沉迷赌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很精彩。” 方源立刻察觉不对,无奈道:“你们压根就没看是吧?” “对不住。”三人诚恳致歉,主动把刚刚赚来的几千上品灵石分给他一份。 方源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听了来龙去脉后,只是笑着摇摇头:“早知道跟师妹混了。” 四人并不贪多,也清楚这种事不能沉迷,拿了几千灵石,便离开拳场,直奔调料铺子买下了方源想要的辣椒。 她们一路逛到夜晚,待天色渐暗、余晖褪去、繁星浮现、明月高悬之时,蓬莱岛上又出了新花样。 高台之上到处掌了灯,有几名侍童向天空中用力掷出绳索,将绳子勾在了月亮上,又在下端系了只秋千,让大家可以借月荡起秋千。 薛宴惊抬眼一望,便知他们是用了障眼法,那绳子另一端是系在高空中一件隐形的法宝之上的。她轻声一笑,也不去戳穿,心下想着这东西哄一哄修真界的小孩子还是很新鲜的,随后一转身,便看见师姐师兄们正站在荡秋千的队伍里排队,见她望过去还招了招手示意她一起来玩。 “……”薛宴惊沉默着加入了队伍。 待终于轮到她时,薛宴惊却不得不承认,这东西还是挺有趣的,可以荡得极高,海风拂过,衣摆与发丝一同在风中蹁跹,一起一落间,将海面风光与岛上众生尽收眼底。 而且和自己御剑飞翔的感觉不尽相同,其中更具玩乐意味,向前荡起时看天空繁星点点,向后荡时观地面灯火阑珊,但不变的大概是那种自由自在的心境。 后面轮到方源,他荡到最高点时非要和师姐师妹们打招呼,不小心手一滑,扑通一声掉进了海里。 他哈哈大笑着从海里飞回来,排在他后面的小孩子们却似乎是误会了什么,一个个学着他在秋千荡到最高点时放手,借着力跳进海里,玩得不亦乐乎。 修真界的小孩子们皮实得很,一旁带孩子的修士不以为意,倒是蓬莱岛的侍童们担心安全,一边连忙安排了人去海里捞小孩,一边颇幽怨地看了方源一眼。 玩了秋千,四人找了处附近的茶楼,要了清酒茶点,在这里听说书人讲修真界的奇闻异事。 此时正讲的,是几朝前有位人间的皇帝踏入道途的故事。 薛宴惊开了一坛琼酥酒,托腮静听。 原来那皇帝发现己身有修道的天赋后,便带了人间的下属臣民,在修界建了一座帝王宫,大有在修真界做一个长长久久的帝皇的架势。属下里谁能入道,就让谁做官,谁的修为高,就给谁封侯拜相。 奈何修真者向来对皇权不大买账,这帝王宫几代下来,不过就是一个不知名的小门派罢了。 听到这里,燕回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一拍脑门。 方源奇道:“怎么?” “以前遇到过一个男修对我示爱,他自称修真界的小郡王,我以为他脑子有病,就让他走远点,他不肯,我就把他打了一顿,”燕回若有所思,“却原来修真界竟真的有个帝王宫,是我孤陋寡闻了。” “还能补救吗?” “补救什么?”燕回反问,“打就打了,他技不如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 方源看向冷于姝,忍不住发问道:“五师姐,你决定入无情道剑斩桃花之时,是不是顺便把三师姐的桃花也全都斩了?” 冷于姝微微颔首:“我把四明峰一脉的桃花通通斩了。” 方源大惊失色:“真的?!” 燕回白了天真的师弟一眼:“你怎么什么都信?” “……” 薛宴惊在旁边傻笑起来,冷于姝观察她半晌,把小师妹手里的酒坛子抽走:“喝多了,别再喝了。” 薛宴惊扁了扁嘴,燕回把桌面上的茶点投喂给她,这个醉鬼立刻又高兴起来。 帝王宫的故事反响平平,大概是没人喜欢听这种试图干出一番大事业之人最终归为沉寂的轶闻,也无客人上前打赏,说书人眼珠一转,一拍醒木,转而说起一段归一魔尊出征的故事。 不管听众是喜欢他还是厌恶他,给说书人的是掌声还是骂声,他的故事总归是最能调动听者情绪的。 这段故事说书人已然讲得烂熟于心,此时自然说得精彩,连冷于姝、燕回和方源三人都听得聚精会神。 这个故事她们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但常听常新,每个说书人都能讲出一种不同的风味。 茶楼里也一反刚刚的安静,听到精彩处纷纷叫好鼓掌,还有人把零散的下品灵石往台上抛,要说书先生再讲一遍归一魔尊收服座下大将的故事。 直到这位说书先生喝水的工夫,专注的燕回三人一回头,才发现小师妹已经趴在桌面上,不知是睡着还是醉倒了。 眼看这说书人又要继续开讲,燕回实在不想小师妹错过这段精彩,轻轻戳了戳她将她叫醒。 说书人恰在此时开口道:“我们说到那归一魔尊御驾亲征……” 薛宴惊猛地坐起身:“御驾清蒸,什么清蒸?” “……没事了,”燕回把小师妹的脑袋按回桌面上,“接着睡吧。”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38 ◎蒜苗开花◎ 蓬莱岛上中秋集一连持续了三日, 一行四人在此过得分外愉快,当算是浮生偷得三日闲。 离岛时,她们看到有一群人追着一个小贩从空中呼啸而过, 在周围一打听,才知那群人是蓬莱岛的执事,抓的是在岛上贩卖违禁物的摊贩。 薛宴惊挑了挑眉, 这蓬莱岛连助人毁尸灭迹、畏罪潜逃的法宝都能正大光明地在拍卖场里叫价, 又有什么东西能算得上违禁? “是卖金丹的, ”一旁其他小贩凑过来鬼鬼祟祟地给她解惑,“不知几位道友听没听过,近年修界有传闻说, 他人体内的金丹,取出来吸收了能增强自身功力。” “那只是传闻而已, 又没人真正验证过,”方源皱眉,“他从哪儿搞到的金丹?” “他说他没杀人,就是偶然遇见了同归于尽的一伙人,才动了歪心思,”说话的小贩撇了撇嘴鄙夷道, “管他怎么来的呢?这口子决不能开!” 薛宴惊颔首:“道友说得对,这口子决不能开。” 正如几十年前的采补之法,口子一开, 修真界迟早要沦为弱肉强食的人间地狱。 燕回很有些暴躁:“修真界怎么动不动就搞出一些歪门邪道?就不能靠自己老老实实地修炼?” 四人仰首注视半晌, 见蓬莱岛执事已经将那小贩按倒逮捕,才摇了摇头收回视线。 过了这三日, 她们又要回到自己的生活与责任中去了。 ——— 玄天宗。 薛宴惊回到自己的小院, 先对灵驴表达了自己的思念之情, 并拿出大袋子的豆饼作为不带它出门的补偿。 鉴于她这次出门时间尚短且表现良好,灵驴并未与她闹别扭,亲昵地用大脑袋蹭了蹭她,又叼住她的衣袖去看窗台上蒜苗新开出的细小白色花朵。 薛宴惊怔了怔:“我竟不知蒜苗居然也会开花。” 那是拥挤在一起的很小一簇花朵,也散发不出什么香气,但毕竟是她亲手抚养过的,就像做出了某种成就般,让她心下泛起一阵细微的愉悦。 她揉了揉灵驴的耳朵,对它表达了感激,它很得意地啊呃啊呃地嚎了一嗓子。 至于沙蟒就很好哄了,它没有灵驴聪明,误以为薛宴惊是出门捕猎了,见她果然带了食物满载而归,非常崇敬她。 说好了下一次任务要让冷于姝去休息,由方源带着小师妹出任务,他一回玄天宗就直奔潜龙殿精挑细选起来。 第二天一早,就带着精心挑拣出的任务出现在薛宴惊的小院。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35节 “古神的低语?”酣眠一夜的薛宴惊伸了个懒腰,展开信件细看,“元狩村里人尝闻古神夜半低语之声,以鸡鹅鸭掷诸山洞,以为献祭,古神益怒,村民遂议以人祀。” “我们这就走一趟吧,”她唰地合上信件,站起身来,“免得去得晚了,村民真的拿人去祭祀。” 方源点头:“正有此意。” 二人与师姐打了声招呼,御剑从四明峰出发,不过几个时辰,便到了元狩村所在。 他们寻到寄信的人家,敲开院门,一中年妇人狐疑地看着两个陌生人:“你们找谁?” 薛宴惊提起信件落款的名字:“元艳秋。” “找我闺女?”妇人打量了二人一番,“你们是什么人?” 方源拿出腰牌给她看:“玄天宗弟子,执行公务。” “仙师?”玄天宗仁义之名在整个中州都如雷贯耳,妇人态度恭敬了几分,连忙打发丈夫去喊女儿回来,又把二人请进来,在围裙上抹了抹手,端上了茶水,“一点粗茶,请仙师勿要嫌弃。” 方源道了声谢:“我等来此,是想问问村中古神一事。” 妇人连连点头,给二人细细讲了来龙去脉。 大概从几个月前起,每到子夜时分,便有古神低语声传遍全村,念着他们听不懂的话语,村民一开始还以为是隔壁村的故意闹事,很是和对方掐了几场架,后来才发现这声响似乎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对于这种声响,妇人描述的原话是:“像在念什么咒语似的,听着直教人心里害怕。” “后来呢?” “村西边有个荒山,山上有个山洞,特别深,以前有人拴着绳子下去探过,都探不到底,”妇人道,“大家都认为那山洞定然通往地底,就往里头扔了几只鸡鸭鹅,算作祭祀,想让古神安静下来,但没什么用,反倒是激怒了古神。当晚,鸡鸭鹅都被扔了出来,古神的声音也愈发愤怒了。我们吓得不行,把乱出主意的家伙好生骂了一顿。” “以人作祀又是怎么回事?” “啥以人作祀?”妇人愣了愣。 “就是用人命来祭祀古神。” “什么?”妇人连连摆手,“没有的事,绝无此事!” “元艳秋姑娘的信里提起过,”方源蹙眉,“她人在何处?” 眼看仙师脸色不太好,一副怀疑她已经拿女儿去做了祭品的架势,妇人不停喊冤:“那死丫头!我就是吓唬吓唬她,这都什么年头了,你们玄天宗的人每逢年节就敲锣打鼓地从上空飞过,告诉我们有事先找玄天宗,绝不可私下妄动,我们可都记着呢!” 院外匆匆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多时,一荆钗布裙的年轻女子进得门来,对薛宴惊二人行了一礼:“见过仙师。” “你就是元艳秋?” “正是。” “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元艳秋看起来有些尴尬:“对不住,是我和娘闹别扭,她吓唬我再不嫁人成家,就让村里人拿我去祭祀古神,我一时冲动,才给你们寄了信。” 方源与薛宴惊师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并未全信,她所言是真是假,甚至她到底是不是寄信的元艳秋本人,都要待他们观察打听一番后再做判断。 二人并未将疑心表露出来,只是又追问了几句古神情况,元家人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两位仙师,”待两人了解状况后,元艳秋又小心问道,“你们觉得那古神究竟是什么?” “人间哪有真正的神明?”方源想了想,“兴许就是妖魔一类假扮来糊弄乡里百姓的吧?” 妇人有些担忧:“那万一是真的呢?之前有个过路的游方道人,说我们村子底下的就是一位古神。” 薛宴惊正色道:“就算是真正的神明,也不能以人为祀。” 妇人连连点头:“我知道,我们真没打算搞人祭,我就是问问,万一那古神要害人怎么办?鬼怪可以驱逐,但神明是不是该敬着几分?” “神明若要食人害人,那就与妖魔鬼怪无异,”薛宴惊安抚道,“就只是……更难对付的妖魔鬼怪罢了。” “……”几人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一时怔住,下意识想反驳神明怎能与妖魔等同,却又觉得她说得似乎也有道理。 “万一真的有神明要食人,”薛宴惊斩钉截铁道,“那就诛神。” 方源给小师妹竖了个拇指:“好志向!” 元艳秋捧着脸,怔怔地望着薛宴惊,一时有些出神。 师兄妹二人很快提出告辞,准备去村里询问一圈,再去山洞探查一番,若找不到有用的线索,就留到子夜时分,等着听一听那“古神”究竟是如何低语。 两人分头行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方源天生就长了一张比较容易令人信任的面孔,又笑脸迎人,逢人便说自己是来探亲的,和村里人很快打成一片,不过半个时辰后,村头大爷兜里的瓜子都被他骗去一半。 薛宴惊找到他时,他正在和村里大爷们下六博棋,后面还围着一群人指指点点,提点他接下来该走哪一步。 他一边下棋,一边和人聊天,莫说元艳秋的情况了,连她亲爹小时候喜欢光屁股在河里捞鱼的事都套了出来。 见到小师妹,他才佯装不敌,几步输掉这盘棋,败给了对面的大爷。 “元艳秋一家应当没什么问题,村民都说,元家爹娘一直挺疼这个女儿,人祭一事想必是个误会,”走到近前,方源先给师妹塞了一把瓜子,“我打听过了,她和爹娘的矛盾在于,她想去修仙,而元家父母觉得凡人能入仙门者千中无一,与其追求一个缥缈的目标蹉跎年岁,不如就安安稳稳地过好眼前的日子。” 薛宴惊接过师兄递过来的瓜子,随口磕了起来,方源又掏出一小把炒栗子:“也是那边的大爷给我的,要不要?” “要,”薛宴惊捏碎栗子外壳,小心地剥出果肉,“我在村子里逛了一圈,并未察觉到什么邪气。” “再陪我走一圈?” “好。” 方源和薛宴惊一道走着,路过村东,看到一户人家正在院子里用大锅炖肉,便随口与师妹闲聊道:“想必这就是村东头王二丫头家里,听说她要成亲了,明日村里开席。” “你打听这些做什么?”薛宴惊奇道。 “不是我打听的,”方源笑道,“是村头大爷们主动提起,他们还邀请我明日去吃酒。” “……”薛宴惊忽然驻足,细看向那口大炖锅。 方源险些还以为这是遇到了铁锅炖人肉的惊悚事件,连忙观其形嗅其味,旋即松了口气:“这炖的就是普通的羊肉,不过真的好香啊。” “但是锅里还炖着两只盘子,”薛宴惊认真分析,“凡人可不吃瓷盘,他们炖盘子是用来招待哪一族的?” “……师妹啊。” “嗯?” “哪个族也不吃盘子,”方源痛心疾首地给小师妹补充常识,“那是扣在肉上,把大块的羊肉压进汤里,方便入味的,换成干净的石头也是一样。真的,哪个族他们也不吃盘子!” “……”薛宴惊羞愧地低下头。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39 ◎古神低语◎ 金秋时节, 天高云淡,凉风拂面,微收烦暑。 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和鲜香的羊肉锅子前, 方源和薛宴惊师兄妹二人,一个低头看着蚯蚓蠕动,一个抬头目送着南飞雁。 最后薛宴惊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去元家几人口中的荒山看看吗?” 她转移话题向来没有技巧, 全靠师姐和师兄们宠着, 此时方源也只能无奈点头:“好。” 两人从村子中央穿过, 一路行至村西,得见两侧农田稻穗金黄,秋风一起, 便是滚滚稻浪,想必元狩村今年定能丰收盈仓。 方源在路边揪了根狗尾巴草, 颇有些怀念地笑了笑:“我小时候最喜欢看这一片金黄,它意味着丰收在望,爹娘脸上都能多两分笑容。” 他对着稻田旁的沟渠比划着:“记得有一次我贪玩掉进这东西里面,沾了一身泥,爹娘崩溃地一边嫌弃我,一边给我冲洗。” 薛宴惊怔了怔, 她鲜少听六师兄提起自己的过往,其他师兄师姐们也一样,她认得他们时, 这些人便已是老成练达的名门弟子, 对内一力护持师妹,对外一肩扛起斩妖除魔、护佑百姓的责任。 纵然偶尔也有逗趣到令人捧腹的时候, 她却也从未想象过他们少年意气、冒失莽撞的模样。 她开口问道:“师兄可还有亲人在凡间吗?” “有啊, 我有个弟弟, 他留下个女儿,那女孩儿小时候我去看过,玉雪团子般,特别可爱,”方源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她也已经过世了,七十岁,寿终正寝,已算是古来稀了。” “……” “其实她也有后代的后代,不过人家已经不认识我了,就知道有我这么个人,我去看过一次,被他们一口一个老祖宗地敬着,我还把人家的小孩子吓哭了,”方源摇了摇头,眼神略有些落寞,“后来我就不去了,只是偶尔逢年节会托人带份礼罢了。” “六师兄……” “不必安慰我,想求仙问道,总有些代价要付,”方源叹息,“所以我理解元艳秋,也理解她父母,入了仙门,百年都算弹指,和家人的缘分就此尽了。” “……” “对了,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入玄天宗那一年,宗门招收时,有个姓余的师弟,被兰亭峰要走了。” “有印象。”薛宴惊记得当时两人对敌,那余师弟被她一剑挑落手中兵刃,面色却没什么不服或不甘,只是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对他的印象倒还算不错。 “他进了师门一年后,拜别了宗门,言明父母乃是老来得子,他想回去陪他们走完最后一程,再归山门,”方源叹道,“但后来他又遇到一个姑娘,一见钟情,成了亲,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宗门,最终与她执手偕老于凡间。同门很多人都不能理解。” “怪不得我回宗门后再也没见过他了,”薛宴惊想了想,“我大概也不能理解,但这是他的选择,只要他自己觉得幸福就好。” “他挺幸福的,我去参加过他的葬礼,他给师门留了一封信,我在他的小书房里读了信,信里说他这辈子没有哪一天曾后悔过,读到这一句时,我抬头看见他家院子里棣棠花开得正好,突然就明白了几分,”方源笑了笑,“尘缘这东西,当真难说得很。有人羡慕修士自由超脱,却也有人觉得求仙问道一路上太过孤清。” 薛宴惊自然不会扫兴到去说什么修了仙也照样能种满院子的棣棠花,只是点头道:“每个人追求不同。” “你呢?” “我不知道,”薛宴惊略一思量,“但我绝不会放弃手里的剑。” 方源弯眉一笑,一指前方山洞:“到了。” 两人顺着山洞摸索前行,通过一条极为狭窄的小路后,眼前突然开阔,地面上有一道幽黑不见底的深坑,薛宴惊探头看了一眼,那坑旁还留着几根鹅毛和数坨鸡粪,想来是村民献祭时留下的。 “应当便是此处了。” “谁跳?”师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又望了望坑壁上的鸡粪,都不怎么情愿。 方源略作思索,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根钓竿来。 “……”薛宴惊沉默地注视着他。 眼看着师兄又掏出只食盒,正挑选鱼饵,薛宴惊提议:“苹果酥吧,这个好吃。” 方源欣然同意,从食盒中取了两块苹果酥出来,一块投喂师妹,一块绑在了鱼线上,又把线抛了下去。 薛宴惊啃了一口点心:“真的能钓上来吗?” 方源单手持竿,摆出得道高人的架势:“愿者上钩。” 在薛宴惊干掉了整个食盒的苹果酥、柿子酥、凤梨酥、青梅酥后,方源叹了口气,只觉得如果自己要钓的是小师妹本人,那事情将会容易许多。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36节 他抬手收竿,待那空空荡荡的鱼钩被扯上来时,两人怔了一怔:“看来下面真的有东西。” 薛宴惊奇道:“可我并未感受到邪气。” 下方传来一阵低吟,声音低沉而深邃,还带着几分神秘。 “它问还有吗,”薛宴惊对着洞口吼了回去,“没有了,我吃光了!” 方源有些吃惊:“你听得懂?” “你听不懂?” 方源摇头,薛宴惊挑了挑眉:“既然我听得懂,那我下去看看。” “我们一起。” “不必,”薛宴惊笑道,“离开前,五师姐应当对你说过,要多锻炼锻炼我独当一面的能力吧?” “鬼灵精,”方源笑了起来,“小心。” “好。”薛宴惊纵身,向着那幽黑的无底洞一跃而下。 方源左右无事,又用鱼竿吊了根香蕉下去:“饿了吃香蕉,别吃我师妹!” 片刻后,薛宴惊一言难尽的声音传上来:“六师兄,真是谢谢你了。” “……” “仙师。” 山洞口响起小心翼翼的声音,方源回头,见是元家几人,后面还跟着几位百姓:“你们怎么来了?” 元家母亲陪着笑:“仙师,我跟邻人讲了您的事,他们也想来看看,我们在这儿耽不耽误您二位做事?” “倒是不耽搁,”方源摇头,“只是万一有危险……” “有危险我们撒丫子就跑,您放心!” 方源心知元母就是想看看修真者如何行事,想透过他们看一看女儿可能会有的将来,便并未坚持赶人,只提醒了一句:“离远些,别靠近坑边。” 一行人连连应是,依言照做。 洞下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低语声,随后是噼里嘭啷一阵拆山似的声响。 方源有些不放心,喊了声师妹。 薛宴惊很快回应了他:“师兄,再来根香蕉。” “它肯吃香蕉?” “没有啊,是我吃了。” “……” 不多时,薛宴惊飞身从坑中跃起,一个漂亮的收势落在地面上,手里扯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形。 不远处的村民吓得一阵惊呼,薛宴惊开口:“介绍一下,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古神。” “它到底是何物?” “是魔族,”薛宴惊道,“流落在人间很久了,大概是因为我在魔界待过,才听得懂他的话。” 听得一个“魔”字,村民慌乱了好一阵,看到薛宴惊一直扯着它,才壮起胆子问:“它、它为什么躲在这里,是不是要害我们?” 薛宴惊摇头道:“他从未害过人,这大概就是我并未感受到邪气的原因。” “那它每天晚上在念什么?是不是在诅咒我们?” 黑漆漆的人形叽里咕噜一阵,薛宴惊替他道:“不是,他是在唱歌。” “唱歌?” “嗯。” 方源不由奇道:“唱的什么歌?” “小寡妇上坟,光棍汉思妻。” “……”古神低语原是魔族歌唱,村民们一时不太接受得了这份真相。 看到师兄的表情,薛宴惊又解释了一句:“他也不太懂这歌的意思,就是觉得调子哀婉,比较适合表达他的心境。” “他的什么心境?” “他是被困在地底的,一直在向村民求救。” 元母茫然:“没有啊,他何时求救过了?” “就是你们扔进去的鸡鸭鹅,他在那头鹅身上拔毛,拔出了个‘救’字,才把鹅扔回来的。” “哟,”元母一拍脑袋,“我说那大鹅咋还斑秃了呢?” 黑漆漆人形看起来很有几分委屈,元母又一回忆:“那也不对呀,也没人看出来那是个‘救’字啊,你是不是不太认字啊?” 薛宴惊和人形沟通片刻,替他答道:“他是认不全,可能真的写错了。” “这可怜见的,”元母胆子倒是大,短短一会儿竟已不再害怕,反而抱怨道,“那你也不能天天唱歌吓唬人啊,还没有半句在调子上。” “他说,几个月前,村东头有户人家生了个孩子,天天子夜时分哭嚎,分外扰人、扰魔清梦,他才开始唱歌哄那孩子入睡的。” “……敢情你还是好心。” 众村民面面相觑,方源也是梦呓般低喃道:“没想到我就挑中了这样一个任务。” 薛宴惊也是沉默,她跟着师姐出去两次,都是真刀实剑地灭杀鬼族,救下了凡人性命,没想到跟着师兄出来这一趟,怎么看其中都透着诙谐和荒诞。 不过元狩村无人伤亡,自也是好事一桩。 她笑着安慰师兄:“我倒巴不得悬赏榜上都是这样的任务呢。” “也对。”方源傻笑一声,那便说明百姓安居,未受任何妖魔鬼怪侵扰。 只是……他叹着气看向那魔族:“我们该拿他怎么办?” 从没害过人的妖魔,倒是没有斩杀的必要。 薛宴惊斟酌道:“若实在没去处,我可以带回去让灵驴帮忙抚养一段时日。” “……”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40 ◎嘟噜◎ “它只是一头驴啊, 我把它带回来是给你当坐骑的,”方源震声问道,“你把它当什么了?” “……” 不等师妹答话, 方源又头疼地摆了摆手:“这肯定行不通,玄天宗不许魔族入内的。” 薛宴惊心虚,她这位魔尊都在宗门里待了大半年了, 竟不知还有这等规矩。 “这样吧, 你先回宗门, 我把他送回魔界,”方源提议,“不能让他继续流落在凡间, 凡人畏惧他的形貌,早晚会起冲突, 待他伤了人,一切都迟了。” 薛宴惊蹙眉:“师兄你前往魔界会不会有危险?” “问题不大,”方源解释,“现在的魔界没你想象得那么可怕,一般不会和修士主动起冲突,我远远地把人送过去, 只要不越界,就不会有事的。” “那我和你一道去吧,”薛宴惊提出, “说不定看到熟悉的景物, 我还能想起些什么。” “也好,”方源笑了笑, “我们厨修, 最爱和饭桶一道出行。” “……”倒也不必如此直白。 那黑漆漆的魔族扯着薛宴惊的衣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方源听不懂的话, 她仔细听了,半晌叹了口气,对师兄道:“他说,他在魔界也是被欺凌的弱小魔族,不想回去。” 方源反问:“你流落凡间多久了?” 那魔族虽不会说人话,但耳濡目染多年,至少能听得懂,闻言便比划了一个数字。 “一百五十年?”方源点了点头,安抚道,“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归一魔尊其人,自他上位后,魔族内部平和得很,大家各司其职,安居乐业,不会再出这种事了。” 那魔族忽然热泪盈眶,连连点头,薛宴惊听他说了什么,眉眼微弯地对师兄道:“他说他有过耳闻,只是不敢相信。” “别怕,”方源劝慰道,“你回去一见便知,若是我说得不对,你随时也可以再逃出来嘛。” 哪有你这么安慰人的?薛宴惊顿了顿,忽地想起什么,连忙问师兄道:“可是……要是归一已经不在魔界了呢?我听红鸾圣女说起过他失踪了。” “不必过虑,”方源道,“他那种人,必有后手。” 我有什么后手啊?薛宴惊简直要为师兄的信任而泪流满面,毕竟连她自己都没有这份信心。 看到师妹古怪的表情,方源以为她仍在担忧,便继续道:“想想看,拼死打下的偌大基业,搏命平定的太平江山,他怎会轻易弃之不顾?虽然外界都说他狂妄恣肆、为所欲为,但他并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家伙。” “如果他也是身不由己呢?” “那他在身不由己之前,也一定留了后路。” 薛宴惊只能叹了口气:“借你吉言吧。” 二人向元狩村众村民提出告辞,薛宴惊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张宣纸,她给雾隐镇的李家小姐整理中州各修仙门派招收时间时,又多誊抄了几份,此时递到了元母面前:“你要是不要?” 元母怔了怔,待意识到那是何物之后,神色迟疑,显见心下正经历着很激烈的挣扎,半晌后,才咬牙接下:“要!我家艳秋将来若真能像你们一样,啥都不怕,那多好。” 薛宴惊笑了笑,给她留下十个上品灵石,不多,但充作求仙的路费足矣。 师兄妹二人正要告辞,又被热情的村民多留了一日在此吃喜酒,席间因他们拯救了全村人的睡眠问题而连连称谢。薛宴惊终于吃到了那锅炖羊肉,方源想起二人关于炖盘子的讨论,颇促狭地看她一眼。 用了酒席,两人终于带着那魔族离开了元狩村,方源觉得总是以“那个魔族”代称不大方便,也不甚礼貌,便问起他的姓名,对方叽里咕噜了一大串,方源遂根据前两个音将其简称为“嘟噜”。 他身上没有邪气,用帷帽将面孔一遮便完成了伪装,倒是方便得很。 方源给三师姐去了封信,便带着小师妹启程。嘟噜的确是个很弱小的魔族,连飞行都要他带着。连着飞了整整一日,方源也有些疲累,拉着师妹在一处专供修真者休憩的“空中楼阁”打尖。 空中楼阁,顾名思义,便是飘在空中的一处食肆,无根无基,只做修士的生意,有固定的飘浮线路,熟悉于此的修者很容易就能在云层上找到一间。 二人一魔飞身而入,空中楼阁的老板起身招待他们:“半个时辰后楼阁路过火焰山,若想看风景,就挑窗边的位置。” 薛宴惊点头,依言在窗边落座,嘟噜一直在尽量躲避凡人,又被困在山洞下很久,此时张大了眼,透过幂篱略有些贪婪地看着这万里江山胜景。 恰好窗外銮铃响起,他们举目望去,见一华丽豪奢的车驾在空中驰过,邻座的修士见了,竟嗤笑一声:“赤霄宫还在大张旗鼓地寻找他们那劳什子的凤凰神女。”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37节 薛宴惊闻言也怔了一怔:“还没找到呢?” 她十几岁时,这赤霄宫就在兴师动众地找寻凤凰神女转世,不想百年已过,她当了个魔尊又失了个忆,他们还在寻寻觅觅。于诸多变幻中窥见一种未曾更改的执着,一时竟让薛宴惊觉得有些亲切。 “没呢,”接话的人一副等着看热闹的语气,“这凤凰血脉哪儿那么好找?” 薛宴惊不太理解:“活在今世,是谁的转生又有什么要紧?” 方源笑了笑:“他们坚信凤凰血脉是最强大的,而凤凰神女必将带领他们走向辉煌。” 薛宴惊挑了挑眉,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和邻桌的修士随口搭话:“几位道友,最近修界可还有什么旁的新鲜事吗?” 她本意是想探听一下魔界那边有无异动,被问到的修士想了想:“也没什么新鲜的,还是老一套,什么白虹派的仙尊和弟子结为道侣,什么火云堂首徒为了魔女叛出师门,什么归一魔尊有穿女装的怪癖……” “等等,”薛宴惊打断了他,“归一魔尊有穿女装的怪癖?” “传言而已,没人当真,”说话的修士摇摇头,磕了一口花生,“估计又是他的哪个手下败将气不过,造谣污蔑于他吧?” 薛宴惊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雪灰色的轻罗纱裙,心情复杂。 他们用了膳,静待空中楼阁飘至火焰山,两人一魔静静地靠在窗边,看了一场火山喷发。 浓烟滚滚而起,岩浆顺着山体流淌而下,将大地变成一片火海,好在这附近并无凡人居住。火山口的岩石迸溅开很高很远,眼看要击中空中飞过的一只小鸟,被薛宴惊随手射出一道灵力化为齑粉。 邻桌的修士纷纷跳了下去,他们本就是冲着这火焰山来的,火山喷发之后,山体里会凝练出一种火山石,是绝佳的炼器材料。 薛宴惊和方源都不懂炼器,也不想节外生枝,待过了火山处,才在一座城池上空一跃而下。 本想直接御剑冲着魔界方向而行,却不想薛宴惊眼尖,一眼便看到地面上有百姓在对着空中楼阁的方向跪拜。 她和师兄对视一眼,还是决定暂落云头,问问这些人是否需要帮助。 百姓看到他们飞身而下,激动地叩首,嘴里一口一个仙师地叫着。 薛宴惊率先落地,扶起跪拜于地的一位婆婆:“此地发生何事?” “仙师,求您救救我孙儿!”那妇人老泪纵横。 方源连忙追问了几句,方知是这妇人的孙儿中了邪,他们已去信求助当地的修仙门派,但这信一来一往总会耽搁些时日,眼看孙儿撑不住了,他们便想了个主意,来跪这每隔三日都会经过上空的空中楼阁,求路过的修真者垂怜。 “诸位请起,”方源应承道,“带路吧,我们这就去看看。” 两人一魔很快赶到那妇人家中,一路被引进卧房,看到床上躺着个脸色苍白的五六岁孩子,薛宴惊和方源每人搭了一只手腕,各查验各的。 站在床边一脸焦急的男子大概是孩子的父亲,见到二人大喜:“娘,您请到仙师了?” “是,几位仙师看到我们跪拜就落下云头,你待会儿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妇人急急道,“修儿如何了?” “刚刚医馆的大夫又来看过一回,还是说他们治不了,得等仙师来看,只给开了副安神的汤药。”男子一边说一边焦虑地望着薛宴惊二人的脸色,妄图从中推断出接下来的消息是好是坏。 薛宴惊探视过内腑,先得出结论:“他最近和鬼物直接接触过。” 方源在那孩子床边燃了只探查符:“接触不算深。” “嗯,”薛宴惊打了个比方,“大概就是鬼物从他身体中穿胸而过,并未停留的程度。” 方源看她一眼,好奇她如何会知道得这般清楚,但这一屋子人已经足够焦躁,他不便当着他们的面问出口,只是附和道:“只是这孩子本就体弱,才会看起来比较严重,不过凡界的大夫确实没法治。” 每个人体质不同,像雾隐镇的李夫人,薛宴惊就完全看不出她和鬼物有过什么来往,眼前这孩子体质极差,又曾被鬼物直接入体,才被她察觉。 一旁众人听了鬼物二字,顿觉惊恐,又听接触不算深,才燃起了希望,连连叩首:“仙师可有仙药赐下?” “丹药是有,”方源蹙眉,“但修真界的丹药对凡人来说药性太猛,壮年人还勉强好说,但其中几味药材这孩子定然承受不得。” 师兄妹二人对视一眼,这孩子显见已是要撑不住了,去别处求药也未必来得及,何况当地门派也未必会专门备着这种针对凡间体弱孩童的丹药,薛宴惊只能提议道:“现练可以吗?” “你懂炼丹?” “略懂,你有材料吗?” “材料倒是有,”很多灵草也可以拿来做菜,方源一直备着,“但是我没有炼丹炉。” “有锅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生火,给我一口锅,一把菜铲。” “啊?”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41 ◎兔与鹿◎ 方源情知师妹并非无的放矢之人, 深深看她一眼,选择了信任:“好。” 他将安神灵丹所需灵草备好,去掉了几味体弱之人无法消受的药材, 递给小师妹。 薛宴惊挽了挽袖口,将铁锅加热,挑拣着扔入各味灵草与药材, 放在火上翻炒。她嫌凡火不够热, 左手并指又捏了只烈火符出来。 火大了加水, 水多了再加火。 方源在一旁看着小师妹那连炒菜都未必能炒熟的翻炒手法,嘴角一抽。 他还从未听说过有人可以用这种方式来炼制丹药,炼丹一事向来比较严肃, 有的丹修在炼制高阶的丹药时,甚至还要特地选择良辰吉日开坛, 哪像小师妹撸起袖子拎着锅铲就敢上阵。但他又转念一想,好像也的确没人规定过不能用这种方法炼丹。 方源这边心思百转,薛宴惊的动作却越来越熟练,恍惚间,她觉得自己似乎有过类似的经历,没钱没药, 受了伤只能自己去找灵草,吐血吐到快把脏腑碎片吐出来了,还要强撑着身子去摸索着想办法练成丹药。 从无实体的斩龙金剑, 到不借助任何工具凌空画符, 再到如今这铁锅炒丹药…… 她忽然有些懂了,这些东西, 未必是归一魔尊刻意为之, 更不是在耍威风, 要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有些能力,大抵是被逼出来的。 想通这一点,薛宴惊心下却也并未掀起任何波澜,她并不想为过往的苦难而自怜自伤,何况还是压根没有记忆的苦难。 她很快拍了拍手,大功告成,方源看着锅里拳头大小的一坨糊状物,奇道:“……这是什么?” “丹药,别看卖相不怎么样,形状也大了些,”薛宴惊道,“但吃下去效果应当是一样的。” 方源左右端详半晌,觉得师妹强行说这坨东西是丹药的行为堪比指鹿为马。 孩子父亲听闻丹药练好了,先是连连道谢,待走到近前一看,愣了一愣:“这是剩下的锅底灰?” “不,这就是丹药本身。” “这、这要怎么喂下去呢?” 薛宴惊撸了撸袖子:“你要是舍不得硬灌,就让我来。” “不必不必,”男子看了一眼这生猛的仙师,连声拒绝,“不劳烦您,还是我来。” 薛宴惊将丹药盛在一只大海碗里递给他,他盯着海碗迟疑片刻,总觉得这仙师不甚靠谱:“我听说丹药都是圆形的。” “修仙者不拘于形,不役于物。” “……”方源依稀记得这句不役于物,大意是指人不被外物所役使,怎么解释都与眼下的情况毫不相干,但孩子父亲似乎是被这被听起来比较高深的措辞忽悠过去了,小心翼翼地端着海碗直奔着病床而去。 眼看他在孩子床前比划了半晌,不知如何下手,最后还是孩子祖母一把将海碗抢过去,一口一口地硬是喂了下去。 这硕大的丹药,不过喂入一半,眼见那孩子脸色便红润起来,一家人大喜过望,祖母也加快了手上动作,不多时,孩童睫毛微颤,指尖轻动,仿佛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似的,很快醒了过来。 众人喜形于色,连忙围了上去。 但那孩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趴在床沿处呕吐起来,父亲急忙拿了痰盂接着,他的祖母面上难掩的喜色里又混进一丝担忧,向薛宴惊询问道:“仙师,修儿这是怎么了?这病症可还会有什么遗患?” 薛宴惊于窗边负手而立,身姿挺拔,一袭雪灰色衣袍衬着如墨长发,看起来分外的仙风道骨,闻言高深莫测地吐出两个字:“无妨。” 这家人见她风骨神采如斯,立刻信了个十成十。 方源看了小师妹一眼,没戳穿她,被丹药的味道恶心吐了,倒也的确是无妨。 待一家人安置好孩子,又对几人千恩万谢了一遍后,方源这才问起,这孩童究竟是在何处接触了鬼物。 “前阵子他叔父家接他过去住了几日,”这家人道出来龙去脉,“那家孩子和修儿年纪相仿,最爱一处玩的,互通往来已是常事,但这一次回家后,修儿就精神不振,当夜睡下后就怎么叫都叫不醒了。我们自然也去找他叔父问过,他们说是两个孩子贪玩,偷偷甩开大人跑了出去,也不知是摸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叔父家住何处?” “就在邻近的壶关镇,乘牛车一个时辰便至。” 薛宴惊点了点头,蕴着灵力的双指在孩童额头轻轻一点:“这几日让他多睡一会儿。” 在一家人感恩戴德声中,二人一魔离开了这里,薛宴惊与师兄、嘟噜商议片刻,一致同意先去壶关镇会一会那鬼物。 嘟噜甚至还挺兴奋,叽里咕噜地对薛宴惊说,他将成为第一个帮助凡人捉鬼的魔。 薛宴惊笑着给他竖了个拇指。 壶关镇是一座小镇,镇上住户大多以木匠、瓦匠一类的职业为生,邻近的城镇、村庄里若有人家盖房子或是打家具,都会请他们过去帮忙。 因着镇上的人大都在外务工,街上行人不多,街边摊贩、铺子也少,薛宴惊沿着长街一路走来,只碰到零星几人。 方源若有所思:“就是这种镇子最方便鬼族下手,偶尔少上几个人,其他人一时发现不了,还以为他们在外务工未归,等到能发现的时候,可能就晚了。” 薛宴惊和一名抱着兔子的女子擦肩而过,足下一顿,又回身去看那女子的背影。 方源奇道:“怎么?” “我觉得不大对劲,刚刚她怀里的兔子与我对视了一眼,眼神很奇怪,”薛宴惊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我们把她捉起来拷打一番如何?” “……你和五师姐出门的时候,也是这样行事的?” “没有,她不许,”薛宴惊遗憾地摇摇头,“我猜,师兄你也会提议我们跟上去看看再做决定?” 方源含笑点头:“你猜得没错。” “兵分两路好了,”薛宴惊建议,“我跟上去看看,师兄你带着嘟噜去修儿的叔父家里探听一二。” “去吧,”方源叹了口气,又追着师妹蹦跶走的身影传音了一句,“不许拷打凡人!” “知道了!” 薛宴惊一路跟着那女子,到了一个屠户家中,那屠户正在院子里剁猪骨,女子将手里捧着的兔子给他看:“我家孩子不知从哪里抱来的,我不想养这东西,你这里要不要?” 那兔子似乎听懂了什么,猛地挣扎起来,双眼含泪,发出凄厉的尖叫声,女子没抱住,被它挣脱开,屠户上前一步,揪了它的双耳递还给女子。 “我这儿不收,”屠户摇摇头,“兔肉不好卖,最近好几户人家要卖兔子给我,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也没见附近有什么野兔子窝啊。” 女子听了有些失望,捡便宜的筒骨买了两斤。 屠户看她只不买肉只挑骨头,心下便有几分猜测:“你家那口子还没回来?”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38节 “没呢,”女子脸色忧愁,“说好去帮人盖房子,顶多一个月就回来的,这都过了多久了,家里老小还等着他拿那笔报酬回来花销呢。” 屠户收了她递过来的铜板,沉默着又给她搭了一块猪下水。 “这兔子你真不收?”女子打着商量,“我也不多要,您给我换点猪肉就成。” “不收,你自己拿回去炖了吃吧,我这儿只卖猪肉,”屠户一指院子里拴着的一头小鹿,“今儿早上我连襟送了头鹿过来,我碍着面子买下来了,这会儿正愁怎么吃呢!” 女子绕着那小鹿转了一圈:“这鹿倒是不错,宰了之后给我匀一碗鹿血呗。” “我也没宰过鹿,你要是能帮上忙,我就给你割块肉。” “成,”女子应得痛快,“现在就杀?” “也行。”屠户上前解开绳子,那原本闭目养神的小鹿却忽地一尥蹄子,踹中他的膝盖,横冲直撞地向院外跑去。 女子连忙帮着去拦,挡在门前,那小鹿绕开她,踩着院子里的石磨借力向院墙处跃起,鹿的弹跳力很不错,要不是眼前这一只四肢运用得不大协调,兴许这一跃真的能成功逃脱。 屠户骂骂咧咧地把它拖回来,按在青石板上,女子也上前帮忙捆住它不断乱踢的腿脚,小鹿哀声叫着,似在求情,瞪得圆滚滚的大眼睛里滚落一滴滴泪珠。 “住手,”薛宴惊适时露面,扔给屠户一锭银子,“这鹿我要了。” 屠户掂了掂银子的重量,顿时笑逐颜开:“好嘞,给您杀了还是……” “我要活的。”薛宴惊打断他。 “好好好,您住哪儿,我给您扛过去?这鹿可不大老实。” “不必,把绳子解开就好。” 屠户依言照做,小鹿似是明白薛宴惊在救它,不再挣扎,乖乖地躲去了她身后。 一旁的女子没能分到鹿肉,无奈地抱起兔子要离开,薛宴惊将她拦住,也扔给她一锭银子:“兔子卖我。” “好!”女子生怕她反悔,连忙把不断挣扎的兔子塞给她,揣着银子匆匆走开了。 薛宴惊带着一鹿一兔,走到巷尾无人处,才停了下来。 “别怕,”那兔子整个身子都在发抖,薛宴惊把它捧到眼前,和它对视,“你是不是……人变的?” 这猜测略显大胆,兔子脑袋动了动,看起来像是一个点头。 兔子自然是不能说话的,薛宴惊想了想,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取出笔墨,给兔子爪爪蘸了墨汁,让它在纸上随意发挥,讲一下此事来龙去脉。 那兔子在纸面上别扭地挥舞前肢,半晌后,薛宴惊看着那一片乱七八糟的墨迹,奇道:“难道是我想多了吗?你们并非由人变幻而成?” 兔子激动起来,小鹿也焦躁地跺了跺蹄子。 薛宴惊又想到另一种可能:“还是说,你其实并不识字。” 兔子羞惭地低下了脑袋。 “……”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42 ◎中招◎ “死丫头!”薛宴惊正准备换个方式与兔子沟通, 忽听得街角某户人家里有怒喝声响起,“把你手里的黄狗给我扔出去!饭都快吃不上了,还要养这些东西!” “谁都不许碰她, ”随即响起的是一个女孩稚嫩的叫喊声,“她是我娘!” “浑说什么?你娘回娘家了,改日便归, ”成年男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恼怒, “等她回来听说你管一只黄狗叫娘, 看她不揍你!” “她明明就是我娘,”女孩子哇哇大哭起来,“爹你为什么不信我?” 随后笤帚抽打皮肉的声响、女孩子的哭声、黄狗的吠叫声混合在一起, 薛宴惊连忙循声而去,拦住了那正教训孩子的男人:“别打了, 黄狗卖我。” 她掏出一锭银子扔过去,男子接过掂了一掂,喜笑颜开:“好,你拿走吧。” 院子里一名六七岁的女孩儿抱着黄狗不肯松手,眼看男子又要发怒,薛宴惊拦了他, 在女孩儿面前蹲了下来,拿出腰牌给她看:“玄天宗弟子薛宴惊在此,放心, 先交给我吧, 我保证把你娘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玄天宗的名头实在好用,连这小小的孩童都有听闻, 那黄狗闻言也安静下来, 咬了咬女孩儿的衣角, 似是让她放心。 女孩儿这才点了点头:“姐姐,您一定要把我娘还给我。” “一定。” 黄狗眼里泛出些泪光,跟着薛宴惊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薛宴惊在街角停下,再次掏出纸笔,寄希望于这只黄狗能够识字。 “不好了!”还没等她给狗爪沾上墨迹,忽听得街前有人高喊,“王家嫂子跳河了!” 她猛地站起来,一肩扛着小鹿,一手夹起兔子、揽住黄狗,高声问道:“她人在哪儿?” “河在东边,”有人给她指了方向,见她转身御剑而起,愣了愣,猜到眼前的仙师急着去救人,连忙又跟在她身后喊了一声,“仙师,你……那王家嫂子刚刚被人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断气了!” “……”薛宴惊动作微顿,还是直奔河边而去,万一人还有救呢?归来宗门不过大半年,她大概已经成为了一名够格的名门正派弟子,听闻陌生人有难,第一反应永远是去救人。 到了河边,落下云头,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面色苍白的陌生妇人紧闭着双眼躺在地上,有人正要将她抬走。方源也蹲在妇人身侧,对上师妹的视线,他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示意她此人已是没救了。 有位老人在河边唉声叹气:“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 方源与薛宴惊对视一眼,上前询问道:“老人家,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您知不知道王家嫂子为何要跳河?” “我原本在河边洗衣服,一抬头就看到她直愣愣地站在上游,”老人声音战栗,透露着强烈的不安,“我喊了她一嗓子,她回头看我,脸上都是泪水,我吓了一跳,忙问她发生何事,她说她误杀了丈夫,现在也不想活了。” “误杀?”薛宴惊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兔子,那兔子、黄狗和小鹿也意识到了什么,身子猛地一颤。 “是啊,我再追问,她却胡说八道起来,不知是不是被刺激得疯了,”老人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她非要说她的丈夫变成了兔子,她将兔子割喉放血,又剥了皮,转身把刀冲洗干净的工夫,一回头,砧板上的兔子变成了她的丈夫,浑身血肉模糊的,喉咙里咯咯作响,就在她面前彻底断了气。” “……”方源闭目,单是想象起那副场景,他便觉得浑身不适,而那妇人意识到自己亲手杀了夫君并剥了他的皮,又是何等残酷?难怪会被刺激到轻生。 连不远处的魔族嘟噜都浑身颤了颤。 “她说她本是跑出来求救的,但越想越绝望,她还说不会有人信她,官府也会砍她的头,我匆匆跑去上游要拦她,还没跑到那边,她就跳了河,我连忙喊人来救,未料她死志如此坚决,连挣扎都没有,就那么抱着石头沉了下去,”老人犹自不解,“你们说说,她是不是疯了?这人哪能变成兔子呢?” “老丈,玄天宗弟子在此,”薛宴惊取出腰牌给他看,“有一事要劳烦您。” 老人连忙点头:“仙师您尽管说。” “想办法告诉镇上所有人,近日不得杀生,一律茹素,直到我们玄天宗调查结束。” “……”老人张了张嘴,磕磕绊绊,半晌说不出话来,玄天宗声名烜赫,结合刚刚的事,他大抵已是猜到了什么,最终老泪纵横地郑重地一点头,“好,仙师您放心,老身我就算拼死也要拦着他们杀生!” “多谢。”薛宴惊又找到河边参与救人的几位凡人,使了银子,请他们沿着大街小巷敲锣打鼓地去喊玄天宗警示大家近日不得杀生食肉。 几人不明就里,但收了银子,倒也把事情办得妥当。 方源看了一眼小师妹身边的三只动物:“这是?” 薛宴惊将三人来处一一道明,方源揉了揉眉心:“这次遇见的鬼族实在歹毒。” 他向来温和的语气里,也混上了一丝杀意。 离了河边,师兄妹二人又径直奔赴那轻生的王嫂子家中,准备探查一二。 才靠近院门,便嗅到一阵血腥气,想到里面很可能有一个被剥了皮的凡人,薛宴惊把怀里的兔子、黄狗以及肩上扛的小鹿放下:“你们且在门口等我一等。” 她又看向魔族嘟噜,后者匪夷所思地与她对视,叽里咕噜地反问:“我可是魔族,我怕什么?” 薛宴惊点了点头,举步进入院门,踏入的一刹那,她立刻意识到不对,旋身向后跃起,同时向身后的方源高声示警:“师兄,别进来!” 但为时已晚,薛宴惊感觉眼前一花,天旋地转,再睁开眼时,视角矮了很多,抬头便看到魔族咕噜的膝盖,低头看见自己毛绒绒白蓬蓬的爪子尖。 “……” “师妹啊。”她听到方源的传音,努力转了一圈身子,却找不到人。 “六师兄?”薛宴惊传音道,“你在哪儿?” “在你头顶,”方源的声音道,“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薛宴惊努力抬头,但这新身体她不大适应,略作思索,干脆将整个身子翻转过来,肚皮朝天,这才看到上空很高很高的地方有一颗鹿头,再顺着这脑袋向下看去,是修长的颈项,再往下,还是颈项、颈项、颈项,最后是才是鹿的身子。 “长颈鹿?” “嗯。” “那我是什么?兔子吗?”薛宴惊看不到自己的全貌,仅凭那一对儿雪白的爪爪做出猜测。 “没错。” 薛宴惊叹气:“我不是提醒你别进来了吗?” “没办法,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前脚已经变成了蹄子,再退出去,半人半鹿的更惊悚。” “……” “师妹,你还好吗?”方源听她不说话了,连忙问道。 “还不错。”薛宴惊踩着飞剑升空,法力还在,问题不大。 方源大概从没见过一只兔子御剑飞行,呆呆地望了她好一会儿。 薛宴惊踩在剑上,飘进了厨房,房间不大,那副惨状一览无遗。 砧板上是个血淋淋的人形,地上却扔着一张被剥落的兔子皮。 薛宴惊拜了一拜,心下默然道:“我定然会找到始作俑者为你二人复仇。” 魔族嘟噜扶着墙根在一旁呕吐,薛宴惊飘到他面前,她现在无法说话,只能传音道:“我可是魔族,我怕什么?言犹在耳啊。” “……” “走吧,我们需要你。” 薛宴惊又飘出院子,忧愁地望了望师兄,又望了望地上的小鹿、黄狗、兔子三人,试图与他们沟通。 那兔子咕咕叫着,薛宴惊十分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听懂,经过一番交流,她发现兔子可以与自己沟通,那小鹿可以与方源勉强互相听懂一半,而黄狗则完全无法交谈。 “大自然奇妙如斯。” 方源无奈:“现在是感叹这个的时候吗?” 兔子和小鹿也说不清自己是如何中招的,如薛宴惊所料,那将兔子抱去屠户家的女人,正是他的妻子,兔子只道:“我发现自己变成兔子以后,急得不行,连忙去找家人帮忙,但妻子认不出我,只有我那小儿子,不知为何,只一眼便知道我是他的爹爹。” “一线生机,”薛宴惊了然,“孩子的眼睛,就是这一次凡人的一线生机。” 可又有几人会相信孩子的童言?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39节 薛宴惊踩着剑飞来飞去,用力撞上了院门,设了个结界,又在门上伪造了官府封条,以免接下来过来察看的凡人中招。 嘟噜是现场唯一一个完好无损的家伙,大概鬼族针对凡人的计谋不对魔族起效,奈何他不会写字,只能看着薛宴惊这只兔子叼着毛笔上蹿下跳地写封条。 “仙师,”另一只兔子焦急地来回蹦跳,“连您二位都中招了,这可如何是好?” “莫慌,”薛宴惊安慰他,“只要我还能用剑,就远远未到穷途末路。” “真希望我能像你一样乐观。”方源一边探脖子咬了一口树冠上的叶子,一边说道。 薛宴惊看他一眼:“我看师兄你挺悠闲的。” 地上的兔子又问道:“您有什么计划吗?” “找到始作俑者,严刑拷打,逼问其恢复方法,最后将其宰了。” 很好的计划,正相当于没有计划。 一行人只能先在镇子里逛逛,寻找线索。 薛宴惊把自己的宗门腰牌挂在了嘟噜胸前,有了玄天宗的名头,他领着一只长颈鹿、两只兔子、一条黄狗、一只梅花鹿,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也无人敢上前质疑。 他初时还有些惊惶,走着走着也习惯起来,还悄声对薛宴惊道:“如果有下辈子,我也想做名门正派的弟子。” 他们一路上又救下两只兔子,一只狐狸。不知为何,变成兔子的似乎稍稍多些。 “师妹,你能给自己做个记号吗?”方源提出,“不然我分不清你和其他兔子。” “……”薛宴惊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条红色发带绑在耳朵根,她御剑飞行,那发带就在她耳朵上迎风飘舞。 这次的鬼物藏得隐蔽,薛宴惊绕着镇子飞了一周,也没能找到邪气所在。 一行人都累了,薛宴惊在镇子外找了个山洞让大家休息,她准备趁夜再出去探一探。 “师妹啊,我困了。”方源在洞外站得笔直。 薛宴惊不明所以:“困了就歇息啊。” 方源忧伤地看她一眼:“你知道长颈鹿睡觉时,该怎么摆放脖子吗?” “……”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43 ◎威武的兔子◎ 瑟瑟秋风中, 师兄妹二人凄凉地对视。 “这样好了,找一片广阔些的空地,”薛宴惊提出解决方法, “你侧躺下来,我帮你把脖子平铺在地面上。” “平铺?听起来可行,”方源对师妹灵活的脑瓜给予了充分肯定, “就这么干吧!” 于是, 夜晚的山间出现一幕奇景, 一只绑着红发带的兔子用灵力托着一头长颈鹿的脖子帮助它缓缓地躺了下来,想是怕脖子弯曲着不舒服,待它躺下后还提着它的鹿角帮其把脖子抻直, 最后又在它的脑袋下面垫了只小枕头。 做完这一切,兔子拍了拍手, 飘浮在空中观察一圈,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又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床被子:“六师兄,我只带了这一条被子,你是想盖在身上还是脖子上?” 方源认真想了想:“脖子。” 于是薛宴惊又给他盖上被子,虽然这被子被方源庞大的体型衬得分外袖珍:“好了, 睡吧。” 月色下,一只长颈鹿枕着小枕头,盖着小被子, 安然闭上双目, 单看上半身,画面尚有几分温馨, 再看下半身, 就只剩滑稽可言了。 薛宴惊正要离开, 方源又支棱起脑袋提问道:“我要是想翻身怎么办?” “……忍一忍?” 方源委屈地重新躺下睡了。 薛宴惊蹦上了长剑,肚皮朝天,躺在剑上,望着月色,重新飞回了小镇。 有起夜的凡人一抬眼,正看见在月下飞行的她,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玉兔下凡了?” “……” “娘子、囡囡快来看,玉兔下凡了!” 眼看着此人惊动了一家老小出来看玉兔,薛宴惊有些无奈,原本打算直接遁走,在注意到孩童眼中那种天真的赞叹后,略作思索,从储物戒取出一盒子还未动过的酥油月饼,用灵力缓缓抛了下去。 在孩子的欢呼声中,她徐徐飞离了这里,也不知这一家人会不会觉得很奇怪,中秋已过,这玉兔是下的哪门子的凡,又是送的哪门子的月饼? 她在每家每户上空飞过,偶闻得一阵啼哭声,循声望去,见是一位老妇夜不能眠,正在哭她那苦命的女儿和女婿,薛宴惊驻足听了片刻,才知她便是白日间跳河的那位王嫂子的母亲。 月光下,老妇人花白的头发凌乱,双眼肿得如核桃般,想是已经哭了半日,有人来搀扶她:“娘,回去歇息吧,待天亮了,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老妇人推开来者:“我心里难受,你让我一个人坐坐吧。” 秋风吹过,拂落几片梧桐叶,叶子落在老妇人发间,她却恍若未觉,懒得去抬手拂拭。 “……”薛宴惊立在剑上,盯着自己毛绒绒的足尖,眼前悲切凄清与刚刚那家的笑语欢声对比,当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了。 她自己亲缘淡薄,人生的前十几年也鲜少接触凡人,此时却忽然为这凡俗亲情而生出些许难过。 此前薛宴惊对鬼物的态度一向是若敢为非作歹,杀了便是。 但就在此时此刻,她心下忽然生出几分怒意,鬼族为什么要破坏凡人平静的日子呢?嘴上说着要帮他们变得更好更完美,可人为什么一定要变得完美?他们原本的日子也许很平淡,甚至一生都会很平淡,但平淡的生活里自有平凡的快乐,也会有偶尔的闪光点,比如领了工钱后带着家人去街角的食肆饱食一顿,比如每逢年节裁布做新衣,比如喊家人出来看玉兔,比如为了一盒从天而降的月饼欢呼雀跃。 外人看来平淡无趣,但那是他们自己珍视的人生。 让每个人感受到快乐的事物从来不尽相同,不容他人来评价。比如修仙者,他们也许比凡人更快乐更自由更潇洒,但他们永远不会为了一盒子月饼欢呼。 鬼族又凭什么高高在上地用一句“帮他们变得更好”来祸害凡人? 就在白日,薛宴惊在王嫂子家中搜查时,还偶然瞥见了窗子前摆的一排小木雕,其中有一男一女,身着喜服,手里牵着喜带,还有些憨态可掬的猴子、老虎一类,想来是男子做活时捡了边角料雕出来哄娘子开心的。 而每一只木雕下面,都摆着一条绣工精致的小垫子,看得出这些小东西都是有被珍惜的。 当时薛宴惊一瞥而过,此时回想起来,却莫名有些惆怅。 她警惕地用爪子踩了踩剑尖,好像自归师门以来,自己变得越来越……柔软了? 这对归一魔尊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对一个名门正派的弟子而言,好像又没什么问题…… 薛宴惊甩了甩耳朵,不再多想,踩着剑继续迎风飞翔,寻找鬼物踪迹去了。 这一找,就找到了清晨时分,薛宴惊飘在空中,略略眼馋了一下诸户人家里飘出来的早膳炊烟与香气,忽发觉这香气里混入了一丝邪气,她连忙循着邪气而去。 她这边找了一晚,遍寻不至,方源睡了个好觉,在嘟噜的帮助下起身后,驮着兔子、狐狸、黄狗等溜溜达达地回到镇子上,嘟噜手里还提着一篮子新鲜的猪草,正投喂着同行的小梅花鹿,却就在镇门口与那鬼物打了个照面。 看到方源的模样,那人形鬼物先愣了愣:“你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变得这么大?” 长颈鹿毕竟少见得很,民间尚有人认为它乃是一种“麒麟”,这鬼物大抵也从未见过,此时颇为稀奇地绕着他转了一圈:“你的脖子,它本来就是这样的,还是我的术法哪里出错了?” 方源不答,只怒视他传音道:“让凡人自相残杀,对你们而言到底有什么好处?!” “原来却是个不自量力的修士!”听到传音,鬼物嗤笑一声,“我可没让他们自相残杀,你这可是冤枉我了。我不过是把他们变成了可爱的小动物而已,他们偏要互相杀害又干我何事?不过我不得不承认,这些凡人确实带给我不少乐子。” 小鹿、黄狗等意识到眼前鬼物正是罪魁祸首,原本害怕得身子发颤,听得他这一席话,愤怒却不由盖过了恐惧。 黄狗吠叫嘶吼着,它的话方源听不懂,但鬼族却理解了,闻言又是得意一笑:“是啊,就是很有趣啊。我把你们变成动物,本是想躲过他人盘查,方便将你们运回鬼界当奴隶役使罢了,但你们的反应真是令人捧腹,让我忍不住多待了些时日。” 他们这一行人古怪的对峙,早吸引了镇上的凡人驻足,听那鬼物越说越不对劲,有敏锐的百姓质疑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在说什么?在说这件事如何愉悦了我的身心,”鬼物大笑起来,不再掩饰,“前几日,就在隔壁镇子上,我亲眼目睹了一个女人杀死她妹妹的过程,那姑娘变成了一只老鼠,第一反应是去找平日最疼她的姐姐求助,却有口不能言,只能吱吱叫着看着姐姐一锅热水泼过来将她活生生烫死,真是好笑得很。” 他玩笑般讲出来的故事和语气里毫不遮掩的恶意,让这些凡人愣在当场。 方源大怒,唤出长剑,以灵力操控,向那鬼物攻去。 鬼物化作一道黑烟闪过,单这一下,百姓自然看出他并非凡人,联想到他刚刚所言和近日发生的种种事端,大家惊恐地与身边熟人对视,一边不敢置信,一边又想从对方眼神里肯定自己的猜想。 “不自量力!”转瞬间,他们已然过了数招,鬼物嘲讽方源道,“你现在这副模样还用得出几分剑术?” 方源应付得的确很吃力,他眼下的形态,连平日里三成实力都发挥不出来,但他不想让这鬼物再度遁走,拼了全力咬牙坚持着。 “我杀了你!”两人打斗间,一个凡人忽地举着铁棍冲了上来,向鬼物打杀而去,“还我姐姐命来!” 听一旁百姓议论,方源才知这是昨日投河的王嫂子的亲弟弟,他本就不信姐姐疯了,今日出来采买棺木的时候正撞到这一出,哪还有什么猜不出来的?激愤之下,抄起铁匠铺子门口的棍子就冲了上来。 鬼物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化作一道黑烟从此人胸口穿胸而过,落在地上重新化为人形,又一掌向此人劈去,其他百姓见状也愤怒起来,胆子大些的拎了路边青砖就要往上冲,胆子小些的也把手里的东西通通砸向鬼物。 “退后!”方源一边尽力阻拦那鬼物,一边想警示这些百姓,奈何他说不出话来,又做不到一次对所有人传音,那些人群情激奋之下,纷纷涌上,眼看都要化作鬼物的掌下亡魂,忽闻天边破空之声,一只兔子驾着剑冲那鬼物当胸而去。 “六师兄!”她一剑把鬼物打飞了出去,转身问方源道,“你没事吧?” 那一刻,方源只觉得自己从未听过这般美妙的声音。 鬼物被打得吐了一口黑雾,见她已经再次攻上,下意识后退,薛宴惊御剑猛地俯冲过去:“哪里逃?!” 鬼物从未见过御剑的兔子,不过是愣神间躲得稍慢了些,就被她在脸上划开了一道泛着黑烟的口子,立时怒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玄天宗薛宴惊在此,”其实这个名字知道的人并不太多,但她传音时愣是把这三个字念出了一股名震天下的气势,“受死吧!” “吓我一跳,猛地看到一只兔子御剑,我差点以为是来抢功的同行呢,”鬼物狞笑一声,“原来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修士!” 薛宴惊露出一个比他还要夸张的狞笑,她也不知狞笑在一只兔子脸上会是如何体现,但根据眼前鬼物略有些不适地移开视线这一行为来看,她推测这个笑容看起来大概很是狰狞阴森。 “我找了你一夜,原来你是躲出镇子去了。” “躲?”鬼物嗤笑一声,“我只是去照顾一下周边的几座城镇罢了。” 原来这竟是一只非常上进努力的鬼物,发现把人化为动物这个点子十分好用后,干脆向上面申请把周围几座镇子都纳入囊中。 薛宴惊不再容他废话,一边与鬼物对打,一边连忙给方源传音:“师兄,你拦住这些凡人,我一个人可以对付他!” “好!”方源思量片刻,干脆低下头,用自己的长脖子当了一道栏杆,把所有百姓强行拦在了长街另一侧。 他们没来得及抗议,因为这一日清晨,壶关镇百姓见到了他们百年难忘的奇景。 一只绑着发带的兔子,身子轻盈如飞,腾空一跃,抬起后腿,凌空踢剑,剑势如流星,卷起一地的落叶,向鬼物劈去。 鬼物脸上略带嘲讽的笑容,在感受到这一剑的剑意后消失无踪,连忙纵身避过,再次化作一道黑烟向兔子席卷而去。 他伸手去抓兔子的双耳,兔子却动作迅疾,纵跃如飞,在空中踩着剑身借力蹦跳起来,根本不是他能捉得住的。 薛宴惊没办法用两只爪子来捏剑诀,全凭灵力控剑,刚开始微有些滞涩,但很快熟悉起来,出剑仍然如行云流水,挥洒自如。无边剑意起,招招都是要命的招式。 “好剑!”一旁有书生拊掌喝道,“好一个势如游龙平四海,矫如惊鸿破苍穹!” 随着剑势越来越快,百姓们再看不清招式,只看到漫天烟尘中,一黑一白的两团互相交错。 “把解咒的法子交出来!”薛宴惊抓住机会,伸爪子在鬼物肩上一搭,让业火灼烧着烈烈黑烟。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40节 这鬼物却比她之前所见的能忍些:“休想!” 他探出一条触手状的黑烟,要卷过来一名凡人做人质,被方源一道灵符炸断。 鬼物在薛宴惊手下挣扎着:“若你还想变回来,就得留我一命!” 他显然打错了算盘,薛宴惊向来软硬不吃,闻言手下业火愈炽:“不肯说,那就去死吧。” 业火之下仍然嘴硬的鬼物,大抵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她自然不信他活下来以后就会将解咒的法子双手奉上,留着他反而夜长梦多。 鬼物一寸寸地在她手下焚烧殆尽,伴着哀嚎声,化为飞灰簌簌落下。 兔子立于剑上,周围秋风渐止,落叶与飞灰环着她身周落下,战斗时飞扬的发带也柔顺地搭在了身侧,以众百姓视角观之,竟有超逸绝尘、清旷超俗之感。 据说从此以后,壶关镇便以玉兔作为祥瑞,每逢中秋佳节便拜明月与玉兔。 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44 ◎英杰与枭雄◎ 鬼物彻底烟消云散, 消逝于天地之间。 下一个瞬间,兔子重新化为仙子,褪去一身绒毛, 雪灰色衣袍一振,抖掉袍角飞灰,负剑而立, 回身看向众人。 薛宴惊双眸璀璨如星:“我就知道, 没人有这么硬的嘴。” 方源摸了摸自己终于变回正常长短的脖子:“他死了, 符咒自解,因此他不敢说,说出来你也一样会杀他。” 薛宴惊却忽然想到什么:“可他说要把这些凡人运回鬼界当奴隶役使, 难道到时候他也要自裁,才能让他们变回人形?” “他这一句又未必是真, ”方源思忖道,“也兴许到了鬼族地界上他们还有什么别的秘法?而这秘法不能在凡界施用。” 薛宴惊摇了摇头,心下仍存疑,却也知道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因为眼前动物正一一重新化形为人。 黄狗噗地一声,变为一个女人, 正惊喜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一旁围观的百姓里,恰有她的丈夫在,目睹了这一幕, 呆愣愣地有些反应不过来:“你、你还真变成黄狗了?” 女人回过神来, 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我让你打孩子,让你打孩子!” “哎哎, 她非说你变成狗了, 我以为她小小年纪就撒谎, 那还了得?别揪耳朵了!”男人慌忙逃窜,“我知道错了!” 其他人呆若木鸡地看着这一切,有人忽然惊觉,一拍大腿,慌忙向家中跑去。 兔子化为一名男子,人群里他的妻子哭着抱住了他:“对不住,对不住,要不是这位仙师买下了你,我险些就把你杀了!” 男子揽住妻子,长叹一声:“不能怪你。” 两人对薛宴惊叩首,拜谢仙师。 有人欢喜,有人放声哭泣。 有苍鹰落地,化为人身;有蚯蚓从土里钻出来,扭着身子变成人形;有些人家房梁的蛛网上,也掉下来个大活人。 所有人都在拥抱自己的亲人,薛宴惊抬头,看到长街尽头一位老者,被儿女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到她的面前,躬身下拜。 “不必拜我,”薛宴惊扶起她,“我没能救下令爱的命。” 老者叹息着拍了拍她的手:“你救下了千百个其他人的女儿。” “……” “何况,您杀了那东西,就是为我那孩儿报了仇,理当受我一拜。” 飞灰落了满地,恍若霜雪,老者就在这一地飞霜中,拜了一拜。 在场目睹这一幕的镇民们都从喜悦中回神,沉默地帮忙收敛了王家嫂子和她丈夫的尸骨。 薛宴惊和方源又走访了周遭几座城镇,对那些惶恐的百姓们一一说明情况,做了安抚。最后亲眼看着那些可怜人下葬,在他们墓前念了祝往生的口诀。 “师兄,”薛宴惊跟在方源身后,沉默地离开了壶关镇,御剑片刻,突然开口问道,“你觉得这世上为什么会有修真者?” 方源答得毫不犹豫:“先有妖魔鬼怪祸乱人间,凡人无法应对,才有修真者应运而生。” “……”薛宴惊抬眼平视前方白云舒卷,“我明白了。” 方源认真看向她:“今日之事,让你有所触动?” “嗯。” “有触动,是好事。” “好事?”薛宴惊不解,“我们修者不是该以修心为要吗?不为外物所扰,不为世俗所绊……” “从未经历世俗,如何敢说不为世俗所绊?”方源温声道,“修心境,并不是要护着一颗完完整整、与世隔绝、永远无动于衷的心,而是坦然经历人生种种,看遍世情、千锤百炼出的心境。” 薛宴惊闻言肃然起敬。 方源大为不满:“你这是什么眼神?” “没想到我那不着调的六师兄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眼神。” 方源得意地仰了仰脑袋:“你师兄深奥着呢!” 两人一魔继续向着魔界的方向御剑飞去,方源又道:“你胆子实在是大,那鬼物化成黑烟时,我只能躲避,你一只兔子却敢不要命地向黑雾里撞。” 薛宴惊笑了笑,觉得这实在没什么可夸耀的,毕竟她自己心知肚明,无论如何,都有斩龙金剑给她兜底。 大概连她自己都忘了,当初在万剑秘境之中,她尚不知自己归一魔尊的身份,面对鬼物时也仍是毫不退缩、一往无前。 二人一魔一路向北,在江阳府落下云端,这是与魔界最为邻近的一座凡人城池,再往前,不过百里,便是魔族驻地所在。 每每提起江阳府,不少人都以为这座城池定然衰落枯败、百业萧条,更有甚者猜测这里民不聊生、饿殍遍地。 但薛宴惊甫一踏进城门,便闻得集市中一片尘世喧嚣,宽敞平整的青石板大道上行人车马络绎不绝,街上的烤肉摊子香飘十里,男女老少恬然自得,茶棚前水雾氤氲升腾,酒肆中人影觥筹交错,沿街而行,布庄商行也逐一映入眼帘,丝竹管乐之声与小贩叫卖声响互相交融,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韵律,正是一片安居乐业、盛世繁华之景。 方源对小师妹一笑:“我几年前来过这里一次,所以才敢说没什么危险。” 嘟噜新奇地张望着,嘴里喃喃自语。 “他说什么?”方源问师妹。 薛宴惊正抬头打量楼阁飞檐,闻言道:“他说,这里几百年前并不是这样的。” 正闲谈之际,天空中迅速飘来一旁乌云,遮天蔽日,薛宴惊察觉不对,微微蹙眉,抬头看去,正见到那怪异的乌云里跳出个黑衣人形,余下云朵也各自扑棱着翅膀散去,原来这竟是由乌鸦组成的一片黑云。 “是魔族!”方源高声示警。 街上百姓眼见此异像,却不慌不忙,有序地快步进了街边两侧的店铺里躲避。 薛宴惊右手已然握住剑柄,耳边忽听得百姓呼喝:“将军来了!” 将军? 薛宴惊抬头望去,果见上空有一女子白衣银甲,手持长|枪,直追那片乌云而来。 薛宴惊逆着光,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见得她遍身的肃杀,阳光下,一袭银甲熠熠生辉,那红缨长|枪舞得虎虎生风,裹着雷霆万钧般的气势,向黑衣人刺去。 她用的是一套枪法,招式凌厉狠辣,大开大合,没有丝毫花哨多余的动作,算不上美观,胜在简洁凝练,薛宴惊一见便知,这是杀人的枪法。 那黑衣人显见不敌,一声呼哨重新唤来乌鸦群去短暂遮蔽她的视线,自己一个闪身疾速飞落地面,他的动作太快,凡人看不清楚,被他迅速挤进了成衣铺子的人群里,他一手撕去身上黑袍,扯了件黄色外衣披上,又匆匆收敛魔气,混进百姓中间隐去行迹,顺手偷了只架子上贩卖的草帽扣在头上,正盘算着待人追过来时以这些百姓为质,却脸对脸地与人群里的薛宴惊撞了个正着。 “尊主?!” 他先是愣了愣,随即哭丧着脸露出一个“天要亡我”的表情。 他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甚至失去了逃生的欲念,周围百姓注意到此处异样,连声高喊示警,那女将也匆匆追了过来,再没给他逃窜的机会,一□□中其心口。她就这样提着长枪,枪上挂着魔尸,对百姓们点头示意。 百姓们欢呼起来,目送着她再度驾云远去。 薛宴惊早已隐入人群,仰望着她飞身而起的背影:“好飒爽的女将军。” 百姓们口中喊着“叶将军威武”,为这女子送行。 “叶将军?”听着这个姓氏,薛宴惊想到了什么。 方源用手在眼前搭了个凉棚,抬眼望去:“想来便是归一魔尊座下叶引歌叶将军了。” “魔族双璧叶引歌……”薛宴惊自然还记得红鸾圣女提起过这个名字。 “是啊,你也听说过?”方源注意到刚刚师妹不着痕迹地躲进了人群,不由笑道,“放心,她与修真界关系一向不错,不会无缘无故对修者动手。” 薛宴惊想起了归一魔尊在修真界的待遇,奇道:“为什么归一人人喊打,而叶引歌身为他座下大将,居然可以和修真界关系不错?” “她与归一政见不同,行事风格也不同,归一嚣张恣肆,叶引歌则沉稳持重,”方源解释道,“况且,归一最被诟病的就是当年因着采补邪法屠戮修者满门一事,而这件事里叶引歌完全没有插手。” “我明白了,”薛宴惊望着周遭百姓的反应,“她与凡人关系也不错。” “她有一半凡人的血脉,”方源颔首道,“比归一更得民心。” “是吗?” “嗯,叶引歌是英杰,归一乃枭雄,”方源总结道,“百姓更亲英杰,也是情理之中。” “……”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45 ◎尴尬一日◎ “叶引歌。”薛宴惊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左右正失着忆,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什么头绪,干脆便放下不去思索, 与师兄和嘟噜一起游荡起这座江阳府来。 街边有行人带着一只圆滚滚的动物走过,这东西生得形似幼年海狮,却可以拍着身上一对鳍飞在低空中, 薛宴惊经过时, 挺稀奇地盯着看, 被那东西察觉她的眼神,立刻凑过来,在她身边晃悠着飞了一圈, 又拿脑袋去拱她的手,示意她摸一摸自己。 薛宴惊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 只觉手感不错,又随口与它的主人搭话:“它生得不似凡物。” “的确不是凡物,是魔界那边传过来的,叫做海狻猊,脾性温顺,性喜撒娇, 我们凡人也喜欢养在身边做个伴,”主人解释道,“江阳府和魔界常常互通有无, 姑娘想是头一次来此?” “头一次?”薛宴惊下意识摸了摸脸颊, 反问道,“阁下看我可觉得眼熟吗?” 行人茫然地摇了摇头:“我在江阳府生活近三十载, 从未见过姑娘。” “那……你可见过归一魔尊吗?” “听姑娘这问话, 我就知道你定然是第一次来江阳府, ”行人笑了起来,“很多人头一回来此,都要打听起归一魔尊,大家似乎都对他很好奇。不过可惜,我只看见过他从上空飞过的模样,除了玄衣金冠,再看不清别的了。”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41节 薛宴惊道了声谢,行人又很热心地给她指点了城里好玩的去处,才与她作别。 两人一魔逛了一圈,方源和薛宴惊二人都忍不住买了些魔族特产,又在当地的酒楼里要了一桌酒菜,算作给嘟噜送行。 自听说魔界如今环境祥和、安居乐业后,嘟噜便归心似箭,此时到了近前,却又近乡情怯,红了一双眼眶,拉着方源说了一堆他根本听不懂的话。 方源耐心地安抚着他,一个听不懂,一个说不明,竟然也沟通得有模有样,薛宴惊在一边旁听,发现两人各说各的,对话居然也接得上。 送行宴后,两人带着嘟噜御剑飞行,在距魔界边境几里的位置落下云头。 “我们两个不便再往前行了,”方源拍了拍嘟噜的肩,“愿你此去,一切顺遂。” 嘟噜单手放在胸前,对他行了个魔族特有的礼节。 薛宴惊也正要开口,忽见魔族边境处有一只巨物,卷着滚滚烟尘向这边狂奔而来。 方源一惊:“那是什么东西?” 嘟噜连忙比划着解释:“是魔界很厉害的一种凶兽狸力,一直用来守边境的,快跑!” 他话音刚落,薛宴惊一把将他扯到剑上:“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可以直接用‘快跑’作为开头的。” “……” 他们御剑而起,那叫做狸力的凶兽在后面紧追不舍,转眼已经追出了二十里地,薛宴惊回头观察着那仿若不知疲倦的异兽:“我飞下去看看。” 嘟噜紧张地抓住了她的衣角,被她提起扔到了师兄的剑上。 “小心!”方源拦阻道。 “它似乎没有恶意,”薛宴惊飞身而下,落在那凶兽面前,有些迟疑地问,“你……认得我?” 狸力开心地摆了摆身子,伸出巨大的舌头,舔了薛宴惊一口。 就这一口下来,薛宴惊头脸已经被口水沾满,她面无表情地抹了把脸。狸力却很兴奋,伸着舌头又要舔她,被她忍无可忍地推开。 方源和嘟噜也落在地面上,狸力围着嘟噜嗅了一圈,确定他是魔族后,放过了他,又转头去嗅方源,发现是个陌生的修者后,一呲牙冲他大吼一声,似是在恐吓。 薛宴惊见此,浮在空中,拍了拍它的耳朵:“别怕,他不是坏人。” 狸力被这样一安抚,竟真的平静下来,甩了甩脑袋,示意三人飞到它的背上。 方源若有所思:“小师妹,它好像真的认得你。” 狸力载着二人一魔,直奔魔界而去,方源和嘟噜两个老实人被颠簸得苦不堪言,又不忍辜负了它的好意,而在他们没有注意的角落,薛宴惊悄然用灵力浮空了一寸,随着狸力奔跑的步伐同步飘着。 眼看距离魔界不过三里地时,薛宴惊揉了揉狸力的耳朵,叫停了它,和方源二人御剑飞开,示意它载着嘟噜继续前行。 狸力呆呆地望着她,似乎在困惑她为什么不肯跟它回去。 薛宴惊又拍了拍它的屁股:“去吧,别等我了。” “……”狸力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又在原地凝视她半晌,才转头跑开了。 挥着手臂与他们告别的嘟噜,也在二人的视线中逐渐远去。 “我不太喜欢离别。”薛宴惊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魔族边境,此处于她而言既非陌生,也不熟悉。 “我也不喜欢。” “我还以为你会讲些大道理来劝慰我,”薛宴惊摩挲着剑柄上的穗子,“比如人生就是充满离别,或者修真者生命漫长,做了修士就要接受这一切之类的。” 方源笑了起来:“你看,大道理你不是都懂吗?哪需要我来讲?” 薛宴惊失笑。 方源轻撞了撞她的肩:“走吧,我买到了上好的红豆,回去给你做红豆沙奶卷。” “好!”薛宴惊蹦上长剑。 方源心下好笑:“莫非你还保留了一部分兔子的习性吗?” “……” 欢声笑语中,两人踏上了返程的路。 中途,他们路过一个遭蝗灾的村庄,循着蝗虫过境的轨迹一路抽丝剥茧,最终抓住了幕后指使,将那名指挥各地零散蝗虫集中起来肆虐的蝗妖绳之以法。 被百姓问起姓名时,二人如实相告,“玄天宗薛宴惊”这一句出口时,她却察觉到远处似乎出现了一道异样的视线。 认真转头看过去时,那道视线的主人却已然隐入人群,不见踪迹了。 莫非是归一的仇敌?也不知刚刚那一瞥间对方有没有看清自己的脸,薛宴惊微微蹙眉,有师兄在,她总归是不想节外生枝,干脆抬手取出面纱蒙了面。 方源要将蝗妖押送回中州,昆吾山不远处,有一座由玄天宗和中州其他大小门派共同建立的血鸦堡,专门用来关押一些为乱世间的妖魔。那些杀伤过人命的、凶残无比的自然当场处斩,余下少部分便由血鸦堡中人审判,酌情评定关押时限。 蝗妖自知毁坏了百姓赖以生存的食粮,怕是罪孽深重,几百年都未必出得来,中途数度试图逃窜,直到薛宴惊不耐烦地提议直接将其砍死,他才熄了念头。 这一日,二人却接到了师门传信,方源细细阅览后又将信件递给小师妹:“师门给元婴和金丹期的弟子安排了一次考核,去不周山寻找灵药,前三名会得到奖励,三师姐问你去不去?想去的话,无需返回师门,直接去夜王寺等其他弟子一同上路便是。” “好啊,”薛宴惊应下,“我还从未去过不周山呢。” “夜王寺离这里不远,我先送你过去。”方源提议。 “不必,”薛宴惊推拒,“我自己可以,师兄带着蝗妖总归不方便,还是先把它押去血鸦堡好了,免得夜长梦多。” 方源天生就是个爱操心的性子,就算亲眼见过兔子师妹大战鬼物时那无边剑意,也仍是忍不住担忧,但想到五师姐说过小师妹总要独当一面,还是按捺下来,同意了这个提议。 薛宴惊就此和师兄分开,取道西北,向夜王寺的方向飞去,自几日前起她便察觉有人远远缀在后面,此时与师兄分道而行,发现那些暗中跟踪的家伙并没有要为难方源的意思,而是径直追着她而来,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在夜王寺山脚下被人拦了下来,约十人围成一个两仪阵,将她困在中间。 当先一人先抱拳行了一礼:“敢问姑娘可是玄天宗薛宴惊?” 薛宴惊长剑出鞘,抬手挽了个剑花:“说吧,找我做什么?” “几日前,我偶然路过六丰村,听得姑娘自报名讳,这名字倒是不常见,我听仙霞派弟子提起过一次,便记得牢靠,”那人道,“想来你便是传闻中归一那位宠姬了。” 薛宴惊险些以为是自己走了一趟阳关府,被人认出乃是归一本尊了,却原来对方只是想找“宠姬”的麻烦。不过想想也是,区区十人就敢来围攻归一,未免太过托大了些。 “这些兄弟都是我叫来的,都与归一有仇,”那人拱手道,“动手前,我先说声对不住了。” “老三,跟她废什么话?”有人叫道,“赶快拿下便是!” 薛宴惊踏前一步,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她离开树叶的阴影遮挡,抬手扯掉面纱:“找归一的宠姬是吧?你们且睁大眼睛看看我是谁!” 林子里一片静寂,一秃头修士忽地用力呸了一声:“归一那厮贪声逐色,为你的色相所迷,我们可不一样,休想用美色惑人!我们今日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薛宴惊望天:“……原来你们没见过归一魔尊啊。” 原本想着,对方来寻归一宠姬麻烦,她面纱一掀后,却露出归一魔尊本人的脸,省去了对方迂回曲折的工夫,让他们拥有一个直接向本尊复仇的机会,该是多么令人惊喜。 可没想到这群人里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认出她来。 耍威风失败。 她扯掉面纱的动作有多飒爽,此刻的秋风就有多萧瑟。 薛宴惊心下愤懑不已,你们连归一魔尊这张脸都不认识,到底是寻的哪门子的仇?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46 ◎何人杀我◎ 山风拂过, 被薛宴惊扬起的面纱伴着落叶悠悠地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又跌落地面。 薛宴惊清了清嗓子:“你们与归一有何仇怨?” 秃头修士大声道:“深仇重怨,不共戴天, 不啻于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夺妻之恨?”薛宴惊摸了摸脸颊,沉吟道,“不应当啊。” 在场其他人也颇稀奇地看向他:“不对啊, 老八, 你何时有过妻室啊?我们怎么不知道?” “不啻于, 不啻于!”秃头修士恼怒强调道,“就只是一种措词,用来譬喻我对归一那厮的仇怨之深刻, 读没读过书啊你们?” “……哦。” 众人不尴不尬地对视一眼,祭动两仪妙用, 重新围起了两仪阵。 “所以,到底是什么仇怨?”薛宴惊重复着自己的疑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 薛宴惊双袖一振:“以便我决定到底要下多重的手,留不留你们的命。” “这婆娘好生嚣张!”秃头修士大怒,“兄弟们,上!给我教训教训她。” 薛宴惊祭出凌清秋,将剑一横, 雪亮剑光映入众人眼底:“教训我?” “上!” 两仪阵是修真界最有名的法阵之一,也是最为基础的阵法,修炼至高阶后, 两仪生四象, 四象生八卦,威力陡增, 势道雄浑, 足可越阶克敌。 只是眼前十人一起势, 薛宴惊就看出他们使的是最基础的两仪阵,还没修炼到能生出四象的程度。 她轻笑了一声,嘲讽道:“就这种程度,能和归一有何仇怨?他路过你们家门口的时候不小心踩死了一朵野花?” “啊啊啊——”十人各自祭出兵刃,有人用鞭,有人用棍,在阵法加持下乱七八糟地向薛宴惊攻来。 薛宴惊剑出如虹,一剑便将当先抽来的竹节鞭斩为两截,左手捉住鞭稍,反手在这持鞭修士脸上抽了一道血痕。 “哟,打着呢?”此时,一堆修士欢快地路过,随口打了个招呼。 “……”鏖战双方不由都顿了一顿,向人群看去。 “诶,是薛师妹!”看到薛宴惊,人堆里有人开心地喊道,“快看,薛师妹和人打架呢!等等,不对……天杀的一群混账在围攻薛师妹!” 一群人纷纷拔剑冲了上来:“何方恶贼,敢伤玄天弟子?!” 他们抢进两仪阵,将薛宴惊护了个严严实实:“薛师妹,你没事吧?” “我没事,”薛宴惊对众人笑了笑,周身杀气一眨眼间便已消失无踪,“你们来得正巧。” 那持鞭修士口中痛呼出声,□□着捂住半边脸上的血痕和充血的右眼,却没人肯关心他一言半语,连他的兄弟们也没来问上一句“你没事吧”。 他们脸色苍白地与众人对峙,为首修者硬挤出一个笑脸:“一点误会,我们这就离开。” 薛宴惊并不想把玄天弟子卷进她自己的仇怨里,闻言也并未阻挠,抬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请了。” 玄天宗众人眼神在双方之间来回逡巡,见薛师妹似乎没吃亏,才哼哼了两声,勉强同意十人离去。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42节 十人夹着尾巴,宛如丧家之犬般匆匆逃离,有人忍不住开口抱怨那报信的家伙:“明明你的传信中说他们一行只有两人,这群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为首那人神色阴狠道:“放心,我早通知了赤刀门,他们的手段你见识过,可不是那群初出茅庐的玄天弟子对付得了的!归一砍不到,难道区区一个薛宴惊我们也杀不得?” “……” 夜王寺山脚下,玄天众人正拉着仅仅十几日未见的薛宴惊各诉离情,问了她的经历,又讲了自己近日的功课,最后叽叽喳喳地讨论起这次考核来。 一行人御剑去拜访了夜王寺,寺庙地处山巅石崖之畔,极为幽静,偶闻钟声禅音,其韵悠长。众人踏入门槛,只见翠竹林立,万节修篁,一派肃穆气象。 夜王寺乃是一座佛教名寺,如今四海之内,佛教道教并无冲突,反而常常互通有无,知客僧人很客气地接待了玄天宗一行。 众人说明来意,他们即将前往的不周山布满迷瘴,便先来此请大师为法宝踱明光,破瘴气。 知客僧人念了声佛号,点头应了,玄天弟子躬身称了谢,各自取出一件随身法宝交于他。 薛宴惊也取了师姐所赠流光玉玲,双手奉上。 知客僧人捧着托盘盛着法宝离开,请他们先在寺里随意逛逛。 薛宴惊踱步至崖边,此处有一悬瀑,流水汇入半山腰一座寒潭,又从寒潭边倾泻而出,直直向山下坠去。 她坐在瀑布的山石上,水花溅玉抛珠般,洒了她一身水珠。 “阿弥陀佛。”有人在不远处诵了一声佛号。 薛宴惊回身望去,一僧人立于山石之上,鹤髯松姿,见她看过来,放下手中扫帚,双手合十与她见了一礼:“施主,又见面了。” 薛宴惊连忙起身还礼:“我来过这里?” “不错。” 薛宴惊下意识想问一问自己上次来此是所为何事,转念又觉得这个问题并无意义,略作踌躇,才开口问道:“我那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施主那时候很好,”僧人微微一笑,“现在这样,也不错。” 薛宴惊怔了怔,正要说什么,见知客僧手持托盘缓步而来,眼前僧人温声道:“想是法宝已踱过明光了。” 薛宴惊再施一礼,与僧人作别,回到人群中,取回流光玉玲,提在手中轻轻一摇,铃声听在耳中便有一种静心破障之效,心头刚刚生出的一点迷惘也消失无踪。 是了,有什么可迷惘的呢?现在这样也不错,不是吗? 玄天弟子再次道过谢,这才离开夜王寺,薛宴惊刻意落后了一步,又问了知客僧人几个问题,这才追赶上去。 到了山脚下,却并无回到世俗红尘之感,仍是一片静寂,薛宴惊立刻察觉不对,山下原本该有风声、虫鸣、叶子互相摩擦的簌簌声,此时此刻,这些却都已经消失了。 她察觉有异,立刻空中剑身一转,重新向山巅飞去,此时耳边闻得一声轻笑,有人道:“把法宝收了吧。” 薛宴惊眼前一花,树木、山峦、天空、地面都像是一幅水墨画般,被人掀了起来,揭下一层外皮后,露出下方真实场景,先她一步的玄天弟子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薛宴惊眼神里鲜见的染了丝惊惶,视线划过那些弟子的面孔,其中有一开始和她不对付的宋明,有常常投喂她糕点的女修,有在万剑秘境外和刚刚在山脚下都维护过她的同门…… “确定他们都在这里了?若有人去找那群和尚报信可就不好了。”话音刚落,说话的人已经被薛宴惊一剑刺穿了咽喉。 “师兄!”这群人颇有些轻视薛宴惊,早她把视为他们的囊中之物,此时又惊又怒,“你这妖女!还我师兄命来!” 薛宴惊手起剑落,一剑杀一人,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你们把玄天弟子如何了?” “他们晕过去了而已,”有人一边撑开防御法宝一边高声喝道,“只要你乖乖地跟我们离开,我们绝不伤他们性命!” 薛宴惊杀人杀得太快,有人反应过来,连忙将手中匕首抵在最近的玄天宗弟子胸口:“住手!不然我杀了他!” “哦?”薛宴惊歪头看着此人,“我不太喜欢别人要挟我。” 弹指之间,那人嘴角溢出血迹,他下意识用未持匕首的左手去摸,正奇怪地看着指尖的血迹,下一刻,他整个人爆裂开去,碎成了一团血雾。 “啊!”其他人惊恐地大声叫喊起来,“你做了什么?!” 薛宴惊看着自己的手指:“不过一个简单的灵符罢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靠近玄天弟子三步之内者,死。” “……”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对了,你们似乎还没说起过,”薛宴惊挑眉,“找我何事?” “最近外面一直在传……归一出事了,”有人连忙道,“他既然已经出事了,我们不必再对付他,只能拿你出出气罢了。” “漏洞百出,”薛宴惊抬剑在他胸口戳了一个洞,“他在魔界多少年,你们怎么不去杀?下一个。” 被她视线扫过的人讪讪说了实话:“我们打不过归一,就想杀、拿你出气,只是虽然你失宠了,我们还是怕他听说后报复我们,所以听说他出事了,我们才敢动作……” “你们这么恨他,却认不出我来吗?”薛宴惊环视全场,最后视线落在了一个面色惊惶的男子身上,“你慌什么?见过我?” 男子看她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我只远远见过归一一次,我不知道!” 薛宴惊笑得意味深长:“你这还不是认出来了吗?” 男子后退一步:“你、你真的是他?” “是谁?你说明白!”见他吞吞吐吐,其他人有些焦躁。 此时树静风止,薛宴惊发丝衣袂却无风自动,抬眼间,四明峰那笑如三月春风柔的小师妹眉目间已然染上了冷冽与轻慢,她衣袖一振,扫向众人的膝弯:“魔尊在此,诸君跪拜。” 被她这劲力一扫,众人腿弯一软,不由得跪了下去。 “……”没有人去问魔尊是谁,这三界之中,除了归一,无人敢用这个尊号。 众人寂寥无声,刚刚见到她的手段后,他们还打算用言语吸引其注意力,其他人用法宝偷袭,但得知她的身份后,却再也生不出反抗的心思。 那是归一魔尊多少次胜仗积累出的赫赫威名,无人敢犯。 万籁俱寂间,忽有一人疾速飞来,声音由远及近:“拿下了没?等等……你们都跪着做什么?” 有人慌忙给他传了音,那满脸络腮胡子的修士听了,却捧腹大笑起来:“别逗了?你们以为她是归一?她不过骗骗你们,想全身而退罢了!” “可她……真的很厉害。” “一群软蛋!那是你们被逐个击破了,若一拥而上,她能奈你们何?” “你说她不是归一,可有凭证?” “当然有,”络腮胡子哈哈一笑,“小姑娘,好教你知道,你可是赶得不巧了,若是早一日,我们兴许就被你骗过去了,可就在刚刚,魔界那边传来消息,叶引歌将军揭竿而起,与归一激斗整日,最终将其斩于马下。” “什么?”所有人都惊诧不已,“叶引歌杀了归一?你认真的?” “我拿这个开玩笑做什么?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很多人都看到了!” 一片骇异声中,薛宴惊绝对是惊讶得最突出的那一位:“等等,你说……谁杀了归一?叶引歌杀了谁?”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47 ◎魔尊之死◎ 天高云淡, 黄叶萧萧。 薛宴惊面前的那群人,大惊过后,便是大喜。 只余她一人空自迷茫:“叶引歌杀了归一魔尊, 那我是谁?” 络腮胡子嘲笑她:“差不多得了,怎么还装上瘾了?” “就是,”刚刚跪在地上两股战战的一位修士定了定神, 也附和着出言嘲讽道, “你说你是归一那小畜生, 倒是给我们看看你的斩龙金剑啊?” 说来有趣,不知归一已逝之前,他们再放肆也只敢叫了一句“归一那厮”, 如今得了死讯,口中称呼也变成了“归一那小畜生”。 他们既恨他, 又怕他,在确知他死前,却连一句辱骂都不敢。 “斩龙金剑一出,你们岂有活路?”薛宴惊注视着眼前众人,给他们留了一条最后的退路,“既然你们认为归一已逝, 大仇得报,那就请放过我和其他玄天弟子吧。” “咱哥几个今日确实高兴,”络腮胡子绕着薛宴惊转了一圈, “给你留个全尸!” 他大喝一声, 掏出一柄青铜杵,抢先出手。 其他人见识过薛宴惊的手段, 原有些犹豫, 但见络腮胡子先冲上, 众人也精神一振,又想着眼前女修这灵符一次顶多爆一人,有络腮胡子在前顶着,他们只需小心些,趁着她杀人的空隙将她拿下便是,于是也掏出趁手的兵刃,呼喝着纷纷攻上。 薛宴惊向后仰身,一个折腰,躲过正向她头脸抡过来的青铜杵,左手向上一挥,衣袖一振,卷住了对方的兵刃,借力一甩,那以力道刚劲闻名的修者虎口一酸,竟再握不住手里的兵器,眼睁睁地看着那柄青铜杵脱手而出。 她不知这些人究竟与归一有何仇怨,孰对孰错,但今朝是他们不肯放过她,最后的退路给过了,薛宴惊也不再容情。 双手掐了个剑诀,指尖金芒初绽,剑光万道,灵芒毕现。 一道道金光,在她面前逐渐凝成实体,剑气冲霄,这柄屠戮过不知多少人鬼妖魔的长剑上,未沾染丝毫血气,只透出一股无边无际的霸道来。 杀意起,斩龙出。 金剑横千里,神魔不堪惊。 “不是想看看斩龙金剑吗?”薛宴惊的视线从一张张呆滞的面孔上扫过,“满足你们的遗愿。” “……” “怎么都不说话了?”这个威风总算是被她耍出来了。 薛宴惊注视着他们,他们也盯着她,分明该是一双含情滟滟的桃花眼,此时被霸道压住了两分艳色,换为三分轻慢,反而带出一种别具一格的风流来。并非媚色勾人的风流颜色,倒是一股一剑在手、万人俯首的风流意气。 她闲庭信步般一步步向前,一群人便一步步地后退。 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问你真的是归一?问你到底是男扮女装还是女扮男装?前者不必再问,后者他们并不关心。 “逃!”他们只剩这一句。 所有人四散奔逃,寄希望于她先去杀别人,让自己做一个漏网之鱼。 薛宴惊站在原地,抬头仰望着天空中疾速奔逃的众人,却未纵身追赶。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斩龙金剑凌空而起,意随心动,剑随意走,在空中穿针引线般透过每个人的胸口,伴着龙吟低鸣,一击毙命。 三里地外,最后一个活着的人口吐鲜血,跌下云头。斩龙才拖着一缕金芒划过长空,仿佛拖着一道小尾巴似的,回到薛宴惊的手中。 目之所及,无人生还。 薛宴惊眨了眨眼,散去周身杀意,俯身察看昏迷的一众玄天弟子。 他们大概是说说笑笑飞下山时,被法宝一网打尽了,此时昏倒在地,气息微弱,但并无生命之忧。 薛宴惊给每个人都输了灵气,才能将他们一一救醒。 大家醒来时,揉着眼睛,甚至还有人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明明是被偷袭,他们这姿态倒像是做了一场好梦。 晃晃悠悠地支起身子左看右看后,这群人终于清醒,意识到自己并不在玄天宗的床上,一拍大腿:“哪个龟孙子偷袭我?!”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43节 薛宴惊抬手一指:“龟孙子们在那边。” 她这一指范围极大,指点江山般在空中划了个大圈,众人迷茫地顺着指向看过去,发现方圆几里内,地上零零散散地倒了一片修者。 “这是?” “刚刚有位大侠神兵天降,把伤害你们的家伙通通干掉了。” “这样啊,真是感谢这位大侠!那他人呢?” “离开了。” 玄天弟子异常好骗,以至于薛宴惊都不由生出两分愧疚来。 “那真是遗憾,不知那位大侠姓甚名谁?对了,这群人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他们与归一魔尊有仇,目标是我,对不住,是我连累了你们。” “怎么能怪你?”相熟的女修揽住她,“一群人没胆子去找归一报仇,拿你出气,你也是无妄之灾。” 归一魔尊本人低下头。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薛宴惊向来管杀不管埋,但毕竟这里是夜王寺山脚,出于尊重,她提议道:“烧尸掩埋?” “行!”众人一挽袖口,说干就干。 薛宴惊顿了顿,自己若真是恶人,他们可就成了共犯。她一时竟不知该感动于他们对自己的信任还是担忧他们将来真的被恶人忽悠着去作奸犯科。 有了众人帮忙,遍地尸首很快被掩埋干净。一行人却也没有立刻出发前往不周山的意思,再怎么心大,他们也刚刚遇袭,为安全起见,还是要回玄天宗报备一声,找医修查查身子,确认无事后再行出发。 同时他们也有些沮丧,本来因着不周山危险不大,玄天宗便没有派人带队,这次一出事,恐怕又要劳动宗门长老了。 薛宴惊自然并无异议,她也正想找人打听一下,叶引歌和归一魔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料此事却压根用不着她去探听,回玄天宗这一路上,他们落脚之处,不管修士还是凡人,都在议论归一的死亡。 薛宴惊原本以为是那络腮胡子大汉不知从何处听来一个假消息,却不想事情已传得极广,所有人都言之凿凿,说叶引歌和归一鏖战整日,最后在江阳府上空,叶引歌一柄红缨银枪插入了归一的胸膛,使其立毙当场。 还说在场不知多少凡人、魔族亲眼目睹。 一代传奇就此陨落,就连说书先生也紧急将其改编成一段精彩的故事,引得顾客盈门,打赏不断。 “叶引歌真的杀得了归一?”难免有人提出疑问。 “听说叶将军乃是带兵起义,想来归一先与她的部下鏖战许久,对上她时才力有不逮。” “这……岂不是胜之不武?” “胡说什么?魔头人人得而诛之,明明是那归一失道寡助!” “就是,诛灭魔头乃是好事一桩,叶将军大义!” “再说了,与部下鏖战什么的也只是咱们的猜测,听说叶将军也受了重伤,说不定是她潜心修炼多年,真的就足以打败归一呢?” “管她怎么杀的呢?总之叶引歌一向亲近修界,如今她上位,想来修、魔二界的和平有望了!” 有人发出不同的声音:“归一在时不是也挺平和?” “那怎能一样?没人知道归一那人在想些什么,他说不要采补之法,就因此杀修界万人,谁知道他哪天会不会心血来潮卷土重来?就像颗爆竹似的,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随时爆开,炸得人满脸血花,没见修真界各大派都防着他吗?” 有人凉凉地讲了一句:“没人点火,爆竹又怎么会炸?” 众人大怒,拍着桌子便要与其争论,奈何茶楼中人头攒动,一时找不到那声音是出自何人的。 大家只能继续刚刚的话题:“总之,归一杀人如麻,屠戮修者满门,那些人的亲友可都还记着这份仇怨呢,何况他行事太过嚣张,修界看不惯他的大有人在,多少人憋着一口气,只是不敢报复而已。如今叶引歌杀归一上位,多多少少也算是他们的恩人,他们当可心甘情愿迎来两界和平。” “别光说修界了,要想两界和平,你也得问问魔界那边同不同意啊!” “叶将军的态度多年来我们都看在眼里,想来是没有问题。有麻烦的,大概就只有归一的旧部了,希望叶将军不要无谓心软,能果决一些,将敢闹事的魔族尽数斩于马下!” “这你就不知道了,魔族向来由叶引歌掌兵权,归一能有多少旧部?”有人神秘道,“而且啊,我听说,连归一最信任的部下,魔族双壁中的另一位李长亭,也已归顺叶将军,另有部分魔族选择了隐退,叶将军打这一场仗,除了死了个归一魔尊,可谓是兵不血刃。” “真的假的,原来归一这般不得人心?” “他能做魔尊,全靠个人武力镇着罢了,”有人笑道,“叶将军才是真正的众望所归。” “这倒是好事一桩,往后修界不必防备魔族,倒是可以专心对付鬼蜮了。” 他们从未踏进过魔界边境一步,却能将事情说得言之凿凿,薛宴惊在一边旁听,要不是听到精彩处,突然想起自己还活着这一事实,她都差点信了这些言语。 “不对啊,我还活得好好的,”薛宴惊摸了把脸,确认自己不是某种形态的幽灵,又陷入沉思,“难道我其实并不是归一?” 由此可见流言之可怖,把当事人都搞迷茫了。 “这么说,叶引歌就是新任魔尊了?”有人又问。 “是也不是,她杀死归一后,当着众魔族和百姓的面言明她不称王、不为尊,”有知情人摇摇头,“让大家以后还是称她为叶将军。” 有人撇了撇嘴:“照这样说,归一算是魔界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唯一一位尊主了?” “……” 魔界史上唯一一位尊主叹了口气,抬手招呼小二过来,又要了一份糖霜瓜子。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48 ◎说甚龙争虎斗,顷刻兴亡过手◎ 小二奉上一份糖霜瓜子, 又帮众人斟满了米酒,茶楼里众修士借着酒兴越说越热闹,连说书先生慷慨激昂的语调都沦为了背景音。 落座于薛宴惊对面的宋明叹了口气:“我还是不敢相信, 他居然真的死了,我们不过是去了一趟夜王寺,再出山时外面就像变了天一样。” 薛宴惊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感觉你听起来有些遗憾?” “谈不上遗不遗憾, ”宋明耸了耸肩, “只是我认为他身上那些争议其实并无大错, 远不到这些毫不相干的家伙要为他的死亡而狂欢的地步。” “臭小子你胡说什么呢?!”邻桌大汉无意间将他这句话听入耳中,猛地一拍桌板,站起身来, “魔头伏诛,修界人人当拍手称庆, 什么叫做不相干的家伙?” 眼看大汉逼近宋明,一副要找茬的架势,哗啦啦地,玄天宗弟子纷纷起身,将那大汉围在中央。 大汉显然没想到他们一行有这么多人,愣了一愣, 又非常丝滑地坐回了原位,挖了挖耳朵:“我刚刚好像不小心听错了什么。” 玄天宗一行都要被这欺软怕硬的家伙气笑了,眼看店小二苦着脸来劝架, 到底也不想在这种鱼龙混杂之地闹事, 也纷纷入座,不再搭理这大汉。 此时, 说书先生也讲完了叶将军银枪戮魔尊的故事, 一拍手中醒木, 以一句《西江月》收尾:“说甚龙争虎斗,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 薛宴惊混在人群里给他鼓了鼓掌,将杯中淡酒一饮而尽,仿佛在为这段故事的终结把酒作陪。 说书先生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转而又讲起归一魔尊当年的几段传奇来。 开始还好好的,直到讲起一段归一于雪崩之中救起凡间孩童的故事,底下忽然有人嗤笑道:“他那种杀人如麻的家伙,如何会救一个无关紧要的凡人小孩?这故事怕不是你杜撰的吧?” 说书先生被打断,却仍笑脸迎人:“此事乃不少凡人亲眼所见。” “是吗?那你当场给我找来一个作证啊?空口白牙地编故事谁不会?”说话的人夸张地挥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仿佛这个故事让他嗅到了一股恶臭似的,“那我还说不少人亲眼目睹过归一杀死凡界孩童,掠夺凡人妇女呢!” “就是!”他身边有些人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本性如此,都跟着起哄起来,“换个故事,不许讲这个!再敢造谣就打断你的门牙!” 说书先生陪着笑脸:“好,不讲了,这就换一个。” 玄天宗这边,坐在薛宴惊身边的女修有些看不下去:“一群修士为难一个凡间的说书人,真是好大的威风!” 闹事的家伙情知她们这边人多,没有起身动手的意思,两边你来我往地互相打起了嘴仗。 茶楼掌柜也是凡人,哪里敢得罪这些一个指头就能毁了他平生基业的修士?连忙趁机把说书人拉下了台,暂时换了个唱曲儿的顶上。 台上女子拨弄丝弦,咿咿呀呀地唱起了一首渔家小调,台下人却吵吵嚷嚷,没有分给她半点关注。 薛宴惊起身,前往后台,这里没有门,只一道帘子遮着,她轻轻敲了敲门框,一年轻姑娘掀帘子出来诧异地看她一眼:“客官?” “我想见见刚刚的说书人。” “您请进。” 她掀着帘子,请薛宴惊入内。 薛宴惊环视四周,见一狭小的屋子里挤了四五人,有练嗓子的,有正调试琵琶的,那说书人窝在最里面一脸郁色,一旁的女子似乎在安慰他。 见了薛宴惊,几人都露出些诧异的神色。 “怎么这样看着我?” 给她掀帘子的年轻姑娘爽朗一笑:“自茶楼开始接待南来北往的仙师起,我们倒是许久没见到这般有礼数,还懂得敲门的客人了。” “小蝶!不许乱说!”一旁成熟些的女子斥她一声,连忙对薛宴惊赔罪,“对不住,小蝶她年纪小不会说话,并非在贬损仙师们,我代她赔个罪。” “不必,”薛宴惊看向那年轻姑娘,“我向你保证,我们修士并不全都是那副模样的。” 被称作小蝶的姑娘刚刚才被提醒过,此时看薛宴惊模样亲切,又忍不住要讲话:“最好不是,不然我从小听到大的那些行侠仗义、锄强扶弱的玄幻故事岂不都成了笑话?” 成熟些的女子白她一眼,连忙转开话题:“客官,您来此所为何事?” 薛宴惊走向说书先生,递过去一锭银子:“归一救人的那个故事,我想听完。” 说书人眼神一亮:“好!” 薛宴惊抱着膝,窝在他们的软垫子里,听说书人将这个故事娓娓道来。 一旁叫作小蝶的姑娘也跟着听,听到归一一边以法力控住滔滔白色浪潮,一边回眸对受惊的百姓们一笑让他们先走时,忍不住感叹:“这才是我最喜欢的那种故事,英雄扶危,侠者济困,不知道为什么客人们偏偏不爱听。” “兴许是太平淡,没什么波澜起伏,”说书人讲完后,摇了摇头,“其实我很少讲这个故事,往后也不会再讲了。” “不讲也好,避避风头吧,”一旁成熟女子叹道,“从前倒还好,现在那种大人物的死讯传出,讨厌他的人以后只会更嚣张。” 薛宴惊沉默着又递给说书人一锭赏银,转身离开了后台。 她从人群中经过,因着美貌的缘故,倒也有不少人抬头去看她,薛宴惊今日未佩面纱,却无一人觉得她有半点眼熟,她想起宋明刚刚的话,忽然有些想笑,这倒的确是“毫不相干的人的狂欢”了。 他们与她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却为了一个远在天边的大人物的倒台而弹冠相庆。 薛宴惊从人群中穿过,听得耳边杯盏相碰的声响,没有低头去看他们的脸。 ——— 几日后,一行人回到玄天宗,正在宗门处撞到了将要出门的姜长老、白长老等人,连忙停下行礼。 白长老蹙眉看了他们一眼:“怎么这么快就历练回来了?别不是遇到点小挫折就放弃了吧?” 姜长老连忙给众人解围:“你们的传信我看过了,被人打晕过去的确该先回宗门看看医修,你们做得很谨慎,快去吧。”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44节 宋明不爱搭理那姓白的长老,反正这厮既不是他的师尊,又不给他们授课,此时只亲亲热热地冲姜长老问道:“姜师伯,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姜长老叹了口气:“归一魔尊逝世,叶引歌要为他出殡,我们去送他一程。” 薛宴惊微怔,此前她还觉得可能只是谬传,但现在连修真界各大门派都惊动了,显然归一的死亡已经是个铁板钉钉的事实了。 众弟子听了,都好奇起来,有人想起茶楼里遇到的那些修士的态度,略显踌躇地发问:“修界对归一多有诟病,咱们玄天宗去送行,会不会显得有些……我是说会不会落人口实?” “难道我们想不到吗?”白长老看起来很不耐烦,“用得着你们来考虑这些?” “……” 姜长老本也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物,但和白长老一对比简直温柔可亲,见众弟子担忧便随口为他们解惑道:“不会,归一乃是一界之主,不可轻忽,为他送行并不会堕了玄天威名,或是折了我们颜面。” 白长老抱着臂在旁边哼了一声:“反正我是去试探叶引歌的态度和魔界未来的动向的,可不是去给他送行的!” 姜长老终于被他惹烦了:“你也说了我们是去试探的,不是去找事的,你要是这幅态度就不必前去了!” “……”白长老终于闭了嘴。 宋明等人心下暗爽,又缠着姜长老想让他归来时将见闻讲给众弟子听。 薛宴惊却突然开口:“姜师伯,能不能……带上我?” 好家伙,其他人一愣,给她竖了个拇指,还是你狡猾,我们不过想听听故事,你居然想去现场看热闹。 “可以。”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姜、白两位长老对视一眼,后者暴躁道:“可以什么可以?到时候万一有危险你护着她?” “我护就我护,”姜长老神色复杂地看了薛宴惊一眼,“想去就跟来吧,也算是个了结。” “多谢师伯。” “我不同意!”白长老怒道,“带她干什么?去看她那个姘……” “住口!”一道女声喝道,二人身后一位一直默不作声的蓝衣长老站了出来,看向姜长老,“老姜,你确定?” “嗯。” 蓝衣长老了解他,见他坚决,猜到这小辈定然是有得他青眼之处,也松了口:“行,那你护好她,让她带好面纱,免得被人认出来,若是真的出事,我们不会为她出手。” “好!” 白长老还要说什么,那蓝衣长老又打断他:“还有你,还没出山门一路就听你唧唧歪歪了,烦死了!” “……” 掐灭白长老的声音后,蓝衣又看向姜长老:“你带着她飞,若跟不上我们,我们不会停下等她。” “我明白。” 薛宴惊自己可以跟上,但有人要带她省力,她也没拒绝,踏上了姜长老的剑尖后,悄声给他传音:“师伯,多谢,其实……我没想到你会同意。” “我不带你,你一个人偷着去,更危险。” “……” “去了这一趟,也算是对你前百年的人生做个了结,”姜长老劝道,“往后就收收心,别去追寻那些前尘往事了,好好做个玄天弟子,你天赋心性俱佳,将来必有所成。” “好。” 薛宴惊笑了笑,抬手给自己戴上了幕篱,幕篱下覆着面纱,面纱下又扣了一层面具,最后还取出笔墨迟疑着是否要将脸涂黑。 “你……是我吓到你了吧?”蓝衣长老看到她如此谨慎,以为她被自己吓破胆,反而解释了一句,“让你戴面纱,只是怕有人认出你,惹到麻烦,倒也不必用墨水涂面。” 姜长老听到墨水涂面四个字,悚然回头看了一眼,劝道:“叶引歌连归一的旧部都没有斩杀,而是放他们归隐了,想来也不至于把气撒在你身上。” 蓝衣长老继续道:“其余到场的人差不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并非那等不敢报复本尊只敢对旁人下手的不入流东西,就算认出你是魔尊的……故友,应当也不会不顾颜面与你计较。” 那可说不好,薛宴惊想,看到自己的脸后,说不定他们连葬礼都停了,要来砍她呢? 不过她还是收起了笔墨,姜长老一行飞得极快,转眼已过千山,薛宴惊负手立于长剑之上,望着眼前万里晴空,微笑着准备去参加自己的丧礼。 作者有话说: 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出自明·杨慎《西江月》 第49章49 ◎时代终结◎ 晴空万里, 一鹤排云。 归一魔尊出殡那一日,却是近日难得的好天气,好风如水, 不热不寒,一切都恰到好处。 飞至阳关府前,一行几人眼睁睁地看着薛宴惊取出两套棉衣, 穿在了外袍里, 又把棉絮塞进靴子中, 垫高了一截,最后还将外敷的伤药冰心散撒在身上,蓝衣长老飞过她身侧, 便嗅到了她身周的一阵清幽药香。 身形、身高、气息都为之一变,倒是伪装得相当全面。 白长老在一旁说起了风凉话:“名门正派的弟子却怂成这副模样, 真是可笑。” 姜长老挑眉反问:“谨慎些有何不对?” 蓝衣长老显然也觉得这家伙很烦:“你不怂,你去单挑个叶引歌?” 白长老怒道:“好好好,我说一句你们有一万句等着我!” 薛宴惊不以为意,温声解释了一句:“在葬礼上起冲突终归不太好。” 被发现后,若是别人要砍她,她总是要砍回去的。 在葬礼上杀人, 总归不好;而在自己的葬礼上杀人,尤其不好。 薛宴惊决定全程跟在师伯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不出风头, 不露锋芒,如非必要, 最好连话都少说几句。 待到了阳关府, 看着下方人头攒动, 以及无数道飞行法器掠过天空的微光,薛宴惊微微发怔:“这么多人?” 姜长老看她一眼:“别太小看一界尊主啊。” “……” 为表尊重,所有人都在魔界边境外落下云头,步行踏入城门。 薛宴惊挺新鲜地打量着眼前一切,可惜放眼望去,都是熙熙攘攘的人与魔,遮挡了她想赏景的视线。很快有魔族来引路,把他们一行带到一个巨大的、足以容纳万人的广场上。 空中高悬一巨幅画像,那画像上绘着一黑衣金冠男子的背影,长身玉立,金相玉质,薛宴惊看过去时,正见他一振衣袖,微微转过身来,露出小半边侧脸,勾唇一笑,如琼林玉树、霁月清风,一副尔雅贵公子模样。 这竟是一幅会动的画像。 画中人除了归一,自不作第二人想。 偶有清风拂过,画卷微动,愈加栩栩如生。 “这会动的画像,乃蜀州陈氏绝不外传的秘技,他们一门最是清高,却不知何时与归一有旧,”薛宴惊从人群中挤过时,听到有人议论,“这神韵描绘得真是恰恰好。” “是吗?我还以为他看起来会更疯一点。” “……” 姜长老也正望着画像对薛宴惊点评道:“侧脸和你有点像。” 他也就感叹这样一句,毕竟只是小半边侧脸,看不出什么来。 画像下方,高台之上,有一棺木。 薛宴惊很想知道里面盛着什么,但她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下去掀棺,这样对死者……对她自己太不礼貌。 正四处打量间,姜长老忽然扯了她一把,将她向身后塞了塞。 “怎么?”薛宴惊奇道。 “仙武门门主,”姜长老示意她向右前方看去,“对了,你今日没将沙蟒带在身上吧?” “没有。”她惆怅地摇了摇头,原本只想着归一仇家遍野,差点忘了她薛宴惊其实也是惹过仇怨在身的。 待丧礼正式开始时,魔族把他们安排在了仙武门一行不远处,姜长老顿时显得比薛宴惊还要紧张,惹得其余几位长老狐疑地打量他。 薛宴惊安慰姜长老:“他不知是我杀人,别心虚。” 姜长老颇幽怨地回了她一个白眼。 场上肃静下来,万众瞩目下,叶引歌登上高台,对着归一的棺木单膝跪了下去。 沉默片刻,她又从单膝换成双膝跪地,俯身三叩首。 广场之上,鸦雀无声,以至于连薛宴惊都听到了她额头磕上石板地面的声响,这是结结实实干脆利落的三个响头。 “……”鉴于她几日前才刚刚将一柄银枪插入归一的心口,看到这一幕的众人都心情复杂,急欲拉着身边人好生八卦一番。 叶引歌原地注视棺木半晌,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大步离开高台。 她亲手杀了他,却似乎并不恨他。 丧礼继续,有很多魔族排队在高台前进了一缕檀香,观其服色,其中有将领亦有平民,薛宴惊看到他们当中有人双目泛红,难免想起前几日那茶楼中那句“归一不得人心”。 不得人心吗…… 广场上有神秘的歌声响起,低吟浅唱间,宛转悠扬,众人听不懂这种语言,只觉得音调里带着淡淡的哀愁与苍凉,却实在是生平闻所未闻的天籁之音。 循声望去,大家都是一怔,那些歌者人身鱼尾,借着一种环绕身周的海浪似的法宝浮于低空,正是平日鲜少现于人前的东海鲛人一族。 歌声神秘而迷人,直让人仿佛身处海边,先是骇浪惊涛,海浪拍礁石;随即风吹雨打,飘摇多纷扰;最后烟波浩淼,清风送远帆。 这是东海鲛人一族,送给魔界尊主的一首哀歌。 从哀伤到归于静寂,愿他寻找到最后的宁静。 有人在哭,哭声传到薛宴惊耳中,让她也莫名生出几分怅惘,转念想起“归一穿的靴子都是用东海人鱼皮做的”那个谣言,又哭笑不得起来。 传闻鲛人一族从不轻易歌唱,他们的歌声只送给十分亲近的友人。 挽歌声中,修仙界众门派的代表也逐一上前进香。 薛宴惊不远处有一位爱看热闹的修士,一直抻着脖子盯着看,每听他惊呼一声,她就猜到大概是有什么大人物出现了。 可惜她对这些大人物一概不识,仅认出了一位此前在蓬莱岛见过的苏琼霄,还有退了她婚事的沈沧流的父母,即平沙落雁楼楼主夫妇。 排队进香的人,几个时辰过去仍是络绎不绝。 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丧礼。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45节 有人上了一炷香便即离开,有人沉默着伫立半晌,也有人留下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悼词。 有人恨他,也有人爱他,有人厌他,也有人敬他。 每个人口中都有一个截然不同的他。 但无论是爱是恨,是厌是敬,他们都要在他的棺木前给他上一炷清香。 薛宴惊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归一乃是一界尊主,拥有极大的能量,他不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不只是一个仇家遍地的强者,更不只是那些来寻仇的不入流人物口中的大恶人。 他的陨落是一件足以震动整个三界的大事。 仿若一个时代的终结。 而唯一一个知道他未死的人站在场上,看起来像是万千悼亡者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怀揣着这样一个巨大的秘密,却忽然感到轻松。 除却东海鲛人族,另有妖界各族前来祭奠,狐族、虎族、鲲族、飞鹏族……来来去去,人界九州也各自派出队伍,搭乘修士的法宝来此,为归一送行。 有修界的撰史者和人间的史官,正疾书奋笔,记录着眼前种种。 银甲的女将军立于高台之侧,略显漠然地看着这一切。 轮到玄天宗时,白长老上了一炷香后,上前对叶引歌施了一礼:“叶将军。” “今日是他的丧礼,不提这些,”他还未说明来意,叶引歌已经猜到了什么,“来日我定当去修界拜会,与诸位共议大事。” “是。”白长老无奈退下。 趁着他说话的工夫,薛宴惊也给自己上了香,溜到自己的棺木前。这里并没有人把守,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人敢撄其锋芒,他死后也没有人敢去掀他的棺、掘他的坟。 她在棺木前放下一捧鲜花,抬指轻轻搭在这三界之间最坚硬也最昂贵的铁梨木上,瞬息之间,棺盖下数道金光向她指尖涌来,顺着她与梨木接触的那一指,繁星点点般没入她的身体。 薛宴惊下意识看向叶引歌,后者正望着其他方向,而金光隐于棺盖之下,光芒不盛,高台下诸人角度不对,也察觉不到此处异动。 她匆匆步下高台,为防叶引歌察觉什么,她甚至连走姿都做了改动。 叶引歌淡漠地直视前方,没有多分给她一个眼神。 薛宴惊经过仙武门主时,他在与一名男修对话,观其服色,大概是另一个门派的掌门。 他们声音压得极低:“要不要把那件事的真相说出来?” 仙武门主摇摇头:“斯人已逝,那件事还有什么意义?谁会关心呢?” “生前事,身后名。” 仙武门主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你觉得他是会在乎身后名的那种人吗?” “……” 薛宴惊步履匆匆,没有去思考这段对话的含义。 准备随着师伯离开时,她看到一女子伫立在人群外,神色里带着些惘然,艳若海棠的面孔上也染上两分憔悴。 薛宴惊脚步微顿,与姜长老打了声招呼,上前要去拍那女子的肩。 红鸾圣女腰肢一弯,以一个极柔软的姿势避过她的手,右手已然迅捷地捏住了她的腕子,左手捏了朵海棠花状的法器,出手前却滞了一滞:“是你?” 薛宴惊摸了摸自己的面具:“这样你都认得出我?” 圣女一双妙目在她那可笑的伪装上扫了一遍,最后停留在她的指尖,微微抿了抿唇:“我还以为……果然祸害遗千年。” “你以为我真的死了?” 圣女眨了眨眼:“这么说,你想起自己是谁了?” “没有,只是猜到了,”薛宴惊摇头,“说真的,想猜不到也很难。” “想不到失忆之后倒是贴心多了,”圣女微微一笑,“还知道过来安慰我。” 薛宴惊含笑望着她:“其实,我是想来问问,今年鲸饮楼的分红,方不方便给我结一下?” “……”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50 ◎新的开始◎ 十年后。 万物枯荣复始, 人间几度秋凉。 四明峰山腰,薛宴惊扛着锄头,手提一篮子花土晃悠着回了自己的小院。此时正值春日, 她要在屋前亲手种上满院子的桃李杏花。 灵驴懒洋洋地趴在院子里晒太阳,一旁的沙蟒已经长到三尺长,它小时候总是盘起来睡觉, 略略长大后却活泼了许多, 满院子游走撒欢, 薛宴惊正琢磨着能不能让其充作蚯蚓,来帮她松一松土。 待终于将树苗妥帖地种在地里,薛宴惊左看右看, 满意地拍打着手上的灰土,给院中花木逐一浇了水, 才在屋檐下的摇椅上坐了下来。 原来的小屋,已经被她搭建成了楼阁,高三层,雕画栋。她偶尔会躺在屋顶上,看悠悠云飞,看满天星斗。 院子也扩大了不少, 她还挖了个小水池,在里面养了些荷花,夏季赏芙蕖, 秋日食莲子, 扩建所花销的灵石,都是十年前红鸾圣女给的。 犹记那年秋日, 圣女亦喜亦嗔, 看起来很想干脆把一袋子灵石摔在薛宴惊的脸上, 最终却还是将钱袋小心地塞进她手里。 五十万上品灵石,足够她花用很久很久,圣女却仍是不放心地追在她身后,叫住她喊了一句:“若是不够,就再来找我要。” 薛宴惊认真地向她挥手告别:“好。” 圣女却仿佛猜到了什么:“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是不是?” “有缘再会吧,”薛宴惊笑了笑,“也许,你……还能见到薛宴惊。” 但你再也见不到归一魔尊了。 归一已逝,从今往后她就只是薛宴惊。 玄天宗掌门的关门徒弟,名门正派弟子,她的生活里没有太多太复杂的东西,没有权势争斗,没有金戈铁马,没有白骨如麻,没有沉重的负担和扭曲的黑暗。 她就只是她,醒来明月,醉后清风,花也杯中,月也杯中。 春看燕子归来,一汀烟雨杏花寒;夏日梅子留酸,一曲清歌倒酒莲;秋看月上云收,一半玉钩挂珠帘;冬日温酒独坐,一涯霜雪霁宵寒。 她最近已经很少再想起十年前。 当年,归一的丧礼之后不久,叶引歌造访了修界,与各大门派定下和平之约,薛宴惊混在人群里,仰望着白衣银甲的女将,与身边众弟子一起发出欢呼。 从此她努力修炼,用心听讲,偶尔出门接些任务斩妖除魔。她如今已是元婴巅峰,还有望冲击化神,师门长老欣喜于她是个好苗子,无人再提起她与魔尊那些陈年旧事。 什么一界尊主,什么魔族双壁,什么叶引歌李长亭什么天下风云,都已经离她太遥远。 偶尔出门降妖捉怪时会听到一些消息,比如魔界百姓过得安定富足;比如魔族和修界互通有无,共同创造了些什么,又共同抵御了些什么;比如最开始并不信任叶引歌的顽固份子,就像仙霞派的皇甫长老,也终于软下态度,加入了与魔界一同抵御鬼族的联盟。 薛宴惊得以尝到了不少从魔界流传而来的古怪美食,宗门里贴满任务的悬赏榜上的信件也渐渐变少了些。 凡界的说书先生也不怎么讲旧日的故事了,毕竟十年间新秀辈出,在三界间不知谱写了多少精彩多少豪情。薛宴惊听了,偶尔都忍不住要拊掌喝彩。 归一的墓地成了一个景点,供那些前去魔界游览的修士们远远地眺望一眼。听说建得规模很大,甚是壮观,但薛宴惊并没有亲眼去看过。 据说归一的墓志铭曾被人几度篡改,最初是一段很正式的话语,由魔、修两界的撰史者一同著就,听说他们之间还发生过争吵,魔界撰史者要以一句“大江东流去,万古自留芳”收尾,但修士不同意,最后两方各自发挥,留下了洋洋洒洒的一大段,写他一统魔界的功绩,也写他杀人如麻的恶名;后来却被不知何人抹平,改成了一句“罪在当下,功在千秋”;随后又有人题了句“今可休憩矣”。 最终,叶引歌把所有字迹抹平,又派人日夜驻守,那墓志铭便空白了下来。 听说她还叹了一句,“也好,现世无人有权评价他的生平,不如交由百年千年后再来评说吧。” 十年间,天下人对归一逝世之事余下的唯一疑问,大概就是斩龙金剑究竟流落何处,但没有人敢去询问叶引歌。大家只能互相安慰着,“绝世神兵终归不会落到我等普通人手里”,随后纷纷散去。 小院里,薛宴惊伸了个懒腰,执起一边小炉上温着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 山中不知岁月长,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十载春秋。 敞开的院门外,一只小象颠颠地跑过,嘴里叼着一根树枝,树上正孵蛋的鸟儿嫌它吵闹,飞下树梢去啄它的耳朵。 小象是薛宴惊上次执行任务时带回来的,它受了伤,她就把它带回来给灵驴抚养一段时日,准备待它的伤好起来,可以独自生活后,再将它放回山野。 鸟儿是灵驴自己养的宠物,薛宴惊也不知是什么品种,总之对她无害,她就任由它每日在自己头顶飞过、鸣叫、孵蛋。 还有一窝燕子在她屋檐下筑了巢,秋去春回,薛宴惊任由它们来去,但灵驴却很操心这群凡鸟,总是担忧地望着窝里的燕子幼崽,担心燕子夫妇捉回来的虫子不够嗷嗷待哺的崽子们分吃,便偶尔用蹄子从地里刨几条虫豸出来,堆在薛宴惊面前,示意她去喂。 薛宴惊悠悠晃着摇椅,左手持茶盏,右手执书卷,悠闲自在得很。 她的记忆仍然没有恢复,她却也没什么一定要恢复的执念了。 她偶尔会去看看冰棺中的九师兄,他死在魔界,而她做过魔尊,想来他的仇是已然报过了。 沈沧流已经成了亲,当时薛宴惊正好带着玄天宗的一位师弟追逐一桃妖踪迹,路过平沙落雁楼所在的城池外,凌空一望,正见夕阳西下,满城灯火映红纱。她只觉得这景象漂亮得很,微微一笑,继续追妖去了。 倒是那师弟颇有感触:“那本是薛师姐你可以拥有的另一种人生。” “那我可以拥有的还真是不少。”薛宴惊笑了起来,忽然觉得人生实在奇妙,每条岔路口上都可以通往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有些她能选,有些选不得。 “不知哪种人生会更好一些?” “也没什么好与坏的分别,不过是选择自己想要的罢了。”师弟问的是沈沧流,她答的却未必是。 师弟懵懵懂懂地一点头:“对了,薛师姐,多谢你这次肯带我出来,你不是我们三绝峰弟子,原本没有义务带我历练的。” 薛宴惊长叹:“其实是你师兄嫌你太笨,不愿亲自带你,给我塞了不少灵石把你托付给我的。” “……” 十年间,修真界冒出来不少后起之秀,比此前百年加起来还要多,有人不免感叹,觉得修真界迎来了春秋鼎盛之期,却也有明眼人笑笑不说话,不是前百年的新秀少,只是归一魔尊横空出世,不免把旁人衬得稍稍平凡了些。 薛宴惊捉妖时也偶尔遇到过其中几位新秀,有的稍微谦逊些,有的狂傲得没边,遇到后者她也并不觉得冒犯,统统一笑置之。有本事的少年人嘛,狂些傲些似乎也算平常。 十年间不变的是赤霄宫还在寻找他们的凤凰神女转世,并卜卦称,来日会有灾祸降世,唯有神女可抵御劫难,救助世间。奈何他们已经快沦为修界的笑柄了,没有人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读了一本炼丹集,薛宴惊放下书卷,拍了拍灵驴的脑袋,驴子很配合地在她手心拱了两下。 前阵子,修界有人搞出一种新灵植,形如猪笼草,可用之食梦,做噩梦的人把它放在床边,它就会吞噬掉噩梦,令人一夜安眠。 这东西广受好评,只是有凡间的小孩子哭哭啼啼地反应过,这种食梦草连寻找茅厕的梦都会吞掉,导致了一些不甚美妙的后果。 薛宴惊也好奇地买了一盆食梦草回来,但她吃得好睡得香,偶尔做一些跌宕起伏的梦还挺有趣,实在用不着这东西,便把它送给了灵驴。 灵驴倒是喜欢得紧,每每觉得困倦了,就拖着蹄子踱步到花盆附近,趴下入睡。 方源极富探究精神地捧着食梦草探索许久,最终发现它只是普通的安神灵草,能让人安稳入睡,无梦无忧。被培育成猪笼草的形状,只是为了凑一个食梦的噱头罢了。 读过书卷,薛宴惊又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剑,这十年间,她一直在用这柄凌清秋,已经很少召唤斩龙了。 她也没有再见过叶引歌、红鸾圣女等人,归一的丧礼于三界而言是一段时代的终结,于她而言便是一种人生的终结了。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46节 她还学了一点琴技,偶尔出门也能冒充个音修,有时也会在小院里拨弄几下琴弦,伴着朝露烟霞,春日桃花。 薛宴惊收起剑,伸了个懒腰,眼看时辰差不多了,便准备去六师兄院子里蹭饭。 “小师妹!”方源与她十分心有灵犀,她刚生出这个念头便听他在四明峰高处呼唤,“我要做糖醋鱼,帮我去寒潭里捉两条鱼回来!” “好!”薛宴惊高声应了,步行至山边,纵身一跃,坠到最下方时足尖轻点,落在小舟之上。 她用篙杆在岸边一点,纵舟往寒潭中心而去。 自此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 作者有话说: 醒来明月,醉后清风——元好问《人月圆》;花也杯中,月也杯中——辛弃疾《一剪梅·中秋无月》 第51章51 ◎降神◎ 薛宴惊拎着两条鳜鱼, 敲开了六师兄的院门。 方源笑着迎上前:“桃花流水鳜鱼肥,你倒是会吃。” 春水初生、桃花汛涨之时,正是吃鳜鱼最好的时节。 薛宴惊看向桌上的三副碗筷:“还有谁要过来蹭饭?” “你三师姐。”方源拎过鳜鱼, 准备去厨下收拾。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敲响了院门。 薛宴惊打开门,笑望门口的女子:“三师姐!” “乖。”燕回握了握她的肩。 “菜还没好, ”方源招呼她, “先坐下用些点心, 等我一等。” 燕回却摇了摇头:“我还有事,要和大师兄一道出门一趟,来和你们打声招呼, 你们吃吧,不必留我的份了。” “什么事这么急?”方源奇道, “连吃口饭的工夫都没有。” 燕回微微蹙了眉:“修真界出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 燕回似乎迟疑了片刻,轻叹了口气:“也罢,反正你们过段时日也该听说了,是……降神。” 方源讶然:“降神?降的是什么神?从哪里降的神?” “还能从哪里?”燕回指了指天空,“千万年来头一遭。” “真的假的?”方源不敢置信,“从未见过飞升的仙人还能再返回人间, 莫不是骗子?” “我和大师兄就是去验证这一点的,九州三界各大门派都派了人,”燕回抱着剑, “是真是假, 届时自有分晓。” “这可真是桩稀奇事。”方源一边感叹,一边将处理好的鳜鱼送进锅里。 燕回翻了个白眼:“倒是不耽搁你吃东西。” “天塌下来还有个子高的顶着, ”方源向锅里撒调料, “我们跟着急什么?” “就是。”薛宴惊咬了一口桌上的山楂锅盔, 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燕回看着这不靠谱的师兄妹两个,笑着摇了摇头,离开前又想起什么:“对了,再有几日工夫,你们二师兄就要出关了。” 她说完便挥了挥手,扬长而去,独留方源愁眉苦脸起来:“小师妹啊,要不要跟我出去躲一躲?” “躲什么?” “躲你二师兄,上次他出关时,我和他打赌输了,欠他一顿木头宴,你也知道,二师兄那人喜食木材,”方源忧愁道,“但是我还没想好该怎么给他做这顿饭,怎么想都是对我的手艺的一种侮辱。” “就按平日的菜式来呢?”薛宴惊提议,“比如现在做糖醋鱼,就往汤里扔根木头,炖排骨的时候,也炖根木头进去,这样木头入了味,余下的菜我们也能吃。再来个凉拌树枝,清蒸树皮什么的。他都吃木头了,想来对口味也没什么太大要求。” “这个思路可以啊,”方源惊叹,“小师妹有没有兴趣跟我学厨?” “没有。”薛宴惊断然拒绝。 “……” “但我随时可以帮你打下手,”薛宴惊笑着看他,“还躲不躲二师兄了?我原本也打算这两日去挑个任务的。” 方源观察了下火候:“也好,我也有一段时日没去做任务了。” 用过膳,二人一道去潜龙殿挑了封孩童失踪的信件,近年魔、修二界联合打压鬼族,人间鬼物出没倒是少了些,不过无论其中是否鬼族作祟,帮人家找回孩子,总归是好事一桩。 二人径直奔赴凡间而去。 人间芳菲已至,江水绿意堪染,两人沿堤而行,见得不少出门踏青的凡人,青盖骅骝,马踏春泥。 一路行至来信者所在的韩江城,进了城门,融进了人流,两侧行人都已换了春衫,一片柳绿桃红,街上市列珠玑,车马骈阗,与山中清寂自是不同风景。 两人迅速融入红尘,沿街问了路,敲响了马府的大门。 见仙师至此,马家人自是感激涕零,连忙把人请了进来。 方源问起失踪的孩童,马家下人却用木轮椅推出个七八岁的孩子来。 “这是?” “犬子失踪后,我遍寻不至,不但报了官,还连忙向贵宗寄了信,”马父解释道,“可几日后,这孩子又凭空出现在自己的床铺上,只是……” 他面色不忍,但为了让仙师了解情况,还是给了下人一个眼神。 下人会意,俯身挽起孩子空荡荡的裤管,薛宴惊定睛看去,只见那条小腿上所有血肉皆已消失无踪,唯余一根白骨支棱在原处,被这孩子圆润的上半身一衬,显得分外突兀。 他的家人都转开脸去,想是目不忍视。 方源半蹲下身子察看:“有刀削的痕迹。” 这孩子也许是被吓傻了,一问三不知,对于这段经历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源给师妹传音:“你能否察觉到府里邪气?” 薛宴惊闭目半晌,摇了摇头,自魔、修二界达成和平后,鬼族面对两界的联合剿杀,也拿出了不少对策。 十年前,她这一招探邪气在鬼族面前屡试不爽,但如今它们会佩戴一种屏蔽自身气息的法宝,隐匿在凡界,极难被发现。 方源起身,对马父道:“请带我们去看看令郎失踪的地方。” 马家人自然依言照做,把他们引入一个房间,屋中布置算不上奢华,却也极尽舒适,高床软枕,丝绸锦被,床边小几上还摆着一盆食梦草。 薛宴惊点了点那笼子般的草叶:“我也有一盆。” “我知道,”方源在房间内四处搜寻,“上次你不在,刚出关的二师兄饿得嗷嗷待哺,差点把你那盆草吞下去,还是被我拦下的。” “还有这等事?”薛宴惊想起了什么,“等等,那段时间我门板少了一扇,是不是他吃……” 方源沉痛点头。 “……” 两人在房间里搜寻一圈,一无所获,薛宴惊又看了一眼那盆食梦草:“总觉得它和我那盆有些不一样。” 若问哪里不同,她却又说不出。 两人暂且退出房间,薛宴惊与马家人商量:“今夜不要让孩子睡在这间房里。” “哪里还敢呢?”马父连连摆手,“我们原本还想着要不要把这间房用沙土填上呢。” “师妹,你是打算……” “嗯,等入夜再说吧。” 马家给二人提供了一间安静的院子,以供他们等待。 方源喝了一口下人备的茶,闲来又和师妹聊起了燕回口中的降神:“人间出现神仙,这怎么可能?” “事情闹得这么大,九州三界都派了人去,想来是有什么凭证。” “能有什么凭证呢?玉牒金册?”方源笑了笑,“这玩意儿可骗不过众修士,难道是……” “毁天灭地的实力,”薛宴惊猜测,“想证明自己是仙人,很简单,拿出实力就好。” 方源心下莫名微悸:“仙人应当都是好人吧?心怀天下、悲悯苍生的那一种?” “何以见得?” “往日修界飞升的那些大能,不都是心性极佳之人吗?”方源掰着手指给师妹一一盘点,“衡阳君于旱灾时救济过苍生;清荷剑仙为了护佑百姓,与为祸人间的鬼族对战数日,险些力竭而死……” “但愿吧。” 方源单手支颐,生出美好的幻想:“如果真的是仙人,下界来做什么?来拯救苍生,帮我们覆灭鬼族吗?” “也许是帮鬼族覆灭我们呢?”薛宴惊耸了耸肩,信口乱说。 方源拿果子扔她,被薛宴惊一把接住。 听了她可怕的猜想,方源安静了一会儿,又耐不住寂寞,找师妹聊天:“你说仙人是什么实力啊?肯定比渡劫大乘的修者还要厉害得多吧?放在咱们这里,大概有一统三界之能?” 薛宴惊笑了笑:“一统三界有什么意思?” “瞧你狂的,”方源也笑了起来,“连一统三界都看不上?” “连我都不想一统三界,仙人都成仙了,想来该有点更高的追求吧?” “你啊……”方源伸了个懒腰,“算了,不想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就算真的有个坏仙人,也有仙门各大高手和叶将军那等人在前面顶着,轮不到你我操心。” “他们若顶不住呢?”薛宴惊望着树上的青虫身子一拱一拱地爬动,随口接话道。 “若连他们也顶不住,那三界也就差不多要覆灭了,我们操心也是无用。”方源的逻辑十分圆融。 薛宴惊非常随意地和他碰了碰杯:“敬无用。” “……你在乱敬些什么鬼东西?” 待夜幕终于降临,月上柳梢之时,薛宴惊步入马府孩童的卧房,熄了灯,躺在床上,看了一眼床头的食梦草,闭目养神。 清醒地躺了大半夜,却无事发生,她想了想,放松下来,让自己沉入梦乡。 薛宴惊是被手腕上的轻微刺痛惊醒的,借着月光看去,只见那床头的食梦草已经连根从花盆里跑了出来,狠狠地在她腕上咬了一口,创口立刻传来一阵麻痹感。食梦草见已得逞,猛地张开血盆大口,越张越大,大到笼子状的草叶早已碎裂开来,只靠几道血丝相连接,它才一口将薛宴惊吞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在这张巨口中下坠了很久,正落在一个桌台上,薛宴惊张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身下是一块巨大的砧板,而两个鬼族手里拿着菜刀,正盯着她看:“总算来了个瘦些的,上次那个吃得我好腻。”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47节 “不好,她睁眼睛了!” “你慌张什么?”另一名鬼族平静道,“清醒着被割肉,慌的该是她,不是你。” “……” 鬼族将刀尖逼在薛宴惊的小腿上:“别怪我们,其实我真的不爱吃人,但也没办法,总得象征性吃一些,不然说出去连人都没吃过,不合群。” “……”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52 ◎琅嬛仙君◎ “你还嫌弃上了?”薛宴惊一挑眉。 “她、她说话了!”胆小些的鬼族慌张道。 “我听见了, ”另一名鬼族无奈道,“快来帮我按住她!” 薛宴惊躺在砧板上,目之所及, 见一人皮灯罩、人骨板凳,不再迟疑,一个鲤鱼打挺, 起跳、夺刀一气呵成, 转瞬间刀俎和鱼肉易位, 她把鬼族按住,一刀将其钉在了砧板上:“其实我也不爱吃鬼,但是偶尔也可以试试。” “你、你……啊!”鬼族一声痛呼, 薛宴惊手起刀落,在它的小腿上割下一块泛着黑气的肉块。 鬼族痛得嚎叫不断, 薛宴惊抬手就把这块肉扔进一旁咕嘟咕嘟的锅子里,指挥另一个吓傻了的鬼族:“待煮熟了给我盛上来。” 鉴于她手中挟持着一位人质,不,鬼质,胆小鬼族只好照做,待那块肉煮熟, 冒出一阵恶臭气息后,将其装盘,撒上盐、葱花、姜丝等物, 为她呈上。见薛宴惊眼神不善, 还退回去用萝卜给她雕了朵花,摆在盘边, 希望她满意。 薛宴惊盯了盯盘中菜肴, 实在没有勇气下口, 干脆用刀尖指向胆小鬼族:“你来吃!” 不料对方竟哭天抢地道:“强迫同类相食,是何等丧尽天良!” 砧板上的鬼族也高声喝道:“士可杀,不可辱!” “你们倒是学了不少凡人的文化,”薛宴惊抬手摸上鬼族的胸口,扯下一条人手形状的吊坠,“可惜却还是学不会把人当人看。” 两名鬼族紧张地盯着她手里的吊坠,这是用来遮蔽邪气、让它们隐藏行踪的,薛宴惊笑了笑:“紧张什么?这东西我有的是。” 她抬手抖出一只储物袋,手心一翻,将敞口向下倾倒,抖落了一地的吊坠,形状千奇百怪,有人手、人脚、心肝、肚肠,还有些别出心裁的,是用了人脸上的痦子、面疱作为外形,也不知是何寓意。 鬼族怔了怔,一阵密密麻麻的惧意顺着脊骨漫延开来,那一瞬间,它大概终于理解了凡人面对森森白骨时的恐惧感。 它的视线划过她的脸颊和她腰间长剑,忽地哑声问道:“凌清秋!你是薛宴惊?” “你认得我?” “……听说过。” “听说过?”薛宴惊笑了起来,“想不到我在鬼族也略有薄名。” “你杀了我们不少同族。”杀戮过后,还很嚣张地在当地留下过名姓。 “顺手的事。”薛宴惊谦逊道。 “……” “好了,你们也该上路了。”薛宴惊指尖弹出一朵火花,十年间,她已经能够将业火逼出体外,虽然只有小小的一朵,但足以烧尽眼前鬼族。 在鬼族哀嚎声中,“食梦草”也燃烧殆尽,薛宴惊发现自己躺在马府的床铺上,支起身子坐起来,掂了掂装满纪念品的储物袋,给自己斟了杯清茶。 窗外月色正好,薛宴惊踱步而出,马家上下无一入眠,正在紧张地等待,听闻事情已经解决,松了口气。又听说事端的根由乃是那盆食梦草,不免懊悔起来:“前些日子碰到个游方道士沿街叫卖,原本想着这是稀罕玩意儿,便给孩子买了一盆,却不想反而害了我那孩儿!” 方源皱了眉:“那不是真正的食梦草,鬼族吞噬凡间之心始终不死。” 薛宴惊安抚:“放心,待我炒制一份生肌的丹药,先内服,然后每隔七日敷上一贴,不出三月,腿骨上当可重新生出血肉。” 方源侧目,十年前师妹还坚持那叫“铁锅炼丹”,如今已经干脆用“炒制”来形容了。 马家人听了,自是欣喜不已,连连道谢。 薛宴惊于此道已是熟手,十年间又用心研习了不少丹药相关典籍,此时取出锅铲,颠勺、翻炒驾轻就熟,得心应手,把马家人眼睛都要看直了。 甚至成品的味道都好了不少,至少那孩子服下后未做出呕吐之状。 方源倚着门框,看着小师妹收拾药箱、清洗锅铲,微微一笑。 十年来,她的所有成长,他们这些师兄师姐都看在眼里,看着她一点一滴地沉浸到如今的生活里去。 十年前,她尚有一种好似随时会抽身离开的疏离感,如今那种感觉已然彻底消弭不见。 薛宴惊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些注意事项,才收起药箱和师兄一道离开了马府。 二人又在凡界逛了几日,去周边城镇打听了叫卖食梦草的道士下落,一无所获,也不知他到底往哪个方向去了。薛宴惊传信给师门上报个中情况,又和方源一道采购了些木料,为二师兄的出关做准备。 回到玄天宗潜龙殿交任务时,恰遇到一名执事拿着一封信件正在训徒弟:“这个可不能贴到悬赏榜上!” “为什么?”徒弟摸不着头脑,指着那光芒灿灿的信纸,“一座城池凭空消失了,可不是小事,我特地给它镀了光,贴在悬赏榜正中,等着领任务者加急处理,有何不对?” “这等事不是零散弟子能解决的,要立刻上报宗门,虽然上面应该已经收到不止一封邸报了,”执事手中,那信纸化作了一道流光,向玄天宗主峰而去,“自有魔、修联盟派人前去处理。” “是,”徒弟躬身道,“弟子知错了。” “好了,去忙吧。” ——— 又过了几日,一个令举世皆惊的消息传遍了三界——世间有真仙降临。 最初大家都不肯相信,总觉得是哪里来的骗子,或者某个门派为了渔利而编造出的骗局。毕竟千万年来,从未有过先例。 但很快九州三界派出的弟子纷纷出面证实,此人正是真仙,有移山倒海之力。 前往探查的燕回归来玄天宗后,向长老汇报完毕,还在执事堂门口就被一众好奇的同门围了起来,要她讲一讲所见所闻。 燕回看起来有些恍惚:“他、那仙人,自称琅嬛仙君,说他来自天上琅嬛福地,我第一次见他时,他一袭白色羽衣,看起来善目慈眉、飘逸超然,用在场阿谀者的话来讲,就是鸾姿凤态,眇映云松。” “那他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仙人啊?”有人急急追问。 “从实力来看,是,”燕回郑重颔首,“他的很多手段,我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可是仙人为何会出现在人间?” “据他所言,是人间祈祷声上达天听,众仙人听得人间诸般苦难,心生怜惜,他便决心下界祛除苦厄,度化凡人。”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肃然起敬地感叹道,“这便是仙人的境界吗?” 也有人奇道:“史载的几次大乱之时,人间似乎从未有过仙踪?” 有人顺势问道:“那仙君会帮我们消灭鬼族吗?” “他没说,”燕回想了想,“在场的人也没敢问。” “这样啊,”有人又追问道,“对了,这位仙人是哪朝哪代飞升的?修界史上有没有记载过他的名姓?” “没有,他自称是天生的仙人,并非由修者所飞升。” “原来还有天生的仙人?”众人惊奇不已,“真是长见识了,我还以为都是后天飞升的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提了不少问题,比如仙人要住在哪里,要在凡界待多久,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各大门派合力在青霄山新起了一座琅嬛宝殿,请仙君暂时屈居在此,”燕回一一解答,“仙人将在那里接见各大门派掌门,一同讲经论道、共议大事,我离开时,还撞见了魔界的李长亭。” 暂时满足了好奇心,又眼见燕回面带倦意,大家不好意思再追问,吃肉文海棠废文txt在7饿群依五而尔期无耳把以连忙放她回去休息,待众人散去,薛宴惊才缓步上前,挽住师姐的手臂,要带她回四明峰。 “小师妹。” “大师兄他没回来吗?”薛宴惊问。 “没有,”燕回摇头,“各大派都留了人,充作仙侍,其实也是一种监视。仙人本属意我留下,但大师兄替了我。” “仙侍?”自由自在的修真者,谁愿意去做伺候人的活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燕回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据那仙人说,修真者初初飞升上界,便是要从仙侍做起。” 薛宴惊挑眉,随口玩笑道:“有效地打消了我飞升的念头。” “你啊,”燕回点了点她的额头,“大师兄说,若这仙人当真是来普度众生的,他做一回仙侍倒也心甘情愿。” 薛宴惊沉默下来,陪着师姐回了四明峰。 第二日,和玄天同处中州的天剑宗掌门前来拜会,两宗一向交情甚笃,玄天宗那鲜少露面的代掌门在执事堂中接待了对方。 想来他是来商议仙人之事的,来访不多时,代掌门就叫人请燕回过去。 薛宴惊陪着师姐前往执事堂时,正听到代掌门那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喊着:“不去,说破天我也不去!” 二人对视一眼,燕回大步入内,薛宴惊退后准备在门口等她。 “十年前那件事你还没吃到教训?若不是那人你我岂还有活路在?”天剑宗掌门说了什么二人不得而知,只听得代掌门又喊道,“还敢把各大掌门聚在一起,也不怕被那所谓的仙人一网打尽?!” 燕回进门后,里面大概是用了隔音术法,薛宴惊再听不到什么声音,她踱步在一块山石上坐了下来,等着师姐出来与她一道下山。 春风拂面,吹得她昏昏欲睡,什么仙人什么共谋大事都没有在她脑海中驻留太久,她一心只想着等师姐出来,她们会一道去凡间小镇上参与“食花宴”,尝一尝那些用桃花、梅花、玫瑰花等做的美食。 作者有话说: 重新拉小宴出来做苦力前,先让她过一段清闲日子 第53章53 ◎致富技巧◎ 薛宴惊在执事堂外等了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便见到了燕回的身影。 “三师姐!”她挺欣喜地迎过去,“这么快?” 燕回带着歉意对她摇了摇头:“代掌门要我留下,还有些细节要问, 今明几日还有别派掌门要来议事,我得一直留在这里。不巧方源还被二师兄拉走了,要不, 等你五师姐回来, 让她陪你?” “不必惦记我, 一切自当以正事为先,五师姐随长老去带新弟子历练,想必回来时也需要歇息, ”薛宴惊乖巧地摇摇头,“算了, 等下个春天大家都有空时再同去便是,机会还多的是呢!” “乖,明年春宴我一定奉陪。”燕回笑着对师妹挥了挥手,转身进了执事堂,厚重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截断了照进大堂的一抹暖阳。 薛宴惊仰头望了望天光, 左右无事,干脆去潜龙殿挑了个任务,奔赴凡间去了。 这一次出问题的是一个小村庄, 来信者称村子里突然多了不少稀奇古怪之物, 其中有些厉害的或可伤人性命,却也有些只是每日在村子里游荡, 并不害人。 薛宴惊很快御剑至信中的百里村, 还未落下云头, 迎面便撞上来一只松脂凝成的仙鹤,通体淡黄透明,身上散着松木香气。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48节 她好奇伸手摸了一把,立刻被松脂黏在手上,仙鹤大怒,扑腾着挣扎,还伸出喙去啄她,薛宴惊咬着牙一用力才把它的翅膀从手上扯了下来,对它道了个歉,看着它自由自在地飞走,半晌后又不小心黏住了一只过路的飞鸟。 薛宴惊飞上前把它们各自解救出来,望着仙鹤委屈地扑腾翅膀飞开。 她收起飞剑,落在地上,正陷入巨一大坨红泥里,这红泥有些像制瓦罐的红陶土,细腻柔软,薛宴惊觉得挺舒适,便原地躺了一会儿。 一群小孩子围着红泥玩耍,比试着将其捏成各种各样的形状,薛宴惊捏了只小狗参与比试,小孩子们都摇头说不像,她丝毫不脸红地忽悠他们仙门里的狗子生来就是这副模样,小孩子们将信将疑,最后给她评了个头名。 薛宴惊没要他们给的奖品,转而打听了一些问题,以糖果为诱饵,使得小孩子们竞相抢答。 其中一个小女孩身边跟着一只半人高的木头小马,正活泼地四处乱跳,薛宴惊问起这是哪里来的,女孩儿懵懵懂懂地看她一眼:“嘭地一声就出现了。” 又问其他小孩子,他们也回答:“想要就有了。” 薛宴惊把杏酥糖分给大家,起身去寻成人问询,他们却也是一问三不知:“就是突然出现在房里的,我们也不懂是怎么一回事。而且出现什么都不一定,村头李家的娃儿房里出现只灰狼,险些把他吞了,村西边王家屋里出现只鬼怪……” “鬼怪?”薛宴惊连忙追问,“那鬼怪在何处?” “不知道,”对方身子抖了抖,“可能是躲在什么地方,等着晚上出来吃人吧?” “好,多谢了。”这是一座小村庄,住户不多,薛宴惊很快就绕村子走了一圈,到处打听了一遍,消息没探听出多少,倒是稀奇古怪的东西遇到很多,什么沙子做的刺猬,浑身硬铁的蛐蛐,水雾凝成的春蚕,实在有趣得紧。 尤其是那沙子刺猬,一抚摸便簌簌地掉渣。 只是偶尔也会遇上飞翔的烧鸡、跳跃的蒸鹅、奔跑的烤猪,那就有些惊悚了。 薛宴惊暂时没什么头绪,干脆在村子里住了下来,临时租赁了一间屋子,清晨到村头去学插秧,中午和小孩子们一起下河捞河鲜,然后提着战利品去附近人家蹭饭,下午去山里摘野果,晚上在村子里四处巡逻,捉住了灰狼与鬼怪。 最近这里经常下雨,好雨知时节,喜得村民们看着地里青翠的幼苗,连连感叹这必然是个丰收年。 小孩子们也不顾满地泥泞,跑来跑去地玩耍,连绵春雨完全没有打消他们的热情。唯一不好的一点,大概便是房屋开始漏雨,这对薛宴惊而言算是个挺新鲜的体验,她盘腿坐在床上,耳听八方,听得哪一处漏雨,便弹出一道灵力,将那水珠在空中蒸发,不叫它们沾湿器物。 她玩得不亦乐乎,直到寄住的人家拿了木盆来,让她用来接漏下的雨水,薛宴惊这才作罢,闲下来,躺在床上,听得窗外雨打梧桐,一叶叶,一声声。 屋顶上弥漫开一阵水渍,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图案,薛宴惊仰头看着,出神想着修界近日发生的种种,却忽听到一阵敲门声。 她寄住的这户人家里有一位即将出嫁的女儿,对方挺喜欢薛宴惊,总是跑到她房间里躲懒。 薛宴惊一见她,连忙把她让了进来:“怎么冒着雨还往我这里跑?” “我娘又逼着我绣嫁衣,我指头都快戳烂了,”少女扁扁嘴,“还是你这里好,清清闲闲的,我娘也不敢来你房里拿人。” “要不要我帮你?” “你还会绣花?”少女讶然。 “不会,但我可以用灵力穿针引线来作弊。” 少女笑了起来:“若传出去,是仙师给我绣了嫁衣,那我得有多大面子啊。” 薛宴惊失笑。 “唉,我真的不想嫁人,”少女托腮,“像你这样自由自在的多好。” “给。”薛宴惊递过一张纸和一个钱袋。 “这是什么?” “中州大小仙门招收弟子的时日,还有作为路费的十个上品灵石。” 少女愣了愣:“你怎么随身带着清单,这东西你给过很多人吗?” “嗯。”十年间,薛宴惊已经习惯在储物戒里备上几份,时时更新清单,每每遇到想要求仙问道的凡人,便送出去一份。 “那……其中有多少人走上了这条路?” “不知道。” “不知道?”少女诧异,“你没有确保他们不辜负你的心意?” “举手之劳,算得了什么心意?” 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说不想嫁人,就是随口抱怨一句。” “那就先收着,等你遇到不是随口抱怨的人时,再帮我转交给她们。” “……好。”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躺在床边小榻上,和薛宴惊一起抬头望着屋顶,没话找话道:“这水渍一节一节的,像只蜈蚣。” “是吗?”薛宴惊随口应答,“我倒觉得像根糖葫芦。” 话音刚落,空中响起“嘭嘭”两声,两件东西从虚空处浮现,径直落向床铺,薛宴惊眼疾手快,一把将少女推开。 再定睛一看,她的床上落了一根红艳艳的糖葫芦,少女躺过的小榻上则爬着一只外表可怖的多节蜈蚣。 “我懂了,”在少女惊愕的眼神中,薛宴惊顿悟,“是水渍,我们看它像什么,它就会幻化出什么!” 怪不得那些小孩子身边的东西都那么可爱那么富有创意,让薛宴惊险些以为是这只鬼物转了性子,原来那是孩童用自己的美好的想象力构建出的事物。 小孩子想要会奔跑的木马,想要斗不坏的蛐蛐,才有了那些不合常理的古怪玩意儿。薛宴惊刚刚想到的就是普通的糖葫芦,此时这一串红艳艳躺在她手里,便是山楂做成,与街上小贩叫卖的无异。 至于那想象出大灰狼和鬼怪的孩子,大概是睡前刚刚经历了爹娘的恐吓。 “竟是这样?”少女抬头看向水渍,若有所悟,“是了,正值春天,村人们整日在地里忙碌,回家后一沾枕头就入睡,除了小孩子,谁还有空闲盯着一块水渍胡乱幻想?” 她一拍脑门,不顾屋外大雨,匆匆跑了出去。 薛宴惊望着屋顶,原因找到了,村民们也可安枕了,只是该如何揪出背后作祟的鬼物,她还没有什么头绪。 第二日起床时,薛宴惊绕着村子转了一圈,只见目之所及,人人都是满面春风,笑得合不拢嘴,有人还捧着一只金锭子不住摩挲着,爱不释手。 薛宴惊心下生出个猜想,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找到昨夜那少女问起:“大家这是怎么了?” 少女面上也是喜气洋洋:“昨晚在仙师您那里听了真相,我就匆匆回去转告爹娘,让他们盯着屋顶看,不管那水渍是什么样子的,都强行把它想成是货真价实的金银珠宝,没想到竟然成了!刚刚起床时便告诉了众邻里,大家都拿到了一锭金子!” “……”你可真是个天才。这智慧、这举一反三的能耐,不去修仙实在可惜了。 薛宴惊感叹间,有个年轻人匆匆跑来,口中叫道:“不好了,我刚刚在村头看到个怪物!” “又是想象出的怪物吗?” “好像是真正的鬼怪,嘴里哭喊着什么要破产了,不在这个破村子里待了,还说人间实在是个伤心地,他要回鬼蜮,然后卷成一阵黑烟跑掉了!”年轻人惊魂未定,“真是吓死我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 “哎哟,那法子怎么不好用了?”忽有村人拍着大腿喊道。 众人纷纷进屋一试,发现果然不管盯着水渍幻想些什么,都已经毫无反应了。 有人显得很失望,也有人劝解道:“得了,咱每户一只金锭子,足够了,本就是意外之财,也别贪多。” “是这个道理。” 只有那撞见鬼怪的年轻人兀自惦记着:“那跑出去的黑烟到底是什么啊?” 一旁的薛宴惊倒是听明白了,一时陷入沉默。 还能是什么?那鬼族被你们折腾得破了产,哭着跑了呗。 这倒真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了,平心而论,用水渍来害人,这法子实在很有创意,只是那鬼族怕是没想到,这术法先是沦为了小孩子的玩具,又变成了成人的敛财工具。 薛宴惊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不该去追赶那鬼族。 她离开了百里村,每飞过几座城,便见有城池正兴建土木,她记得来时还不曾见人动工,险些以为是太平许久的人间又生战乱,在匆忙赶建防御工事,便连忙收了飞剑,问询起附近百姓:“老丈,敢问这是在建什么?” “给真仙建庙宇。” “什么?给谁建庙宇?”薛宴惊不过在小村庄里耽搁了八、九日,此时却觉得自己已经落后了八、九年。 “姑娘莫非还没听说过琅嬛仙君?咱们九州诸位凡间帝王都去琅嬛殿拜见了仙人,仙君说哪国给他兴建庙宇,他定会佑哪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老人解释道,“各地得了上谕,正紧急征夫动工呢!” “……”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54 ◎剑拔蛟将出,骖惊鼋欲浮◎ 空中有人乘飞行法宝掠过, 嘴里喊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百姓们都安静下来,凝神细听, 薛宴惊也抬头望去,见这飞行法宝在城池上空盘旋一圈,最终在使者一句“敕造仙君府, 敬以香火, 供奉连绵”声中远去, 想来是去下一个城池宣旨了。 “这几日宣了不知多少遍旨意了,咱们也得抓紧了!” 薛宴惊微蹙了眉:“他还什么都没做,就想要庙宇, 要香火敬奉?” “先建庙宇,再进香, 叩求神仙保佑、所愿得偿,”一旁老人听了,反问道,“求神拜佛,不是向来如此吗?” “……”是不是真仙还有待商榷呢。 薛宴惊纵身御剑,径直前往青霄山, 想探一探这位仙君究竟是什么路数。 她是一时冲动,待到得青霄山,见了遍山漫野的修士与凡人, 冷静下来, 收了剑,又覆上一层面纱, 站在山下抬头仰望山巅那正在讲道的仙人。 山巅临风, 吹得人衣袂飘舞, 乍看之下的确是道骨仙风。 有一位瘦小的修士正对他三跪九叩,诉说着自己的虔诚。 琅嬛仙君垂目看他:“你有何求?” “我、我修行千载,却始终盘桓于元婴,破不了迷障,入不了化神,乃平生第一憾事。” “好,你对本君虔诚,我自会帮你,”琅嬛仙君将手掌贴上对方的头顶,口中念了一句,“三花灌顶,五气朝元。” 那人头顶上散出蒸腾的热气,片刻后睁开眼睛,迟疑着检视内腑,又向山边大石甩出一道灵力。大石应声裂开,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一击之力,的确是有化神期了。 薛宴惊摸了摸下巴:“特地找来配合演戏的吗?” 这的确是远远超出修者认知的能力,竟能帮一个修士拔高境界,强行突破化神。如此威能,古往今来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山巅之上一片死寂,随后众修士眼神变得狂热起来。 山下凡人也开始躁动,他们闻名而来,来听一听仙音,其中有老有少,还有挺着大肚子的女子,由家人小心搀扶着挤在人群里,想让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多沾一沾仙气。 薛宴惊打眼一看,便觉得实在危险,还未开口劝,就见上方登山的小路上,有一男子踩空滚落下来,带倒了周遭的孩童,有人立刻去接,却也有人下意识闪避,人堆涌往两个不同的方向,混着有人被踩的痛呼声和尖叫,薛宴惊立刻挥出灵力托住那些站立不稳的人,又连忙要去捞倒地的男子和孩童。 就在此时,眼前一花,白光轻掠,不过转瞬,山巅那剑道的仙人已经出现在她面前,臂弯里抱着那险些出事的凡人孩童,低眉慈目。 瞬移! 薛宴惊瞪大了双眼,果然是仙家手段。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49节 一场危险消弭于无形,仙人将孩童交给了她那正连连拜谢的母亲,又看向薛宴惊:“你救了人,很好。” 鉴于他刚刚救助孩童的行为,薛宴惊按下偏见,抱拳施了一礼:“见过仙君。” 琅嬛仙君上前,帮她撩起垂肩的一缕碎发,凑近时,眼神似能透过她的面纱般在她面上一扫,薛宴惊觉得他这动作有些轻佻,稍稍后退了一步。 周遭凡人纷纷拜谢仙君,谢他救人之恩。 仙人低眉:“吾乃仙人下凡,自当普度众生,诸位不必言谢。” 在一片越发高涨的称颂声中,他对薛宴惊示意:“随我来。” 青霄山头,繁花如雪,不知是从何处移来的梨树在灵力加持下正开了满树的花。 薛宴惊沉默着跟随在后,直至踏入山上琅嬛宝殿中,隔绝了外界视线后,她才看到仙君略带嫌弃地盯了一眼被那凡间女孩碰到过的衣袖,又唤来仙侍为他更衣。 “……” 换了一件同样雪白灿烂的华袍后,琅嬛仙君于位子上落座。 薛宴惊抬头望着他高处的“王座”,座椅饰以大颗明珠,极尽奢华,不知是仙君要求的,还是修士们为了讨好他特地镶嵌的。 仙君坐在宝座上,高高在上,好似不愿染上半点俗世尘埃。 “你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叫什么名字?” “玄天宗,薛宴惊。” “好名字,可是‘西风几弄冰肌彻,玲珑晶枕愁双设’的晶字?” 薛宴惊不动声色地纠正:“是‘剑拔蛟将出,骖惊鼋欲浮’的惊。” 琅嬛仙君听了,随口赞颂一声,便把她晾在一边,低头去看一旁撰史者奋笔疾书,记载他刚刚救助凡人的事件,半晌后饶有兴致地提醒道:“记得把下面这句写进去,就写修者和凡人在我眼中并无不同。” 在撰史者躬身称颂声中,薛宴惊终于忍不住反问:“于仙君而言俱是蝼蚁?” 整个场上静了一静,独仙人低笑出声:“有趣得紧,你要不要留下来做本君的仙侍?” “……” 眨眼间,稳坐高台的仙人已经出现在她眼前,俯身逼近她:“把面纱摘了让我看看。” “阿惊!”玄天宗四明峰大师兄疾步而来,先阻住薛宴惊话头,又向仙人行了一礼,“小师妹言行无状,还请仙君恕罪。” “哦?原来是你师妹?巧了,就让她留下与你做个伴,共担仙侍之职吧。” “多谢仙君垂爱,”大师兄不卑不亢道,“只是小师妹正在冲击化神期的重要关口,需安心闭关,分不得神。” 玄天宗掌门的大弟子,在修真界素有侠名,交游甚广,单这一殿的仙侍里,就有不少他的友人,此时听他这样一说,又有数人出列帮忙求情。 薛宴惊要说什么,被大师兄一个眼神制止。 其中有识得她的人站出来道:“听闻薛道友的父亲于百余年前飞升上界,兴许他曾于仙界拜会过仙师呢。” 这话便是在提醒琅嬛仙君,薛宴惊有个父亲在仙界,她是有靠山的,不能由他随心所欲。 不料仙君斜眼看过来,唇角微挑:“是吗?可惜本君天生仙体,没怎么和飞升上来的修士打过交道,想来是没有碰过面,真是令人扼腕。” 他嘴上说着可惜,但薛宴惊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轻蔑。 他连飞升的修士都瞧不起,谁敢信他会怜爱世人? 琅嬛仙君又隔着一道面纱细细看她:“有女如此,想来你那父亲也该是风华无双了。” 这话实在轻薄无行,大师兄眉头紧皱:“仙君!” 其他人也微有躁动,似是要站出来说些什么。 琅嬛仙君看着他笑了起来:“瞧瞧这一屋子仙侍,你说一句话,倒比本君的话还要管用了。” 薛宴惊站在他身后,抬手就要摸剑柄,管你仙人不仙人的,不打一场谁知道你真正实力如何? 大师兄瞪她一眼,眼神里透出一股疲惫,薛宴惊怔了怔,放开了剑。十年间师兄对她不错,这个面子总是要给的。 何况他这样紧张,想来是见过仙人出手的实力,不愿她以卵击石。 薛宴惊心下叹了口气,也觉得自己过于托大了,既然大家都认可其仙人的身份,那他就一定做出过某些“神迹”,能让众人心服口服。 她抱拳,留下一句“告辞”,转身就走,仙君没有拦她,但薛宴惊能感觉到一阵灼热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的背影。 山间修士和山下百姓还在望着琅嬛宝殿的方向,满脸的狂热。 薛宴惊眼神从他们面孔上划过,心下微悸。 “琅嬛仙君……”她默念着这个尊号。 若说他恶,他到了凡间后似乎并未做什么大恶之事,甚至还救了一个孩童;若说他善,却也实在不像。 她选了最近的城池落地,进了一家酒楼,随口吩咐小二上酒,想向周围闲坐的修士打听打听琅嬛仙君“神迹”。 却不料刚刚落座,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 说熟悉,因为那曾是她的一部分;说陌生,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或是想起过这个名字了。 归一魔尊。 是有人在问:“不知当年闹得轰轰烈烈的第一人归一魔尊,与仙人比当如何?” “怕是连一个指头都比不过吧,”其他人应和道,“归一他就是当初传得夸张,其实压根没那么厉害,叶将军比他强得多,不然怎么杀得了他?不止如此,怕是连现在修界很多新秀都能撄其锋芒。” 薛宴惊笑了笑,并不觉得意外,成王败寇,何况还是个得罪人无数的贼寇,归一被传成什么样子都不稀奇。 十年了,那些事迹埋藏在不见天日之处,连当事人都一无所知,何况其他人? 她饮了杯酒,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到琅嬛仙君身上:“那位仙君难道就很厉害吗?我可从来没见过他出手呢。” 立刻有人跳出来反驳她,说琅嬛仙君将青霄山附近的另一座高山挪到了千里之外,因他不喜两峰并头,想要一峰独秀;说他见邻郡百姓跨湖来拜他,委实不便,挥一挥手就将湖填平;说他的神迹,说他的威能。 在一片称道声中,薛宴惊手心微烫,被激起了战意,指尖金芒一闪,有什么东西似是要破体而出。 她不由苦笑,沉寂十年,如今听到强者降世,就想和人打一场,这是什么毛病? 她只能反复提醒自己,那是仙人,自己很可能不是他的敌手,才勉强按捺下战意,离开酒楼,向玄天宗飞去。 距离宗门不过十里时,她遇见了一座城池,而这里原本该是一片无垠荒野。 想到日前自己在潜龙殿听到的城池消失一事,她起了防备,准备绕过它,先回师门报于长老知晓,却在经过时,看到一身着玄天宗弟子服的修士正向城门内歪歪扭扭地走去。 “小心危险!”薛宴惊高声示警。 那人却呆呆愣愣,恍若未闻,径直走向城门。 薛宴惊飞身去拉他,甫一靠近城门,一道白光骤起,向她席卷而来,她瞬间脱了力,整个人向其中跌落。 作者有话说: 西风几弄冰肌彻,玲珑晶枕愁双设——徐灿《菩萨蛮·秋闺》;剑拔蛟将出,骖惊鼋欲浮——薛道衡《渡北河诗》 第55章55 ◎无憾城◎ 茫茫白光中, 薛宴惊依稀看到不远处那位同门弟子的背影,连忙抬手去拉他的衣袖:“小心……” 那人蓦然回首,对她一笑:“小师妹, 好久不见。” “……九师兄?” 刚刚入城前那同门弟子陌生的面孔已经幻化为一位俊朗少年,用薛宴惊记忆中最熟悉的方式冲她微笑。 薛宴惊的脑子一忽清晰一忽模糊:“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那个当初和她一道被掳走的少年,不是已然陨落在魔界了吗? 少年人抬手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爆栗:“胡说什么?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 他伸展开双臂, 在她面前转了一个圈, 扬眉轻笑间少年意气飞扬。 薛宴惊沉默下来, 环顾四周,她脚下踏着青石板路,周围是一条热闹的街市, 行人来来往往,看起来不过是凡尘当中普普通通的一日罢了。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我是怎么到这里的?” “趁师父出门, 咱们一起下山玩儿,你不记得了?” “不对,不对,你刚刚明明说是好久不见……”薛宴惊怔怔地看着他,“这里是亡者所在的彼世吗?” 少年手心贴上她的额头:“烧糊涂了吗?喏,三师姐就在前面, 听到你咒她,小心她打你!” “三师姐?” 街市旁一个小摊上,正挑选饰物的女子闻言回头看过来:“小师妹, 快过来, 看看这个剑坠你喜不喜欢?是只小飞雀,正配你的雀翎呢!” “……”薛宴惊低头, 看到自己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金绿蓝三色交织, 形似孔雀尾羽,正是她八岁时得到的第一柄宝剑——雀翎剑。 她的脑海中乱成一团:“我不明白,雀翎不是已经碎了吗?” “胡说!”随着一道男声响起,面容清矍的男子从街角转了出来,“为父给你精挑细选的宝剑,岂是那么容易碎的?” “父亲?”一片混乱中,薛宴惊努力想抓住一个锚点,“我今年多少岁了?” “这孩子,怎么稀里糊涂的?”清矍男子笑道,“今日正是你一百一十七岁的生辰啊!” “一百一十七岁?”薛宴惊看向男子,“父亲你还没飞升吗?” “这不是放心不下你,特地从仙界回来一趟给你庆生吗?”男子满脸慈爱,“对了,你娘去给你买五福饼了,待会儿就到。依照惯例,生辰之日,还是要吃上一口五福饼,佑你来年无病无忧。” “……” 薛宴惊只觉得荒谬,试图记起什么,脑海里却仿佛隔着一层纱,让她什么都记不真切,只能下意识一步步后退,冲出了城门。一道白光在她眼前盛开,下一刻,她发现自己站在青石板路上,面前是微笑着的父亲和师兄师姐。 “你们怎么……”薛宴惊顿了顿,“对了,瞧我这记性,你们是来给我庆祝生辰的是吧?” “是啊,快过来吧!” 薛宴惊茫然地环顾四周:“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好像不记得了。” “傻子,你是和我一道下山的呀。” “九师兄,你……” “小师妹!”有人在喊她。 薛宴惊回头,看到六师兄手里举着一封信件匆匆跑来:“这一届华山试剑会就要开办了!师尊要我押着你去报名,玄天宗许多年都不曾夺过的试剑魁首可就指望你了!”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50节 “师尊他还醒着?” “这是什么问题?”微胖男子奇道,“师父当然好好地醒着呢,他还说,若你夺得魁首,别说你惦记许久的那件‘金宫玉阙’了,玄天秘府里的法宝都随你挑!” “……” “小师妹啊,你可是我们玄天宗这百年来最风头无两的弟子,”师姐揽住她,“区区华山试剑会,定然不在话下。” “百年?这么说来,我从未被掳走过,也从没做过什么魔尊?” “尊主!” 薛宴惊猛地抬头,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长街尽头,一银甲长|枪的女将大步踏过青石板路,在她面前单膝跪下:“见过尊主!” “叶引歌?” “属下在!” “我们……是朋友吗?”薛宴惊恍惚间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我是您的臣下,”女将想了想,“不过只要您愿意,属下也可以是您的友人。” 薛宴惊看向还在微笑的师兄师姐等人:“你们已经知道我是归一魔尊了吗?” 众人含笑点头:“当然。” 薛宴惊愣怔:“你们已经知情,却并不排斥我,还愿意待我如初吗?” “小师妹你胡说什么?”九师兄玩笑着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有一个这么厉害的师妹,我们为你骄傲还来不及呢!” “是啊,”六师兄附和道,“师门所有人都为你骄傲。” “……” 薛宴惊垂下双眸,掩住了眼底情绪,一步步地后退,转身冲出城门,下一刻,伴着白光一闪,她再次出现在青石板路上,眼前是微笑着的众人。 “你们……” “薛仙师!”少女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薛宴惊回头,半晌才认出她:“你是……雾隐镇上的李家小姐!令堂身体可还康健?我们离开后,雾隐镇上未曾再受鬼物侵扰吧?” “我娘身子好着呢!”对方嫣然一笑,“至于鬼物,不是早就被薛仙师您尽数消灭了吗?鬼族都被您带人覆灭了,哪里还来的鬼物侵扰呢?” “是吗?”薛宴惊眼神闪了闪,“你怎么会在这里?也是来为我庆贺生辰的吗?” “嗯,当年多亏了您,让我踏入仙途,如今虽然只是天剑宗的一个小弟子,却也偶尔能帮忙斩妖除魔,救助百姓,”她笑得畅快,“我夙愿得偿了。” 薛宴惊有些出神:“真好,恭喜你。” “仙师!还有我!”三三两两的声音在她身周响起。 薛宴惊环顾四周,见到了元狩村里的元艳秋,那个一心求仙问道的姑娘;见到了百里村中那个抱怨着不想出嫁,和她一道望着屋顶水渍的姑娘,还有其他很多很多人…… 她们手中挥舞着薛宴惊当初给的清单和装路费的袋子,纷纷道谢,说是多亏了她,她们才一个个地踏上了道途,避免了嫁给不爱的人蹉跎一生的命运。 薛宴惊怔怔地望了她们片刻,她们口中种种,听起来实在美好。 只是……她闭上了双眼。 薛宴惊并不记得前两次踏出城门时的景况,只是本能地向那里冲去,她下意识觉得那里应该是一个出口。 她再次站在青石板路上,长街分为两侧,一侧是跪拜着山呼尊主的众多魔族,一侧是微笑着的家人、朋友。 薛宴惊眼神迷蒙:“是要我做出选择吗?” 他们都对她伸出手:“你不需要选择,你可以同时拥有这一切。” “是啊,你可以是玄天宗清闲度日的小师妹,也可以是万人敬仰的魔尊大人,这并不矛盾。” 薛宴惊脑子忽然清明了些,垂首一笑:“是吗?” “宴儿!”一道温柔男声响起。 从街角转出来的男子一袭白衣,腰间佩玉,五官深邃,容颜俊朗,手里捧着一大捧木槿花,塞在她怀里,又取了其中开得最灿烂的一朵插在她鬓间:“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意。” 薛宴惊抖了抖,连忙抬手扒拉掉发间的木槿:“沈沧流?” 眼前的翩翩公子,岂不正是退了她婚事的平沙落雁楼少主沈沧流。 “是我,宴儿,”他想去握薛宴惊的手,被她躲开,“我想明白了,琼华山庄的李师妹并非我良配,我还是想与你结为道侣,永世不分离。” “这个就有点多余了,”薛宴惊评价,“我十分肯定这不是我想要的。” 下一刻,一股大力将她向城门口拖曳而去,白光一闪,试图重新将她的意识拖进混沌。 薛宴惊再度站在青石板上,看着眼前父亲、师兄师姐、叶引歌及众魔族,沈沧流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幻术迅速弥补了它的漏洞,而她每一次通过城门都好似一次重置。 “快过来吧,”清矍男子笑着对她伸出手,等着她握住,“为父给你在酒楼订了你最爱吃的菜式,待会儿就凉了!” “我父亲压根不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菜,他其实……与我并不亲近,”薛宴惊心底仿佛有密密麻麻的尖刺泛起,却忽然笑了起来,“我幼时母亲早逝,我根本不记得她的模样,所以你们幻化不出来,是不是?” 眼前众人笑容一点点淡去。 每一次通过城门,都本该是一次重置,她意志的不断挣扎却让她更加清醒。 薛宴惊看向身旁满眼狡黠的少年:“九师兄已经惨死在魔界,我见过他冰棺里残缺不全的尸首。” “……” 她又望向街道两侧众魔族和师兄师姐之间的分界线:“没人能同时拥有这一切,我必须做出选择。” “……” 最后是以李家小姐为首的那些女孩子:“凡人能入道者,千中未必有一人。我当然希望,我给过路费的姑娘们,全都有修仙的潜力,全部被仙门收为弟子。但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 “我的确很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当然,除了沈沧流那部分,说真的,我那被幻术搅浑的脑子硬生生被沈沧流的深情给吓清醒了,”薛宴惊笑了笑,“纵然希冀如此,但有时候也要接受,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 人生中纵有些许憾事,那也不是该靠幻想来弥补的。 她手里雀翎挽了个剑花,面上已经不见了片刻前的迷惘与错愕,眼底坚定如初:“何人在此作祟,出来受死!” 作者有话说: 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辛弃疾 第56章56 ◎史书工笔◎ 玄天宗, 执事大殿。 燕回拿着一封信匆匆拜见了代任掌门:“师叔,大师兄来信。” 代掌门放下手中书卷,接过信件, 仔细阅览后沉吟片刻:“你可看过了?” “弟子看过,”燕回也并不隐瞒,上前一步急道, “信中提起小师妹离开青霄山已有五日, 我担心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想出去找找看,那琅嬛仙君……不是好相与的。” “别急,稍安勿躁, ”代掌门将手里一本典籍扔给她,“看看这个。” “这是……修界史?”燕回瞄了一眼书封, 这书她入门不过百年时便早已读熟了,有什么可看的? “嗯。” 见代掌门如此,知他必有用意,燕回按捺下性子,翻开史书第一页。 她一目十行,迅速看完前几个篇章, 略作思索,还以为代掌门是要借这些古时事来提醒她戒骄戒躁,正要开口敷衍他一下, 表示自己受教了, 却见他摇了摇头:“继续。” 燕回抿了抿唇,漫不经心地又翻了一页, 片刻后眼神一凝, 有些惊诧地念出声:“二蛇妖乱世, 幸赖琅嬛仙君援手,救世人于危难……不对啊,我怎么记得我年少读史时,夫子教的明明是万年前的一位……唔,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什么荷仙?” “还河鲜呢?”代掌门没好气,“是清荷仙子!” “对,是清荷仙子除妖救人,”燕回略显羞愧,再看那史书,反应过来,“不对啊,书上怎么就变成了琅嬛仙君了?” 清荷仙子是一位剑修,因其救助世人,凡人将其奉为仙子,与琅嬛仙君这种真仙路数不同。 “继续看。”代掌门却并不解释。 燕回稍稍端正了一下自己的态度,专注地翻看,半晌后再次读出声:“遇岁旱,琅嬛仙君施法致雨,活民无数。” “嗯。” “不对,这肯定不对,修界史上,根本就没有会降雨的修士,那应是仙人才有的能耐,”燕回说着说着险些把自己绕晕,“我是说,虽然琅嬛仙君正是仙人,但五千年前他压根就不在凡间啊……不过我毕竟也没那么大岁数,没能亲眼目睹那个时代,师叔你亲眼见过吗?” 代掌门颇无奈地看她一眼:“我也没那么大岁数!你以为我有多老?” “哦……您看起来不超过两千岁,”燕回嘴上恭维着,状似不经意地瞟了一眼他的鹤发白眉,连忙收回视线,“我很久没翻过这本书了,记不太清,修界史上原本就有这一节吗?” 代掌门揉了揉眉心,没有与她再作什么年龄之争,只是轻声道:“我很肯定原本是没有的。” 这次不待他再行催促,燕回已经迅速翻找起来,半晌后又寻到一处:“逢海溢,幸得琅嬛仙君移山填海……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不是才降世不久吗?师叔,这本修界史您是从何处得来?” 代掌门单指屈起,在椅子扶手上轻敲两下:“玄天宗今年刚招收了新弟子,便叫执事下山去书局采购回来一批新书,负责讲史的夫子翻看后觉得有异,就直接送到我这里了。” “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此事是琅嬛仙君授意,那他又是图什么?”燕回茫然不解,“只是为了给自己博一个好名声吗?” 代掌门接过书籍,摩挲着书脊:“我倒觉得,他所图甚大呢。” “可是,这能有什么用呢?”燕回觉得有些可笑,“大家都清楚是假的不是吗?” “对你们这一代兴许是没什么用,”代掌门长叹一声,就此不再多说,只叮嘱道,“回去转告四明峰众弟子,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那小师妹……” “我派人去找。” “是。” 燕回躬身退下时,听得代掌门在身后轻声感叹了一句“风雨欲来啊”。 她心口猛地跳了一跳。 ——— 另一边,薛宴惊手持雀翎,伴着一声轻笑,对面父亲、师兄师姐、诸魔族统统凝固,一动不动,整片城池瞬间安静得有些诡异。 一人形在长街尽头落下,折扇一扬,颇潇洒地迈开步子。 他明明可以直接落在自己面前的,薛宴惊望了望天,懒得等他装腔作势地徐缓走来,抬手一剑劈了过去。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51节 那人形连忙躲开,嘴里还抱怨着:“你可真够暴躁的!” 但好歹这一剑让他没了摆架势的心思,干脆利落地纵身落在了薛宴惊面前。 薛宴惊打量着他一身青衣:“鬼族?” 青衣连忙纠正:“是魑族。” 薛宴惊一挑眉:“那不还是鬼族?” “魑魅魍魉,魑可是鬼族中最高等的那一批,”青衣一抬手,“你见过其他鬼族有能力控制一座城池吗?” 薛宴惊不以为然:“我还见过考中举人的鬼族呢。” “没完了是吧?”青衣听了,却忽然失态,痛骂出声,“老子在鬼界时就日日听那小子的事迹,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考中个举人吗?他只是低等的魍族,用得着你们天天挂在嘴边吗?都十年了,他大爷的十年了!” “……”薛宴惊没想到这厮的内心防线这么容易被突破,一时连出剑的动作都顿住了。 一人一鬼面面相觑半晌,青衣强自冷静下来,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自己的杰作:“我称这里为,无憾城。” 薛宴惊却懒得听这些:“快让我出去,不然打死你。” “真是对牛弹琴,”青衣一指街边她的亲人、友人,“留在这里不好吗?人间有真仙降世,外面可是很危险的。” “连鬼族都知道真仙危险,”薛宴惊突然觉得好笑,“要我留在这里做什么?你变沈沧流还没变够?” 青衣摸了摸鼻尖:“那只是个失误,看看我的其他杰作吧。” 眼看薛宴惊又要拔剑,他晃了晃手指:“耐心听完,我对你很有好感,并不想害你,反而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你。” 薛宴惊不由奇道:“你对我何来好感?” 青衣正色道:“我从你记忆里读到,是你杀了那个考中举人的鬼物。” “想不到这也能成为一种人脉,”薛宴惊心情复杂,“行,你说吧,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些什么花样。” 青衣踱步至薛父身后,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记忆里严肃的、只知道敦促你练剑、从未给你庆贺过任何一个生辰、在你一十六岁时便弃你而去的父亲,在这里和蔼慈祥,记得你爱吃的菜,会特地从仙界回来看你,会叫上你的好友亲朋,给你一道庆生辰。” 薛宴惊抱着剑,看着父亲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心下并不为此抱憾,她自己记得自己爱吃的菜就好,何须他人记起?至于抛下她去飞升,修士追求自己的前程又何错之有?看来魑族虽读得到人的记忆,却始终看不透人的心思。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人心哪有这么容易看破? “他从来都不是我的遗憾。”薛宴惊简短作答。 “别急,”青衣又一指那一群以李家小姐为首的女子,“你看她们这一张张鲜活的面孔,想知道她们现实中如何了吗?李家小姐为了求仙问道,别过父母、兄长、夫君,却实在没有修仙的天赋,屡屡碰壁,平白蹉跎十年,年纪未至而立,却已经愁得满鬓华发,她的夫君已然另娶,父母也放弃了她,当作从来没有她这个女儿,断了她的花销,但她却仍执迷不悟,要将一生浪费在求仙的路上,哪怕沿路乞讨也要去试上一试;再看元艳秋,你把路费给了她母亲,而她母亲一直瞒着她,待她终于出嫁且有儿有女之后,母亲才告诉她真相,她为了幼年儿女选择留在凡间,却终生意难平;再看那边的姑娘,压根没去拜师,你给的路费,全都被她经不住诱惑拿去买了漂亮的裙子和首饰……而在这里,她们全都得偿所愿了。” “你编的吧?”薛宴惊狐疑,“我的记忆里压根没有这一节,你从哪儿得知她们的现实生活?” 青衣动作僵住:“没想到你经过了五次白光洗礼脑子还挺敏锐,这个……虽然的确有编造的成分在,但我是根据凡人向来行径所推测的,肯定八|九不离十嘛。” 薛宴惊抬手去摸剑柄:“你们鬼族,真是一脉相承的欠揍。” “等等等等,听我继续说,”青衣连忙摆手,“叶引歌,她总是真实的吧?现实里她想杀你,但这里你们可以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 薛宴惊用剑指着他:“我为什么要和一个想杀我的人做朋友?你诱惑我的逻辑在哪里?” “这个嘛,那你的身份问题呢?”青衣转移话题,“现实里你的师兄师姐们得知了归一的身份,岂会待你如初?” “现实里他们都以为归一已逝,”薛宴惊反问得轻松极了,“你觉得我是有多穷极无聊才会突然去坦白过往?” “隐瞒最亲近的人这样一段事实,难道于你道心无碍吗?” 这倒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薛宴惊仔细想了想,郑重摇头道:“完全无碍。” “那、那……”青衣深呼吸,“可是在这里,你可以安全地暴露身份,一边当着风光无限的魔尊,一边当着受宠爱的小师妹,不需要做出取舍了。” “还风光无限呢?”薛宴惊嘲讽,“敢问你这一座城一共能幻化出多少人啊?有我做魔尊时座下为我冲锋陷阵的十分之一人多吗?” 青衣哑口无言。 “说完了?” “那你的九师兄呢?”青衣喝道,“他可是真真切切地死在了你的面前!” “……”薛宴惊沉默下来,眼神一寸寸地描摹过街畔九师兄的眉眼,他脸上还带着浅笑,一如她记忆中的少年,意气风发,灿烂得如初升朝阳,眼里看到的永远是五彩斑斓、妙趣横生的世界。 他这样的人,实在不该早早葬身于三尺厚土之下。 看到她的表情,青衣终于松了口气,得意起来。 “他的确是真真切切地回不来了,”薛宴惊叹了口气,“但我也只能带着遗憾走下去,而不是用这种方式来弥补平生憾事。我相信,在我失落的那段记忆里,我已经和他正式道过别了。” 世上带着遗憾活下去的人何其多,她并不是当中最特别的那一个。 “那我只剩下最后一个筹码了,”青衣张开手掌,里面托着一只光球,“我读得到你失却的那段记忆,你想要我告诉你当年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57 ◎记忆迷途◎ 玄天宗。 燕回手持书信径直飞入了执事大殿, 顾不上殿里正议事的几位长老,只对着代掌门道:“师叔,大师兄又来信了!” 代掌门见她神色凝重, 一边匆匆展开信件,一边问道:“信中说什么了?” “大师兄说,琅嬛宝殿里与他交好的一位仙侍, 于前日失踪了。” 代掌门立刻拍板做了决定:“去信叫你大师兄回来, 立即马上!” “掌门!” 他代任掌门已有百余年, 有不少人称呼他时便有意无意地将那个“代”字隐去。 一旁姓白的长老有些不解:“掌门,这是做什么?只是一名仙侍失踪两日,说不定是急着去办什么事忘记与大家打招呼了而已, 何必这般小心翼翼?” “小心无大错,师兄把门派托付给我, 我总得护好他的弟子,”代掌门叹了口气,“燕回,就说师门有要事,找个借口叫你师兄回来。” 有人迟疑道:“这样……会不会开罪了仙人?” “他若是这么容易被开罪,我们怕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这一遭。”代掌门给了燕回一个眼神, 示意她别管这些老家伙说什么,赶紧去把事办了。 “是!”燕回也机灵,高声应了一句转身御剑就走, 对身后的拦阻声充耳不闻。 几位长老自恃身份, 到底做不出飞身去把她拽回来的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影远去。 “唉, 你……”白长老拦阻不及, 只能叹了口气, 把手里的修界史放在桌面上,劝代掌门道,“到底是仙人,若真能给世间带来福祉,我们忍让些也是理所应当。” “忍让的底线是一步步退后的,”代掌门摇了摇头,“今日篡改史书在你们看来无关紧要,明朝他又能做出什么荒唐事呢?” “掌门,”白长老奇怪地看着他,“恕我直言,从真仙降世起,您似乎就很忌惮他。”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人、鬼、妖、魔勉强维持着平衡,可仙人是本不该出现在尘世的力量,”代掌门平静地回视着对方,“一旦为恶,世间无人能够克制他,你还要问我为何忌惮吗?” “至少到目前为止,仙人也并没有做出什么恶事啊。” “你要我拿弟子安危去赌他的良心吗?”掌门摆了摆手,“罢了,不说这些,听我号令,自今日起,玄天宗的护山大阵要维持在一个随时可以开启的状态,我不在乎这样会损耗多少灵石,诸位无需劝诫,请依言照做。” “……是。” “掌门!”讨论告一段落,众人正要散去,恰有弟子匆匆来报,“青霄山来人了!” “什么?!” 代掌门连忙率领诸长老迎到山门前,看到一队修士御空而来,手中|共同托举着一尊巨大的雕像,那雕像刻得慈眉善目、仙风道骨,正是琅嬛仙君模样。 玄天宗众人不解:“诸位道友,这是……” 来者对代掌门施了一礼:“琅嬛仙君赐下雕像,请诸大门派供奉于大殿之前!” “……” 代掌门勉强压下火气:“玄天宗大殿前,立的是吾派祖师雕像。” “想必贵派大殿前宽敞得很。”这话就不大客气了。 “我若是不肯呢?” “掌门说笑了,”来者对身后众人一挥手,“小子们,把雕像立在大殿门口!” “你什么意思?”连刚刚一直试图说服代掌门的白长老都觉得不可思议,“我们不同意,你敢硬来?” “请掌门三思,各派的态度我转头都会报于仙君知晓,”来者摆明了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其他门派都配合得很,贵派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惹仙君不开心?” “你这狗仗人势的东西!”白长老怒骂,“玄天宗堂堂剑道第一宗,岂是由得你放肆的?你这般蛮横无理,闹到仙君面前,难道你就有好果子吃吗?” “长老慎言,”来者阴恻恻一笑,“多大年纪了还这么天真?” “你个贼小子……”白长老还待再骂,被代掌门拉住。 “此事我要先召集众长老商议一二,”代掌门道,“但诸位想必还要去别派传信,不如你们将仙君雕像留下,我们商议过后再做决定?” “仙君可是要我亲自督促你们供奉,”来者拈了拈手指,似乎在暗示些什么,“你这样,我们也很难办啊。” 代掌门单手扶上腰间剑鞘:“那就别怪老夫不懂待客之道了。” 来者后退了一步,他们狐假虎威,仗着仙人的威势一路恐吓了不少小门小派,不免气焰越发嚣张。但此时玄天宗掌门一怒,终于让他们清醒了些,这群人哪里敢撄一大派掌门的锋芒? 场上剑拔弩张,僵持半晌,临时凑成队伍的乌合之众终于抵不住高阶修士的威压,服了软:“好,我们走!” 他们将雕像立在玄天宗山门处,狼狈离去。 白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这都是些什么渣滓?仙君怎么会启用这种人?” 众人没有理会他,都看向代掌门:“这东西该如何处置?” “就先放在这儿吧,”代掌门瞥了雕像一眼,“等把做仙侍的弟子弄回来,再作计较不迟。” ——— 外界风雨欲来,困在无憾城内的薛宴惊却对此一无所知。 “我读得到你失却的那段记忆,你想要我告诉你当年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薛宴惊看向青衣,面上无惊也无喜:“我只有一个问题,九师兄究竟是死于何人之手?” “这个好说,”青衣提议道,“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你在无憾城里多住上一日,我便多解答你一个问题。” “哦?”薛宴惊视线落在他手中光球上,“这是什么?用来读取记忆的法宝吗?”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52节 “怎么?想杀我夺宝?”青衣大笑起来,“无憾城可不是虚幻的造物,它构建于一座凡人城池之上,以阵法维持,就算你杀得了我,这里的阵法也不会失效,你永远也别想离开这里。” 唰地一声,薛宴惊拔剑出鞘:“巧了,我这个人就是喜欢挑战不可能。” “……不信邪是吧?”青衣连忙一抬手,“好,那我就给你一段记忆!” 街上行人、街边绿柳在薛宴惊面前逐渐扭曲,眼前虚幻的亲人、友人、敌人皆化为碎片,随风而去,她脚下的青石板也化成一片虚无。 一道强光照来,薛宴惊下意识抬手遮眼。 再度睁开眼时,周遭已经幻化为一片尸山血海,血流漂橹,骸骨如林。 薛宴惊看到一旁的大石上镌刻了三个复杂的魔族文字。 “无刹海?” 佛教中“刹海”亦被称为“涅槃海”,指的是众生苦难终止之境。 而魔界“无刹海”,自是反其道而行之,意喻无尽苦难之地。 薛宴惊并不记得自己曾经来过这个地方,却觉得这里的漫天血色很熟悉。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薛宴惊转头看去,见一魔族驾着高大古怪的独角坐骑狂奔而来,从她头顶跃过,对她视而不见,口中狂笑着挥鞭远去。 坐骑后方用绳子拖曳着一团麻袋状的絮物,听到微弱的呻|吟声,薛宴惊才意识到那大概是一个人。 “九师兄?”薛宴惊想到这个可能,连忙追了上去。 她很快追上独角怪兽,试着用剑去砍断绳子,去刺杀那魔族,却徒劳无功,显然这里只是一段记忆,她无从干扰、无从拯救。 被粗壮魔族和高大坐骑衬得极其瘦小的身形被拖曳出很远很远,一道血痕从他身下延伸开来,弥漫了一路,在早已被层层叠叠的血色染红的无刹海小路上,却并不如何显眼。 “九师兄……”他遍身血肉模糊,衣服被血迹和泥土侵染,早看不出颜色,只余腰带上嵌着一块早已碎去大半的玉珏,被她眼尖认出,那是四明峰弟子印信,这玉珏乃东海白玉,有静心安神的功效,四明峰每位弟子拜师时,师尊都会赠予他们一块。 确认了那是九师兄,薛宴惊心下一紧,她想知道他逝去的原因,却也怕亲眼目睹他的结局。 魔族终于勒停了坐骑,把几乎断了气的瘦小人形吊在了树上,薛宴惊注意到他的两臂向不自然的方向扭曲弯折着,显然是已然被暴力折断。 她想到了冰棺中那残缺不全的尸首,握紧了手中长剑,去劈、去砍,却始终无法伤到眼前魔族分毫。 怪不得那青衣魑族这般轻易地还了她一段记忆,原来这种记忆体验,着实是一种残酷的折磨。 她做不得救世主,只能当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魔族用驾御坐骑的鞭子顺手抽打了瘦小人形几下,他却毫无反应,不知是晕死了过去,还是这种程度的疼痛他已经习以为常。 薛宴惊下意识张开双臂拦在他身前,可哪里能有什么作用?鞭子透过她的身体抽打在瘦小人形的躯干上,魔族仍不罢休,又掏出一只匕首插入他的腹部,慢慢翻搅着。 薛宴惊单是听着那匕首翻搅脏腑、刮过金丹的声响,便觉得头皮发麻,瘦小人形却连求饶也不肯,只是拼力张开嘴,将一口血水吐在了魔族的脸上。 “你倒是硬气,”魔族一用力,将瘦小人形捅了个对穿,“把功法交出来!” “……” “好,身上疼你不怕是吧?”魔族又取出一件骷髅状的器物,“但这东西可是能灼烧神魂的。” 魔族将那骷髅按在瘦小人形腹部伤口处,骷髅挤开伤口,逸散出熊熊烈火。 瘦小人形终于坚持不住,哀嚎声听起来已经不像人能发出的,倒像是某种濒死的野兽。 这简直是一场虐杀,薛宴惊握紧了拳头,掌心已经烙下深深的指印,她想杀人,却杀不得,想救人,也救不到。 最终,他大概是肯屈服了,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些什么,魔族连忙将耳朵凑过去,下一刻,异变陡生,瘦小人形腹部金芒一闪,从伤口处猛地迸发出一道劲力,将魔族掀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这是……自爆金丹? 被逼到这个份上,他竟还有气力自爆吗? 薛宴惊这才意识到他刚刚一直不开口,是在积蓄自爆的力气。 魔族似乎暂时摔晕了过去,瘦小人形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薛宴惊简直要惊叹了,自爆金丹与自爆元婴不同,不是必死的行为,有七成的可能存活,但也会身受重伤。她那爱玩爱闹的小师兄,到底是被魔界逼出了多么坚韧的生命力? 作为一个知晓残酷结局的人,薛宴惊只觉得一切都太残忍,因为他现在的挣扎,最终都是……徒劳。 他用力将臂膀撞在山石上,试了几种不同角度,薛宴惊呆呆地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想给自己脱臼的手臂复位。 她心下为他捏了一把汗,现在只看是魔族先醒还是他先恢复了,纵然已经知道他殒身的结局,她还是希望他不要陨落在这里。 他的左手不是从关节处被折断的,一截骨头从小臂处突兀地支棱出来,只能先想办法恢复了脱臼的右臂,但这就足够了,他捡了匕首干脆利落地了结了魔族性命。 薛宴惊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已经被攥出了血痕。她看着他捡起了那只会逸散烈火的骷髅头,按在伤口上,借着烈焰烧灼暂时给自己止了血。 然后漫不经心地将骷髅头扔在地上。 “……” 他这才有心情抬手撩了撩凌乱的发丝。 薛宴惊就站在他面前,恰恰是个能够与他对视的角度,眼睁睁地看着他拨开遮脸的乱发,擦去面上血痂,露出了一张极其熟悉的脸庞,艳若桃李,明如秋月——是她自己的脸。 不是九师兄? 薛宴惊怔了怔,连忙去看他腰间玉珏,随后才反应过来…… 是了,四明峰弟子玉珏,她也曾拥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 薛宴惊呆愣片刻,突然笑了起来,早知道是她自己,她就不需要如此提心吊胆了。 毕竟,她知道,她一定会活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58 ◎山雨欲来风满楼◎ 随着一声响指, 薛宴惊被从尸山血海中拉回了虚假的安稳现世。 青衣的脸色不太好:“说真的,你的记忆实在令人不适,我最不喜欢看这种血淋淋的东西了, 对我的消化不好。” “那真是抱歉碍到您的眼了,”薛宴惊出言嘲讽,“但是你们鬼族吃人的时候, 又不怕血淋淋了是吧?” “我吃人可是很挑剔的, ”青衣优雅地一摊手, “只吃人眼皮和上臂,绝对不碰脏腑,肚肠更是一闻就吐, 还有蒸煮前一定要把血放干净,再配上醋碟, 哦,对了,脚趾这种东西哪怕只是出现在汤底里我都要掀锅。” 薛宴惊被迫听了一耳朵食人经验,烦躁得想砍死他。 青衣看出了她的不耐烦,话音一转,说起正题:“记忆里, 这是你爆掉的第一颗金丹,却不是最后一颗,想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了吗?” “如果还是这种记忆的话, ”薛宴惊很真诚, “说实话,不太想。” 她想知道的, 青衣不肯告诉她, 她不想知道的, 青衣却偏要说:“那骷髅头上含着诅咒,你被魔族灼烧时中了咒,又失去了金丹,缺少灵力压制,几乎神志不清,每日浑浑噩噩,差一点就沦为了魔界最低等的那种邪魔,那种整日只会游荡在荒野上,靠吞食一些虫子、老鼠或者他人杀戮后残存的血肉过活的魔。” “但结果证明,我没有。” “是啊,你没有,你花了半年时间,重新修成了金丹,然后在一次冲突中再次将其爆掉,”青衣迅速读取她的这段记忆,读到脸色发白,“到后来,你已经可以在短短七日之内重新凝成金丹,七日,前三天用来找草药治愈被炸穿的肚腹,后四日用来打坐修炼,说真的,我都有些肃然起敬了。当然,这些只是你所有经历中的冰山一角。” “我知道我必然有过一段不大美妙的日子,但我现在活得好好的,没兴趣追忆往昔,”薛宴惊却并不想听这些,单刀直入问道,“那魔族让我交出来的功法,就是归一魔尊后来赖以纵横天下的那一份吗?” “嗯,你那功法有一个极大的缺陷,想不想知道?只要答应我一个条……” 薛宴惊却打断了他:“不想。” “为什么?!” “讳疾忌医。” “……” 青衣终于被她敷衍得安静下来,薛宴惊有些出神,刚刚的漫天血色似乎在一点点撬动她的脑海,让她心下逐渐浮现出一丝一缕的燥意。 青衣观察着她的脸色,适时开口:“和记忆对比,还是我这里好吧?” “和那段记忆相比,遍天下都是安乐窝,”薛宴惊反问,“你这里又有什么特别?” “在你动手前,容我提醒一句,”青衣看出她的意图,冷静道,“你若杀了我,不止你无法离开,城中凡人都会给我陪葬。” “凡人?”薛宴惊本以为街道两侧的行人商贩都不过是青衣为迷惑她,所幻化出的人物罢了。且她刚刚的注意力都在亲人友人身上,并未留意这些行人,此时细心观察,只见一小贩热情的面孔上突兀地划过一丝泪痕;又见豆腐摊子前那推着石磨正磨豆浆的老板娘,双臂纤细,手部肤若凝脂,一看便不是做惯了活计的模样;还有一旁的屠户,看着倒像是个没什么力气的文弱书生,难怪案板上的猪骨,被剁了不知多少刀,也只是留了几道白印。青衣尾随在她身后,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面上露出点无奈:“随手分配的角色,的确忘了考虑他们原本的身份。” “你……” “怎么?你以为我没有任何筹码,就敢和曾经闻名天下的归一魔尊对峙吗?”看她似要说些什么,青衣摇了摇手指,“停,不必否认,我读过你的记忆,我知道你不会不顾满城凡人的性命。” “你是如何控制他们的?” “我在他们身上下了傀儡丝。” “他们还有意识吗?” “当然,”青衣摆弄着摊子上的饰物,把被碰乱的一一悬挂整齐,“他们只是身体不能自控罢了。” 他抬指一点豆腐摊子老板娘的额头,后者眼神忽然变得清明,不敢置信地挥舞了下手脚,确认真的可以控制自我后,浑身颤抖着看向青衣,似是想哀求些什么,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知道事不可为,眼神一凛,当机立断转而对着薛宴惊喊道:“杀了他!我宁愿去死!” 青衣连忙一指戳上她的额头,止住了她的话头,忿忿道:“我好心地保留了他们的意识,真是好心没好报,我们再试试下一个。” 下一个是街边屠户,他甫一掌控身体,就立刻对薛宴惊喊道:“快跑!这里时间与外界……” 他的话也很快被青衣打断。 薛宴惊抱着剑看他:“你看,没有人喜欢你的无憾城。” 青衣看起来有些恼怒,来回不停踱步。 薛宴惊没有理会他,径自进入街边无人的商铺,举步踏入的一瞬间,便嗅到一股冲天的恶臭气,铺子里蛛网遍结,尘灰满地,瓜果蔬菜都已然腐烂生蛆,令人作呕,与街市表面的光鲜相比,仿佛身处另一方世界。 她觉得不对劲,算算日子,距离凡间城池失踪之事才过去了多久?无论如何这些东西都不该腐烂成这般模样。 屠户那句未说完的话是什么,薛宴惊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 青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这些人真是不明是非,我让他们在这里安居乐业,只收取一点生命力作为回报,他们居然在恨我。” 他听起来竟然很不可思议,薛宴惊没有转身,有恃无恐地背对着他:“也许是因为他们原本靠自己就可以安居乐业。” “很快就不可以了,琅嬛仙君降世,这一点我明明和他们解释过很多遍了。” “这是你第二次提到他了,”薛宴惊看向他,“你知道什么我不清楚的消息吗?” “我提他,自然是因为他已经与我们鬼族达成了某种协议,”青衣终于有机会将这个秘密大声说出来,笑得分外愉快,“从此人间九州一分为二,不巧,鬼族看中了玄天宗所在的中州。” “……”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53节 ——— 玄天宗,近日雪花般飞来的信件已经让众长老应接不暇。 先是与他们同在中州的紫霄宫,门下一名在琅嬛宝殿做仙侍的弟子莫名失踪,紫霄掌门亲自率众前往青霄山,与琅嬛仙君对峙。 最初大伙都觉得他太冲动,青霄山那些与他相熟的修士全都在劝,但紫霄掌门拿出了弟子失踪前寄出的信件,直指青霄山附近曾有鬼族出没。 大家以为是误会,不想琅嬛仙君干脆利落地点头承认:“鬼族的确曾派使者来拜见过本君。” “仙君,这……” 仙君低眉一笑:“也该到与你们言明的时候了,诸君请坐。” 大家将信将疑地入了座,抬头认真地仰望着琅嬛仙君,等他解释。 “我来自仙界,自当对人间众生一视同仁,包括鬼族在内。” 仙君的开场白立时让众人一片哗然,鬼族祸害凡人无数,手段歹毒,他们对鬼族的仇恨是烙印在血肉中的。 “诸位稍安勿躁,”仙君让大家安静下来,才继续细说,“鬼族已经应了本君,从此后不再杀伤人命。” 有冲动的家伙直接怒喝出声:“那以前的人命债呢?要怎么算?!” “凡间俗语有云,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与鬼族继续争斗,只能两败俱伤。仇怨这种东西是算不清的,自古以来修士们岂非也杀伤了许多鬼命?不如大家坐下来商议个方案出来,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如何?”仙君仍是一脸慈悲,看在有些人眼里,却觉得已经变了味道。 “仙君,您可不能被那狡诈的鬼族骗了啊!”有人忧心忡忡,尚觉得仙君只是下凡不久,对鬼族了解不深,心地又过于良善,连忙劝诫道,“它们生性狡猾多变,今日应承下,明日便翻脸,也是常有的事。” “放心,有本君在,他们不敢不守诺。” “这个……难道您不回仙界了?” “人间仇怨不清,本君势不还天!”仙君这一句讲得掷地有声。 “好!”人群中有一瘦小男修带头为这句壮志豪言叫好,众人定睛看去,发现他正是那接受仙君灌顶,硬生生被从元婴推入化神期的修士。 随着他先站出来,叫好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有人心下一紧,环顾四周,才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琅嬛仙君已经培养了一批忠诚的追随者出来。 仙君坐在高位上,把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一笑:“鬼族的条件,是把中州和蜀州划分给他们。” 场上瞬间如炸开的油锅般沸腾起来,有冲动些的,已经开始指着仙君的鼻子骂了。 只是下一刻,那正怒骂的修士整个人动作滞了一滞,周围人古怪地看着他,只见他的眼球逐渐涨大,皮肤也鼓鼓囊囊地肿胀起来。 同门的女修连忙去拉他:“师兄,你还好吗……” 话音未落,那人整个爆炸开来,溅了周围修士满头满身的血肉,他对面的师妹呆呆地站着,手里还拉着师兄的一片衣襟,片刻后她抬手,从发间摘了一只残缺的眼球下来,面上惊恐逐渐化为愤怒,猛地看向座上仙君:“是你!” 仙君露出一个难过的表情:“并非本君所为,只是天道有常,不敬仙人者,自当受天道的惩处。” “……” 鸦雀无声。 瘦小男修最先打破了沉默:“失去两州土地,换来长治久安,我相信凡人也是愿意的,咱们修士高高在上地替人拒绝,实在不好。” “……你疯了吗?马老二?” “再退一步说,”被称为马老二的瘦小男修笑了笑,“鬼族挤占的是凡人的位置,不会动修士的利益,你们急什么?” “护佑百姓,乃我辈应有之义,什么叫不动修士的利益!当年鬼物溷入人间,多少修者宁愿自爆与它们同归于尽,先辈大义你都忘了吗?!” 仙君适时开口:“好了,引起大家争吵非我本意,诸位都先冷静一下,回去想想吧。” 他拂袖一扫,所有人都被送出殿外,这一扫没轻没重,有人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 玄天宗内,众长老又翻过一页信纸,这一页却是记魔族的。 消息传出后,叶引歌亲赴青霄山质问仙君,他们谈了什么旁人不得而知,只知道她归去后便昭告天下,魔界不认什么仙君,也不听什么号令,若遇鬼族,格杀勿论! 修界难免大赞叶将军硬气,庆幸魔界有她这样的首领上位,还有人拿曾经的归一魔尊出来比较,“换了归一怕不是要同流合污了吧”。 “这你就是造谣了,归一人再烂,什么时候也没和鬼族同流合污过啊!” “唉,这都是些什么破烂事啊?” 三界之内,山雨欲来风满楼。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59 ◎救世者谁◎ 无憾城。 薛宴惊奇道:“你们鬼族能给仙人带来什么好处?” “瞧你问的, ”青衣大笑起来,“怎么就不能是仙君爱苍生呢?鬼族也算是苍生的一份子嘛。” 玄天宗内,也正有人问出同样的问题。 “仙君来自天上, 对人族没有任何偏爱,”代掌门捋了捋雪白胡须,“他会选择足够听话、能够供他驱使的鬼族, 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是仙人, 他理应……” “理应什么?”代掌门反问, “其实我们从来都不知道真正的仙人是什么样子的,那些崇高、德劭都不过是人间的臆想,臆想会有仙人从天而降, 救世人于水火之中。” “……” “何况现在我们该讨论的不是这个问题,”代掌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而是该如何阻止他。” “阻止?”一旁的长老神色颓丧,“这几日,越来越多的修士聚到青霄山下,近百门派联合提出抗议,仙君却连面都没露。只听说出入琅嬛宝殿的化神期修者越来越多了,他似乎在不停地给忠诚的随从们提升修为, 外面到处都在传,只要肯衷心追随仙君,别说元婴巅峰了, 哪怕是金丹乃至筑基, 仙君都可以帮他们提升到化神。” 姜长老摇了摇头:“长此以往,必定有更多逐利者加入, 这样的一群人能组成一支什么样的队伍, 甚至不消多问。” “奇了, 那么多化神期,仙人真的有这种源源不断的能量?” “报!”众人正讨论间,执事弟子匆匆步入大殿,呈上一份信件。 急性子的白长老一把接过,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匆促拆开,定睛一看,险些怒骂出声:“仙君压根就没在青霄山,他跑到蜀州去了!” 姜长老凑过去和他一道读信:“蜀州小旱一月有余,春苗叶黄,已有禾稼枯稿,百姓焦躁不已,幸得仙君降以雨露……他这是跑去蜀州降雨了?” “真是奇了怪了,”白长老嘟囔道,“这仙君降世一个月,百姓就旱了一个月,他是什么灾星不成?” “你说什么?” “我又没说错!” “我不是要指摘你,”姜长老怔了怔,“只是觉得事情实在巧得很。” 若此事发生在半个月前,大家自然都会为百姓欣慰,但放在这个时候,众人都微妙地觉得这厮是在收买人心,想让蜀州百姓妥协。 众人俱是忧心忡忡,鬼族上一次被打回去以后,很久都没有大规模在凡界肆虐了,这一代的百姓不知其危害,旱灾于他们而言是件更严重、更关乎他们生计的大事,会为此妥协,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可若等他们知道危害了,那一切就都已经晚了。 修界与琅嬛仙君的僵持还在继续。 半月后,中州紫霄宫惨遭灭门。 玄天宗代掌门闻讯,率人匆匆赶到时,只见到了遍地的尸首,凶手早已不知所踪。 修界震怒,围住青霄山讨要个说法。 仙君看起来很难过,指明这是有人从中作梗,为了阻拦鬼族入驻之事,刻意挑拨仙人与修士的关系。他还承诺半个月内,定然捉出凶手,为紫霄门上下复仇。 又过七日,种种线索直指邻近紫霄的天剑宗,尸首上的剑痕指向天剑宗主闻名天下的左手剑,而紫霄宫因出门采买而侥幸逃过一劫的外门弟子,也作证宫主前阵子与天剑宗主爆发过剧烈争吵,最后,仙君派出的使者,在天剑宗大堂内搜出了紫霄的镇派法宝。 “这个局做的,”玄天宗内,众长老面面相觑,“他当咱们是傻子吗?” 姜长老心下一片苍凉:“既有足够的实力,便无需太复杂的计谋,无非是随便找个由头,灭了这些异己,管他今人说些什么,千年后史书上清清白白便罢。” “拿上宝剑,”代掌门忽然高声道,“随我前往天剑宗!” “掌门!” 代掌门缓缓转身看向众人:“我以道心起誓,只要我活着一日,便绝不允许鬼族入驻中州。” 众人对视一眼,也纷纷立誓:“此身未灭,誓与鬼族不共戴天!” 四月,玄天一行力援天剑宗,正式与青霄山宣告为敌。 同月,琅嬛宝殿爆炸,外墙塌陷那一刻,在场无数修士亲眼目睹仙君擒杀玄天宗四明峰大弟子郑擎。 师门几道加急信件,终于还是没能召他回来,仙君始终不肯放行。 郑擎乃渡劫期巅峰,半步飞升,最终选择自爆,闹大事端,临死前留下一句足够清晰的遗言:“我用了搜魂术,他是被天庭罚下来的恶……” 他的话音未落,琅嬛仙君指下用力,掐断了他的脖颈。 他身边还有倒了一地的仙侍,想来是众人合谋趁夜突袭,才得到了一个对仙君使用搜魂术的机会。 在场众人目瞪口呆,反应慢些的要上前质问,反应快些的已经四散奔逃。 仙君手上已然凝了灵力,见跑得快的已经消失在天际,才又换上了一副善目慈眉:“郑擎他走火入魔,趁本君入定时偷袭本君,现已伏诛。” 消息传出,燕回等人悲恸欲绝,誓与琅嬛仙君不死不休。 五月,百余门派联盟,与琅嬛仙君于青霄峰顶一战,硬碰硬之下虽重创仙君,己方却也伤亡惨重。 而薛宴惊正困于无憾城中,一遍又一遍被扔进尸山血海的回忆里,全力寻求破解之法。 六月,琅嬛仙君率众接连攻破中州诸仙宗,占据其门派作为据点,眼见便要直逼玄天宗昆吾山下。其余门派弃山而去,齐聚玄天宗,准备在此迎来背水一战。 月中,叶引歌与手下众魔前往支援,与仙君于昆吾山下相撞,惜败。 琅嬛仙君却也被她和众魔族在身上撕扯出一道口子,伤得不轻,赤红着双眼从伤口处拔出一杆银枪,懒得再去装什么慈眉善目。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李长亭剑指琅嬛。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要什么道理?”琅嬛仙君飘浮在半空,俯视众生,“你们平日会和脚下的蝼蚁讲道理吗?” “……” “本想和你们好好玩一玩,慢慢吞噬你们,”仙君伤口迅速愈合,“但你们偏要不知死活地挑衅,彻底耗尽了我的耐心。” “你算得了什么仙人!”有魔族高声喝道。 “你们真是蠢笨如猪,我还以为大家早就猜出来了,”仙君歪头看着他们,“我本就是做了恶事,才被天庭惩罚下界的堕仙啊。天庭要我收集足够的香火与信仰,才能得到返回天界的机会,我试过,我真的努力试过,我一下界就停了人间的雨水,积攒一月有余才去施雨来换取百姓的感激,但他们给的实在太少太少了,杯水车薪。” 有心思活络的魔族提议道:“我们还是可以给你香火和信仰,只要你就此停手,香火要多少有多少,保证尽快送你返天!”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54节 “好主意,只可惜……”仙君故意拖长了话音,在对方的期待中落下一击,“我现在不想回去了,你们凡间有句俗语叫什么来着,宁为鸡头不为凤尾?我发现在下界,所有人都敬我、怕我的感觉也不错,何必回天界去受那些鸟气?”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做这三界共主,要所有人俯首称臣,唯我独尊!” “你做梦!”叶引歌积蓄全力,一枪掷出。 仙君连打了很多场仗,已经数日未曾修整,此时也是极其疲惫,险险避过了这一枪,恼怒地隔空掐住她的脖颈,叶引歌已是强弩之末,无力挣扎,此时,一道剑光如练,从昆吾山上疾射而来,在仙君臂上划下一道伤口。 玄天宗代掌门毕生功力凝成的一剑,逼得琅嬛连退数步,他趁机扶住叶引歌,高声提醒众魔族:“快进护山大阵!” 玄天宗护山阵法,数千年来第一次对魔族开放。 一行人、魔于玄天大殿中落座,医修连忙为他们疗伤。 “本门护山大阵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代掌门解释,“大概还能撑上三日,我们需要在这三日内想出一个对策,能聚集的力量都已经聚过来了,你们可知哪里还有什么隐世高人能相助于吾等吗?” “没有用的,”不少门派掌门聚集在此,有人颓丧地瘫在椅背上,“天道对修士是有约束的,修者哪怕成功渡劫,在离开凡间前却也使不出仙力,我们修真者无论如何都突破不了这道束缚,达不到能与仙人匹敌的地步。我们顶多重创他,却杀不死他,如此下来,最先被拖垮的只会是我们。” 叶引歌却突然怔了怔:“也许有一个人……曾经可以。” “什么人?等等,曾经?他已经飞升了还是陨落了?”大敌当前,大家也顾不得客套和礼数了。 “嗯。”叶引歌只点了个头,却不说到底是飞升还是过世。 众人凝神等着她细说:“叶将军还请说来听听吧,说不定能启发大家的思路。” “那人所修功法,有一个非常严重的缺陷,”叶引歌缓缓道,“修此功法后,不得飞升,永世困守人间。” “这是什么古怪功法?莫不是邪功?”不少人大为不解,“大家努力修炼不都是为了飞升吗?若从开头就被堵死了飞升的路,此人为何还要去修炼呢?” 叶引歌垂眸:“兴许……是为了活下去吧。” 有人却还没反应过来:“你说的这些,和我们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他永远不能飞升,但是功力会不断增强,逐渐强过渡劫、大乘,突破人间的极限,”叶引歌沉吟,“说不定他可以跳出五行之外,与仙人匹敌。” “这是什么功法?如今流落何处?”众人急急追问。 刚刚的颓丧修士也叹道:“就算那人已经不在了,说不定这功法能给我们修界保留一个火种。” 叶引歌摇头:“不清楚,我对这功法所有了解都是从我一位故人处听来。” 玄天代掌门已经猜到了什么:“叶将军所说的故人是……” “嗯。” 嗯是个什么意思?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打哑谜?众人迷茫地将目光投向代掌门。 代掌门轻叹一声,为众人解惑:“归一魔尊。” “他若真的能与仙人匹敌,”有人瞄了一眼叶引歌,提出质疑,“当年又怎么会死呢?” “是啊,他怎么会死呢……”叶引歌垂首,看着自己的指尖。 众人对着她这种玄之又玄的讲话风格也是没脾气了,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可他已经陨落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就算他还活着,也未必会站在我们这一边吧?” 一片混乱中,有听起来很遗憾的声音轻轻叹息:“是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60 ◎背水一战◎ “是啊,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玄天宗,执事大殿,不少人古怪地看向那正发出遗憾叹息的修士:“仙武门主?没记错的话, 几十年前你曾力主归一乃修界大敌,呼吁大家为仙梦泽复仇,只是没人搭理你, 才就此作罢, 如今怎么突然变了态度?” 仙武门主与人群中数位掌门对视一眼, 微一颔首,站起身来:“事到如今,也不必再做隐瞒, 约十一年前,归一魔尊救过我的性命。” 连他带来的下属都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仙武门主显然是个不大有耐心的家伙, 闻言白了下属一眼:“都说了是十一年前了!” 下属讪讪:“门主当年一直闭关,我还以为……属下兴许是错记了。” “你没记错,我当年一直在闭关,但你可知,我为何闭关?” 闭关还能是为什么?下属不敢多说,只简单答道:“不知。” 玄天宗众长老也什么回忆起了些什么:“代掌门当年也……常常闭关, 你明明是最爱操心的性子,当年我们还奇怪过你为何突然就能把门派事务一律推给其他长老,你、你们是出了什么事吗?” 天剑宗的宗主轻叹一声:“可不就是出了事嘛。” “你也知道?”姜长老怔了怔, 忽然意识到什么, “当年我曾前往仙剑宗借取验魂玲,却无功而返。玄天、天剑二宗内验魂玲同时失踪, 并不是巧合对不对?” “验魂玲?”在场人人都知道这件法宝的功效, 连忙追问, “此事莫非与鬼族有关?” “是,不知大家是否还记得扶风山大会。” “当然记得,那可是大事,十几年前,修界诸大派掌门齐聚一堂,当时玄天、天剑、仙武你们几派都有参与,”说话的人视线在人群里逡巡着,“还有在座许掌门、李堂主、沈楼主……” 他点了几个名字,一旁有人急性子地摆摆手,拦了此人的话头:“不必再说了,我们都知道那是修真界难得一见的盛会,只有大门派的掌门宗主会被邀请参与,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们被一网打尽了!”天剑宗主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让旁观者一时看不清是悲是怒,是庆幸如今劫后余生,还是在恐惧当年悚然毛骨。 “什么?!”大殿里至少容纳了千余人,此时七嘴八舌哄乱起来,问什么的都有,吵吵嚷嚷,什么都听不分明了。 “安静!”有人使出狮吼功,“一个一个说!” “不必问了,”玄天宗代掌门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且稍安勿躁,待我等一一道来。” 他看向天剑宗主,对方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当年,鬼族早有预谋,高等鬼物尽数出动,在扶风山蹲守,一个个地附体、取代了我们。” “怎么可能!”有人惊呼出声。 “我知道听起来很蠢,但大会开始前,我们当中便已有内鬼,”仙武门主接着开口,“那些高等鬼物极擅长伪装,我是被最信任的友人骗过去的,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他已经被鬼族附体,待我反应过来要自爆的时候,早已来不及了。” “那后来呢?”大家连忙追问,“诸位是如何逃离扶风山的?” “如我适才所言,”天剑宗主摇头,“我们没逃出去,而是被鬼族一网打尽了。”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诸大派掌门全都曾被鬼物附体,这个事实委实令人难以接受。 “也就是说,在我们毫不知情的某年某日,也许是某个普通的下午,我们在宗门里吃喝修炼晒太阳的时候,修真界差一点就彻底覆灭了?” “嗯。” “可是你们……还活得好好的,等等,你们现在不会就是鬼物吧?!” “我们要是鬼物还跟你说这些?”仙武门主气得想踹他一脚。 “好了,”玄天宗代掌门拦下他,“我们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多亏了……归一魔尊。” 仙武门主按捺着脾气:“当时我的一切行动都被鬼族掌控,意识困在脑海一隅,眼睁睁地看着它代替我下达各种命令,还时不时叫门下弟子独处,筛选着下一个猎物。我连和它同归于尽都做不到,看着它又引来同族,看着我的弟子因为信任我这个师尊,一步步踏入它的圈套……”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身边有过同样经历的沈楼主拍了拍他的肩:“我懂你,我也一样,差点连老婆儿子都被我害了。” “自下而上不好办,但自上而下,被引入圈套的人一定很多……” 天剑宗主用袖口遮着脸:“我的大弟子,似乎是体质不适合它们附体,被占据我身体的鬼物派出去执行了一个必死的任务,我想过很多次,不知他临死前,有没有怨过我这个师尊,有没有好奇过我为何突然想要他的命?” “……”众人移开视线,不忍去看他的表情,“鬼族造孽啊。” 仙武门主缓了一缓,又继续道:“我还记得那一日,鬼族借我的身份,紧急召回所有在外游历的弟子,在我最绝望、恨不得意识尽快消散的时候,有人一身玄袍从天而降,落在了我面前,正是归一魔尊。” 他带来的属下不明所以:“归一什么时候闯过咱们宗门,我怎么不知道?” 仙武门主翻了个白眼:“一群废……”大概是突然想到自己这个被鬼物附体的门主实在也算不得什么表率,临时改了口,“你们修为不如他远矣,察觉不到也是有的。”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摸入了咱们宗门?”属下下意识摸了摸脖子,“那他要是想杀我们……” “他要杀你们随时就杀了,还用悄无声息地潜入吗?” “……” 仙武门主揉了揉额角:“我刚刚说到哪儿了?” “我来讲吧,”一旁的沈楼主接话,“当日归一魔尊以轻纱覆面,落在我……” “轻纱覆面?”有人奇道,“他来救我时,是直接以真容示人的。” “我这边也一样。” “是真容。” 大家纷纷附和着,一时竟似忘了大敌当前,一心要把这件事分说个明白。 “他来救我时,也是蒙面。”玄天宗代掌门和平沙落雁楼沈楼主对视一眼。 后者福至心灵:“我们……认得他的真容吗?” “先不说这个,”代掌门垂眸思索片刻,“总之,归一所用的手段,我闻所未闻,他是用某种方法把我体内的鬼物引到他的身体里了。” 一旁魔族双壁中的李长亭轻笑了一声:“很像他的风格。” 叶引歌看他一眼:“此事连我都不知道,也对,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 众人议论纷纷:“那他自己就没有被鬼族掌控吗?” “这种魔头,居然也会舍己为人吗?” 代掌门看了说话的修士一眼:“所以我选择在这个时候将此事说出来,当年清醒后我们都不敢说出真相,怕大家恐惧,怕修界动乱,怕天下百姓都不再信任我们名门正派……现在,已经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归一没有被鬼族掌控,”天剑宗主轻声道,“虽然我不清楚他是如何做到的,他当时已经不知连续吞噬了多少鬼物,在我面前却仍行动如常,甚至看起来仍然很潇洒。” “潇洒是真的,”人群中有人接话,“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当年事情平息后,我偶尔想起他时,还学过他甩袖子,但始终没学会,他那宽袍大袖一拂间,实在风流倜傥得很。” 李长亭笑了起来:“其实他自己也练了挺久。” 话题好像已经不受控制地跑偏了。 大家似乎都在故作轻松,努力视死如归。 有人苦笑道:“我们多少也算是正道魁首了,怕被魔尊所救的事实说出去不好听。当年怕这个怕那个,如今我也不想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不如就此为他正名吧。” “当年剥离鬼族后,我们身体虚弱了很长时间,只能闭关恢复了几年,”玄天宗代掌门道,“也不知归一那孩子,吸收了那么多鬼物,到底有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归一那孩子?”有人奇道,“我还从没见过他真容呢,他到底多大?我听说他是几千岁的老妖怪了。”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55节 “一百余岁,不超过二百。”回答他的是叶引歌。 “这么年轻?他修的到底什么功法,能让他在短短一百余年间跻身天下高手之列?” “别想了,速度跟功法没关系,是看天赋的,”叶引歌见大家神色不善,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要修那功法,有一个特别可笑的先决条件,给你你也未必修得了。” “什么条件?” “嗯。”叶引歌又不说话了,大家气得想打人。明明她十年前和修界签订和平协议的时候言谈很正常很有大将风采的,怎么一涉及到归一相关话题就讳莫如深闪烁其词了? “莫非,他当年会陨落,”有人小心翼翼地瞄了叶引歌一眼,“其实是因为救人之后身体虚弱,还没恢复好?” “……” “所以,”短暂且尴尬的沉默后,大家又绕回了那个避不开的话题,“如果他还在,其实是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报!”执事弟子入殿,打断了大家的讨论,“青衣楼传信,楼主带弟子来援,约半个时辰后至山下,请代掌门接应!” “好。”代掌门匆匆写下一张字条,递给传信弟子,字条是请青衣楼进阵的方位,每个来援门派进门的方位都不尽相同,避免了被围歼的危险,耗得仙君那群属下只能分散在各处守着。 偶尔也有不大好的消息来报,比如“九宫坊传信,说是他们……不来了。” 代掌门颔首:“好,我知道了。” 聚集在玄天宗的这批修士,各自守什么方位、用什么阵法早已排演、商议过了,此时也没什么可做的,只能安心休息,养精蓄锐,实在睡不着的就聊聊天转移注意力,以逸待劳,等着在护山大阵上消耗了不少力气的敌人冲进来。 变故却发生在第二日清晨,朝阳未升,不见熹微,漫天星子尚未彻底落下时,冲天的喊杀声震彻了向来安静的昆吾山涧。 众修士连忙起身迎敌,好在大家都是枕戈待旦,慌乱了不过片刻便恢复秩序。 “你不会以为本君真的需要整整三日才能破你的阵法吧?”琅嬛仙君顾盼之间,自鸣得意,向他月前送到玄天宗的雕像招了招手,那破碎的雕像里透出许多血色光点,没入他的身体。 雕像有诈?代掌门怔了怔,他早已吩咐弟子砸了这玩意儿,将雕像脑袋和碎片堆在山门处,来此增援的修士们都要吐上一口口水,代掌门也没刻意再去挪动,想不到这东西里还暗藏玄机,不知是否对护山大阵的提前开启起到了些许助力。 对手实力已经足够碾压了,还要跟大家玩阴招,真是令人绝望。 不过事已至此,悔恨无用,大家都握紧了兵刃,迎上了对面的队伍。 “仙君驾临,跪拜迎驾!”敌方众修士高声喊着。 “我呸!杀!” 仙君座下,除了招揽来的修士,还有很多赶来助阵的鬼族,这注定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 大家情知就算活下来,怕是也要沦为鬼族的傀儡,高声振臂一呼:“杀!哪怕扯上几个龟孙子陪葬,也不亏了这条命!” 山间长风起,拂起遍地萧瑟。 对面的修士至少也有化神修为,而鬼族更是胜在灵活机变,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修者一不小心就被其掌控,实在防不胜防。 两方不知混战了多久,昆吾山顶积年不化的冰雪,逐渐被鲜血一点点染红。 山门破败,传承数千年的古朴大殿也被炸开,独山峰仍屹立原处,不动声色地见证着这场厮杀。 人群中,有俏丽的嫩黄色衣角一闪,手握连弩的女修对上了敌方的修士,忽然大惊失色:“小师弟?我还以为你死在青霄山了!” “师姐,”对面的修士握住兵刃,“看在你曾经很照顾我的份上,我会帮你向仙君求情,你趁早弃暗投明吧!” “呸!你知道他杀了师门多少人吗?”女修大怒,“我今日就手刃了你这个白眼狼!” “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呼来唤去的小师弟吗?我现在已是化神高手了!” 这样的对话比比皆是,那些在师门因天赋不高或是修炼不勤而不受重视的弟子,一朝得意,恨不得将原来比自己强的人通通踩在脚下,一个个冲在最前面,砍杀得分外起劲。 琅嬛仙君明明一出手便可以杀伤数人性命,却偏偏收起动作,好整以暇地观赏了一会儿众修士互相攻击、消耗的场面,颇愉悦地拍了拍手,显见是正以此取乐。 “负隅顽抗,不如跪下归顺于我,兴许本君还能饶你们一命。” 有人边打边指着对面众人怒骂出声:“你们就肯信这个龟孙子,不知道在仙界犯了什么烂事的渣滓玩意儿,也值得你们这么追捧?还他大爷的琅嬛仙君?不知道是偷了谁的法号,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下一刻,仙君手指轻动,骂人的义士在人群中爆炸开来,溅了周围修者一身血肉。 “我呸!你个贱畜!”有人接口继续怒骂,“我可看得真真切切,是你刚才手指动了一下,才把老王弄死了,当初还骗人说什么冒犯你会有天谴,你倒是装得像个人样,何不以溺自照?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仙君冷笑一声,又要抬起手指。 “用不着,老子自爆!”那骂人的家伙情知逃不脱,纵身一跃抱住身边的几位敌人,依靠自爆带走了他们和几只鬼族。 “骂啊,继续骂啊!”仙君瞪视众人,“我倒要看看你们是嘴硬,还是命硬!” 见他恼羞成怒,人群里登时辱骂得更狠了,宁输不肯服,粗话层出不穷,激得琅嬛仙君举起双手,阴恻恻地俯瞰众生,各派掌门抓住机会同时出手,用灵力绑住了他的手臂。 仙君独自浮在半空,众掌门于地面围成大阵,双手各自牵系着一道灵力凝成的线,牢牢地将他捆缚其中。 见仙君被缚,众人连忙冲上,宁愿把自己的背后交给鬼族,也要赌个一击命中。 这一击,有去无回,可他们离得越近,仙君脸上的笑容就越为诡异。 电光火石间,情势突变,各大掌门觉察到不对,手下动作一滞,那灵力凝成的绳索反被对方利用,顺着这条线反向吸取着他们的灵力。 他们没有防备过这一招,连忙要后撤,下一刻,琅嬛仙君身上暴涨的灵力凝于双手,充满恶意的笑脸逼近他们:“去死吧。” 众修者第一次得知仙人能够吸取他人灵力,这岂不是意味着他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可用?他们原本打算用己方性命来填的鸿沟再度被无限拉大,教众人如何不绝望? 此时,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却又是异变陡生。 两柄剑忽从天外而来,一柄如秋水映碧色,剑锋凛凛,悍然斩下,一剑断了他的手腕;紧随而来的下一剑如金龙御祥云,光华耀目,裹着冲天的剑意和不容人质疑的力道,一击把他劈飞了出去。 “是凌清秋!” “斩龙金剑?!” 众掌门不停被吸取走的灵力,这才得以止流。 玄天宗这边在喊:“凌清秋,是小师妹!她还活着!”却也有人在叫“归一魔尊”,乱七八糟喊叫着的两方对视一眼,茫然地巡视场上,见一玄袍人飞身而来,以风雷开路,杀穿一路鬼族,落在琅嬛仙君面前。 仙君用左手抹去了嘴角的血,眼中怒意已盛极,抬手一击就打向对方的胸口:“来者何人,跪下回话!” “该是你拜我才对吧?”玄袍人躲过这一击,抬剑袭向他的膝弯,逼得他险些双腿一软跪拜下来。玄袍人一振袖,立于苍穹之间,飘浮于他的面前,宽袍衣角在山风里猎猎飞扬,“本尊乃一界之主,你呢?你是天庭之主吗?”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61 ◎弑神(上)◎ “一界之主?”仙君蹙起眉头, “谁?归一?” 来者并不否认:“想不到你竟然听过本尊的名号。” “不过是听过一些无聊之士拿你我二人作比罢了,”琅嬛仙君冷笑一声,“今日好叫他们知晓, 三界之内,无人能够比肩真仙!” 他抢先出手,与玄袍人在空中对了一掌, 仙君存心比较, 这一掌拼的倒是真真切切不掺杂丝毫花样的实力, 气劲交击,掀开一道震荡的气浪,站得近些的修士, 发根都被狂风吹得倒竖起来,半空中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同时倒飞了出去。 玄袍人落在了修士阵中, 面上轻纱被掌风波及,飘飘荡荡地与被惊起的积雪一道在空中飞扬。 众人将她的面孔看了个真切,都是一怔,人群中的宋明倒是没反应过来,挺开心地挤过来,一拉她衣袖:“你还活着?大家都以为你凶多吉少, 我还为你……我是说还有人为你哭了呢!” 薛宴惊笑了笑:“是啊,我还活得好好的。” 被打飞出去的琅嬛仙君纵身而起,疾速飞来, 带起一阵凶悍劲风, 薛宴惊双手掐了个剑诀,宋明颇忧愁地将她望着:“你能行吗?” “试试呗, 不行就死。” 宋明怔了怔, 想起当年一行玄天弟子同闯万剑秘境, 遇到第一个怪兽熊怪时,薛宴惊便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声音颤抖:“这次也是开玩笑?” “这次是认真的。” 宋明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薛宴惊没有空闲再去聊天了,她飞身迎上了正如离弦之箭般疾速俯冲而来的琅嬛仙君,斩龙金剑直射向他面门,自己几个起落,纵跃如飞,刻意想将他引离人群。 琅嬛仙君却不肯跟上,只抬手捉住了斩龙金剑,得意洋洋地一笑:“这就是传说中的仙家宝剑吗?我可看不出与仙界有什么相干,看来修真者果然是没什么见识。” 他屈膝,横剑将斩龙用力在膝上一撞,把这柄曾纵横天下未遇敌手的长剑折为两段。 如此还不够,他刻意地将两截断剑握在左手心,继续碾得粉碎,仿佛这样就可以折辱敌手一般。 随后他一抬手将金剑粉末对着下方正厮杀的众修士们扬了下去:“看看吧,你们求之不得的斩龙金剑,不过是我手下的一块废铜烂铁!” 他似乎无论做什么,都一定要有观众。 众修士都是一怔,前日叶引歌说这天下有望打败仙人的,唯有归一魔尊一人,他、等等,他还是她?总之,她的突然出现有若雪中送炭,燃起了众人的希望。 却不料带有诸般传奇色彩的斩龙剑,在仙人手中也走不过一个回合,看来叶引歌所言纯属猜测,众修士们难免神色再度颓唐起来。 薛宴惊却镇定自若得很,手中剑诀一动,一指弹顷,金剑粉末于半空中重新聚合,配着仙君手心未掸尽的碎末,干净利落地将仙君唯一完好的一只手也钉了个对穿。 人群中有人一直分神关注二人动向,见此不由欢呼起来,口中高呼着归一尊号。 仙君发现端倪,一直有恃无恐的表情中终于划过一丝惊愕:“这是……你用自身灵力凝成的剑?” “……原来如此。”人群中有人发出喟叹。 归一魔尊并非仗着这柄利器才能无敌于天下,而是无敌于天下的她一手缔造了所有关于这柄神兵的传奇。 “快杀!”众人互相呼喝着鼓劲,“解决完眼前这些龟孙子,一道去给魔尊帮忙!” 鬼族吼叫着一涌而上,两方继续厮杀起来,一时间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琅嬛抓住剑柄,将剑身从手心里缓缓抽了出来,带出汩汩的鲜血,薛宴惊歪头看着他:“原来仙人的血也是红的。” “我承认,你的确有那么一点独到之处,”仙君凝聚仙力试图治愈手掌,斩龙金剑留下的灼伤让他耗费了比往常更多的仙力,“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肯臣服于我,我愿意分你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 薛宴惊却既不想要一人之下,也不怎么喜欢万人之上:“我也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肯臣服于我……算了,不行,看你这张脸就烦,我还是想杀你。” “不识好歹的东西!本君可不会再手下留情了!”仙君大怒,用仙力拔起昆吾群山中一座山峰,将整座山峰冲薛宴惊劈头盖脸地砸去。 这便是令众修士恐惧的移山倒海之能了。 薛宴惊还是第一次被一座山峰劈头砸来,她的记忆并未恢复,只是被迫旁观了自己的部分经历,说实在的,对于自己能打败仙人这件事,她尚没有叶引歌和在场众人一半的信心。 这砸下来的山峰,以她的速度可以纵身躲过,但她若躲了,下方的修士怕要死伤惨重。 眼见千丈高山裹着万钧之力落下,薛宴惊闭目,忆起十年前和姜长老的一场对话。 “土法,其大能者,可令地裂天崩,平地起山峰,可使沧海桑田倒转,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不过如今这些都是传说了。” 薛宴惊压根不知自己会不会土法,但死马当活马医,双手结阵间,意随心动,天地之间微尘、泥土、砂石在那一瞬间似乎都为她所控,昆吾山那被损毁的大殿,在她手下重新成型,万丈高楼拔地起,在空中迎向砸下的山峰。 两者相撞,发出震天的巨响,山峰与高楼尽皆碎裂,漫天烟尘间,大块的山石裹着断壁残垣向下方滚落。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56节 这种程度的坠击,下面修士倒是足以应付,有的纵跃躲开,有的急忙撑开防护法宝。 薛宴惊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自己砸碎的是哪位师兄师姐生活的山峰,只来得及判断出那并非四明峰,琅嬛仙君下一击已至。 他一拳轰出,拳风里隐隐带着雷影轰鸣,薛宴惊立在半空,身姿如松,毫不退缩,抬手也是同样一拳迎了上去。 不想琅嬛却用了阴招,两拳相撞之际,左手放出一道血雾,缠向薛宴惊的腰身。这东西生得诡异,她也不敢硬碰硬,纵身一跃,踩着琅嬛的脑袋借力跳开。 这一踩没什么威力,倒是琅嬛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双目赤红,单手并为刀,向薛宴惊脖颈横斩而去。 空中一黑一白两道剪影,你来我往地斗了几十回合,薛宴惊手下剑招越来越快,竟似遇强则强,孤身一立,一双手仿佛能敌万马千军。 仙人白衣玉饰,魔尊黑袍金冠,一个比一个来得华丽,剑光飞舞,玉带飘扬,招招都能致人于死地,若非大家正热切地期盼着其中一方立刻去死,这场面还是极具观赏性的。 下方修士见薛宴惊坚持许久未曾落败,俱是振奋不已,手下屠杀鬼族的动作都加快了几分。 琅嬛仙君使出那动动手指便能令人爆炸的法子,但薛宴惊已然察觉他是在利用悄无声息的血雾杀人,躲得极快,完全没有给他留下得逞的余地。 第四十招过,薛宴惊在琅嬛面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后者舔了舔嘴角,直勾勾地瞪着她,恨不得啖其血肉。 倏忽之间,他使出了一瞬千里的功夫,薛宴惊猝不及防,被他击中肚腹,身体横飞出去,撞中废墟重重地落在地面上。 这一拳力道打在了实处,让薛宴惊几乎七窍流血。 “尊主!”叶引歌离得近,下意识飞身而来,搀扶住她,“你还好吗?” 薛宴惊咽下了喉咙里上涌的血气:“感觉还不如被一座山砸在头上。” “……”叶引歌沉默着给她擦去了耳垂上的鲜血。 “叶引歌?”薛宴惊看她一眼,问了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问题,“我们算是朋友吗?” 叶引歌怔了怔,似乎想问些什么,但眼前显然没有这个时间留给她细问,她只能简单摇了摇头:“你没有朋友,我们都是你手里的棋子。” 倒是不出所料,看来红鸾圣女当年所言实在非虚,薛宴惊苦笑着擦拭了一下嘴角,推开她:“快闪开!” 琅嬛仙君引了山下寒潭水,将薛宴惊淹没,流水随着他的法力任意塑形,让她始终无法挣脱,要将她困死其中,逐渐窒息。 薛宴惊双臂一振,逼出了周身的业火,转瞬间便将环绕自己的流水蒸干,又疾射出一道火光,对着琅嬛仙君烧了过去。 打一场架,又是山又是水,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了,实在叫旁人大开眼界。 琅嬛仙君故技重施,又是一道瞬移,一拳对着薛宴惊的面门击出。 但一只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臂,薛宴惊挑衅一笑:“你这瞬移还能用几次?” 若这玩意儿能无限使用,他一开始就该用这法子,而不是斗了几十回合后才不得已拿出来用。 琅嬛微微一惊,知道已被她看破,冷笑着单腿横扫:“杀你,足够了!” 薛宴惊起跳避开,一眨眼间,琅嬛仙君又出现在她身后,钢铁般坚硬的拳头带着劲风把她砸飞了出去。 这种力道,一看便叫人心胆俱寒,薛宴惊硬生生挨下了两拳,觉得自己的肋骨似乎断了一根,也许是很多根,全身上下都在剧痛,让她实在无法做出准确判断。 瞬移这术法,大约消耗极大,琅嬛仙君连续用了几次后,薛宴惊用充了血的眼睛也看得出他脸色变得苍白了些。 但他不慌不忙,显见是还有其他法子,薛宴惊又一次倒地喘息间,他已经飞身掠到修士阵中,抓紧时机疯狂地开始吸取他们身上的灵力。 有人突然反应过来:“我说这王八蛋怎么能源源不断地堆出一批化神修士,想来那份灵力也是掠夺自他人!” “是青霄山那群仙侍……” 众人悲愤不已,薛宴惊斩龙剑裹着业火的光芒冲着仙君当胸而去,他不敢硬接,放开正被吸取灵力的修士,腾空而起,急急避开。 但这片刻间所取灵力已经足够他再用出一瞬千里的功法,刹那之间,他出现在薛宴惊头顶正上方,调动起周身的力量,以一道足以击穿天灵盖的重击向她脑袋劈去。 但薛宴惊却忽然消失在他的面前,琅嬛一怔,心知不妙,下意识翻身一滚,正正避开了一道攻击。 “你……”他迟疑地看着薛宴惊,弹指间再次瞬移到她身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再次消失,从身后给了自己一击。 他连忙一再使出一瞬千里,薛宴惊却黏得很紧,每一次都是他刚刚现身,她便已出现在他身后。 下方众人几乎已经看呆了。 “你怎会瞬移?!”琅嬛的声音里终于透出真切的恐惧。 “看几遍自然就会了,很难吗?”她说得轻描淡写,其实绝不简单,他用出的每一招每一式,薛宴惊都在仔细的观察他的力量运转方式。 在此之前,她从不知自己有这样的能力,可见人有的时候还是要逼自己一把,说不定可以激发出什么连自己都不清楚的潜能。 薛宴惊执剑在手,扬眉一笑:“现在,轮到我反击了。” “……”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62 ◎弑神(下)◎ 剑气冲霄, 翻卷残云。 琅嬛仙君双掌横在身前,下意识摆出了一个防御的架势。 也许从这一刻开始,已经奠定了他的败局。 薛宴惊斩龙金剑在手, 一剑引雷电、破狂风,将他狠狠地抽落在废墟之中。琅嬛撞到地面的那一瞬,山脊都仿佛颤了一颤。 他尚未及起身, 眼前一花, 薛宴惊已经瞬移而至, 再次补上一剑,把他凌空抽飞了数丈远。 昆吾山高空之上,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如流光般来来去去, 先是白衣那道被弹飞,其后黑衣紧随而来, 再次将白衣打飞出去。 人群里,燕回将对手斩于剑下,在另一个敌人冲上来之前,抬眼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们,却忽听一旁宋明感慨道:“就像抽陀螺一样。” “……”周围众人都把他这句话听到耳中,笑也不是, 严肃也不是,再定睛一看,又觉得的确有几分神似, 于是纷纷翻着白眼去瞪宋明, 只觉得这足以载入史册的一战硬是被他搞得诙谐起来。 空中白色的陀螺,不, 白衣的仙君被抽得毫无还手之力, 咬牙用一瞬千里的法子干脆瞬移出了昆吾山范围, 又被薛宴惊追上,一剑抽打了回去。 他做什么都喜欢有观众在,薛宴惊便让他被围观个够。 琅嬛只觉得这魔尊如附骨之疽般阴魂不散,他硬生生受了这些抽打,想挨到她的灵力耗尽再行反击,却不料对方连续用了数次瞬移,不见后劲不足,反而动作越发熟练。剑尖所向,心念微动,一须臾间,缩地成寸。 仙君心下逐渐被恐惧填满,他的生命太过漫长,比修者还要长上百余千余倍,他早已不记得这瞬息千里的术法自己修炼了多久才学会,但他很清楚至少不是一个时辰之内,对面的敌手,就算在仙界怕也要被称上一句天才。 她修的是什么功法?三界之间最讲求平衡,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功法? 琅嬛心间疑云越来越重,甚至开始疑心是不是仙界的仇家故意派人来对付自己,他不信有人天赋异禀至此,连忙一抬手:“等等!” 薛宴惊并没有停下来听他准备说些什么,他杀了太多人,不管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必死的结局。 琅嬛如一道流星般划过天际,口中的喊叫声被拖出了长长的尾音:“等等!你莫非是仙人转世历劫的吗?你放过我这一次,来日大家天庭好相见!” “不是,不见!”薛宴惊简短作答,右手出剑,左手引雷,把他一身洁白劈得焦黑。 “就算你真的不是,来日你飞升,我也有人脉可以帮你!你不知道刚飞升的修士地位有多低,有我帮忙,你的前路会顺畅许多!” 围观众人心情复杂,褪去仙君的光鲜,原来他也不过是个在强者面前会谄媚、会求饶的普通人。 他的所有倨傲骄狂都建立在碾压般的实力上,一旦这一点崩塌,他流露出的内在,甚至还不如被他瞧不起的这些视死如归的修真者。 薛宴惊嘲讽:“你一个被贬下天界的堕仙,和我谈人脉?” 斩龙剑悬在琅嬛心口,被抽飞了不知多少轮,他终于抓住机会稳住了身形,翻身弹起,一拳轰出。 他明明还有还击的力气,还未至绝境,却要先开口求饶,围观者心下不免多了两分鄙夷。 薛宴惊不闪不避,抬手也是一拳,带着呼啸风声,携着雷霆之怒,以一往无前的架势迎上这一击。两拳对撞处,琅嬛身子震了震,吐出一口鲜血。 两人转瞬间又是过了数招,迅疾如风,带起一道道残影,旁观者渐渐已看不清那些招式了,只看到薛宴惊身上一道接一道的血痕,却从未后退半步。 有人轻叹了一口气:“看来她从前对我其实是手下留情。” 众人循声望去,认出这是修真界三十余年前冒头的一位新秀,曾莽撞地公开挑战过归一,虽落败,最终却也全身而退。 这一实绩曾让他声名远扬,受到不少追捧。 如今大家终于明了,归一魔尊并不是什么泯灭人性、赶尽杀绝的大魔头,她也会不动声色地网开一面,给崭露头角的新人一个机会。 没人因此感谢过她,当然,她大概也并不需要旁人的感激。 薛宴惊剑气横空,卷起漫天的飞雪、石砾,剑势直直钉入对手的心口,可仙人毕竟不是那么容易杀死的,他单手拔剑,迅速调动仙力治愈伤口。 但他将仙力集中于心口,其他部位必然防御薄弱,薛宴惊手中斩龙连刺,挥出一片金色光幕,眼见要将其仙力耗干,毙于剑下,忽听得山下杀声震天,又是一批人马攻了上来。 是哪一方的援军? 众人的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待看到最先冲上来的鬼物,不由眼前一黑,鬼族居然还有援兵? “还愣着干什么?杀了她!”琅嬛仙君连忙下令。 一众鬼族便对着薛宴惊涌了过去,其他人连忙要去拦,可他们的敌手见了增援,精神一振,也猛地爆发出一股气力,一改颓势,缠住众人不让他们走脱。 薛宴惊面上毫无惧色,反而向着鬼族的队伍冲了上去,斩龙剑卷着业火明光向鬼族席卷而去,她自己身上也燃着火光,疾掠之间,宛若金龙降世,于高空中径直砸进了鬼族队伍里,见者退避。 鬼族被焚烧得噼啪作响,漫山遍野的哀嚎声响起,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天际、刺破耳膜,仿若野兽咆哮,也好似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噩梦中才会出现的那种恶鬼嘶吼,让人单是听着,心底便塞满了扭曲的绝望。 薛宴惊身周围绕着火光,脚下是面目狰狞的鬼物,众人抬眼去仰望她,如仰望万乘之尊。 “她居然这么厉害……”说话的人,大抵是已经想不到有什么比“厉害”还要更“厉害”的词能够去形容她。 “别太小看一界尊主啊。”人群中,姜长老轻声答了一句,转念又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熟悉,于是在这一个业火燃着积雪的白日,想起了当初自己带着薛宴惊去参加归一魔尊丧礼的那一天,没什么见识的女修对着葬礼的规格咂舌“这么多人”,而他笑看她一眼“别太小看一界尊主啊”。 时移世易,如今想起这样一桩旧事,姜长老心下生出些微妙的复杂感,似乎还是难以相信,她和他竟是同一个人。 她本该如此耀眼,却为何韬光养晦十年,甘心在玄天宗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弟子,养花、捞鱼、除恶、练剑,和同门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吃吃喝喝,过着这样平常的日子? 不只是他,玄天宗里识得薛宴惊的那些人,此时脑袋都成了一团浆糊,无法也无暇思考这些复杂的问题,只知道拼力杀敌。 “一群废物!”琅嬛仙君见鬼族如此不堪一击,连忙提醒道,“躲到本君身后来!” 听到这话的众人俱是一愣,暗忖莫非这厮对鬼族的感情竟是真心实意,那可真是奇也怪哉…… 但他们显然是想得太多了,随着还未被灼烧到的鬼族聚拢到仙君附近,他大手一张,将那些鬼物通通吸收殆尽。 “鬼族的力量你也能用?”薛宴惊几乎是有些佩服了,这一招她实在是模仿不来。 琅嬛重新凝聚起力量,一拳挥出,空中同时也凝出一道巨大的拳头虚影,向薛宴惊砸了下来。 薛宴惊抬手掷出斩龙金剑,金剑于空中化为金龙,迎上了拳头虚影。 斩龙本就是她力量所化,如今自然也随她心意变幻外形。 空中金龙撕咬拳影,地上薛宴惊和琅嬛再次缠斗在一起。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57节 这时候便看得出玄袍的好处了,琅嬛一身华丽白衣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薛宴惊却仍是出场时的黑袍金冠,虽破烂了一些,但与对手一比,看起来实在潇潇洒洒举重若轻。 琅嬛口中迅速念着某种口诀,引得天际雷动,青天白日间忽然落下碗口粗的冰雹,向着昆吾山上众人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这东西极重,下坠速度又极快,一时间连山壁都被砸出了裂痕。不过在场都是有修为之士,倒是不会轻易被这东西砸死,只有被特殊照顾的薛宴惊,同时被无数道冰雹袭击,在空中不停闪越腾挪,还是被其中一块命中腰际,但今日她对疼痛多少是有些麻木了,连一声痛呼都无,抬腿横踢,将冰雹踢向琅嬛仙君的脑袋。 漫天冰雹中,两道身影交错,不再使些招里藏招、似虚还实的花样,打得拳拳到肉,两人离得很近,都听得到对方身上伤口崩裂、飚出鲜血的声音。 琅嬛蹙着眉,满心躁怒,薛宴惊却觉得今日难得逢如此强敌,战得酣畅淋漓。 飞升成仙一事对她而言向来无可无不可,此时她却突然生出一丝好奇,堕仙毕竟只是堕仙,他不大可能是天界最强的那一批。若她来日能够飞升天界,是否可以和更厉害、更出类拔萃的强者对阵? 二十招过,琅嬛仙君再度被打飞了出去,这一次,他挣扎了片刻,终于没能再次站起来,见薛宴惊那似乎永远不知疲倦般俯冲过来的身影,咬了咬牙,抬手引天雷去劈她。 雷电划破天幕,疾射而来,薛宴惊左手并指,于电光火石间迅速画出一道引雷符,抬手对着天雷掷去。 却不想这两股力量碰撞到一起,如天雷勾动地火,在天地之间爆开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大震颤。众人脚下这座已然屹立于此千年万年的昆吾山主峰,今日不知遭了多少道洗礼,此时终于塌陷。 众修士纷纷闪避,拼力在空中稳住身形后,才分出余暇去寻找薛宴惊和琅嬛,正见这道威势已经不逊于渡劫的天雷正劈中缠斗中的二人,爆开一阵血雾,他们一同向着深渊坠落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63 ◎一波又起◎ 这是归一魔尊的第二场葬礼。 这一次, 规模更大,参与的人数比上一次还要多。 可惜薛宴惊到底是错过了这一遭。 琅嬛仙君攻打昆吾山当日,三十六道天雷接连劈下, 山崩地裂,天地无光,偶有一道闪电蜿蜒驰掣而过, 才叫众人得以一瞥下方光景。 有人急着飞身上前察看情况, 却见一位敌方修士躲避对手时不小心踏入了天雷阵中, 不过电光一闪间,一个化神期修者就在大家面前被劈得焦黑,又被雨打风吹过, 随即化为尘土。 虽然他们这硬生生被琅嬛仙君拔苗助长出来的境界不算稳固,比不得真正化神修者的根基, 但也足够警醒众人退避。 修真界有一句俗语叫“天劫之下皆蝼蚁”,话说得不怎么好听,但倒也足以证明天劫之险。 好在只要大家不主动踏入阵中,那三十六道天雷便不会波及旁人,只冲着缠斗中的归一与琅嬛二者倾泻而出。可惜两人挨得太近,叫人分不清这雷电究竟是冲着谁人而来的, 不过大家一厢情愿地认为它劈的定然是仙君那个缺了大德的畜生。 残余的鬼族又摸黑偷袭过来,它们能于暗夜当中视物,此时倒是多了几分优势。众修士背靠背地围成一圈, 默契地共同御敌, 见有人拎起了一只无法被兵刃杀死的鬼族掷入天雷阵中,纷纷得到启发, 力量较强的, 便抡开臂膀将好生一只鬼物抡得像个风车, 直直抛入天雷阵;力气较弱的,便几人合谋,你扯头发我拎脚脖子,以杀猪的架势将吱哇乱叫的鬼族塞进阵中。 天雷并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雷鸣之下,不管是人是鬼,众生灵平等地化为了飞灰。 能暂且存活下来的,唯有闪电划过时才能叫人看清的琅嬛与归一二者,他们仿佛让大家看了一场断断续续的皮影戏,时而琅嬛仙君被薛宴惊擒住,被当作人形盾牌来抵挡天雷,时而情势倒转,归一反被当作盾牌,时而薛宴惊抡着琅嬛拿他的脑袋当引雷针去接最粗的一根天雷,时而倒过来…… 两人似乎以为一片黑暗之中不会被旁人围观,打得一点都没有高手风范,倒像街头二小儿掐架。人群中负责修撰修界史书的一位修真者目光游离,决定将来以自己的春秋笔法把这一节的归一润色得更加威武些。 众人一边抡鬼族,一边围观,只见天雷阵中,时而薛宴惊举着凌清秋向琅嬛身上猛戳,把他当作肉串般串在长剑上,举向天雷,然后被长剑穿透身体的仙君以及举着宝剑的薛宴惊平等地被劈了个焦黑;时而琅嬛掐住归一的脖子,被她一个兔子蹬鹰踹向天雷之下;时而爆开一阵血雾,两人都坠落下去,不见踪迹…… 等等,什么?! 众人心急如焚,又爆发出一阵气力,待鬼物除尽,敌方苟延残喘的修士们也尽数伏诛,那天雷却未停止,直到劈了三十六道后才渐渐止息,露出一碧如洗的蓝天。 他们连忙飞下山涧去寻找二者,遍寻不至,听得有人惊呼,闻声而去,才在废墟中看到了琅嬛仙君腰间玉佩、归一发顶飞凤金冠、一团已经分不清你我的模糊血肉,还有琅嬛唯一尚算完好的小半颗头颅。 “……” 在场却无人享受胜利的喜悦,一时相顾沉默。 山涧中一片静寂,偶有飞鸟啼鸣便显得格外清脆。 “小师妹……” 燕回方源等人刚刚诛杀鬼族时英勇非凡,此时却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一只手拾起了归一的金冠,是叶引歌,她怔怔地注视了手中金冠半晌,率众魔族撤离。 有人不死心地将山谷搜寻了一遍又一遍,终于不得不承认,那团模糊血肉里想必有薛宴惊的一份。也对,连仙人之躯都已陨落,她又如何能活下来呢? 这场带有太多太多传奇色彩的大战终究成了传说,仙人出现在下界是千万年里头一遭,这本身便是一段传奇,天下百姓已经在为他建庙塑像了,他却摇身一变,扒掉了慈眉善目的外皮,露出了视天下人为蝼蚁的真面目。 随后,这位坠落凡尘的堕仙摆出偌大阵仗,呼风唤雨,一手遮天,天下人都以为他真的要一统三界了,他却连中州都未曾拿下,便陨落在剑道圣地昆吾山。 而他最终伏诛,阻击了他统治三界的阴谋、救万民于水火的却不是旁人,正是十年前死过一次的归一魔尊。 这一次却与十年前不同,天下人都开始真正地怀念他。 一个故事,几度波折。 修仙者弑神,旷古奇闻,却实在令人心向往之。 大战前,众掌门讲的那个关于鬼族的故事早已流传开来,一段尘封了十一年的真相,在短短时间里,成了街头巷尾人人乐道的话题。 有人闻之一笑,随即又叹了口气:“当年,其实她救过我们一村人的性命,我说出去,别人却都说我发癔症。” “她其实也对我手下留情过,”有人挠了挠头,“但她叮嘱我不要说出去,不然会有更多不知死活的家伙要去挑战她。” 有人擦拭着手里的长剑:“总是错失与她一战的机会,特地花一千万灵石拍来的斩楼兰,要对阵她的斩龙……却是我着相了,也许修行原本就不该倚靠神兵。” 有人托着腮说起不相干的:“你们听没听说过,她会说人鱼语?” “对了,我还听说,她平定魔界前,那里根本就是个乱葬岗,”有人感叹,“怪不得那些魔族都对她心悦诚服。” “等等……不是说她在魔界不得人心吗?” “谁跟你说的?以讹传讹罢了,没见他当年丧礼上魔族都毕恭毕敬吗?”有人说起大道理,“当大家讨厌一个人时,就会下意识选择去相信那些坏消息。如今也一样,大家开始喜欢她,那她身上所有被指责过的恶也能突然变成善。” “你是指采补邪功吗?其实我当年就认为她做得对,要灭绝那邪法不是好事一桩吗?却不知为何那么多人都在反对她。” “她决然赴死前,还在鬼族手下救了人间一座城池呢。” 诸如此类的对话,比比皆是。 有人为她著书立传,有人为她写下传奇故事,有人将琅嬛塑像推倒换成她的,有人不断挖掘她的生平,有人细细描写她那足够惊艳的弑神之剑,有人考据着魔界百年前的污糟环境,试图论证她的功绩…… 毕竟,她代表了一段人能弑神的传奇。 方源偶然翻开了一个话本,上面写她“看起来盛气逼人,笑起来却又像夏日夜晚最多情的熏风。” 他被雷得虎躯一震,抬手轻轻抹去了眼角一滴泪。 那一日,他们似乎还没来得及为小师妹就是归一魔尊这个事实感到震惊,她就死在了昆吾山那片废墟之下。 外界都在怀念、吹捧归一魔尊,唯独他们看山看水看花看树时,都会想起那个爱吃爱玩爱笑爱闹的小师妹。 燕回有时会对着窗子发呆:“当初答应师妹一道去凡间小镇上赴食花宴,却被事情绊住,她说反正机会还多的是,等下个春天再同去便是,不想一转眼便物是人非。” 冷于姝沉默地拍了拍她的肩。 “可我转念又想,”燕回笑得苦涩,“若小师妹当时没有站出来,那这天下往后怕就再也没有食花宴可赴了。” 沙蟒和灵驴被方源接回了自己的院子里,它们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但似乎也从周围凝重的气氛中意识到了什么,每日雷打不断地往四明峰山腰的那个小院里跑一圈,想看一看那人有没有回家。 薛宴惊就是归一魔尊……这个事实不知震惊了多少人,他们热切地讨论着为何她宁肯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也不愿回归魔界,最后给她冠以“不贪恋权势”的美名。 大概只有燕回方源他们知道,薛宴惊是真的在享受这样的日子。也许归一魔尊从来不是什么复杂的人物,只是外界的种种揣度给她套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古怪壳子,然后他们指着那些壳子说,那就是她。 那些曾经盘算过要去找魔尊宠姬麻烦的家伙,摸着脖子不断后怕。玄天宗的普通弟子,也不曾想过自己身边隐着这样一位不凡的人物,想起平日相处中丝毫不见对方端过什么架子,也是啧啧称奇。 宋明他们却还不肯接受这个事实,那常常投喂薛宴惊的女修怔怔道:“也许死的只是归一魔尊,不是薛师妹……” 世人对归一来处不知有过多少猜度,有些人不愿承认天赋上天差地别的距离,便说她一定是个修炼了几千上万年的老妖怪,如今方知她不过是个一十六岁便流落魔界的剑修,心下五味杂陈。 大家也终于不再觊觎斩龙金剑,再提起这柄梦寐以求的神兵时,也只有相对苦笑。经此一遭,倒也懂得了一个道理,与其寄希望于他年某日寻得神器,不过踏踏实实修炼自身。 昆吾山一战,终于让世人将薛宴惊这个名字与归一联系起来,他们不停挖掘她的生平,说她年少卓绝、颖悟绝伦的天分,说她尸山血海、遍野尸横中的凄苦,说她平定魔界、彪炳千秋的功业,说她及时放权、急流勇退的淡泊,说她慨然赴死、杀身成仁的勇气…… 她成为了最传奇的传奇,成为了让所有修士心生向往的强者,成为了照彻亘古的一道月光。 而薛宴惊对此一无所知,她甚至不知道修界又给自己办了一场丧礼,因此也没能为错过自己的葬礼感到遗憾。此时,她正与趁乱劫持了自己的人心平气和地对峙:“你们是不是脑子有病?我说了我不是什么凤凰神女。”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64 ◎自由傀儡◎ “我真的不是凤凰神女。”薛宴惊面无表情地重复着这个观点。 对方却执着得很:“仙人都死了, 你如何能活下来?还不是涅槃重生吗?” “我压根就没死,涅的什么槃?那是我自己硬撑着活下来了!” “那神女您如何解释身上的凤凰火?” “那是魔界的业火。” “还有你发顶的飞凤金冠。” “……这就有点牵强了吧?” “并不牵强,早有卦修预言灾祸降世, 唯有神女可抵御劫难,救助世间。您和堕仙这一战,全都对应上了不是吗?” 薛宴惊困惑:“这个凤凰神女, 难道就靠你们一张嘴指认, 没有什么检验手段吗?” “宫主已经派人去开启前世镜了, 还请神女耐心等待。” 薛宴惊叹了口气,抱着自己被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胳膊在床上艰难地仰躺下来。 那一日,仙君于天雷之下并未彻底断气, 最终是她斩龙穿脑,一剑终结了他的性命。 她自己也是强撑至此, 琅嬛连用数次瞬移尚且脸色发白,她如何能若无其事?不过硬撑罢了,待终于松了一口气,只来得及把仙君残余的身体挡在自己身上抵御天雷,随即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便身处这个被整个修界视为笑话的赤霄宫了, 不知他们是否寻了神女太多太多年,以至于绝望到抓住一点端倪便不肯放手,薛宴惊几乎是被软禁在这里。 奈何她身负重伤, 又消耗太大, 一时没办法拎着斩龙杀个七进七出,只能安心在此处养伤。 她的房间门口, 一只傀儡正枕在躺椅里翘着腿翻看话本, 他曾自我介绍说, 他就是千机门制造出的真正拥有接近人的意识的那批傀儡之一。 薛宴惊想转移对于疼痛的注意力时,便会去和它搭话:“为何是你在这里看守我?” “其他人怕死。”傀儡答得简洁。 “……” 薛宴惊又扫了一眼他手中的话本:“你为什么会给赤霄宫效力?”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58节 傀儡耸耸肩:“他们给我提供地牢,让我可以随意囚禁我喜欢的话本作者,逼迫他们创作。” “……我能去看看吗?” “可以呀,”提起自己的爱好时,傀儡显得分外友善,引着她来到大花园里槐树下的一排小黑屋前,“喏,都在这儿呢。” 薛宴惊透过狭窄的窗子,看向里面一个个奋笔疾书的文人墨客,一时陷入沉默。 傀儡却打开了话闸子:“你看这边这个中年男子,他最为可恶,硬生生地把我最喜欢的角色小红写死了。” “这倒也还好?”薛宴惊觉得他实在罪不至此。 “在他笔下,小红是半夜梦游啃羊皮靴子噎死的。” “……” “我囚禁了他半个月,他终于肯文思泉涌,”傀儡摊手,“让女主角手持方天画戟大闹地府,将小红的魂魄寻了回来。” “它原本是个怎样的故事?志怪传奇?” “是缠绵悱恻的爱情,”傀儡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本书,观其光洁如新的书封,便知他将话本保存得很妥善,“男主是不解风情的异族王爷,女主是柔弱的知府千金,两人于江南烟雨中相遇相爱,却因为一些误会,男主最终另娶了他们部族的一位公主,女主则被他囚禁起来,折磨得十分凄惨,家破人亡,连最信重的丫鬟小红也因误食羊皮靴子而死。想看吗?我这本可以借给你,但你记得不要折了书页。” “……多谢。”薛宴惊完全想象不到这个开头如何续得上手持方天画戟大闹地府的结尾,但毕竟是话本嘛,一切皆有可能。她又瞥了一眼那中年男子的手稿,觉得满纸密密麻麻写的都是他的求生欲。 “这位呢?”薛宴惊看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主动问道。 “他也一样,他把我最爱的裴将军写死了,而且拒不更改!” “老夫不是写话本,是写史的啊!”老者大怒喊冤,“那史上裴将军就是死了啊,你让我怎么更改?” 薛宴惊盯了盯傀儡:“我觉得他的确是有冤情。” “你也这样说?”傀儡蹙了蹙眉,“让我再想想好了。” “……” “还有这个女人,”傀儡一指接下来的一间小屋,“足足十年了,我还没等到她笔下的结局。” 傀儡敲了敲小黑屋的门,里面女子烦躁地从窗口塞了一叠宣纸出来:“写完了,别催了!” 傀儡如获至宝般捧着那一叠子墨宝,当场入定般,立在原处读完了这硬生生续写出的结局:“还行,很圆满,这个可以放了!” “我呢?还有我呢?”其他人纷纷在小黑屋里锤墙。 傀儡冷哼一声:“想出去?就赶紧把文章写完!” 他带着薛宴惊参观了小黑屋,又带她去看花园里自己开垦的农田。 农田里种满了各种各样木制、石制、铁制、铜制的胳膊手臂脑袋等等,看起来像个大型凶杀现场。 “这都是我种的,”傀儡得意地介绍,“随时可以替换我身上的部位,让我变得更灵活、更机变。” “这地里种什么都能长出来吗?”薛宴惊一边问,一边取出一块灵石,埋进了土里。 傀儡歪头看她:“做什么美梦呢?你们修士真的很不切实际。” “……” 不知赤霄宫这前世镜要开启多久,总之薛宴惊的日子就这样闲了下来。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醒来后却瞬间坠入到一段平常到甚至有些无趣的软禁生活里,她无从得知大战的详细伤亡如何,又实在惦念师门众人,不知他们可还安好;也不知道自己离开这里后,还能不能再回玄天宗,不知他们得知了她的真实身份后,还会不会待她如昨。 外界把她捧得多高,她都一无所知,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大战结束,该进入新的篇章了。她只担心师门众人的反应,完全想不到普天之下有那么多人都在怀念她、感佩她。 夜晚,连傀儡也去休息后,薛宴惊才取出一只光球,在月下察看,里面困着的东西察觉到她的视线,急迫地敲打着琉璃光壁:“放我出去!” 月光照在光球上,将里面不过一指长的鬼族映照得纤毫毕现,观其五官、衣着,竟是无憾城里的青衣。 “你说过,你若死了,无憾城的百姓都要为你陪葬,”薛宴惊弹了弹光球,“那你今后便以这种方式活着好了。” 当时在无憾城中,他自以为给她出了一个难题,拿全城百姓性命作为筹码胁迫她,但薛宴惊不明白这有什么难以决断的?不能杀,那囚禁起来总可以吧? “我骗你的!要杀要剐,给我个痛快!” “不用急,待几十年后,那些被你下过傀儡丝的百姓们寿终正寝,我会亲手杀你。”不管他那句陪葬是否在骗她,她都不会拿一城百姓的命冒险。没有他的操控,那些百姓体内的傀儡丝便不会有任何影响,自可安度一生。 “……”鬼族焦躁地喊叫起来,薛宴惊在光球上套了个隔音的灵力罩子,将它悬挂在腰间。 魑族几十年不吃不喝也是饿不死的,薛宴惊权当自己又养了个不用操心的宠物。他当初想把她困在无憾城,如今反被她所困,倒也算是自食其果了。 赤霄宫人给她塞了一本册子,上面记载着凤凰神女的种种事迹,大约是想让她读了以后心生向往,对这个身份产生一些认同感。 薛宴惊左右无事,便细细读之,书中曰,神女身负凤凰血脉,尊贵无匹,善良美丽,为了爱人才甘愿被罚至凡间,成为凡人,堕入轮回。但天界自有正掌权的凤族,为了护着后辈,让她每一世都会在遇到危险时觉醒凤凰血脉,护佑自身。 薛宴惊百无聊赖地翻完册子,唯一的印象便是神女很尊贵很美貌,和神君的爱情很动人,以及凤凰一族在天界很有权有势。像是一本傀儡最喜欢的那种话本故事,让薛宴惊不由疑心,他是否就是想看亲眼看看现实里这段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才会任由赤霄宫驱使。 册子最后还附着两张画像,是凤凰神女与鹤铭神君,神女的确美貌,可惜与她半点不像,倒是神君的画像,和薛宴惊那逝于魔界的九师兄有两分神似。 她轻声笑了笑,薛宴惊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神女,她断断续续地旁观过自己在魔界的记忆,那是无数次生死一线间逼出来的实力,并非轻轻松松的“遇到危险时就会觉醒凤凰血脉”。如果她真的是,那么人生本该容易很多。 但若九师兄真的是天上的神君,在她不知道的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那倒是好事一桩。 薛宴惊每天都会在赤霄宫中散一散步,这里占地很广,宫殿建得富丽堂皇,想必家底丰厚,却不知为何非要执着于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转世神女。 但他们执念已经太深,她说不通道理,也懒得再劝,干脆就等着前世镜开启,让他们死心。 赤霄宫里,有一条落满星星的小路,是他们斥巨资布置的,每逢夜色降临,薛宴惊走在小路上,感受着天边和脚下星光遥相辉映,倒也别有意趣。 “如果你真的是凤凰神女,这一切都是你的。”傀儡提醒她。 “如果我不是呢?” “那你就该想办法逃了,”傀儡蹲在她身边不远处,给地里种植的胳膊浇水,“如果你不是凤凰神女,进入前世镜会死的。” “……”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65 ◎前世镜◎ 薛宴惊心下微惊:“什么意思?赤霄宫已经害过很多人命了吗?” “那倒没有, 赤霄宫毕竟不是什么邪魔外道,再说符合神女特质的人也没那么好找,百年间, 他们也就只找到你这么一位,”傀儡拎着水壶歪头看她,“哦, 对了, 还有五十年前的一位男修, 什么都符合了,就是性别不对,观他们的表情, 像是恨不得把那人当场阉了。” “那你怎知会害死人?” “因为总有宫人好奇心起,想去看看自己的前世, 所以宫主不得不耳提面命,再三提醒所有人,前世镜危险得很,会死。” “这前世镜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何开启了这许久还没有动静?” “前世镜开启只需要拉一下拉环,”傀儡道,“之所以等了这么久是在等你身体恢复。” “……” “你看起来很想讲粗话。” “我没有, ”薛宴惊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想说,我恢复得还不错, 我们不如速战速……” 她一句话未完, 回身间,却已经不见傀儡的踪迹。 脚下落满星星的小路光芒黯淡下去, 逐渐变成了一条平凡的土路, 夜空化为白日, 明月变为暖阳。 这前世镜竟开启得无声无息。 她刚刚表示自己可以,前世镜就飞速开启,真是容不得半点嘴硬。 “沈宴儿!还愣着做什么?快随我去领灵石!”前方的女修回头,不甚耐烦地喊她。 “来了!”薛宴惊的身子不由她自己控制,她仍然只是一个旁观者,透过“沈宴儿”的双眼旁观着自己的前世。 “你一定是真正的凤凰神女,拥有惊天动地的辉煌前生。”赤霄宫人数日前的话言犹在耳,薛宴惊也起了好奇心,仔细观察着这个世界。 她无从推测这是多少年以前,但这个开局不错,至少她的前世也是一位修真者,身处之地看起来像是一个不小的修仙门派。 “机灵点,”前方的女修提醒,“入了仙门,就忘了那些凡尘往事吧。” “是。”沈宴儿快步追上了她。 “你我都是外门弟子,”女修虽然语气不太好,但该说的也都提醒到了,“虽然和那些内门弟子都属同门,但地位天差地别,他们只需要用心修炼就好,而我们每日都要做杂役。对了,你记得,待会儿嘴甜些,多说些好话,别让管事给你分配太累的活计。” “……是。”沈宴儿显得有些局促,显然“嘴甜”这个要求让她觉得很为难。 薛宴惊旁观,觉得这一点倒是和自己有些相似,如果她能学会嘴甜,也许剑下可以少死很多人。 傀儡的声音从虚空中响起:“哟,这还是个逆袭话本?我爱看!” 薛宴惊微怔:“你怎么也进来了?” “谁知道那些蠢货怎么把我也卷进来了?可能是当时离你太近了,”傀儡无奈,“不过好在我不是人,也没有前世,对这里没什么影响,也死不了,你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 沈宴儿跟在师姐身后,领了两套外门弟子服和十个下品灵石的月例,少得可怜,不过她很开心很珍稀地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躬身道了谢,才哼着歌回了自己的住处。 她住的是通铺,十人一间,因着地方宽敞,倒不算拥挤,只是环境也好不到哪里去,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工具,外面不远处就是无边无际的灵田。 沈宴儿路过同室女修的铜镜前,薛宴惊才得以一瞥她的容颜,那是很普通的一张脸,算不得美也算不上丑,堪称平庸的最佳体现。唯独眼尾处那微微上挑的弧线与薛宴惊有两分相似,让她生出一种熟悉与亲切感来。 沈宴儿细心地整理着床铺,不多时,管事过来宣读了众人各自分配到的任务。有负责栽种灵田的,有去给亲传弟子做剑侍的,沈宴儿大抵是没能给管事留下个好印象,最终被指派去做了个守门弟子,守的还不是正门,而是山脚下一个不知多少年月里都无人进出过的偏门。 这活计自然没什么油水,不似去做剑侍,若遇到大方的内门弟子,说不准能从手指缝里漏出点灵石给他们花用。哪怕去种灵田,只要肯吃苦,种得多便能多换资源。只有这守偏门,日日枯守,每月固定十五个下品灵石做月例,适合没什么心气的家伙用来混日子,旁人都避之不及,倒是沈宴儿爽快地点头应了,第二日起便认认真真地开始守门。她尚没学会御剑,每日便早早起床,提着自己的午饭,花上大半个时辰下山,待黄昏时有人来接班,她又要花一个多时辰爬山。但她任劳任怨,早上下山一路哼着歌,与飞鸟应和;黄昏爬山伴着清风赏景,看朦胧暮色。 久而久之,薛宴惊也学会了她常哼的小曲儿。 傀儡摩拳擦掌:“这绝对是个逆袭话本!以我的经验,要么是她辛勤的态度感动了某个过路的大能,要么是她的善良无意间帮助了某个不起眼的世外高人,他们私下教她刻苦修炼,然后在宗门大比中,被所有人瞧不起的沈宴儿连挫强敌,一鸣惊人,一举惊艳了所有同门!” 薛宴惊摇了摇头:“你真的看太多话本了。” 春去秋来,转眼间便是五十载,沈宴儿却没参加过宗门大比,也没遇见过什么世外高人,她仍然是个勤勤恳恳的外门弟子,每日坐在无人的山门边,看看天看看树,偶尔捧着手抄的术法书研读。她亲手扎的竹椅子坏了一把又一把,也没有人记起要给她调职。 林间偶有松鼠叽叽喳喳地围着她转,沈宴儿便会把自己的午饭分享给它们,换得它们大方地允许她抚摸毛皮。 沈宴儿过得很开心。 薛宴惊跟着她的视角看着蓝天绿树,也渐渐觉得平静。 傀儡却烦躁得想死,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那些松鼠有朝一日会摇身一变化成隐世高人了,可惜五十年过去,松鼠们繁衍了一代又一代,每日仍然只会围着沈宴儿讨食吃:“这种一眼就看得到头的人生真是无趣得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迎来转折点?” 一眼就看得到头的人生?薛宴惊觉得这是个很有趣的形容。 傀儡又忍不住叹息:“为何她看起来很快乐?” “有些人追求辉煌,有些人追寻快乐。”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59节 “可是人只有辉煌才会快乐。” “这就是人间永恒的争论了,”薛宴惊笑了笑,“而且这话从一个只想看话本的傀儡口中说出来,多少显得有些违和。” “……” 傀儡所期盼的转机很快到来,鬼族和修界大战一触即发,席卷了人间九州,这座安静了数载的山门,终于被厮杀声填满,沈宴儿平静的生活也终被打破。 她望着远处黑压压的一片鬼影,呆了一呆,连忙吹响了门边的号角,号角声响彻山涧,好在宗门早有防备,支援来得很快,在山门下与鬼族展开了一场大战。 沈宴儿也握着剑,混在人群里,奋力厮杀。薛宴惊为她悬了心,见她险险将一只鬼物斩于剑下,才松了口气,毕竟是自己的前世,她总是希望她好好活着的。 虽然薛宴惊存在的事实,已经注定了沈宴儿陨落的结局。 “好!”傀儡叫好声传入她耳中,“想必就是在这里,她觉醒了凤凰血脉!” 薛宴惊却没有他这样的信心。 沈宴儿的动作有些笨拙,她并不是个有天赋的弟子,剑术平平,也从未遭遇过什么强敌,几乎毫无战斗经验,此时连连受伤,险象环生,却咬紧了牙关绝不退缩。 她最终斩杀了三只鬼族,然后,死在了第四只的攻击下。 她守了五十年山门,最后也死在了山门之下。 活得平静,死得也不算轰轰烈烈。 待鬼族终于被打退,她的名字被镌刻在了镇山石之上。 “等等……就这样结束了?”这个转折来得猝不及防,让傀儡目瞪口呆。 “嗯。”薛宴惊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不明白,她就这样死了?我还等着她涅槃呢,”傀儡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切,“说好的惊天动地,说好的辉煌人生呢?她不是你的前世吗?” 沈宴儿死后,薛宴惊脱离了她的视角,幻化出了一道虚影,立在一旁:“很公平,不可能有人每一世都是天才,永远都是超凡脱俗的人物。可能真的只有做过弊的神明,才能做到每一次轮回都惊才绝艳。” “……可她度过了毫无意义的一生。” “至少她是个勇敢的好人,又亲手杀死了三个鬼族,五十年间她也过得平和而满足,又怎能算是毫无意义?” “可是……” “这毕竟不是话本,没有你想要的波澜起伏,这是沈宴儿的真实一生。” 傀儡望着眼前的镇山石:“看来你真的不是凤凰神女。” “这世上真的有凤凰神女吗?”薛宴惊却突发奇想,“说不定她早已经回归天界了,只是忘了通知你们。” “……” “还有,如果她能够涅槃重生,为何还会不停转世呢?” “毕竟是凡人之躯,涅槃也不是无限次的。” 薛宴惊点了点头,勉强认可了这个解答。 “我们该怎么出去?”傀儡问。 “你问我?” “如果你是凤凰神女,我们可以从上面离开,”傀儡指了指天空中似乎只有他们二者可见的旋涡,“但你不是,会死的。” “试试再说。” “小心!”傀儡提醒,“你无法涅槃,就只有一条命了!” 薛宴惊闻言,扬眉一笑:“我从来都只有一条命啊。”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66 ◎见神女◎ 薛宴惊在旋涡中下坠了很久很久, 待双脚终于踏上实地后,有些惊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毫发无伤,我竟已强大如斯?” 一旁被她拉扯过来的傀儡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那是因为你跑反了, 这里不是现世,而是你前世的前世!” “……”薛宴惊环顾四周,见周遭百姓服色果然像是几朝之前盛行的款式, 暂时收敛了自大, “我跑反了, 镜外之人怎么也不拦着我?” “兴许他们还不死心,想再让你往前追溯一世。” “前面的,快让开!”随着马蹄声阵阵, 官道上,策马而来的军士高声向薛宴惊示警。 她连忙侧身避开:“他们可以看到我?这一层与沈宴儿那一世不同吗?” “我也搞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傀儡挠了挠头,“咱们还是先躲起来吧。” “为什么?” “周围百姓能看到我们,咱们的一举一动就会对他们产生影响,万一这些影响能够波及到后世怎么办?”傀儡看起来很紧张,“假使这群人里恰好就有千机门的老祖宗,见到我这么不讨喜又没用的傀儡以后, 从此立下规矩,不许门下任何修者创造具有人性的傀儡,那我岂不就要消失了?!” 薛宴惊看着他, 惊叹不已:“你想得还挺周全。” “我看过类似的话本, ”傀儡一把将她拉到大石后面,“所以赶快躲起来吧, 寻个无人处带我飞回旋涡里。” 薛宴惊望天:“可是旋涡已经关闭了。” “什么?”傀儡仰头一望, 咬牙切齿, “这群混蛋,这不是逼着咱们继续去寻找你前世的前世吗?” 薛宴惊拍了拍衣服站了起来:“那就走呗。” 傀儡又把她扯了回来:“咱们出现的地点,理应离你的前世不远,还是在这儿等等吧,诶,你觉得路边玩泥巴那小姑娘像不像你?” “……不像。” 马蹄声渐起,又是一队甲胄齐全的兵马驶来,傀儡忧愁地叹了口气:“这世道看起来不怎么太平啊。” 这队兵马中为首的是一未着披甲的玄袍女子,薛宴惊一眼望去,便扯了扯傀儡的衣袖:“我觉得那个是我。” “你怎么知道?就挑最威风的了?” “她嘴角和鼻子这里,”薛宴惊比划着,“和我有点像。” 那玄袍女子带着一队兵士打马远去,两人才从大石后冒出头来,寻了位百姓打听起情况。 “那是咱们大楚的摄政王,你们连她都不认识?”百姓皱着眉头,“你问她们要去哪儿?还能去哪儿?易水州呗,那里发生了瘟疫,宴王从京城赶过来的,要去看看情况。” “哟,宴王?”向百姓道了谢后,傀儡兴奋地一拍薛宴惊的肩,“你这一世混得很不错啊!” “走,去看看!”薛宴惊试了试灵力可用,扯着傀儡御剑向那队兵马追去了。 两人甚至赶在了那队人马前方来到了易水州,却仍是太迟了,路边已是尸横遍野,这里余下的人手大概已经没有余力将他们逐一掩埋,只能任由亲人友人曝尸荒野,薛宴惊在半空中便已能嗅到一阵腐臭的气味。 傀儡也再说不出什么俏皮话,遍览话本和亲眼所见毕竟是不同的,两人相对陷入沉默。 不多时,那玄袍女子已经驶入城中,没有一丝迟疑,立刻下令敲锣打鼓将城中仅剩的活人引出来,聚集到附近空置的小村庄,派人看守、施以粥药,随后立刻放火烧城,最后又在废墟上洒以醋与石灰等物,安排得井井有条。 观其熟练程度,想来这种事并非第一次发生。 薛宴惊和傀儡二人隐于空中,跟随在侧,数日间,宴王一直在到处奔波,探查瘟疫来源,眼下青紫叠了一层又一层,最终报于朝中说是外族作乱时,却被上面斥为是推卸责任,随意找了个替罪羊出来。 最后因她曾踏足过发了瘟疫的易水州,怕她危害帝王安危,还□□脆软禁了起来,哪怕过了足足一月有余,早过了该发病的时间,朝中也好似忘了还有她这么一个人似的,不肯给她解禁。 傀儡一直防备地盯着薛宴惊,生怕她一个激动,就要闯出去给自己前世的前世出头。 两人旁观了一段时日,也算是看懂了人物关系,老皇帝过世前托孤给宴王,新帝却不肯信任她,她能文能武,又掌兵权,小皇帝没有一日不想从她手中夺回权柄。 从薛宴惊的视角看来,这个宴王简直是为朝中大事操碎了心,堪称鞠躬尽瘁,也一直在慢慢想办法放权,每日批改奏章批到夜半时分。但在外人看来,她每日关起门来烧灯续昼,却是不知在筹划着什么惊天阴谋。 最终宴王终于被允许踏出府邸,还是因为前线吃紧,小皇帝才紧急调她去边关驻守。 宴王到边关才发现,所谓的前线吃紧,是由于敌军以投石机对阵,那投石机里装的却不是巨石,而是死于瘟疫之人的新鲜尸首。 大家哪里预料得到这一招?兵士们感染疫病,接连死去,宴王抵达时,城郭之下堆满了裹着白布的尸首。 有垂死的兵士看着她:“此地形势已无可挽回,陛下派您来,大概并非想让您力挽狂澜,而是存心让您死在这里。” “……”宴王没有应这句话,薛宴惊却觉得她心下大概早有猜测。 绝望的兵士们冲上城楼,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面却早有防备,防护得严严实实。 这场仗打得声势浩大,每一日都有人死去。 上面粮草、医药拨得都远远不够,宴王凭着自己的面子到处借粮、借药,好在她在百姓当中有口皆碑,让她筹得不少物品,熬过了这个寒冬。 最终宴王凭着余下的半数士兵,仗着地势,居然守住了这座边城,一直熬过了寒冬,待天气终于暖起来的时候,瘟疫渐渐平息。 一场瘟疫,不知耗去了多少人命。 大楚对敌军,堪称不共戴天之仇。 如今,该轮到他们反击了。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小皇帝急诏,召宴王入京。 宴王甫一回京,就再度被软禁起来,这一次小皇帝铁了心要她的命,让太医对外宣称宴王染了疫病,已经时日无多。 薛宴惊和傀儡躲在院子外,听宴王对属下轻声叹息:“不够成熟,又不够聪明,我该拿他怎么办?他身边信重的那些人也只懂得争权夺利,教我如何放心得下?” “要不,”属下咬了咬牙,横下心思,把早就埋藏心底的话喊了出来,“反了吧!” “放肆!”宴王却大怒,“看在你跟我十年的份上,饶你这一次,以后绝不可在我面前提起这种话!” 傀儡捂住眼睛:“这个走向我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了,简直比沈宴儿那一世还要憋闷,你怕不是连续几世抱屈才换得薛宴惊这一世天赋卓绝的吧?” “……” 又过了几日,议和成功的消息传了出来,原来边关将士舍生忘死的时候,朝中早已秘密开始议和,小皇帝同意将两位皇姐送与异族和亲,又送上粮食万石、丝绸万匹以换得两国太平。 朝野间一片哗然,摄政王病重的消息传开,皇帝试图把所有责任推到她身上,说她领兵不利,折损了不少将士,才逼得自己不得不选择议和。 民间对这种论调却不怎么买账,骂声一片。 异族此时却又要加码,除了两位公主外,又要了几位重臣的女儿,以及千名宫女,丝绸万匹也变成了十万匹。 皇帝的确是不够聪明,他太急着除掉宴王了,却忘了她病重的消息传开后,异族必然要得寸进尺。 他又迟疑起来,想着先拉宴王出来遛一遛,但宴王却好似对他失望已极,坚决称病不出。 “不出就不出!她想让朕求她吗?”薛宴惊看到他摔了一桌的杯盘,“朕偏偏不求她!十万匹丝绸难道朕出不起?” “陛下息怒。”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60节 “民间还叫她军神,吹得再高有什么用?”皇帝推倒了博古架,摔了一地的玉器,“敌方阵中可是有真正的神女的!” 薛宴惊和傀儡都怔了怔,对视一眼,难道他们误打误撞,还真的找到凤凰神女的踪迹了? 他们两个凡间史都学得不大好,不怎么记得史上大楚朝这位宴王的结局,但傀儡敲着脑袋,觉得接下来情势定然很不美妙。 他已经不想看下去了,拉着薛宴惊跑到城里酒楼买醉,立誓出去后立刻逼着小黑屋里的话本作者们写上十篇爽利文章以中和这份憋闷。 未料瞬间情势倒转,柳暗花明,他们躲在雅间里喝了三日三夜的酒,再出去时外面却已经变了天。 传闻中重病数日的宴王活得好好的,死的却是忽然感染上了瘟疫的皇帝。 正值与外族议和的紧要关头,国不可一日无主,属下围住摄政王府,连跪了一日一夜请她登基,连路过的百姓也加入了请愿的队伍。 宴王再三推辞,最终众望所归之下,着实推脱不过,沉痛点头应下,在京城臣民面前演了一出黄袍加身。 薛宴惊和傀儡面面相觑,他们白白跟了宴王数日,硬是没发现她是从何时起,生出了不臣之心的。 两人抱团互相安慰:“不怪你傻,这种搞权术的,心思都多得很。” 宴王上位后,立刻撕毁了议和条约,在半路拦回了和亲的公主,率兵御驾亲征。 两人这才后知后觉地一拍脑门:“我知道她是谁了,史上的宴观皇帝!” 大战持续了半个月,楚国士兵终于得到复仇的机会,皆将一腔愤恨化为热血,越战越勇。 敌军死伤惨重时,薛宴惊和傀儡终于见到了敌国的神女。 她一袭羽衣,从敌军阵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带金佩紫,贵不可言,一开口,声音也柔得如三月柳、六月花:“收手吧,你我都有各自的立场,我不恨你,但若再步步进逼,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话音才落,一支金箭已经洞穿了她的心口。出箭的人是宴王,她手持射日弓,于城楼之上遥遥地俯瞰着这位神女。 神女当着千万将士的面,周身燃烧起来,一团烈火之中,有高昂凤鸣声响起。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傀儡激动地抓住薛宴惊的袖子:“真的是凤凰神女!” 神女在万人瞩目中,带着一身华光睁开双眼,身后的烈火仿佛她的翅膀,在她身后轻扇了两下,归于静寂。 楚国兵士已经看呆了去,面色骇然,心下都开始动摇,世上竟然真的有神女?人之力,如何胜神? 下一个瞬间,又一支金箭射出,快准狠地再次钉进了神女心口。宴王的手很稳,亲眼目睹了神女异像,她面上却无惊也无骇。 火焰燃起,神女再次涅槃,还未步出火焰,又是一箭来袭,将她射杀当场。 敌军自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神女挨打,匆匆涌上来掩护。楚军也反应过来,不管这神女是真是假,既然能杀,就不必恐惧。 两军混战成一团,宴王的箭却始终不失准头,神女只能在死亡的位置重生,被她一箭接一箭钉死在原地。 每一次神女刚刚重生,眼皮轻颤,还未来得及出手之前,就被迫再次进入了涅槃。 敌军以人肉之躯挡在神女面前,射日弓劲力却足得很,连续穿透了数人的身体,也誓要将神女斩于箭下。 如此一次接一次,那一处的光芒终于彻底黯淡了下去。 神女失去生机的身体倒在原地,与遍地的尸首无异,她涅槃的次数终于耗尽。 宴王的箭却又瞄准了她好一会儿,才从容地收了射日弓。 “……” 傀儡看得实在震撼:“凡人之力,可以弑神?” 薛宴惊也很震撼:“我前世的前世杀了凤凰神女,等我出去后,赤霄宫会不会追杀我?”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67 ◎逆天而行◎ “你多虑了, ”傀儡终于从凤凰神女陨落的震惊里恢复,安慰薛宴惊道,“往好处想, 你根本不必担心出去后赤霄宫会追杀你,因为他们很可能压根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出去。” “说实在的,刚刚的转折太快, 我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薛宴惊心存不切实际的侥幸, “说不准他们也没看清呢?” 她话音刚落,眼前战场凝滞,所有人的动作一卡一顿, 疾速冲出去的士兵忽然一步步后撤,射出的箭矢重新回到弓上, 已死之人站了起来,洞开的伤口复原,江河逆转,时间倒流。 时光倒转至凤凰神女出现的那一刻,随后恢复正常,薛宴惊注视着神女衣裳飘逸如云, 踏着曼妙的步子缓缓走出来,忽然觉得有些惊悚。随后,宴王出箭, 神女的死亡又硬生生地在薛宴惊二人眼前重演了一遍。 “我猜这下他们看得足够清楚了。”傀儡打碎了薛宴惊的幻想。 “……”薛宴惊万万没想到赤霄宫还有这一招, 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伴着战场上厮杀之声,一人一傀儡相对沉默片刻。 宴王射杀神女后, 从城楼上一跃而下, 抢了敌方马匹, 手中一柄长矛舞得锐不可当。 有军士高声劝她回城指挥,她却偏要身先士卒,杀在战场第一线。 薛宴惊注视半晌,率先打破了沉默:“凤凰神女对赤霄宫而言,有没有重要到会为她杀人的地步?” “你说呢?”傀儡不答反问。 “但是他们当了无头苍蝇这么多年,我至少给了他们一个方向是吧?” “是的,”傀儡反讽道,“我相信他们一定对你感激涕零。” 两人闲谈间,时光再次倒转,眼前一切又一次回到了凤凰神女出现的那一刻。 薛宴惊看着神女一次又一次死在箭下,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战场上也许没有对错,不过大楚毕竟是被侵略劫掠的那一方,她私心偏向自己的前世,但也不大想注视着神女这样一次又一次惨死。 好不容易捱到这一次结束,时间再次被拨回,眼看一切又要重现,薛宴惊不由沉吟:“赤霄宫到底要做什么?” 傀儡一抬头,无意间望见了天边的旋涡,震声道:“不好!” 薛宴惊猛地抬头,看到有人从旋涡处降临,也反应了过来:“赤霄宫想强行修改历史,救下神女!” “他们真是疯了,”傀儡喃喃道,“连我一个人造的傀儡都知晓这样到底有多危险,他们这一动不知要改变多少人的命途……” 单单这战场上就有楚国几万士兵的性命,再看异族投放瘟疫的手段,想来未必是肯善待百姓的……赤霄宫这一动,后果实在无可估量。 旋涡处落下的修士御着剑,于半空中迎上了宴王射出的箭矢。 这一变故,让战场两方人马都愣了一愣,不料对手除了神女还有修真者相助,楚国这边几乎陷入绝望,倒是异族欢欣鼓舞,士气大振了起来。 宴王微微蹙了蹙眉,拉开射日弓,两箭并行而出,一箭射向神女,一箭射向修者。纵然突生变故,她也不肯服输,仍要用手中箭全力而为,拼到最后一刻。 眼见修者又要用灵力去挡箭,薛宴惊也不再躲藏,飞身而出,一剑把他抽飞了出去。 那人却未还手,只是对薛宴惊比了个停手的姿势:“我只是想救下凤凰神女,不会伤害宴王分毫,我保证救下她后,立刻带她离开战场,绝不让她助阵,更不会更改战争结果!” “你能把她带去何处?带去现世吗?”薛宴惊质问,“可现世的天界很可能还有一个凤凰神女,她的凡人躯壳彻底无救后,魂魄应当是回归了天界,你把眼前这位带走,天界的那一位会消失,还是两个灵魂相融合?” “我可以把她送到这里的赤霄宫,让她安心在那里学着修炼,”对方言辞恳切,“别拦我,赤霄宫并不想与你为敌,凤凰神女是善神,她可以给世间降下福祉!” “我姑且相信真正的神女心地纯善,可转世了就是截然不同的人,她被异族抚养长大,对她而言那就是她的家国,你凭什么赌她一定不会报复,赌她一定会大爱天下!” “我、我会留下来守着她,直到她忘却所有仇恨。” “对不住,我信不过她,也信不过你。”薛宴惊说得很直白。 他们争论的工夫,神女在宴王箭下又消逝了一次,傀儡抱着双臂在一旁说风凉话:“其实我不明白你们的执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她可是被凡人杀了一次又一次,真的就有本事引领赤霄宫走上辉煌?” “她只是被困于凡人的躯体,还未发掘出真正的威能,只要稍加教导,来日一定所向披靡。” 薛宴惊叹息:“她本是天上神,不是地上人,还是让她在天界所向披靡好了。” 来者正色看着薛宴惊,“薛道友,您的意思是?” 薛宴惊拔剑:“我的意思是,人间不该有神明。”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外面的人显然一直在注视着前世镜里的情况,见他们谈不拢,天上旋涡又降下六人,七人布成七星阵,将薛宴惊围在了中间。 “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敢和我打?” “薛道友,把你救回来后,我亲手给你把过脉,仙人毕竟不是好相与的,你伤得太重太重,连经脉都有断裂,”其中一人眸光微闪,“就算休养数日,你如今实力,也未必有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对付你们,足够了。” 说来有趣,薛宴惊本是他们寄予厚望的凤凰神女,进入前世镜折腾一番后,摇身一变成了他们的仇敌。 可见人生还是少折腾为妙,薛宴惊一边思索着歪理,一边暗骂琅嬛仙君,如果没有他的瞎折腾,此时她也许还在四明山的小院里,摸着驴子和沙蟒,赏着院里夏花,吃着六师兄做的糖醋鱼。外界诸般纷扰,都似乎与她并不相干。 如此一遭后,她大概是回不去那种生活了,也当不成师兄师姐眼里乖巧听话的小师妹了。 当然她也并不后悔站出来,天塌下来有高个子去扛,她既然有这个能力,就得去扛天啊。 胡思乱想间,对面七人掏出了各自的法宝,刀枪剑戟齐齐向薛宴惊攻上。 一望无际的战场上,下方是凡人厮杀,上方是修者打斗。血色弥漫,杀声震天。 七星阵相辅相成,这阵法赤霄宫人想必练得熟了,配合极为默契。一人故意卖破绽,诱薛宴惊进攻,其他人便借机合围包上:“收手吧,阻止凤凰神女降世,乃逆天而行!” “逆天而行的是你们,”薛宴惊剑尖上挑,轻轻松松破了他们的攻势,“不如你们问问神女自己,是愿意回归天界,还是愿意做个国破家亡的凡人去帮你们振兴什么赤霄宫?” 对方大怒,一柄环首刀兜头向她劈了过来,薛宴惊右手持凌清秋架住这柄长刀,左手捏了个引雷灵符,意念操控斩龙,与对面七人相斗,丝毫未落于下风。 “这样不是办法,”傀儡给她传音,“他们外面一直盯着,可以源源不断地派人进来!” 薛宴惊挺惊讶:“你居然还会传音?” “我有个用来传音的法宝,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这个?!” “那怎么办?”薛宴惊挺惆怅,“只能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了。” “……你能行吗?” “你没听说过我的名字吗?” “听过,不过我只见过病恹恹的你,”傀儡摊手,“你刚刚那一句,总算稍稍配得上你的名声。” 薛宴惊轻声一笑,斩龙绕身一周,把七人逼退,对面七人却一副不要命的架势,拼着受伤也要杀她。 转念间,薛宴惊便已明了,结合傀儡此前所言,除了凤凰神女,其他人离开前世镜时可能会死,想来这七人本就抱着有来无回的决心。 那就只能不死不休了,薛宴惊心下一叹,赤霄宫人只是执念太深,倒也算不得恶人,她其实不怎么喜欢杀这样的人,但也架不住对方一定要送上来给她杀。 人太过痴迷神力,大概不是件好事情。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想要振兴宗门,为什么不能靠自己拼搏,而是要靠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61节 好在想不通的事不必多想,杀了对方就无事了。 薛宴惊以一个刁钻的姿势,挑飞了对方手里三叉镋,斩龙一旋,割破了对面修士的喉咙,算是给了他一个比较体面的死法。 “薛宴惊!”她忽听得地面上,傀儡在高声示警,低头一望,正见有一位使鞭锏的修士灌注灵力于兵刃,一锏向宴王袭去。原来竟是趁薛宴惊与七人缠斗时,另有旁人悄无声息地从旋涡里溜了出来,欲直取宴王性命。 这倒是个好办法,电光火石间,薛宴惊福至心灵,是了,提前杀了宴王,改变了她的命途,她就未必会转世成为沈宴儿,更何谈第三世的薛宴惊? 她无从了解时空具体是以何种神秘的方式在运转,但根据最浅显的方式来猜测,宴王死在这里,她薛宴惊大概会立刻……消失。 她决定收回对他们“算不得恶人”这一评价。 宴王再怎么出类拔萃,到底也是凡人之躯,如何挨得了修真者全力一击? 大概是以为得逞,对面六人脸上已经露出了一个笑容。 若换了从前,薛宴惊大概真的救不下宴王,但和琅嬛仙君那一战后,她多了一种能力——瞬息千里。 双目微闭间,她已经出现在下方的混战之中,挡在宴王面前,一把握住了那柄鞭锏,借力顺势一扯,把对面修士向自己怀里扯来,她面前虚空悬着斩龙金剑,对方显然并不想试试自己的胸口和这柄闻名天下的剑谁更硬,连忙任鞭锏脱手,急急后退,却忽听得噗嗤一声轻响,不敢置信地低头,看见自己胸口戳出了一段剑尖,是薛宴惊的另一柄长剑——凌清秋。 薛宴惊掐了个剑诀,将凌清秋收回,见宴王有些好奇的目光从自己面上一扫而过,连忙要躲开她的视线。 此时上方六人也反应过来,从空中借着坠击的力量向她袭来,薛宴惊推开宴王,抬剑架住五道力劲,这才发现其中一人中途转了力道,一剑把傀儡打得七零八落,想来是在记恨他刚刚的示警坏了他们的好事。 薛宴惊心下也多了两分怒意,手下剑光暴涨,剑气织成一道巨网,密不透风地将六人笼罩其中,几人合力向其中一个方向同时进攻,却也破不得这道剑网。 薛宴惊伤势未愈,又强行引动灵力,感受到喉口有翻涌的血气,她闭了闭目,把这口血压了下去。 剑气悍然下压,六人渐渐觉得喘不上气来,几乎要以为薛宴惊想将几人活生生地闷死在这张网中时,她抬手掷出长剑,凌清秋钉穿了旋涡附近悄然摸过来的一位修士,又疾速坠下,于网中来回几道穿梭。 不多时,剑网散开,其中六人已没了声息。 看来十分之一,对付他们,的确是足够了。 薛宴惊指尖弹出一点火花,将赤霄宫人的尸首和兵刃燃烧殆尽,免得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某样东西无意间改变了历史进程。 “快走!”傀儡高声喝道,“只要你离开前世镜,他们就看不到这段记忆,也不能继续往这里送人!” 薛宴惊向他的方向迈出步子,想看看他还能不能拯救。 “不必管我!”傀儡散落在地面上的手臂蠕动两下,爬到脑袋附近,一把将头颅对着薛宴惊甩了过来,“把我的脑袋带出去,我就能活!” “……”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68 ◎碎镜◎ 薛宴惊臂弯里托着一颗喋喋不休的脑袋, 最后回头望了人群中的宴王一眼,某个历史上有名有姓的人物竟然是自己的前世,这种感觉实在奇妙。 宴王还在人堆中拼杀, 扛旗手始终跟在她身后不远处,一道“宴”字旗帜在空中猎猎飞舞,构成了薛宴惊对这个时空最后一瞥中的鲜明色彩。 “她也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傀儡只剩下一颗脑袋, 却也丝毫不影响他讲话, “如果她知道你做过什么的话。” 薛宴惊笑了笑,飞入旋涡的动作再无迟疑。 旋涡中是一条一望无际的幽蓝隧道,里面刮着烈烈狂风, 她溯游其中来到前世时,走得是顺风路, 才一路顺畅,如今要回现世,立刻感受到了劲风阻碍,举步维艰,力道一旦稍稍松懈,便会被狂风吹回, 不进反退。薛宴惊连眼睛都睁不开,下意识抬手遮眼,片刻后感受到凉凉的水丝打在脸上, 这才发现手上皮肤已被罡风吹破, 大一点的口子中已经透出骨头。 若不立刻想些办法出来,怕不是整个身子都要化成白骨。 傀儡见此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霸道的罡风, 怪不得除了凤凰神女, 敢进入前世镜者都是有去无回。” “所以, 凤凰神女在这里该怎么活下来?”薛宴惊想寻个借鉴。 只是傀儡给出的答案毫无参考意义:“她也活不下来,直接死出去呗,反正神女可以涅槃。” “……”真是个好办法。 薛宴惊把灵力撑成盾牌,挡在身前:“就算是真正的神女,被迫遭了这种罪,出去后第一件事怕不是要扬了赤霄宫。” “这让我怎么说呢?”傀儡抬眼望着她,“他们原本非常笃定你就是神女本人,压根也没想逼你进前世镜,是你自己坚持要他们验明正身的。” 薛宴惊欲哭无泪:“这么说还是我没事找事了?” “嗯,他们盲目地认定你是救世的凤凰神女,你就顺势点个头,弄点业火出来唬人,这事儿大概就能这么糊弄过去了。至于带领赤霄宫走向辉煌什么的,就拖着呗,反正预言里也没给出时限,等你彻底养好伤,想离开,谁还拦得住你?哪知道你这孩子就是死心眼。” “……”薛宴惊手一抖,盾牌被罡风刮破一角,在她额角留了一道口子。 傀儡还在滔滔不绝:“也不必灰心,多看点话本,多偷点懒,你就会像我一样,悟出更多处世的道理。” 薛宴惊把他的脑袋往怀里一塞:“抓稳了!” “我用什么抓啊啊啊啊——”在傀儡惊恐的叫声中,薛宴惊抬手一指前方,心念微动,瞬移出了一丈远。 电光火石间,不知多少盛夏繁花、冬日落雪、沧海桑田变幻掠过她的眼。不像是她在时空隧道里穿梭,倒像是历史伸了个懒腰,把自己伸展开呈现在她的面前。 这种感觉异常玄妙,玄妙到不可言说。 如果不是大腿在这个过程中被罡风刮开一道伤口,薛宴惊简直想多尝试几次。 “对啊,你还有这一招,”傀儡冷静下来,大喜过望,“说不定真的能活着离开这里!” “若是瞬移的目的地歪了些,会有什么后果?” “迷失在另一段时间里?这一次赤霄宫大概就不会好心给你打开旋涡了,”傀儡猜测,“你最好不是在暗示这一招你并不熟练,还有移歪的可能。” “的确不是暗示,”薛宴惊把话挑明,“我当然不熟练,这招才从琅嬛仙君那里学来没多久呢。” 一句话再次把傀儡吓得鬼哭狼嚎起来:“你一定要带我回去,我舍不得我的小黑屋啊!” 薛宴惊再次使出瞬息千里的法门,站定后,看着被罡风斩断了大半的发丝感叹道:“挺危险的。” “是啊,要是……”傀儡还以为她要停下来和自己聊聊其中危险性,商量个防御措施出来,谁想到薛宴惊就是随口感叹一句,感叹结束又是一道瞬移掠过了几丈远,他只能讪讪地把话说完,“要是割到脑袋就不好了,你胆子够大的。” 最终抵达出口时,薛宴惊失去了及腰的长发、一只小臂上的全部血肉以及小半截腰腹肉,不过好在人还活着,损失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琅嬛仙君还是有点用处的,”傀儡失去了天灵盖,讲话却仍然顺畅无比,“我由衷地感激他。” “感谢我的对手吗?”薛宴惊略作思索,摇了摇头,“我就算了吧,我的心地还远远没有这么善良柔软。” 一人、一头颅从前世镜中滚落出来,把外面看守的赤霄宫众人吓了一跳。 傀儡也吃了一惊,因为外面众人的造型也十分古怪,赤霄宫主立在前世镜外不远处,胳膊上挂着几个小童,双腿分别被几个弟子抱住,连脖子上都挂了个人,见到薛宴惊出来,这些人才尴尬地放开了手。 薛宴惊扫了一眼满殿的狼藉,也大致猜出这些人兴许是起了什么争执。 赤霄宫主清了清嗓子:“薛道友见笑了,弟子们正拦着我,不想让我入镜,怕我牺牲在前世镜中。” “你也要入镜杀我?”薛宴惊满身的血色,面对这许多人仍然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那就请赐教吧。” “我对道友并无恶意,”宫主连连摆手,“其实我们刚刚起了一场争执,因为我并不认同他们去杀宴王,毕竟……” 险些被连累死的傀儡冷笑:“毕竟什么?毕竟真正救世的是你眼前的薛宴惊,你们把宴王弄死了,琅嬛降世时你想让神女顶上吗?你有万全的把握吗?” “没有,改变历史的代价太大,我们又何尝不懂?”宫主承认,“只是数年执念,眼见终于有望得以圆梦,谁会不想试着拼一拼……道友既已离镜,我们也不必继续站在对立面,放下剑吧,我叫人来给你疗伤。” “不必,”薛宴惊不是很信得过他们,“要我收剑也可以,但我要把前世镜带走。” 薛宴惊自是不会再进入前世镜了,但难保这些人不会想出些歪招,毕竟绝大部分人都有前世,赤霄宫只要多送一些人回到过去,说不定恰好就可以进入宴王那个时代,十人不够那就百人千人,总有成功改变历史的那一日。 薛宴惊可不想某一个清晨醒来,忽然发现历史洪流劈了个叉,神女仍然在世,赤霄宫成了天下第一大派,异族入主中原,而宴王被从史书中轻轻抹去,万物皆与她曾经的认知不尽相同,也许连玄天宗都成为了赤霄的某种附庸。 赤霄宫主刚刚经历过大起大落,大概是没反应过来还有这种操作,颇颓丧地点了点头:“反正放着也没用了,你喜欢就拿去吧。” 薛宴惊收了前世镜,傀儡用脑袋拱了拱她:“能不能把我也带走?我觉得跟着你闯荡比看话本更精彩。” 薛宴惊透过缺失的天灵盖摸了摸他的脑子:“也可以,你能接受被灵驴抚养吗?” “什么?” “没什么,你小黑屋里关押的那些人怎么办?” 傀儡的五官皱成一团,显见是极为纠结,但到底也怕留在赤霄宫被报复:“算了,都放了吧,唉。” 薛宴惊给自己简单上了点药,捧着他一路前往花园,将小黑屋里关押的话本作者们一一拯救了出来,众人看着傀儡的凄惨模样,都以为是薛宴惊把他削成这样的,遂纷纷拉着她的手,感谢她为自己出了一口恶气,有人还特地问了她的名姓,再三保证回家后为她著书传颂。 “别让那络腮胡子给你著书!”傀儡在她怀里尖叫道,“他只会写艳史!” “……”络腮胡子和她对视一眼,转身溜了。 薛宴惊叹了口气:“不知我在不久的将来会不会看到一本《风流魔尊传》面世?” 傀儡冷笑:“怕不是魔尊艳史,叶引歌因爱生妒刺归一,李长亭邀宠歌舞□□花。” 薛宴惊抖了抖:“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 她自掏腰包给了路费,送走了这些可怜的家伙,又任劳任怨地去地里给傀儡挑选新肢体。 “石的木的还是铜的?” “随你,反正是你带着我御剑,挑你负担得起的便是。” 薛宴惊全然没有高手的自负,闻言立刻挑了套最轻的柳木,给傀儡一一组装起来。 “天灵盖不是这么安的,等等,反了,脚腕反了!别给我装翅膀,那个还没种好!也别装鸭蹼,那玩意儿只有下水的时候才用得到!” 薛宴惊按倒他:“我手臂上的肉还没长出来,不大灵活,你凑合一下吧。” “算了,你先把我的双手安上,剩下的我自己来……” 两人一番拉扯,终于艰难地把傀儡拼好,薛宴惊左看右看,颇满意地拍了拍手:“光洁如新!” 傀儡糟心地看她一眼:“你之前说要灵驴来抚养我,它至少比你靠谱些是吧?” “……” 傀儡将肢体拔萝卜似的通通从地里拔起来,打包进储物戒,又将灵田折叠起来,收进口袋,原来这灵田也是一种法宝,薛宴惊偷眼看到一旁用来施肥的桶里还盛着半桶石漆,想来这就是促进肢体生长的肥料。 傀儡忙忙碌碌,看到薛宴惊在一旁对着前世镜沉思,出主意道:“不知这前世镜能否看到下一世,要是能想出安全通过旋涡的方法,咱们又可以去未来看看,整理一份接下来几十年间神器法宝出世的时间地点,然后回到现世按图索骥,那岂不是要发大财!” 他还没畅想完,只听得咔嚓几声脆响,薛宴惊已经把这玩意砸在地上摔成了几片,又燃起一把业火,将铜镜熔化,取出柄锤子来趁热打铁,把它敲成了几只竖铜条。 “……”转眼间发财梦碎,傀儡险些以为她得了失心疯,“你这是要做什么?” “看宴王弯弓射神女的模样很飒爽,我也想试试弓箭,就打算顺手给自己打几只箭来着,”薛宴惊收起铜条,“看来这东西还得交给铁匠大师。” “你一定要用前世镜来铸箭吗?”傀儡的声音颤抖得险些变了形,“我甚至可以把胳膊腿贡献给你……”他话音未落,也反应过来薛宴惊其实就是要毁掉前世镜,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薛宴惊笑了笑:“不管前生还是来世,也许都不是我们该触碰的东西,何不过好今生便罢?” “也对,”傀儡呆滞了片刻,轻声一叹,“我不想让他们改变过去,自己却以为改变未来不需要付出代价……”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62节 过去未来都自有其发展轨迹,不该由任何人来更改,也许人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过好现在的每一天,做好现在的自己,以史为镜,给未来留下一个清明的世道。 傀儡托着腮开始思考大道理,薛宴惊把他拎了起来:“收拾好了?胳膊腿脚天灵盖都带齐了?” “嗯。”傀儡闷闷点头。 事已至此,赤霄宫人也不想再造成无谓伤亡,便没有去拦他们,宫主更是亲自把二人送出了宫门外,薛宴惊回头看了一眼倚着门框的颓然老者,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劝了一句:“宴王能杀死凤凰神女,我能杀死琅嬛仙君,宫主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赤霄宫主眼神一亮:“说明你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其实我是想说人定胜天,不必执着于神仙,”薛宴惊看着这位油盐不进的老宫主,“算了,当我没说。” “……”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69 ◎真假水鬼◎ 薛宴惊的长发被罡风斩断了大半, 余下的只略垂过肩,便干脆把仅剩的所有头发堆到发顶挽了个髻,又系了一根长长的发带。 她携傀儡离开赤霄宫, 在山下追上了几位话本作者,把他们护送到了附近的人间城池。 这座西岚城东西南北四门都有修者驻守,薛宴惊险些以为修真界又出了什么大事, 她重伤未愈又添新伤, 实在无力应付另一位仙君或神明了。 好在打听了一圈才知道, 这是修界打算彻底清剿混迹在人间的鬼族了。昆吾山一役,很多修者都在鬼族手里吃了亏,又听说十一年前不少掌门险些在鬼族手里全军覆没的故事, 如今纷纷重视起其危害来,不再坐等百姓报信, 而是主动借出门派里的验魂玲,派人逐个城池排查清剿。 这一举措势必会耗费大量的人力、时间和精力,但也是势在必行,尤其这一排查下,竟有不少门派在自家山脚下的小村子里就筛出了潜伏已久的鬼物,让众人颇有些后怕, 更是增派人手加大了清查力度。 薛宴惊一行人进城门时,便被一只验魂玲兜头扣下来,验明正身后才允许通行。 见其中一位白发老者有些紧张, 负责查验的修者随口安抚道:“老丈不必忧心, 目前这西岚城并未查出什么鬼族,你们大可安心游览。” 薛宴惊好奇打听了一句:“你们从哪儿借来这么多验魂玲?” 修者笑了笑:“从九州各门派紧急借调来的, 先排查完一个州, 过段时日再带着这批验魂玲去下一个州。” 同行的一位话本作者取出随身带的纸笔, 开始奋笔疾书,不知这东西是给了她什么灵感。 待一行人一一查验完毕,便一道去寻城中租赁马车的车马铺子。 薛宴惊余光见一灰耗子贴着墙根窜过,若有所思,又回身问了一句:“验魂玲只能验人吗?有没有验过这些城中常见的老鼠雀鸟?” 修士闻言神色一肃:“没有,道友是说鬼族还能附体人之外的活物?” 薛宴惊摇了摇头:“我也并不确知,你稍等,我问问。” 问问?修士茫然地看着她从腰间摘下一只光球,对着这东西开始自言自语,不由戳了戳旁边的同门:“修界最近发明出了什么新式传音法宝吗?” 薛宴惊自然是在和困在光球里的青衣对话,奈何后者拒不配合。 这种事当然难不倒她,薛宴惊在街边捉了只肥硕的灰老鼠,说了声对不住。 青衣警惕地望着她:“你要做什么,为何突然对我说抱歉?” “我是对老鼠说的。”薛宴惊把青衣从光球里扯了出来,拳头上裹着灵力把他生塞硬填进了老鼠的身体里。 青衣第一次被强制附体,愣了半晌,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崩溃大叫,不停干呕。 薛宴惊沉痛地告知了守门修士自己的实践结果,对方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道了声谢,问了她姓名,匆匆离开,不知与谁商议去了。 待反应过来薛宴惊这个名字似乎十分熟悉,再回身去找时,对方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了。 薛宴惊又把青衣重新关押回光球,得到了自由的灰老鼠和光球中的青衣对视了一眼,相对开始干呕。 一旁的话本作者几乎要看呆了,连忙取出纸笔记下这一幕,傀儡也挺期待他们的创作,积极地掏出自己备用的胳膊腿和身躯,给他们搭了个临时桌板。 薛宴惊望了望天,干脆把人领进了一旁的酒楼要了个雅间,也不知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把这些人送回原籍。 小二很快上了菜,傀儡大快朵颐,薛宴惊好奇地看着他:“你还能吃东西?” “我给自己换了条舌头,可以用来享受美味,”傀儡解释,“就是不能消化,我用完膳会把胃取出来,再把食物倒出来。” “我知道听起来有点浪费,”傀儡叉起一块青花菜,“我也在考虑换一个能消化的胃。” “……” “薛仙师,”一位话本作者忽然与她搭话,“你看起来有些焦躁。” “是吗?”薛宴惊微怔,“可能吧。” “是惦记着那些鬼族会害人吗?”有人问,“不如待会儿用完膳,我们分头在城里搜一搜,注意观察那些小动物,看看有没有反常之事,也好为将来的话本积累些素材。” 西岚城中有修者驻守,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薛宴惊便未加以阻拦:“好,你们小心。” 用过膳后,大家分头散开,连傀儡都跑出去玩了,薛宴惊坐在窗边托腮苦笑,归心似箭又近乡情怯的,似乎只有她自己一人。 她的酒量仍然没有什么长进,饮尽了一壶清酒便放下了酒杯,不过一个时辰,便有两名话本作者结伴返回,在楼下对她招手:“薛仙师,我们发现些东西!” 薛宴惊起身,从二楼窗口一跃而下,落在二人面前:“带路吧。” 顺着指引,薛宴惊来到一家府邸,在檐下的鸟笼里,见到了生平仅见的最贼眉鼠眼的一只百灵鸟。 百灵是吉祥之鸟,叫声又清脆动听,因此豢养这种鸟儿的百姓不在少数。 薛宴惊贴近笼子,去看眼前的百灵,它有着光亮健康的羽毛,想来被喂养得不错。只是两翼羽毛不丰,大概是很久没有肆意飞翔过了。 笼子里有一小碟子果子露,薛宴惊凑过去嗅了嗅,像是猕猴桃榨的汁,一旁装食的几个碟子里,则分别盛着栗子、瓜子、蒸蛋米等物。 一旁的话本作者撇了撇嘴:“比赤霄宫给我们的伙食还好些。” 看到薛宴惊,百灵鸟露出个色眯眯的表情,话本作者一指它:“对,就是这个表情,我刚刚下意识就觉得不对劲!” 百灵鸟听了,小眼睛骨碌碌一转,做贼心虚似的,局促地挪了挪脚步,又把脑袋埋进翅膀之下,躲避她的视线。 薛宴惊观察四周,趁无人看守这鸟儿,抬手把它从笼子里掏了出来,城门口那群修者太忙,她也不想再返回去借验魂玲,干脆又把光球里的青衣拿了出来,把它向鸟儿体内塞去。 “你他娘的别乱塞……”青衣话未完,被薛宴惊在后脑上扇了一巴掌,窝着火把脏话咽了下去,“能否请您别再乱塞了,塞不进去的,这玩意儿不是被附体的动物,它本身就是鬼族所化。” 他出卖同族,卖得毫无负担,那百灵鸟听了大怒,用力向他啄去。 青衣大半法力被薛宴惊封住,此时体型也还不如那鸟儿大,却也能与百灵打个有来有回,看来他说魑族最为高等,倒也所言非虚。 “嘿!你们干什么呢?!”府里的小厮路过,大喝一声。 百灵鸟见了救星,扑棱着翅膀就要向他飞去,但大概是伙食太好、吃得太胖,它飞得尚不如一只鸡高。 薛宴惊迎上前:“对不住,见这鸟儿生得可爱,便打开笼子看了两眼,敢问贵府上这鸟儿养了多久了?” 小厮将信将疑地看她一眼,蹲下身捧起百灵鸟:“养了七、八年了。” “期间府上可发生过什么怪事?有没有人丁失踪、受伤?”薛宴惊掏出玄天宗的腰牌,亮明身份。 小厮这才放下戒心,认真思索半晌:“没有啊,哪有什么怪事?这鸟儿刚来时还总想从笼子里逃出去,后来吃得好喝得好就安生了,这么多年除了吃就是睡,真没什么怪事儿。” 一旁的两名话本作者又开始奋笔疾书,薛宴惊好奇地瞥了一眼,见其中一人纸上写着“可见,连鬼族都是可以被驯化的,如果我辈安于被豢养的现状不去拼搏,也终将沦为笼子里的百灵鸟。” 好像还挺深刻,薛宴惊又探头去看另一人的宣纸,只见上面写着“好废物的一只鬼族哈哈哈哈”。 “……” 青衣也冷笑道:“他是真的把自己从内到外地变成一只被驯养的百灵鸟了,简直丢尽了鬼族的脸。” “那就当一辈子好了。”薛宴惊抬手在它身上一点,封了它所有法力,自此,它便与一只真正的百灵鸟无异。 大概也不是全然无异,自由的百灵鸟,振翅飞翔的时候还是有直冲云霄的可能的。 被小厮重新放回笼子里的鸟儿先是惊恐了一瞬,猛地拍了拍翅膀,似是想摆脱这一切,但小厮匆匆给它捧了一小碗葡萄汁和一碟子蜂蜜过来后,它又渐渐安生了下去,一口气喝了半碗葡萄汁。 薛宴惊重新把青衣封回光球,带着两个话本作者重新回到酒楼,在楼门口被傀儡堵住:“你在这儿呢!快跟我来,我发现了鬼物!” 几人又匆匆跟上,一路来到一家院落,傀儡轻车熟路地潜入,在窗纸上捅了个洞,招呼她们也来看。 薛宴惊无奈,在窗边俯身半跪下来,透过窗纸扫视屋中一圈,并未发现什么小动物,傀儡指了指屋中老妇,做了个口型:“那就是鬼物。” 薛宴惊立刻留心起来,见那老妇倚在床头,一旁侍立着个年轻女子,听两人对话,似是她的儿媳,老妇刁难了儿媳一会儿,便打发眼圈泛红的后者去做饭了。 “哪里有问题?” 傀儡连忙解释:“我打听过了,这个老妇是街坊眼里出了名的贤妇,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从不让夫君和儿子沾手一丁点家务活儿,但是,有了儿媳之后她就彻底变了!” “怎么个变法?” “她变得自私刻薄,对儿媳指手画脚,把家里的活计都推给儿媳,还多般磋磨,”傀儡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怀疑她是水鬼!” “为什么?” “你看啊,把儿媳拖入这个家之后,她就解脱了,”傀儡一拍掌,“像不像水鬼找替身?” “……”两个话本作者古怪地对视一眼,“你是认真的?还是在讽刺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70 ◎长亭◎ 几人争论起来, 傀儡不服,跑去城门口请来持验魂玲的修士,给这家的老妇验了身, 发现她是如假包换的凡人,一家几口都是。 这个结果让傀儡深受打击,他抱着臂, 蹲在人家院门口不走, 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你不是博览群书……群话本吗?”其中一个话本作者小心翼翼地看着傀儡, “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话本里才子佳人在一起了,就是幸福美满的大结局,”另一个作者反驳, “谁会去写婚后家长里短?现在市面上不好卖的。” “也是,”话本作者戳了戳傀儡, “看吧,从虚构作品里汲取一切知识,最后就是这个结果。” 傀儡打开他的手。 薛宴惊看着他:“你期待的,是什么样的结局?” 傀儡托着腮想了想:“世上绝大部分都是好人,坏事都是鬼族干的。” “你劝我的时候不是挺通透的吗?”薛宴惊在他身边蹲下,“怎么又世故又天真的?” “我理解那些有目的的恶, 比如赤霄宫为了救神女要杀宴王,那是真的利益动人心,”傀儡叹气, “可是这家里的人, 磋磨儿媳对她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处不是吗?又不是蚌精,磨一磨还能磨个珍珠出来。” “世间事从来如此, 有人自己受过苦, 就要看着其他人也吃一样的苦才能甘心, ”薛宴惊劝道,“当然,也有人受过苦,就想努力去保护别人,不让旁人重蹈覆辙。” 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第63节 傀儡沉吟:“话本里,前者叫魔头,后者叫救世主。” “现实世界里,他们都叫普通人。” “……” 话本作者见他迷茫,叹着气劝他:“别想了,走吧,家务事外人管不得的,苦难也未尝是坏事,它说不定可以……磨炼人的品格。” 薛宴惊挑了挑眉,傀儡敏锐注意到:“你不认同?” “我不太信梅花香自苦寒来这一套,”薛宴惊想了想,“我觉得,经历苦难仍然善良的人,只能说明他们本就是个好人。” 于是小院外又掀起了一场关于善与恶的争论,傀儡说到兴头处,忽然转身冲进小院里,拉着这家婆媳开始辩论。 两名话本作者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只看到那老妇从最开始的抗拒到无奈再到连连点头,不知是被他说服了还是被他烦怕了。 最终离开时,已是暮色四合。 一行人分乘两辆马车离开了西岚城,路遇一队兵马,把他们拦了下来,让他们不要走这条山路。 见眼前这群拦路者生得奇形怪状,大家都有些惧意,薛宴惊便掀开帘子负责与兵马交涉。 不想眼前的大块头怔了一怔,露出个大喜过望的神情:“尊主,您、您还活着?!” “我当然还活着,”薛宴惊也意识到眼前这群人是魔族,“你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年前吗?” “啥十年前啊?”对方挠了挠头,“两个月前您不是又死了一次吗?” “啊?” 大块头扁了扁嘴,突然开始抹眼泪:“您明明已经死透了,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才借尸还魂啊?尊主,您尽管讲,我李虎无有不从!” “……” “哪怕是让我去刺杀叶将军,只要您一声令下,虽然我刺不过,但也可以去试试!” 薛宴惊揉了揉眉心:“我没有……你是何人部下?” “李中书。” “李长亭?他也在附近吗?” “在呢,”大块头这才反应过来,此事该报于长官知晓,薛宴惊正好奇魔界如何传音,就听他扯着嗓子大叫道,“李中书,我遇到魔尊她老人家的鬼魂了,您快过来看看!” 薛宴惊拦阻不及,他这一嗓子呼唤出了无数躲在山林间的魔族,把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文士打扮的年轻男子从树后探了个头:“哟,尊主!果然是祸害遗千年!” 他嘴上调侃,眼底的激动与欣喜却做不得假,上来就张开双臂要给薛宴惊一个拥抱,被她按着脑门推开。 他不以为意,继续绕着马车转悠:“您是怎么活下来的?故意躲着大家的吗?要不要我瞒着叶引歌?” “不必,你们都以为我死了?” “是啊,玄天宗又给您办了一场丧礼,我们都去参加了。” 这个“又”字实在让薛宴惊心情复杂。 都怪赤霄宫,害她错过了自己的葬礼。 李长亭围着她打转:“尊主,听说你失忆了,真的假的?连我也不记得了?” 薛宴惊竟从不知他也是个话痨,轻轻颔首:“真的。” “原来如此,所以您才不回魔界的吗?我还以为……”李长亭顿了顿,转而问起,“您怎么会失忆的,谁伤了你?” 大块头李虎这会儿大概也反应过来薛宴惊是活人,放松了不少,在一旁插嘴道:“现在修界都传,是当初尊主为了救那些被鬼族附体的掌门,才损了修为,伤了记忆。我的尊主啊,您怎么就那么傻啊!” “不对,那件事我知道,”李长亭摇了摇头,“那之后我还见过尊主,脑子尚完好的那种。” 薛宴惊也好奇道:“你见我的最后一次,我做了什么?” 李长亭神色复杂:“您拎着斩龙剑出门,说您去灭个鬼族,去去就回。” “……”薛宴惊摸了摸下巴,感情自己这失忆其实并不是为了救人,而是太高估自己实力,把自己浪到翻船了? “那就不要去改变修真界的传闻了,”薛宴惊想了想,“还是让大家以为我是为了救人才失忆的好了。” “我知道,”李长亭比了个我办事您放心的手势,“我之前跟谁都没说,您在外界的形象好着呢!” “是,我们都没少借机帮您吹牛!”李虎也附和道,“您的形象已经比您本人还完美了。” “……” 李长亭戳了戳马车上的其余几人:“挤一挤,给我让个位置。” 车上几人瑟缩着照做。 李长亭硬挤上马车:“尊主啊,昆吾山一役当日,我都没来得及跟您说上话,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哈,我曾经是您最宠爱、最信重的下属。” 他说着说着,还伸手要去搭她的肩。 薛宴惊斜睨他一眼:“李大贵,你是不是有点放肆了?” 李长亭大惊失色:“你还记得我的本名?!敢情您这失忆还是选择性的?” 薛宴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不敢再放肆,整个人缩成了个鹌鹑。 同车的话本作者们也不是笨人,此时自然也反应过来这位救众人于黑屋之中的薛仙师的身份,他们被困小黑屋有一段时日了,错过了归一魔尊风评好转那一节,如今乍然得知自己和杀人如麻的魔头困在一起,不由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薛宴惊也看出端倪,问他们想不想去另一辆马车上挤一挤,大家顿时点头如捣蒜,速速溜掉了。 车上只剩下薛宴惊与李长亭二人。 他们相对沉默片刻,李长亭抬手擦了擦眼角:“拓土之王要把基业交给守成之君,我理解,我都理解,但您当年为什么不肯提前和我打声招呼?你是不是太低估你自己在我们这些人心里的分量了?” 薛宴惊怔了怔,她还没有看过这一节记忆,只能报以一声叹息:“对不住。” 李长亭稀奇地打量她:“看来性子是真的变了,以前说一不二的,哪里会道歉呢?” “……”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魔界久留,所以不愿和任何人深交,”李长亭有些出神,“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连性别都是假的,仿佛随时可以扔掉面纱,不带丝毫牵挂地回归你真正的生活里去。” “我不知道,”薛宴惊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认,“但你的分析似乎也不无道理。” “你对我们太残忍了,”李长亭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知道您用了什么手段,但叶引歌一度以为她真的亲手杀死了你,我撞见过她在你的王座前无声哭泣。” 薛宴惊微怔:“我还以为她不怎么喜欢我。” “那倒确实。” “……” “但讨厌你和崇拜你并不矛盾,杀死你和哀悼你也并不矛盾。” “啊?”薛宴惊大受震撼,在你们魔族的文化里,这些真的不矛盾吗? 两人再度沉默下来,这一次是薛宴惊主动打破了马车里的寂静:“你带队在这里做什么?” “清剿鬼族呗,现在三界都忙这个呢,我们是追着一批鬼族到这里的,最后把他们围在了这个山头,”李长亭迅速平复了心情,“您要不要参与?” “好啊。” 李长亭笑了起来:“您从来不会拒�